《锁春燕(强取豪夺)》
1. 第 1 章
第一章
“不好啦!走水啦!”
深夜,沈府的上空传来一声尖叫。
伴随一下比一下重的锣鸣,喧闹如墨水般洇开。
“快!快!救火!”
最先赶到的是沈家五姑娘沈凝燕,她挽着袖子,和奴仆们一起抬缸舀水。
“快去告诉大娘子,请外院的小厮来救火!还有!去唤爹爹喊潜火队来!”
云杏放下手中只舀了半瓢水的葫芦,转身往门外跑。不多时,成群结队的奴仆拎着器具直直冲进疏影斋。
小小的疏影斋一瞬间挤满了人,呐喊、呼唤、水声、火声,沸沸扬扬。
着火的地方是疏影斋的库房,后日便是沈凝燕与陆家公子陆恒的大喜之日,此时几乎所有的嫁妆都在里面......
闹腾了好一阵子,大火终于扑灭,众人疲惫散去。
云杏冲进去清点,却发现这一把火几乎烧了个精光。
明月挂空,蟋蟀聒鸣。
独剩沈凝燕一个人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看着夜幕中焦黑的残垣断壁,只觉这片黑暗闷的她喘不上气。
“姑娘,夜深了,咱们回屋歇息吧。”云杏取来一件披风,“仔细夜里寒,着了凉。”
“着不着凉又怎样呢...”沈凝燕低喃,“如今什么都没了。”
云杏是沈凝燕的贴身女使,二人自小一起长大,自然知道她有多期待多看重这场婚事,或者说,是多看重这场逃离。
而如今能打开陆家大门的钥匙,就这么一把火全烧没了。
三伏天里,沈凝燕手脚冰凉,云杏攥着她的手,将她带回了房。
“没事的姑娘,嫁妆没了咱就再备,日子来不及就找将军夫人再商量,她那么喜欢你,肯定答应的。”云杏摇着她的手臂安慰道。
沈凝燕轻抚云杏握着自己的手,闭着眼摇了摇头。
新娘子出嫁前夕嫁妆起火尽失,这是天大的不吉利,纵使她自认陆恒不会背弃,但婚事毕竟是家中大人说的算,对于迷信的将军夫人她没这个自信。
她坐在榻上,不哭不闹,不说不笑,石像般空洞地瞧着窗外廊下的燕子。
——我还要在这个笼子里待多久?
**
她就这么静坐了一夜,滴水未沾,片刻未寐。
大约卯时,天边破晓,晨起的燕儿开始叽叽咋咋,院里忙着善后休整的人接二连三多起来。
云杏进来服侍洗漱,沈凝燕挥挥手,免了今日的早饭。
不多时,内院里的一位妈妈急匆匆地跑进疏影斋,她边跑边招手,一副立刻马上就要说话的架势。
“姑娘!”她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习惯,抬脚就要往屋里进,“姑娘!姑娘!有好消息!”
云杏皱着眉将人拦在门口:“怎么了?”
这位妈妈也不恼,只是一个劲地咧开嘴笑:“姑娘!刚刚将军府差人来问姑娘的平安,还说陆夫人后日会亲自在将军府门口迎姑娘进门!”
刚端起茶盏的沈凝燕一听这话,指尖一滑,杯盏直直落下。
她起身快步走到房门口:“当..当真?!”
“当真!将军夫人说,凤遇火而涅槃,说姑娘遇难却未伤及半毫,是福厚之人,哪有不迎有福之人进门的道理。”
沈凝燕听完泪眼婆娑,边笑边落泪:“赏,赏,云杏,赏这位妈妈。”
待妈妈回去,云杏去唤方才没吃的早饭。
“云杏,去将我这些年攒的所有私房钱和用不上的首饰都拿出来。”沈凝燕端起一碗粥递给云杏,“你也多吃些,等下随我去街上看看,能置办多少是多少。”
按理来说,女儿出嫁,置办嫁妆都是为娘该做的事情。
但沈凝燕没有娘了。
四年前,她小娘被大娘子欺凌,逼的含恨自缢,魂断家中。
“走了。”用过早饭,沈凝燕接过帏帽,领着云杏还有四五个护卫出门。
烈日炎炎,当云杏和几个护卫捧着上好的锦罗绸缎从第四家铺子里出来的时候,众人终于是耐不住口渴,寻了个茶水小店坐下歇脚。
“等下我们再寻个当铺,将剩下的首饰都当了。”沈凝燕看看荷包里仅剩的几样物件,“然后再去看看能不能买些大东西,能撑几分场面是几分。”
店小二端着茶水粿子送上来:“姑娘是想当东西吗?”
“怎么了?”沈凝燕抬头看着他,“或是店家知道何处更划算些?”
店小二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眼几人:“如果姑娘不嫌弃,可以到街角新开的当铺去问问”
说着抬手指给众人。
“就是门口挂着半扇獠牙面具的那个。”
他刚一指出来,沈家的护卫立刻起身拔刀将他拦在两步之外。
“哎哎哎。”店小二一脸惊慌地摆起手,“这位爷仔细刀剑无眼!小的也就是说句真心话,我不过是看你们不是寻常身份,恰巧那边又爱从富贵人家手里高价收些不要的东西,我随口说一句,您若是不喜欢不去就是了,这又是何必呢!”
如今世道虽谈不上乱世,但也算不得太平。她曾无意听到爹爹谈起当今圣上并非继位于先皇,而是六年前在腥风血雨中夺来的权力。
陆家便是偷梁换柱的肱骨之臣。
新旧交替,朝堂动荡,平复又非朝夕可以达成,如今圣上自顾不暇,民间之事有所疏漏。
而这半扇獠牙面具的主人便是近些年疏漏中萌生的新芽。
“人人都说他杀人如麻恐怖如斯,但要我说啊,这鬼市的‘罗刹’也不见得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最起码这几年来我们都没被官府以其他劳什子的名义难为。”店小二自言自语,“您可以去看看,反正当铺嘛,不喜欢不当就是了。”
说完,他抖抖抹布就走开继续干活了。
待沈凝燕沿途路过这家当铺的时候,她脚下顿了顿,终究是没踏进去半步。
这几年,坊间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皆传昔日太子在那场祸乱中活了下来,更甚者说这“罗刹”便是往日太子。
她还是少和这些人这些事搭边儿的好。
现下最关键的是嫁入陆家,从沈府这个鬼地方逃出去。半分岔子都千万别再出。
**
晚上沈凝燕踏着日落回到沈家,经过大娘子院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咒骂。
“这扫把星丫头,也不知是用了什么狐媚法子,竟将那小将军迷得如此颠三倒四。”她重重拍一把桌子,“没了嫁妆也要娶,还一日都不许迟。到最后来不还得我这个嫡母给她收拾烂摊子。”
“哎哟喂,大娘子可别再说了。”冯妈妈的声音传出来。
“我自己的闺女我都还没这么操心,要不是担忧她闹出幺蛾子,我的宝贝女儿不好出嫁,谁爱管她死活!”她越说越气,将茶盏重重摔在桌上,“真真是和她那个小娘一样,都是些蛊惑男人的妖精!”
沈凝燕听见这些腌臜话,嗤笑一声,拂袖而去。
到了明日,一切就都熬过去了。
日月交替,星河灿烂。
沈凝燕这晚很早就吹了灯,但彻夜未曾入眠,生怕再出什么岔子,总是提心吊胆的。
第二天,云杏一大早领着外面请来的梳头婆子来给她梳妆。
梳头婆子笑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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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进来,说了一通吉祥话,看见她眼下微微泛青,便安慰道:“姑娘别怕,女人都有这么一趟,这是大喜的好事。”
沈凝燕盯着镜中的自己,乌黑的秀发不再是原先闺阁发髻,是另一种从未有过的模样。
她唤来云杏,替她簪上一只喜鹊儿模样的发钗,主仆二人牵着手傻笑。
“姑娘,吉时以至,咱们出发吧。”外院的妈妈进屋请沈凝燕出去。
她端坐着,最后回望一眼这间和小娘从小住到大的闺房。心底突然萌生一阵酸楚。
“娘,女儿出嫁了。”她含着泪呢喃。
拜别父亲和大娘子,她命云杏取一捧花,将扇子夹在其中,掩面跟着人群往沈府外走。
还未跨出门,便听到锣鼓滔天,唢呐阵阵。
“新娘子出来咯!!——”
“姑娘嫁人咯——”
“快快!撒喜糖撒喜糖!”
沈府门外迎亲的、送亲的、周边百姓来凑热闹的,浩浩汤汤。
沸腾的人群中一批棕色骏马万分出挑,陆恒牵着缰绳坐于马背之上,双眼紧紧追在出挑的美人儿身上。
沈凝燕本就生的素雪白肌,柳黛的眉毛弯弯一条,精致又秀巧。红嫁衣粉胭脂,金色的喜冠旁两串珍珠垂在鬓角,随步子轻摇。
和旁的新娘子不一样,一捧鲜花拢在脸庞,绯红白黄,更是映得人宛如画中仙子,却又被薄扇微挡,让人想看又看不全,挠的心里发痒。
陆恒只觉得心里着急,一双眼睛一下也舍不得眨,恨不得将人拖拽上马,管他礼义廉耻,让他成为只能自己看的新娘。
沈凝燕也瞧见了他,一对新人隔着人群相望,纷纷红了脸庞。
“起轿!”
一声嘹亮的号子穿透人群,喜轿离地,骤然锣鼓喧天,人群所行之处寻常百姓纷纷探头努力瞧。
陆将军接前线急报去了边疆,如今只有将军夫人一人在家,她果真如约在府门口静候,为娘地看见不远处渐渐靠近的热闹场面,不免眼底泛起泪光。
沈凝燕是被云杏搀着下娇的,站在将军府门口的一刹那,她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里的石头终落了地,她从内而外是前所未有的畅快轻松。
只是...她回头瞧了眼身后跟的嫁妆。
昨日七七八八凑的东西不过三四箱,其余后面跟着的都是空的,充个排面罢了。
她心下正忐忑,突然有人温柔地牵起她的手。
沈凝燕怔了一下,微微惊讶,转过来看到将军夫人温柔慈爱的笑。
她心头一软,眼眶微微泛红。
人群喧闹,新郎新娘被起哄推搡,满眼都是对自己未来的畅想。
“一拜天地——”
傧相高喊。
“二拜高堂——”
厅上端坐着的女人朝她微笑。
“夫妻对拜——”
沈凝燕和陆恒刚刚相视站好,正欲行礼。
突然听到府宅大门“砰!”得发出一声巨响!被人一脚踹开。
众人闻声皆一滞,遂而纷纷回头。
沈凝燕也猛地抬头。
赤日当空,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朦胧间瞧见一个男人单手持剑而立,修长的身段裹一袭红衣华服,阳光洒下来,宛如暗纹流光四溢。
艳阳高照,他立于阴影之中,黑白相隔,似是从地府爬上来的阴司阎王。
那人逆着光,任光勾勒出那极为好看的轮廓。鼻梁挺立,下颚刀削,一双凤眼直直望向厅堂之上。
他在看到沈凝燕的一瞬间长睫轻颤,压抑声音里的颤抖:“燕妹妹,我来娶你了。”
2. 第 2 章
第二章
“夫妻对拜——”
傧相的话音刚落,还未至将军府门的顾瀛脚下生风,快步冲到阶上。
就在厅上新人正欲对拜之际,他用上近乎十成的力气,一脚踹上旁边木门。
“咚!”的一巨响,门险些被他踹烂。
人群戛然而止,愣在原地。
顾瀛一眼找到人群中耀眼的沈凝燕,见她还未来及行最后一礼,悄悄地长舒一口气,调整呼吸,立在阴影里。
他轻抚怀中那只六年前从沈凝燕手中接来的荷包。
那年大雪漫天,昔日重臣夺权篡位,杀害王室一族。他被陆家追兵围杀,满身伤痕藏在南桥之下,天寒地冻几近濒死。
意识游离之际一位娇小的人儿披雪而至,将他带沈家,号脉包扎,暖衣热食,这才有幸捡回一条性命。
天仙一般的人替他换药,待伤略有回转,便带他踏雪寻梅,听他讲少年心中理想,听他说曾经鲜衣怒马。
临别时,她扯下自己绣的燕子荷包塞给顾瀛,笑盈盈地说:“以后长大了燕儿要做顾哥哥的新娘。你可别忘了回来找我。”
如今那个说要嫁给自己的少女就在眼前,青丝雪肌,红裙金冠,美得不可方物。
就在顾瀛要上前时,沈凝燕满脸疑惑和惊恐,下意识退至陆恒身边:“你是何人!你来作何!”
你是何人?
顾瀛向前迈的脚难以察觉的一滞。
我是你说长大要嫁的顾哥哥啊。
顾瀛看向沈凝燕,却瞟见她手中死死攥着的红绳。
视线延红绳向另一旁流转,停顿在身带红花的陆恒身上时,目光似刀似剑,面色如冰如雪。
新仇旧恨在这一瞬间把薪助火,他凌空一个响指,一句话也没说,身后霎那间冲出一队人马。
这些人手持刀枪棍棒,武器穿着各不相同,但唯一一样的,是他们腰间都系着半扇獠牙面具。
“罗刹!那是罗刹的标志!”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声音就像一根点着了的引线,瞬间引爆寂静的人群。
哄乱里,顾瀛利剑出鞘,寒光直追厅上。
陆恒下意识拨开沈凝燕护住将军夫人。沈凝燕慌乱中跌坐至角落。
顾瀛瞥了一眼摔倒的沈凝燕,暗自在心中咋舌,剑锋一转,狠戾地朝与他一样是红衣的陆恒的脖颈刺去。
炸开锅的将军府内,宾客被堵在门内只好缩在墙角,把自己扮成石狮和树木,祈祷祸事不要殃及自己。
陆家守卫一拥而上,与罗刹带来的人扭打在一起,难舍难分。
不知何人何时取来了陆恒的双刀,顾瀛见陆恒将获兵刃,随即一个转身,将拿着武器的小厮双臂自上而下削去,鲜红色血飞溅在喜气洋洋的大红色地毯上。
缩在角落的将军夫人一时气短,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陆恒手无寸铁,只好用拳脚相抗,但再强健的血肉之躯终是抵不过冷刀寒铁,没多久他身上便伤痕累累。
几回合后,顾瀛瞄准空档,一剑伤至陆恒左腿,他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我陆家与你无冤无仇,你究竟为何这般与我们作对?!”陆恒向上瞪着顾瀛,咬紧牙关质问来人,“你究竟是何人!”
顾瀛没有表情的脸上挑起一抹戏谑的笑,他缓步走至陆恒面前,脚踩上他的肩,居高临下地审视这只无处可逃的困兽。
“想知道的话,去地府问你爹啊。”
陆恒闻言脸色大变,正欲抬手一拳打向顾瀛踩在自己身上的那只脚,脖子上突然触到一抹带着血腥气味的冰凉。
“你!”陆恒双目通红,朝顾瀛嘶吼,“我爹怎么了!你怎会知道我爹的事情!”
边疆起祸乱的事情本就是他散出去的假消息,这些年来罗刹的实力遍布庙宇江湖,将人支出汴京不是难事。
况且若要劲敌得以斩草除根,必得分而治之。
顾瀛还没来及说话,余光瞥见高举瓷瓶向他冲来的沈凝燕。
眼看着二人距离越来越近,瓷瓶悬至当空。他一手持剑左脚踏肩,另一只手快准狠地握住沈凝燕高举的小臂。
腕上一用力,她手中的瓷瓶被甩至一旁,随着惯性脚下趔趄,顾瀛反手将她还未放下的双手扣在背后。
他长臂微伸,将沈凝燕双手拽至腰后,用力一揽,单手便就着这个姿势将人锁进怀里。
“你到底...唔!”
沈凝燕后半句话被堵在口中,顾瀛的脸逐渐靠近,唇齿触到的柔软夹着些许冷意,她惊愕过后用力挣扎,双手企图推开眼前这个吻着自己的人。
顾瀛锁的更紧,二人牢牢贴在一起。他腰肢轻轻下压,迫使怀中的柔软向后倾身。
他睁开一只眼瞥向一旁,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陆恒眼中布满血丝。
顾瀛嘴角的笑更深了,他微微张开嘴,带着体温的舌撬开沈凝燕紧闭的牙关。
“燕妹妹!!”陆恒大喊,忍着脖子上越来越深的划痕也要站起来。
顾瀛上挑的嘴角在听到这声燕妹妹时凝固,他目光一冷,手腕一转,银光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颈动脉喷薄而出的鲜血溅射在沈凝燕和顾瀛的侧脸,鲜艳红色的衬托下,沈凝燕本就洁白的肌肤更显得透明。
顾瀛依依不舍地退出唇间柔软,缓缓松开禁锢着她的手。
沈凝燕没了支撑,才意识到自己全身的力量早已被眼前之人抽走,她跪坐在地,看着府上之人几乎全军覆没。
鲜血淌的满地都是,从厅中到门前,一个想要趁乱逃跑的婢女刚拉开大门,便被从后一剑刺死,她一口鲜血喷出,染尽门外十里长街。
顾瀛瞧了眼院中景象:“燕妹妹,你可喜欢我为你备的这十里红妆?”
十里红妆?
沈凝燕错愕地瞪他,企图得到一个答案。
顾瀛早就得知沈家要与陆家结姻,只是沈家有三女。得知是沈凝燕出嫁的那一日,鬼市死了近百人......
他为了不打草惊蛇,始终隐忍,至到那日溜进沈家一把火烧了库房。
今日沈凝燕和他的婚宴上,最好的嫁妆不是那些破烂,是陆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头颅和鲜血。
和她自己。
顾瀛低头,迎上她湿润微红的眉眼,吞下她眼神里的不安愤恨。
轻轻笑了笑。
他扔下滴着血的长剑,转身弯腰扯下陆恒身上的红花,双手将红花端端正正地戴在胸前。
沈凝燕望着不久前还喜气洋洋的地方如今化成一片尸山血海,眼泪夺眶而出。
她唯一的希望、唯一得救赎,就这么眼睁睁得破灭在面前。
顾瀛走到她身前,弯腰凑近,轻轻吻上她眼角还未来及滑落的眼泪。
“燕妹妹,你不是说过长大要做我的新娘吗?”
“我何曾说过!”沈凝燕双眼含泪,倔强地抬头。
顾瀛也不解释,他一把拉起沈凝燕,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现在嫁妆有了,新郎新娘也都到了,高堂还在,我们可以拜堂了。”
他牵起被血浸透的红绳,也不在乎厅上瘫坐着的是谁的高堂,便将另一端塞进沈凝燕手中。
一个腰挂半扇獠牙面具的人用刀架着傧相入内。
傧相哪见过这些啊!他双腿打颤,吓得双眼紧闭,闭着眼高喊那几句喊了十几年的号子。
“一拜天地——!”
顾瀛拉着宛如失了魂的沈凝燕朝门外弯腰。
“二拜高堂——!”
顾瀛又搂着她转身,面向晕死在太师椅上的将军夫人,但他没拜,微微抬抬下巴算是行过礼了。
“夫妻对拜——!”
顾瀛将沈凝燕拉至自己对面,轻轻伸手擦去她脸上血污,手贴在她的后脑上吻了过去。
沈凝燕脸上没擦干净的血被滑过唇角的眼泪晕开,铁锈味没入唇齿,搭着湿润的舌,她快速将人推开,别过脸忍下胃里猛烈的翻腾。
顾瀛也不恼,反而看起来心情大好。
“送入洞房——!”
傧相喊完最后一声号子,裤子都湿了半截。
鬼市一干\人等见了大笑。笑声嘹亮,误打误撞,颇像宾客往来道贺,一派喜气洋洋的错觉。
顾瀛打横抱起沈凝燕快步往外走。
他脚迈过门槛时,头也不回地说:“杀了吧,别忘了清理干净。”
背后人闻言,一刀斩下堂上晕死的妇人的头颅。
自此,世上仅他一人可以喊她燕妹妹了。
**
事先安排好的马车已经牵至后门,顾瀛在人带领下迅速抱着沈凝燕上了车。
车厢四壁上贴着喜字,厢内软榻鸳鸯毯、红烛喜壶金盏杯,好似一间缩小的喜房。
手下替他们关好车门,挥起手中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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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一条朝城外走的偏僻小路驶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沈凝燕瑟缩在角落里,警惕地盯着顾瀛。
顾瀛嘴角含笑,拿过酒壶时多看了一眼,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
“跟我走不好吗?”他将酒杯递给沈凝燕。
沈凝燕没接,沉默地抗争。
“反正你也不是非要嫁进将军府的不是吗?”顾瀛也没有生气,自顾自地将手中的酒仰头饮下,“这酒没毒。”
“你怎么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沈凝燕强压下被心中惊讶,一语中的,全然不假。她小心翼翼地观察顾瀛的反应,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我查的。”顾瀛如实解释,“你小娘因为膝下只有你一个女儿,被你嫡母欺压至死,你心里不恨?可你又奈何不了,便和云杏主仆二人假意邂逅陆恒,借他从沈家逃出来,还能保住如今的荣华富贵。”
沈凝燕心中一滞,事情的真相被一五一十地铺开在眼前,她竭力维持表情,心中早已一地仓皇。
“所以呢?”她强撑道。
“所以跟我走,才是你最好的选择。”顾瀛又斟满一杯,“我许你锦衣玉食,带你离开沈家,还不用一天到晚地在娘家夫家面前演戏。”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正中沈凝燕心中所想,开出的条件也并非全然不能接受,可这人嗜血成性杀人如麻,还用此等手段达成目的,断不是可以相伴之人。
顾瀛偏头看她一眼,似是看破她所思所想:“你没别的选择了,不是吗?若你不肯,你小娘的坟冢可能就难保安宁了。”
“你!”沈凝燕瞪大双眼,挥起拳头便要朝他身上砸,“你卑鄙无耻!小人!”
顾瀛也不抵抗,看着她没什么力道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自己身上,将酒杯递至嘴边又饮一杯入喉。
“你无名无姓,我连你真正是谁都不知道,杀人如麻,真真就是人们口中的‘罗刹’!”沈凝燕骂他。
顾瀛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他讨厌沈凝燕忘了他,更讨厌别人喊他罗刹,但凡是有一丝可能,他也不愿父皇母后尽失,昔日高贵皇子沦落进这腌臜泥潭。
只是不知怎地,这称呼从她口中喊出来,倒显得有些动听。他侧过头轻轻笑了笑。
沈凝燕觉得他疯了,这还是平生头一次遇见被骂了不怒反笑的人。这份诡异让她更想逃离,余光四下观察车窗位置。
顾瀛含着笑偏头,瞧见紧闭的窗户,嘴角笑意更浓:“我让他们把车窗都钉死了,没人会来打扰我们,燕妹妹放心。”
沈凝燕面色如冰。
“说来,你也真是狠心,六年前你将我从雪中救下,说长大要委身于我,还将你绣的荷包赠与我,如今却都不记得了......”他说着,从贴着心脏的地方取出那枚,已经洗到褪色的燕子荷包。
沈凝燕根本不记得这回事,可荷包确实出自幼时的她之手,想来事情是真的。
“我是皇子,唤作顾瀛。”他耐心和她解释,“如今宫里住着的那个王八蛋勾结陆家,将我父皇母后杀害,夺我家,抢我位,我杀了他全家有何不该?”
“我不仅要杀陆家满门,我还要杀入金銮殿,让那个王八蛋死在我脚下。”
世人皆知先皇姓顾,及其眷爱太子,传闻太子顾瀛不仅能文善武,还长了一副话本里才有的仙人模样。
沈凝燕那时尚且年幼,依稀记得父亲曾有日说过要变天,稚子懵懂,她抬头看看院子里的蓝天白云,只觉得爹爹又乱说哄她取乐。
她不知此人所言身份真假,但若是真的,沈凝燕从未像如今这般后悔过:“我当初就应该让你死在雪里,被秃鹫啄烂,被野狗咬噬。”
顾瀛挑挑眉,单手勾起沈凝燕的下巴:“可惜今时不是往昔,过往也不会更改,你没机会了。”
沈凝燕怒目圆瞪,含着泪与他对视。
“如此,你还是不愿同我走吗?”顾瀛垂眼看了一眼酒壶,拇指微微移位,又斟上满满一杯温酒,“若是燕妹妹不愿也无妨,现如今我便让你知道我的好。”
他说完,一口含下杯中所有酒,酒杯超旁边随意一掷,猛地扯过沈凝燕,大掌扣住后颈贴上双唇,一点点将口中带着自己体温的酒渡过去。
酒香醇厚,檀香入鼻,她顿时里里外外被顾瀛的气息笼罩。
沈凝燕挣扎,一丝漏出的酒延着抬起的脖颈一路向下。它划过扯松的衣领,没入傲人的双/峰之间。
3. 第 3 章
第三章
顾瀛松开她,用手背擦擦嘴角残留的温酒。
八月的天,马车在小路上渐行。
轿厢被太阳蒸烤的发热,沈凝燕觉得身体越发的闷。
不知怎地,身体的所有感官似乎都在逐渐放大,视觉、触觉、嗅觉,甚至每一处皮肤感受到的风都有细微不同。
顾瀛始终没有移开的眼神似乎是带着温度的,令本就有些燥热的她再次升温。
他呼吸的频率是忽缓忽急的,被扰乱的空气拂过果露在外的每一寸月几月夫,几近令她颤/栗。
不远处带有暗纹的红色外衣上还残留着血迹,可不知怎地,竟掩不过他身上那抹带着幽冷的檀香。
顾瀛顾瀛顾瀛顾瀛....她所看所嗅所感之处皆是满满的顾瀛。
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越发的闷热,闷的人口干舌燥。
顾瀛看到这样的她,拇指按在方才倒出温酒的地方,又给沈凝燕斟了一杯。
她寻不得水,只好接过酒举杯一饮而尽。
顾瀛望着她喝空的酒盏,擒着她的手,就着她方才用过的地方落下轻轻一吻。
沈凝燕被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他有些苍白的唇瓣令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过电般的感觉突然猛地布满全身。
她这才意识过来,刚刚的酒并非寻常。
她紧咬下唇,企图用疼痛迫使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双杏眼怒视顾瀛。可旁人看来,却是柔软娇嗔的模样。
顾瀛微微眯眼,仔仔细细欣赏心上人这副只有他见过的模样。
“下流。”沈凝燕骂道。
顾瀛笑了,“嗯。”他勾着嘴角轻轻点头,脸上没有半点恼怒和羞愧,反而带了些玩味和欣赏。
“你为何这般对我!”沈凝燕体内燃着的火四处乱撞,她消磨不住,化为眼泪浸湿眼眶。
“因为你是我的。”顾瀛此前并未接触过男/女之/事,每每入夜都是攥着那枚荷包了事。此刻他心跳加快,强忍心中念想,托着下巴认真地看她。
“我是恒哥哥的。”她别过头,眼泪滑落。
“恒哥哥?”顾瀛前一秒还上扬的嘴角下一秒立刻坠入地底,他眸子发冷,冷笑一声,“你的恒哥哥怕是正在阴司受罚呢。”
“你不怕遭报应吗!?”沈凝燕眼神有些涣散,可还是强撑着与他对峙。
“报应?”顾瀛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向前倾身。
他体格是沈凝燕的两倍有余,自上而下将人拢在阴影中:“那是还他们的!他们沈家才该遭报应!倒是你,你还有力气在我眼前考虑别的男人,是我的不对。”
话音刚落,他一张大手将沈凝燕扯入自己怀中。
沈凝燕本就觉得燥热不已,顾瀛的指尖微凉,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索取,就连挣扎都比之前轻微。
顾瀛顺着手腕向上,探进喜服宽大的袖子,隔着一层里衣来回游走。
他躬身将头埋在沈凝燕颈间,深深嗅一口怀中人的味道,细细品味才慢慢呼出。
沈凝燕的意识本就有几分朦胧模糊,只觉得颈间热气灼烫,烧的全身越发绵/软/火/热。
顾瀛察觉她的变化,一把把人拎起,长臂一挥,扫下所有东西,将人抵在矮桌之上。
沈凝燕只觉得一阵眩晕,后腰撞上桌角的疼痛令她回过神。
她维持最后一丝清醒想撑起身子奋力抵抗,还没等她起身,顾瀛便迎面吻了上来。
他压着沈凝燕,心脏跳得猛烈,连带着全身都在颤抖。
这次的吻不似前两次,多了份炙热与贪婪。他撬开沈凝燕的牙关,挑弄她柔软湿润的舌,吮吸、啃食、辗转回味。
他像一只终于捕到猎物的猎豹,疯狂占有只属于自己的美味。
沈凝燕被吻得不分天地,时而摩挲时而猛烈的感受磨灭她最后的理智。渐渐地,挣扎卸了几分力。
烈日朝阳,赶车的手下识相地将车停在一处偏僻的参天树下,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细碎的光斑映进厢内,照在二人身上。
他跑去不远处的一颗石头旁坐下,任凭身后马车颠簸摇晃。
**
顾瀛在郊外的宅子离京并不算远,只是一路上走走停停,待行至终处也差不多快要天黑。
他并不常回此处,大多时间都在鬼市运筹帷幄,因此这边只有当初带他一同出逃的陈姓老太监和两三个粗使婆子。
顾瀛在轿厢内看着已经昏睡过去的沈凝燕,替她将衣衫穿好,宽大的喜服遮住她腿上的粘腻斑驳。他手臂用力,将人打横抱起。
“陈叔。”他抱着人跳下马车,“帮我去寻个心思细腻些的婆子烧些热水替她浣洗,再去买个伶俐些的婢女。”
大内出来的人,眼力见自是精明的,余光瞟见红裙角落沾染的白渍便立刻低下头,一句也不多问地办事去了。
顾瀛原是想将她抱至偏厢,但刚走两步,心中不舍越加沉重,立刻调转方向,将人带到自己常住的凝霄阁。
凝霄阁上下三层。一层是顾瀛平日里处理事务看书想事的书房,二层是休息的寝室,三层是存放这些年来的重要书信、重要密文、以及机关鸟的制作之处,此处常年上锁,钥匙仅他一人有,不许外人入内。
他大步流星迈入凌霄阁,将怀中人轻轻放至软榻,放下床帘,给自己找了身干净的衣裳换上。
转身净手时,瞧见窗外高处的栏杆上停了一只机关鸟。
顾瀛回身轻吻沈凝燕的额头,从贴身的燕子荷包里取出一把钥匙,上了三楼。
三楼只有一扇小窗,仅以烛火照明,因此整个屋子有些闭塞阴暗。墙四周尽是连至房顶的架子,架子上或柜子或盒子,大大小小错落有致。
他行至窗边,将机关鸟取进来——鹧鸪已除,玄鹰将归。
八个字,他看得很快,但也是这八个字,他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
顾瀛将字条紧紧攥在手心里,他闭上眼,胸膛起伏微动,呼吸一下比一下绵长,像是在借此平复心中汹涌。
片刻,他突然睁开眼,转身带上三楼的木门,快步下楼。
“我出去一趟。”他朝守在凝宵阁大门口的陈叔说,“楼上的人你替我好生看护着,若有任何情况,我拿你试问。”
还不等陈叔回应,他便冲了出去。
顾瀛的目的地是灵栖寺。
灵栖寺在汴京城内的一座矮山上,先皇还在位时,因太后勤于礼佛,屡屡亲自出宫以示心诚,先皇为表孝心,便建了这大隐之地。
他入寺延一条冷僻小路,七拐八绕地绕到一处偏僻角房。
抬手推门而入,檀香禅意俱被隔绝门外,取而代之的是清冷与肃静。
角房不大,屋内正中央一尊金刚手菩萨,其余再无他物。顾瀛关上房门,上前轻旋菩萨手中金刚杵,只听菩萨背后“咔嚓”一声轻响,暗室隧道现于眼前。
他举着烛灯步入其中,密门又缓缓合闭。
隧道深处是间小屋,屋内油灯摇曳,左右各一张方桌,右侧桌上锦布白幔,立着两尊牌位。
顾瀛跪在牌位前,起三柱清香。
他将字条放至烛火旁,亲手送它灰飞烟灭,就像他亲手送沈家老子去阴曹地府见他儿子一样。
“父皇,母后,六年孩儿尚且年幼,无力护您二位平安,如今终于杀了沈家全家,给你们报仇!”
“现下只剩金銮殿里的那个王八蛋,再给孩儿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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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儿必定将顾家江山从贼人手中夺回!”
他越说眼底的杀意越浓,随后拂袖转身向出口走去。
**
从灵栖寺出来,他惦念着家中榻上的人儿,扬鞭策马,雷电般回到顾宅。
回来时沈凝燕还昏睡着,婆子已将热水备好,但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敢擅自碰一下。
“顾爷,热水备好了。”婆子上前提醒道。
他褪了外衣,用热水净了手才去撩床上帷幔。
“嗯。”
“用不用老奴帮......”婆子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称呼沈凝燕,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你出去吧。”他轻抚沈凝燕侧脸,“将门关上,没我的命令不许入内。”
“是。”婆子回身退下。
顾瀛一层一层将沈凝燕的衣衫褪下,雪白的肌肤上有着大小不一的红痕,他停下动作,自上而下看了许久,直至呼吸开始粗重,才将人抱至桶中。
水气蒸腾,将一丝暧昧送进空气里。
顾瀛轻柔地撩起一捧捧的热水,裹着热气认真浣洗她的每一寸,静静感受自己的变化。
许是热气蒸腾加快了酒精挥发,适宜的水温缓解方才车内的疲劳,又或是此刻带着暖的掌心。
沈凝燕渐渐苏醒。
她赘着水汽的睫轻轻闪动,入目之处皆是从未见过的景象,下一瞬一只大掌带着热水扣上她的后颈。
这一触仿佛将所有意识唤回,她立刻朝角落扑过去。
顾瀛楞在原地,眉头紧皱,重重地啧了一声。
“你还想怎样?”她如惊弓之鸟,瑟缩着抬眼看他。
顾瀛瞧见这副模样心中顿时升出一股无名火,明明堂也拜了,最亲密的事也做了,人也接来了。
该做的都做了,他也未曾亏待她,却还是摆出这番姿态。
他步至沈凝燕身旁,一双大手强硬地掰开她挡在身前的双臂,迫使她坦诚相见。
“怎么?”顾瀛沉着声音,视线一路向下打量,“不是你方才在车里求着我......”
“啪!”他话音还未落,一声清脆的响声如玉石相击。
顾瀛没动,定格的侧脸被零碎的发丝遮住一半,修长的睫毛盖住了一双寒冰般的眼。
足有两三秒,他缓缓起身,没有整理垂在脸颊的发,却一颗颗解开自己的扣子。
起初他动作很慢,随着时间推移,他动作越来越快,夹着烦躁、愤怒、不耐烦,到最后索性直接扯起来。
沈凝燕看不清他藏在阴影下的脸,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你别过来!”,转身就想起身逃出。
顾瀛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扯回,许是动作幅度太大又开了口子,一直贴身放在心口处的燕子荷包掉进了水里。
沈凝燕挣扎着,手无意识地挥抓,不小心将荷包甩到了地上。
顾瀛瞥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和冰冷,他俯身小心地捡起荷包,但仍是一句话也没说,沉着眸子。
他跨入桶中,不管掌中人如何挣扎,按住她的肩膀用力一压,提身深吸一口重气。
这次不同先前,沈凝燕此刻万分清醒,顾瀛也全然没有半星怜香惜玉,沈凝燕吃痛地呼唤。
“你滚开!出去!放开我!”她四肢全力挣扎,竭力呼救,“救命!谁来救救我!”
他沉着脸一只手死死钳住沈凝燕,另一只手捞起浮在水面的荷包。
反手将那枚承载他全部回忆、太多感情、支撑他捱过无数个日夜的心爱之物。
塞进了他最心爱的、日思夜想的沈凝燕的口中。
呼喊声化作呜咽堵在喉间,淹没在阵阵水波之中。
“从现在起,我不许你再忘了我。”
4. 第 4 章
第四章
顾瀛自己也不记得到底又折腾了多久,待他换好衣裳坐至书房案前时,已近三更。
借着烛火,一页卷文看了快有一刻钟也没看完。
他深深叹了口气,放下手中今日朝中爪牙送来的册子,将陈叔喊进来。
“去吩咐厨房,煮两碗藕粉莲子粥来,再配些清淡小菜。”他撑着额角,“要好入口的。”
陈叔领命退下。
顾瀛想再仔细看看册子,又过去一刻钟,半页纸还是没看完。
啧。
他心中升起一阵烦躁,这种感觉是他从未经历过的,过往年岁里,公事占尽了生活,他可以不吃不喝不睡觉,但是不能不处理事务。
而如今,他看两三个字就要往楼上瞥一眼,一颗心都勾在上面。
他在书房踱步两圈,索性捧着卷文提步上楼。
上去看!
沈凝燕这一整天担惊受怕,从下午到晚上又被折腾得不轻,这会儿实在撑不住又昏睡了过去。
顾瀛看着自己床上本就娇小的人儿蜷缩在角落,口中偶尔低喃,眉头微皱——下/身传来的痛令她睡的不踏实。
他指尖轻敲桌案,有些后悔方才自己过于不知怜香惜玉,心中升起一阵心疼。
陈叔将吃食送进凝宵阁一楼时,见主子不在,心中诧异,他步入二楼,将东西放下。
“去将伤药拿来。”顾瀛又向陈叔道。
陈叔眼底又闪过一次诧异,有些事情离了宫就好久没见过听过了,现下突然有些回不过神。
自家这位从不近女色的主儿,终于开窍了!
顾瀛面上冷淡,但心底多少还是有些初尝人事的难为情,他清了清嗓。
但又有些开心。
能和心上人一齐初尝禁果,往日的美梦如今终于成真。
他勾起嘴角,从白日里换下来的衣服里寻出那方悄悄藏起的帕子。
这帕子是他从轿子上带下来的,上面点点落红格外惹眼,他盯着看了一会,放在鼻尖深吸一口,落下轻轻一吻,随后寻了个精致木匣装起,塞在自己枕侧。
陈叔很快将伤药送上来,他放在案上没多问,转身下了楼。
顾瀛轻手轻脚拿着伤药坐在床尾,撩开薄被,他轻轻分开不着/一缕的双/腿,将冰凉的药在手心捂热,分外小心地涂在红肿的部位。
待全部涂好,他倾身在大/腿/内侧轻吻,才不舍地离去。
他深呼一口气平复心中悸动,端起莲子粥轻唤:“燕妹妹,起来吃点东西吧。”
沈凝燕睡的不沉,方才的动静再加上现下的呼喊,她微微颤动几下睫毛便醒了过来。
顾瀛半揽着她,被褥滑下,被傲人的隆起挂在身前。
一勺莲子粥递至唇边,香甜的气息瞬间唤醒味蕾,近乎整日未吃东西的她迷迷糊糊含下一口。
红唇软舌,晶莹剔透。
她才吃下几口,便感觉身后渐渐有东西抵着自己,她这才回过神,像只受惊的小猫缩进角落。
猛烈的动作扯到伤处,她这才发觉红肿疼痛的地方有些冰凉,那点冰凉挑起她心底的羞耻。
她看着顾瀛递上前的瓢羹,用力一挥,连带白玉瓷碗也一齐打碎。
顾瀛心中不悦,他看着眼前抱着被子发抖的人一脸惊恐,甩袖而去。
**
沈凝燕蜷缩着,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回到案前的顾瀛,满眼警惕。
看着看着,扛不住疲惫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至日上三竿,伴着阳光醒来时,顾瀛已不在房内。她全身像被人打了一顿一样酸痛,嗓子也感觉裂开了个大口子。
“沈姑娘。”一个婢女见她醒了,赶忙捧着衣衫上前福了福,“奴婢名为石莲,日后由奴婢侍候您。”
她哑着嗓子喊她斟了杯茶喝,又凭她为自己换好衣裳。
不多时,小厨房布好晌午饭,她身上不舒服,没什么胃口只觉得身上乏的很,随意吃了几口便又倒回去睡午觉了。
她睡得不踏实,明知自己做梦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梦里一个看不清长相穿着红衣的男人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鞭子一下一下地在她身上抽,她四下寻找出口,企图逃离梦境。
目光所触及地地方,闪过娘、陆恒、爹、大娘子、自家的兄弟姊妹,她大声呼喊,向他们求救,可他们像是听不到看不到一般无动于衷。
沈凝燕分外绝望,无力感侵蚀她的四肢她的大脑,泪在一瞬间呼之欲出。
她感觉有人在脸颊替她轻轻擦拭:“燕妹妹......”
那声音磁性温柔,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她。
“燕妹妹......”
“燕妹妹......”
她的意识随呼唤逐渐清晰明朗,缓缓睁开眼,室内点了不少蜡烛,再看窗外,已是暮色时分。
“燕妹妹你终于醒了。”跪在床边的顾瀛向前探身。
拿着银针的大夫看她醒了,起了针摸摸自己的胡子:“醒了就无碍了。”
她脑袋昏沉,抬起一只手搭在自己脉搏上为自己听脉。
“姑娘最近应是经历了些动荡大事,肝火攻心,吃食似乎也没跟上,疲惫之下起了热毒。”大夫摸摸胡子,“我给姑娘开一记解毒清心的方子,记得按时服用。”
顾瀛接过方子扫了一眼,确认没什么问题便递给陈叔。
“我睡不好。”她看着方子辗转最后被拿出去,突然眼神一转,看向大夫,“可否给我再开些安神用的。”
大夫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子:“这是老身自己研制的安神散,每日一粒,不可多食。可以适当点一些安神的香料为辅。”
顾瀛命人将安神散一齐拿去药房收起来。
待所有人离去,顾瀛又将大夫留下,讨了个避子汤的方子,一同命人去煎。
沈凝燕高烧未褪,时而意识清醒时而昏睡不醒。
他接过石莲送来的两碗汤药,拧着眉一勺一勺喂给沈凝燕。
大计还未成,如今还不能有孩子。
“大人,朝堂有消息来报。”一个身穿夜行衣,腰系半扇獠牙面具的侍卫跪在寝室门外。
“进来。”他屏退旁人,瞥一眼身后,手上又给沈凝燕喂了一勺汤药,“何事?”
“沈家覆没,大理寺立案寻不到切实的证据,我们在朝堂的爪牙已经按计划混淆视听,现在朝廷的议论风向已经从案件本身开始转向背后原由了。”
“嗯。”他吹了一勺汤药,“继续按计划进行。”
“是。”
待喂下最后一口药,他俯身吻去沈凝燕嘴角的最后一滴苦涩。
屏退了石莲,起身回到矮桌前处理事务。
夜半沈凝燕觉得自己快着火了,烧得晕晕乎乎的人儿意识不清醒,还以为此刻是在家里。
她想吃口冷茶。遂闭着眼唤身旁先前一直守着自己的云杏。
却久久等不来人,她正打算强撑着灌铅似的身体自己斟一杯来吃,突然听到房门吱呀,有人推门而入。
“你可回来了。”沈凝燕微阖睡眼倚回床上,“仔细夜黑,替我斟杯冷茶来吧。”
朦胧间感觉有人递来一个茶盏,她难受,半梦半醒不愿睁眼细瞧,慵懒的像只没骨头的猫,一只胳膊半撑着勉强起身,喝了半杯润口又继续转身睡下。
方才,顾瀛去一楼取案卷,突然听到楼上有声音传来。他放下案卷,轻声回了二楼。
昏暗的内室,他借着烛光看她将茶饮下,婀娜的曲线,半撑的肩,滑落的纱衣,还有衣裳下只有他瞧过的细腻凝脂。
他的呼吸逐渐加重,低头瞧瞧手里的茶盏,将杯子微微一转,就着方才用过的地方,将剩下的半杯茶水一饮而尽。
这口茶宛如一场倾盆暴雨,淋在生芽的种子上,野蛮地扯着藤茎昂首挺胸。
他埋在沈凝燕颈间深吸一口,也不管什么案卷什么事态,衣裳一甩,翻身搂住沈凝燕一同入睡。
**
接下来一连几天,顾瀛每日都回凝宵阁,每日都和她相拥而眠。
沈凝燕在服药第三天逐渐好转,这日她夜里发汗醒来,觉得身上粘腻。许是发烧的人总是口干舌燥。
她想起来喝水,翻身时才发现有一双手臂拢着自己。
顾瀛的睡颜在自己枕边,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勾勒出一副如画中人般好看的轮廓。
白玉似的皮肤、山峦般的鼻梁,是沈凝燕从未见过的仙人模样。
只是这般好看得神仙人物却是个狠戾乖张的残暴野兽。
“野兽”睡着时眉头微蹙,身体蜷缩,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手收的很紧很紧。
若是趁这只兽睡着时,一把掐断他的脖颈又或是打断他的双腿,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逃出去了。
她轻轻将胳膊抽出,想将揽着自己的人移开。双手刚触碰到他,还没来及用力,身旁的男子突然睁眼。
他快速翻身,双腿跨至沈凝燕身上,双膝抵在两只手上,将人压至身下。
一只手臂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搂着她的臂弯突然松开,反手锁在她喉间,只需稍一用力,沈凝燕的脖颈就会被身上的人掐断。
“顾瀛......”她艰难地唤他。
顾瀛听到这一唤,还没来及对焦的双眼突然有了焦点,他愣了一下,随后快速泄力,仰面躺回床上。
他感觉自己心脏跳的很剧烈,鬓角有冷汗往下垂落,一种很久很久都没感受到的感觉由心而生——害怕。
“你要做什么?”他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
“我口渴。”沈凝燕哑着嗓子说。
顾瀛听后深呼一口气平复自己,撩开薄被翻身下床,替她斟了一杯茶递来。
沈凝燕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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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刚被吓得不轻,小命差点就交代在今晚。
想来将这只野兽杀死或是打瘸仅凭她大概是没可能了。
她将杯子小心递回时试探地看他,心中默念别再过来一起睡了,快走快走。
老天作美,顾瀛接过杯子,背身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你继续睡吧。”
说完,便出了寝室。
沈凝燕躺回床上,安心地继续睡觉。
清晨时分她又醒了一次,这次再睁眼时发现离开地顾瀛竟然趴在自己床边,坐在脚蹬上睡着了。
沈凝燕有些看不明白他,强迫她的人是他,如今小心翼翼的人也是他。
一连几日,顾瀛都是守着沈凝燕喝下药后伏在她床边睡的。
沈凝燕的身体也一日比一日好起来,这几日得空时还会下地在屋里走走。
顾瀛看她好的差不多了,这才安心回鬼市办事。
他许沈凝燕在宅子里闲逛,只是必须有他的侍卫跟着。
他许沈凝燕讨要东西,并且吩咐下去都买最好的,只是绝不给她半毫银钱。
沈凝燕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担惊受怕的,唯恐顾瀛出现非要挤在她床上。
准确来说,是他自己的床上。
沈凝燕在这里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角落一个地砖都没有。
她曾迫切地希望嫁入将军府后能有自己的家,能有一间真正自己做主的屋子。
而如今却被关在这座甚至不知道在哪的宅子里。
沈凝燕倚在美人榻上,手上攥着本以前爹爹不许自己看的医术,拖着下巴朝窗外发起了呆。
盛夏烈阳,屋外亮堂耀眼,屋内房屋遮蔽,暗下不少。虽是荫凉,可此刻看出去,明堂堂的缤纷世界都被搁在一条条背了光的窗栏之外。
差之分毫,宛如千里。
“动作都麻利点。”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喊声,“都围好了,莫要惊了大人家中女眷。”
沈凝燕被吆喝声喊回了神,她起身行至窗边,瞧见下头三五壮汉搬着不少围挡,领头的那个边干活边指挥,没一会儿,凌霄阁便与旁边一处许久无人居住过的院子隔开了。
“他们是谁?”沈凝燕偏过头问石莲。
“回姑娘,他们是来修园子的。”石莲毕恭毕敬地回。
“顾瀛又折腾什么?”
“回姑娘,奴婢也不知,只是陈叔吩咐我仔细姑娘的安全。”
她和云杏不同,云杏自小和沈凝燕一齐长大,私下里惯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主仆二人偶尔还会说些悄悄话。
而如今这个石莲是个及其守规矩的,多余的话一句不说,不该做的事一件不做,偶尔竟让人意识不到存在,几日相处下来实属无聊。
也不知云杏那丫头现在是死是活......
沈凝燕想到这儿,叹了口气,拿起手边的扇子转身出了凝宵阁,门口站的侍卫立刻跟在石莲身后。
这是她第一次见人修园子,以前只听说大娘子和大哥哥二哥哥的院子翻新重修过,自己和小娘住的地方是从来没有过的。
不同于往常和小娘见到的泥瓦匠修修补补,面前围起来的屏风上画着山水,她转身延长屏走去,一幅一幅地仔细瞧着,竟没一扇是重复的。
行至转角,一个捧着茶水的丫头没留神,从另一头飞一般地冲出来,直愣愣地撞上沈凝燕。
手中东西飞散,茶水四溅,泼了沈凝燕半个裙面都是。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里慌张地垂头跪好,“小的愚笨,方才没瞧见姑娘,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赎罪!”
沈凝燕收回被石莲扶着的手,垂头瞧了眼被打湿的裙子。
夏季里茶水大多放凉了才喝,并未伤及半毫。
“你怎么回事!”石莲叉着腰冲上去,“走路没长眼睛吗!”
说着就要抬手打她。
“石莲!”沈凝燕呵斥制止,”她本就是无心,我也无事,你打她作甚。”
石莲听完也不生气,像个石头一样退在一旁,按部就班地吼骂,按部就班地闭嘴。
“你是何人?”沈凝燕上前,“以前从未见过你。”
“民女吴忧。是今日第一天随兄长来到府上。”跪在地上的人老老实实答,“兄长来府上做活儿,我在家里闲不住,我爹就让我过来打打下手。”
“这就是打算给他们送水过去,谁知一不留神惹了祸事......”
沈凝燕瞧着她越说声音越小,边说还边用指头绞着裙角,瞧着模样似乎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她盯着吴忧瞧了一阵,突然垂下眸子,再抬起眼时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她上前扶起吴忧:“你没伤着吧?”
吴忧显然是没想到沈凝燕会这般举动,眼底的惊讶丝毫没有半分遮掩:“没,没有。”
沈凝燕瞧着和自己几乎一样高的吴忧,点着头笑了笑:“那就好。”
5. 第 5 章
第五章
后来连着几日,沈凝燕闲来无事时都会跑去找吴忧聊天嬉闹。
吴忧天真豪爽,直来直去的性子没那么多兜兜绕绕,和她来往,沈凝燕总是脸上挂着笑。
三伏酷暑,她满院子的跑必定是要出汗的,沈凝燕看她衣服后背湿透,便常将自己的衣裳暂借给她,竟不想二人身形几乎无差,甚是合身。
起先吴家二哥瞧见了还会呵斥她没规矩,后来看沈凝燕也不恼,只要不过火也就由着她去了。
夏日本就是时兴的裙子样式频出的季节,这日沈凝燕让石莲出去将款式样衣带回来给她挑选。
她揉了揉昨晚被折腾一宿酸软的腰,一件一件仔细看着。
“这个吧。”她指了一件带有头纱的款式,“要两件一样的。”
这条裙子融合了西域风情,绸缎的布料外面包着一层轻纱,双臂不同于寻常宽袖,袖口有紧绳彩片扎束,装似灯笼,衬得人可爱灵动。
她拂过袖口,又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带着覆面的头纱:“吴妹妹一定会喜欢的。”
裁缝婆子上门将她的身形尺寸记了去,不久,两件一模一样的裙子便送了回来。
晚上顾瀛回来,瞧见挂在一侧的新裙子,怂着她让她换上给自己瞧瞧。
沈凝燕百般不愿地换上,顾瀛目不转睛,果不其然,下一刻她被擒住手腕扯进床幔。
“你放开!会弄污了我的新衣裳!”沈凝燕挣扎了两下没挣出来,“我还要送人!”
“送人?”顾瀛眯起眼看她,“送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放开我。”她皱着眉瞪他,“我的事情你少管。”
顾瀛也不恼怒,反而勾起几分笑意:“那让我猜猜,是修园子家的那个丫头?”
沈凝燕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但很快便恢复平常:“既然他们什么都会让你汇报,你又何必来问我?”
“我总要知道你一日三餐吃的好不好。”他挑眉看她,品着那抹一闪而过的惊讶笑了起来,“这样也好,最起码她能逗你开心。”
沈凝燕心中厌恶这种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下的感觉,瞪了他一眼,走到一旁坐下不再理他。
“后天我要出城一趟,大约五天才回。”顾瀛凑到她身边,捻起有覆面的头纱在手中把玩,“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月光皎洁,烛火葳蕤,沈凝燕望着窗外摇曳的花枝,轻轻点了点头。
**
顾瀛果真按时出发,临行前他拥着沈凝燕非要左亲右亲,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闹了半晌才领着手下走了。
自打住进凝宵阁她便发现,顾瀛似乎有一个十分信任的副手,唤作赤飞,凡是重要之事皆是他跟着去办。
赤飞临行时对着看守沈凝燕的守卫吩咐几句,头也不回地一并出去了。
往后两日皆是她自己在凝宵阁,顾瀛着实没有出现。
第三日,她用过午饭倚在软榻上小憩,窗外传来隐隐笑闹,她心知是吴忧带着吃食来找他二哥了。
这几日她留心过,吴家修园子的队伍吃饭时间比她约晚一个时辰,大多是吴忧带着食盒来寻他们,一直待到日落,才与整个队伍一齐结束一整日的劳作。
沈凝燕半阖的眼轻扫架子上两件相同的新衣,嘴角微微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又闭上眼。
约摸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左右,她瞧着外面最烈的日头已经过去了,拿起薄扇往屋外走去。
“吴妹妹,你来啦。”她坐在美人靠上,侧身朝另一头的吴忧招手,“今日炎热,来屋里吃盏茶。”
吴家二哥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自家妹子宛如只活泼热情的小狗,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沈凝燕跑过去。
“沈姐姐你终于得闲出来走走了。”吴忧前倾,扒着美人靠的栏杆朝她笑,“今天事多,连我刚刚都跑去帮了一圈的忙。热死了!”
沈凝燕笑盈盈地拿着帕子沾沾她的额角:“你想来找我随时来就好,在我面前,不必有太多约束。”
“沈姐姐你真好!”吴忧摇着身子向她撒娇,“只是你我毕竟还有层雇佣关系在的,等二哥的活计做完我专门来找你玩。到时间你可别嫌我烦才好!”
沈凝燕对上她笑得弯弯的眼,默默移开了视线:“傻妹妹,快进来吧。”
吴忧三两下跳上台阶,朝她正经福了福,又蹦蹦跳跳地跟进了屋。
她俩虽是姐妹相称,前后也不过相差三四个月,若按年份算的话都是同岁。
姊妹聚在一起聊衣裳聊发簪,说说笑笑,相聊甚欢。
“我近日新得了条裙子,样式挺新颖的,我觉得格外衬你,便自作主张要了两条。”沈凝燕朝石莲示意取裙子出来,“你试试,若是喜欢便带去吧。”
吴忧连连摇头,架不住沈凝燕盛情,最后收下了衣裳。
“我今天出了不少汗,就不试了,沈姐姐的眼光一向是好的。”她将衣裳放在身上比对比对。
“那明日我们一齐穿?”沈凝燕笑着点点头,“果然衬你。”
“好。”吴忧笑着点头。
窗外蝉鸣连绵不绝,屋内银铃笑声络绎不绝。
一直到太阳下山,吴忧才跟着二哥一起回家。
入夜,沈凝燕突然叫嚷着肚痛,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许是晚上贪凉,连吃了两碗冰牛乳的缘故。”石莲急得团团转,这要是让顾瀛知道了非得要了她的命不可,“我去请大夫!”
沈凝燕满头大汗的拉住石莲:“深更半夜的,让一直跟着的那个侍卫去,你去给我煮一碗小米粥来,要热一些的,先暖暖。”
石莲连连应声,给沈凝燕掖好被角转身就出去办事。
石莲刚出去不到一刻钟,沈凝燕便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旁人不知,她自小便吃不得牛乳,幼时每逢贪吃必定会肚子痛上一整夜。
她扶着墙,轻手轻脚地绕过长廊,按照平日里在院子里乱逛的记忆,偷偷摸进药房。
药材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长吁一口气,庆幸这屋子里除了他再无第二个懂药的人,这才能让守卫去请外面的郎中,将其引开。
她捂着肚子,借着月光扫过一排排架子,在一处角落里,精准的找到那瓶安神散。
深夜的上京寂静无声,唯有马蹄飞奔作响。
守卫身后的大夫眼还没睁开,这会儿被颠的眉毛胡子差点掉个个儿。
石莲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踩着青石地砖急匆匆赶回来。
月影偏斜,房门没入黑夜,她探身步入黑影之间,抬手一把将门推开!
“姑娘。”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内里无人应答。
“姑娘......?”她又唤。
良久,被褥间才传来一声轻答。沈凝燕放缓声音,捋了一把刚从外面跑回来乱糟糟的头发,翻个身将被子裹在身上。
待眼睛适应黑暗,石莲快步上前,热乎乎的粥被递到她眼前。
沈凝燕抬手捧碗,安静的夜里一声细微的“叮当”,她余光回看眼前人,石莲似乎并未听到。
大夫随后赶来,一群人折腾了好一阵子,这才散去各自歇息。
**
翌日——顾瀛出城的第四日。
吴忧按照约定穿了新裙子。她给吴家二哥送完吃食便高高兴兴地敲响了沈凝燕的房门。
身着一模一样的裙子的二人,却是有不同的气质韵味。
若说吴忧是塞外草原上灵动的蝴蝶,那沈凝燕便是天山上凌霜的雪莲。
“哇!沈姐姐,你太好看了吧。”吴忧围着她转圈,“喊你一声仙女都不为过。”
沈凝燕掩面微笑,拉过吴忧一齐站在妆镜前。
妆镜狭小,看面足够,全身肯定是不足以的。
小小一隅间,二人仅看腰肢身段,几乎一模一样。沈凝燕仔仔细细打量着镜中的吴忧,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
她侧过身,轻抚她头上发髻,钗环,耳坠。
视线落在吴忧脸侧,二人目光交汇,沈凝燕快速错开,悄声轻叹一口气。
“姐姐,沈姐姐,我们去园子里逛逛吧。”她一脸兴奋,摇着沈凝燕的手,“得了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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裳,可得好好出去走走。让他们都知道我和你穿姊妹装。”
沈凝燕被她拖着在园子里转了好大一圈,听她逢人就夸,看她见人就乐,平日里一个时辰就能逛完的宅子,硬是走了快两个时辰。
她也不催她,任由她闹任由她跑。
吴忧走的筋疲力尽,回到屋里再不说要出去。
“石莲,把晌午我让小厨房煮的陈皮绿豆沙盛来些。”她朝石莲招手。
不多时,清甜爽口的绿豆沙端进房门:“你再去多盛些,给吴家二哥和各位伙计们也都送去,叫大家也纳纳凉。”
石莲福了福,转身出门。
吴忧玩闹一路早就口渴难耐,这会儿就要上手吃,沈凝燕趁她伸手时轻拍一下手背:“出去摸了一圈,先去洗手。”
她朝沈凝燕吐吐舌头,转身去浣洗。
沈凝燕挂在唇角的笑在她转身的一瞬凝固,她打开一直戴在手腕上的芙蓉镶翠银镯,荷叶之下的珠匣中藏着两颗黑色的小药丸,她将药丸放至吴忧那一碗,勺子轻轻碾碎搅拌。
“洗干净啦。”吴忧伸出双手给她检查。
“吃吧。”她将碗往前轻轻一推,回另一侧坐好。
一口。
“好吃,姐姐这儿的厨子做东西真的好好吃。”吴忧舀了一勺,沈凝燕的心脏也跟着猛烈一跳。
两口。
“你刚刚瞧见二哥看我的表情了吗?笑死我了。”吴忧咽下第二口,沈凝燕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颤抖的手。
三口。
“我在家很少穿成这样,我爹都说我要嫁不出去,说要养我一......”吴忧吞入第三口,沈凝燕满耳朵都是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甚至已经听不清眼前人都说了什么。
一整碗绿豆沙被吴忧吃的净光,她满足地放下勺子,不好意思地扯出帕子擦擦嘴角。
日幕歇,药效起,吴忧说说笑笑间打了好几个哈欠,她让石莲扶吴忧去偏房休息。
“去柴房烧些热水来,给吴姑娘浣洗。”
刚等石莲出去,她立刻拆下头上发簪,学着她的发髻给自己换了个样式。
支起窗户,悄声翻出了出去。
夜铺开的很快,微微泛蓝的光笼罩整个园子,远处修园子的队伍收整着工具,准备结束一天的劳作。
沈凝燕将头纱拢上,面纱遮住半张脸,快步走到他们附近,弯腰整理地上还未打理好的东西。
“忧儿,该走了。”吴家二哥离她有段距离,“你怎么大晚上的带个面纱,就这么喜欢这件衣服吗?”
她后背猛地一僵,连连点头。
“真服了你了。”他拍拍沈凝燕的肩,“回家,累了。”
她跟在队伍里,夹在一群伙计之间,离开凝宵阁的时候,和陈叔擦肩而过。
沈凝燕低着头,她不知道陈叔有没有认出她,她不敢看,不敢猜,也不敢多停留一秒。
脚下每一步都合着震耳欲聋的心跳。
“站住。”门口的侍卫挡在前面。
沈凝燕往一个伙计身后藏了藏,只露出衣衫和发髻的一角。
吴家二哥将顾府出入的腰牌递给他,侍卫朝后看了一眼。
“那是你妹妹吗?”他指向人群。
沈凝燕偏过头,将脸藏入阴影中。
吴家二哥回头看了一眼:“是。”
侍卫点点头,将腰牌还回去,开了顾府的大门。
吴家的轿子在外头候着,沈凝燕趁吴家二哥上马之际一溜烟地钻了进去。
“母亲让我去买些头油,二哥你先回吧。”她捏着嗓子,学吴忧说话。
轿子闷声,吴家二哥在队伍最前面,闻声转头:“你嗓子怎么了?”
“我,我下午和沈姐姐贪凉吃多了几碗绿豆沙。”她佯装咳嗽,撩起一个轿帘的角儿观察顾府动态,“没事儿,路上买副药就行。”
“那一定切记。”吴家二哥叮嘱,随后一挥手,“走了。”
轿辇轻摇,期间周围传来三两句嬉闹,她挑起一丝帘角,看着熟悉的上京离自己越来越近。
6. 第 6 章
第六章
入京后,身旁吴家的伙计四散,吴家老二又叮嘱了几句便与沈凝燕分道回家。
沈凝燕的马车在上京繁华的街道中穿梭,直到周围声音低了些许,她这才撩开帘子朝外多看两眼。
自大婚到现在不过半月有余,再看到眼前熟悉景色却是另一番心境。
她掐着自己的指节,用力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和迫切想回家的冲动。
十几岁的少女,纵使对家有再多的埋怨再多的厌恶,可真当落入险境,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自己自小长大的家。
除非......就连家也抛弃了她。
沈凝燕趁身边跟着人不注意,从头油店后门偷溜出来的时候,是拼了全力往家跑的。
“大娘子说了,我们家没有五姑娘。”沈府来开门的门房有些面生,许是新来的,他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瞧,“姑娘请回吧。”
沈凝燕站在原地足足愣了有三四秒之久,她一脸茫然:“我就是沈家的五姑娘,唤作沈凝燕呀,若是你刚到府上不得知,还请通报一声,告诉爹爹我回来了。他自然是清楚的。”
“姑娘您说您走丢了,可若是家里的孩子走丢,家中长辈自会派人翻天覆地地找啊,可沈府进来并未寻过任何人啊。”门房一脸无奈,“我是才来不久,但府上几口人我总是知道的吧。”
沈凝燕如五雷轰顶,她上前抓住门房的胳膊:“你说家中并未有人寻过我?!”
“是啊,根本就没下令找过任何人。”门房皱着眉阻拦,又瞧她穿着打扮不像寻常人家女子,也不敢用力推搡,“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快走快走。”
“不可能!让我见爹爹!爹爹怎么会舍得不寻我!”沈凝燕连连追问,“定是大娘子搞的鬼!大娘子她一向看我和小娘不顺眼。”
“放肆!”推搡间,沈凝燕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
散值的沈院吏刚从太医院回家:“快快,把她拖进去,这样在街上大喊大叫的成何体统!”
沈凝燕这才进了沈府,可二人没有往主屋去,而是沿着长廊去了偏庭的一处厢房。
“爹爹。”刚一进屋,沈凝燕就泪眼婆娑,跪坐在他脚边,“他们说这半个多月来,您从未寻过女儿,您不要女儿了,女儿没有家了吗?”
“你已是陆大将军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怎会还是沈家女。”沈院吏将乌纱帽放至桌上,在太师椅上坐下,“现在的你生是陆家的人,死是陆家的鬼。怎么还在沈家面前大喊大闹,若是让旁人看见他们会怎么想!”
沈凝燕听完这番话,一时间愣住,半晌才回过神:“可我与陆家的礼并未成......况且爹我......”
“你难道都不为家里着想的吗!”没等她说完,沈院使拍桌子打断,“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上京有多少流言蜚语,你知不知道父亲兄长在朝堂上忍受了多少非议,你知不知道大娘子现在为了你两个姐姐的婚事有多心惊胆战!”
他一边说,一边撇着嘴用手去指跪坐在地上的沈凝燕:“你个自私自利不知好歹的东西,家里人因为你丢尽了脸!”
“我......”沈凝燕实在没想到父亲会这般责备她,一时间愣在原地,接不上话。
“你欺瞒父母,勾三搭四,还和奸夫串通残害夫家满门。光是逃婚杀人一项罪名就够判你死罪,我没将你告上官府已是仁慈至极。如今你令家族蒙受如此奇耻大辱,还不满意吗?!”他一拂袖将桌子上的茶盏尽数扫下。
陶瓷碎片飞溅,跃过她眼下,划出一道红色血痕。沈凝燕看着满地碎片,感觉心底好像有什么也在瓦解......
“事已至此,你自己出去吧。”他横眉赤目,侧过脸用力一甩袖,不愿再看她,“从今往后,你和沈家没有任何关系,想改成什么姓氏都无所谓,过自己的去吧。”
沈凝燕只觉得耳边有强烈的轰鸣,缓过神的时候,沈院使早已拿着东西回至后院。
她起身想跟过去,刚到拐角,守在内院门口的小厮便拦住了她。
还没等二人说话,沈家两个姐姐摇着扇子,掩着嘴,从廊后探出头来。
沈家一共有三姐妹,除开沈凝燕排行最小。
年长的三姑娘是大娘子嫡出,最是个傲慢骄纵的主儿;四姑娘是庶长女,自知生的一般,便将那股子机灵劲儿全花在了小聪明上。
俩人平日里在家最爱为小事争个不休,唯一休战的就是调侃笑话沈凝燕的时候。
大宅院里就连风都是会说话的,就这么一会儿,俩人便从后院赶到偏庭来看沈凝燕的热闹。
“哎哟,我就说今天风怎么这么大啊,原来是为了把将军夫人给吹来。”四姑娘撵着帕子,上下打量沈凝燕。
“就是就是,吹的我头发都乱了。”三姑娘扶着鬓走到沈凝燕面前,瞧见她这一身异域风情的衣裳笑了起来,“这当了将军夫人,穿的都不一样了。也不知小将军在黄泉下看没看见你这模样。”
沈凝燕垂着头没理会,想绕过她俩去后院。
“唉,将军夫人这是去哪儿呀。”三姑娘抬起一只腿拦在她面前,“此处是沈府的后宅,旁人进不得的。”
沈凝燕垂在身旁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险些掐进肉里:“劳烦三姐姐让一让,我有话要与爹爹说。”
“爹爹?”四姑娘嗤笑一声,“那是我俩的爹爹,与你何干,如今你已是外人,沈府哪里来的你的爹爹?”
“就是就是,就连你小娘的牌位都被从祠堂移走了,还要舔着脸说自己是沈家人......”
“三姐姐你说什么!”沈凝燕闻言猛地抬头,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我小娘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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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移到哪里了?”
“哎!你别扯我呀!我哪里知道呀”沈三姑娘一边向后退一边说,“前两天我去祠堂上香,这才发现你小娘牌位不见了。去问母亲,这才知道是被移走了。我好心告诉你,你怎么还扯起我来了!”
“让我见见爹爹和大娘子。”沈宁燕一把拽着她俩就要往后宅里面冲,“他们凭什么把我小娘的牌位移走,移去哪里了!”
四姑娘一看沈凝燕这是真动了怒,瞪了一眼三姑娘:“许是拿去修缮了,你小娘走的早,牌位有些许褪色虫蛀,你别太激动。”
“不可能,爹爹向来是懒得理会我娘的。小娘在的时候都不闻不问,如今不在了更不会在意。”
庶女的孩子是断不可称呼生母为“娘”的,若是嫡母还在,是大不敬。
她这话一出口,嫡出的三姑娘就急了,一边往回扯着自己的袖子一边朝旁边的小厮喊:“你们是瞎的还是死的?快把她拽走啊!”
小厮既得了命令,见状上前。也不管她如何挣扎,将她往外拽。
沈凝燕被下人半推半搡地推出沈家大门,走下台阶时,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回头望着再熟悉不过的府门,那个自己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突然笑了出来......
是啊。
这就是她的父亲不是吗?那个眼里无所谓是非真相,只有家族利益,只有面子的爹。
这就是她的血亲姊妹不是吗?那些个只会落井下石,尖酸刻薄的主儿。
这就是她家不是吗?那个吸干净小娘血肉,她一心想逃出来的地方。
可如今真的出来了,她却没有家了......
还能去哪呢?
又该去哪呢?
普天之下,幽幽浮萍。
她瞧着两侧巍峨的石狮,只觉面目可憎、凶神恶煞。它们就像这宅子里的人,视她和小娘为凶煞,驱赶阻拦。
沈凝燕瑟缩在角落里,屈膝用力抱着自己。她盯着脚尖,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
街边来往行人不少在远处窥望,心中暗自构筑明日在饭桌上下酒的说词。
她垂着头,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快变成了门口的一块石头,骨肉开始僵硬,血液开始冰冷。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有温度,也没有可以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日暮西沉,影子越拉越长。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老死在这一刻的时候。
视线中突然闯入一双银丝踏云靴,紧接着是一只修长的手自上而下伸到自己面前。
夜幕裹着檀香而至。
沈凝燕挂着泪的眼睛突然睁大,她抬头向上看,瞧见一只洗褪色的燕子荷包。
“燕妹妹,玩累了吗?”那人一双凤眼微眯,被上京暖橙色的喧嚣团在中央,“我来接你回家了。”
7. 第 7 章
第七章
“燕妹妹,玩累了吗?我来接你回家了。”
沈凝燕愣坐在原地,足足两三秒才回过神,她手背一抹挂在脸颊的眼泪,下意识转身站起来就要跑。
顾瀛眼疾手快,皱着眉头抓住她的手腕:“去哪?你还有地方可以去吗?”
短短几个字就像针一样扎进沈凝燕心里,她僵在原地。
“你都知道?”她突然想到什么似得猛然回头,狠狠地瞪着顾瀛:“你没走?是不是你搞的鬼?”
顾瀛无奈地笑了笑:“我是没走,也确实知道近几天来你的所作所为,但沈家这些情况的确与我无关。”
沈凝燕狐疑地盯着他:“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只是想对你好,你想逃,我就假意离家让你逃,你想回沈府,我就给你机会回来。”顾瀛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然后让你知道,这世上究竟是谁对你最好,是谁永远不会抛弃你,是谁能给你一个家。”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给人希望再予以绝望。
只有打碎她所有幻想,才能留她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身边。
沈凝燕站在台阶上,此时身高和眼前人差不多,她瞪着顾瀛的眼睛,死命憋着快溢出的泪水。
顾瀛将她僵在原地的身体揽进怀里,柔软温热的唇落在她的睫上。
带着一丝微咸。
路上行人往来,男人们见状指手画脚,女人们瞧见交头接耳,妇孺带着幼子则是快步走过,边走还边用手挡在孩子眼侧。
顾瀛瞧见这些人的样子,满意地挑挑眉。
他就是要让全上京的人知道,沈凝燕从此是他的人。
日后坐上金銮宝座,他还要让全天下人知道,让天地鬼神都知道,沈凝燕只他一人所有,谁也抢不走。
那沈凝燕呢?
沈凝燕心里自然是极不愿意的,可她无处可去无枝可依,现如今竟想不到第二个去处。
所以她没有推开他。
顾瀛像是得到了默许,不顾街上人的闲言碎语,直接打横将人抱起,快步走向停在角落里的软轿。
晚霞褪去,夜幕从天而降。
沈凝燕坐在轿子里,仿佛时间和几个时辰前重叠,怎么回的沈家,又怎么离开了沈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别过头不看他。
“赤飞跟我说你和吴忧走的近,”顾瀛单手撑着下巴侧头看她,“后来听他说你买了两条相同的裙子时就确定了你的想法。”
“所以你那晚是故意回来探我虚实?”沈凝燕皱着眉头。
“各占一半吧,是虚是实我心里有数,这裙子拿给你之前我看过,很美,我也想看看你穿它的样子。”他握住燕子荷包把玩,“万一真的不小心看不到了呢。”
“那跟着我的侍卫你也打过招呼?还有石莲?陈叔?”沈凝燕突然有种莫大的欺骗感,周围的所有人都不可信,生活活在一个巨大的监视牢笼里。
“那个侍卫我不知道,赤飞的安排我基本不过问。”他毫不隐瞒,逢问必答,答必吐真,“和陈叔提过,石莲没有。”
“所以我跟着吴家二哥走的时候,陈叔就已经知道那人是我了?”
“不错。”
车停在顾府大门时天已完全黑透。
这是她第二次从外向内看这座宅子。
她这次才发现,股府的门头上挂着的,竟是一副无字牌匾。
许是顾瀛身世的原因,股府不似其他宅邸灯火通明,门前仅一盏小灯笼引路,从外头看过去,就像一处藏在夜里的空洞深渊,黑压压得望不到底。
她被顾瀛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回凝宵阁。
“吴姑娘还在偏厢睡着,已经请大夫看过了,不碍事。”陈叔上前跟在顾瀛身侧,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似是并不介意让沈凝燕听到,“吴家那边也已经派人去送信了,说是我们姑娘舍不得吴姑娘,又将人喊来留下说闺房话了。”
“嗯。”顾瀛应了一声,偏头去看沈凝燕的表情。
沈凝燕没有理她,在心中暗暗感叹他唱了好一出完整的戏给自己听。
待陈叔退下,石莲端着浣洗用的铜盆缩在角落里抖得像个筛糠,她眼瞧着被自己看丢的人被主子全须全尾地领回来。
先是长吁一口气,随后便是脊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完了完了,这次肯定活不了了。没办法给老娘尽孝了。
她站在原地双目空洞地盯着自己脚尖。
“石莲,石莲?”顾瀛声音加大几分。
她猛地回神,手中铜盆被掀翻在地。“咣啷”一声,引得顾瀛满脸嫌弃:“再去打一盆来。”
她光速爬起来,拎着盆子就退了出去。
再来时,手中端着一盆温热的净水,顾瀛瞧都没瞧她一眼命她退下。
他将盆子挪至沈凝燕身边放下,撩起衣袖,将帕子打湿,拉着沈凝燕白皙的手仔仔细细用水轻擦。
他拂过她的每一根手指,轻捏她每一个指腹。
沈凝燕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任何反应,随他放在掌心揉捏。
她如今像个只有壳的游魂,就算再讨厌沈府,她也从未否认过那里是“家”,巨大的落差和失望混合一齐堪称崩塌,砸的她不知如何应对。
顾瀛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用半干的帕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视线扫过她挺翘的鼻,黛色的眉,对上她空洞的眼,最后停在她红润的唇上。
他将帕子扔回水中,抚上她的脸凑身吻了上去。
沈凝燕的唇很冰,他含\住唇瓣,企图用自己温暖她。
她没什么反应,不似寻常般抗拒挣扎,但也没有迎合顺从,更像是一种不在意,一种游离现状之外。
顾瀛睁开眼睛看她,一只手揽上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上罗衫。
他不像过往那么心急,更像一个游历旅者,拨开重重迷雾,一点点探索观察。
“燕妹妹,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好吗?”他拨开领口,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在我们的家里,开启新的生活。”
滚烫的热气随话语洒在沈凝燕颈侧耳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瀛不急不怒,似乎沈凝燕的沉默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继续啃噬着、向下探索着。
沈凝燕瞧着不远处的烛火,想起幼时与母亲一齐在灯下穿针绣花、与母亲一齐在等下识字描画、还有......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个住了半月有余的房间,又想起在沈府厢房中震怒的父亲。
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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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察觉了她的心不在焉,不同以往地停下了手,将人抱至帷幔之间。
“燕妹妹。”他停下探索声声轻柔,他俯身将沈凝燕全部搂进怀里,低沉的呼吸带些沙哑地嗓音落在沈凝燕发丝里,“不难过,你还有我。”
顾瀛体温本就比她高些,更何况此刻的她全身冰凉,这个拥抱环上来时竟让她觉得烫得令人发懵。
好暖。
她太久没有被人这般搂在怀里。
这种感觉很像被小娘抱着,似乎可以将她的一切情绪都包裹起来,不被人看见,不被人议论,如一道与世隔绝的壁垒。
沈凝燕不自觉把脸轻轻埋进臂弯之间。
顾瀛的嘴角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划出一道上扬的弧度,又配合般再次紧了紧怀抱。
他轻轻在沈凝燕身上拍着,不厌其烦地一下又一下。
他静静地等着,就像布下陷阱的猎人,等待属于自己的猎物入网。
在不知拍了第多少下时,怀中娇小的人儿轻轻蜷缩起来,闷在身体里的呜咽无法控制般从口鼻溢出。
顾瀛轻轻挑眉,手上的动作不仅没停反而愈发温柔。
呜咽声越来越大,从时不时的显露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啜泣,她攥住他的衣角,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
“燕妹妹,燕妹妹。”他一声声呼唤着,“沈府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下人、美食、衣衫、富贵,甚至还有沈府给不了你的''爱'',我都能给你。”
沈凝燕没有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在这里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学医,我明天就命人采买医书回来;你不想绣花,那就买回来个老奴专做刺绣;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吴忧,若是你想,也可将她接来常住,与你作伴。”
他微微退后身子,轻轻勾着沈凝燕都是泪痕的小脸,令她抬头看他。
“只是......别再离开我了。”顾瀛的眼里全是深情,“让我给你一个家,好吗?”
沈凝燕噙着泪看他,她不知如何回应,只能以沉默回答。
今夜发生太多,事情、情绪,都远超她的负荷。
顾瀛没有逼她非要说出个一二,但眼下,怀中人不像过往几次那般挣扎推搡令他甚是满意。
他轻轻吻上她的眼角,如同在陆家拜堂的新婚之日那般,轻轻舔去她的泪水。
唇舌向下,慢慢覆上她的唇瓣,舌尖扫过柔软的轮廓,悄声溜进沈凝燕的贝齿之间,他勾着她辗转轻捻,缠绕纠缠。
渐渐地,她的哭声暂歇。
方才停下探索的旅者又重新踏上旅程。
片刻,他沾染着湿润的双唇回到来处,噙住沈凝燕的唇又吻了起来。
“是你的味道。”他说,“我喜欢你的味道。很香。”
沈凝燕双颊瞬间通红,几欲滴血。顾瀛不给她逃跑的机会,封住她的唇。
突如其来的感觉令沈凝燕不禁发出声音,哭泣过后的人每一声都夹着鼻音,融在血肉里。
夏夜闷热,窗外藏在草丛间纳凉的蟋蟀一下一下叫着。屋内,绸缎绉纱制成的衣衫散了满地,不远处的帷幔一下一下摇着。
风吹过境,湖面泛起涟漪,柳枝荡起缠绕,饶是忽紧忽松,宛若似追似逃。
纠缠不休......
8. 第 8 章
第八章
沈凝燕睡醒是第二天中午,太阳当空。
她揉揉身上的酸痛,轻轻撩开帷幔,微眯着眼适应光亮。情绪不如昨日那般动荡,心里却是更加空洞。
望着窗外蹲坐在枝头的新燕,思维异常清醒。
石莲听到动静,端着茶盏上前。
沈凝燕接过茶盏时瞥见石莲袖腕下遮不住的青痕:“他罚你了?”
石莲匆忙扯扯袖子,轻轻点头。
“因为没看住我?”
石莲默不作声。
“他明明知道不是你的错。”沈凝燕皱眉,“你我都不过是他做的局罢了。”
一场要她心甘情愿被他锁住的局。
“顾爷一大早就出去了。”石莲没有顺着沈凝燕的话说,只是将顾瀛交代的事情都说清楚,她低着头不去看沈凝燕身上的斑驳,“爷说吴家姑娘已经送回去了,其余的都处理妥帖了。”
沈凝燕捧着白玉茶盏,低头瞧着杯中褐色的避子汤药,她慢慢吞下一口,青丝散落,随意地搭在肩上。
“嗯。”她不想追问怎么究竟是如何处理的,只是似晨醒的小猫,慵懒地轻声回应。
待穿好衣裳,早午饭也布置妥帖。
“顾爷命小厨房给姑娘备了些清雅小菜,说是晨起时好入口。”往日不着一语的石莲说道。
沈凝燕扫了一眼,都是可口又爱吃的。只可惜她没什么胃口。
沈凝燕垂下眸子,安安静静简简单单地吃了几口饭。
食毕,她又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美人榻上,不说不笑,也不似往常手里捧一两本书来读。
她在想什么呢?
在想昨日父亲说的话,
在想昨日顾瀛对她说过的话。
在想她沈凝燕是不是这次真的没有家了,
在想这座顾宅难道真的是她可栖的地方吗。
午后,吴忧依旧拎着食盒跑来找她兄长。沈凝燕听着门外活力四射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别过头。
“石莲,你去告诉吴姑娘,我今天身子不舒服,不便陪她。”
石莲应声,将沈凝燕吩咐的话都说给吴忧听。
“沈姐姐没事吧?”吴忧没有任何杂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要不要我去帮忙请大夫过来?”
沈凝燕随手拿起一本医书,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忧儿,快过来。”吴家二哥似是在远处喊她,“我怎么教你的,别去打扰别人休息。”
“可是沈姐姐她说过......”吴忧话音未落便又被制止,只好讪讪离去。
吴家二哥有所怀疑是正常的,沈凝燕端起清茶浅抿一口,前一晚和自己一同离开的妹妹突然又说被留下,直至第二天一早才被送回去。
吴二只要不傻,自然是会让自家妹子躲着点走的。
一连两三日,沈凝燕都没与吴忧见面。
这日她终于开门将百灵鸟似的吴忧迎了进来。
“沈姐姐你好些了吗?”吴忧一进屋就叽叽咋咋,拉着她仔仔细细地瞧,“担心死我了,昨天看见有卖桂花莲子羹的,想给你带一碗过来,吃点甜的开心开心,二哥死活让我不要打扰你休息,气死我了。”
沈凝燕眉间柔了几分,她看着吴忧,轻轻笑着朝她摇头,示意自己无恙。
说话间,余光瞥见三番五次路过窗边的吴家二哥。
她无意再对吴忧出手,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何去何从又该作何打算......
沈凝燕拉起吴忧的手找了处较高、别人抬头就能瞧见的凉亭坐下:“病了几日,许久没有出来走走了,妹妹陪我在外面吹吹风坐一坐吧。”
二人说说笑笑,底下做活儿的伙计们也不敢轻易抬头张望,只是各个都竖着耳朵,听着头顶两只黄鹂似的女子嬉闹,脸上也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笑。
唯独吴家二哥......
吴家老二单字一个悔,体格高壮,一双剑眉张扬中带着几分粗犷。
虽不如顾瀛似画中仙,也不像陆恒正气凌然,但扔在人堆里也是出挑的模样。
吴家是上京中数一数二的泥瓦世家,家里条件向来是不错的,这才有先前吴忧说她爹无所谓她嫁不嫁人,只管开心便是。
商贾世家虽不追求功名利禄,但家中兄妹三人皆是读过不少书,自然也在墨缸里染了些许书卷气。
但吴悔不似吴忧那般净透,许是常年累月和各行各业的人来往,身在江湖中,难免染了一身江湖癖气,这份痞气藏在书卷之下,让人觉得不似表面看起来那么安分。
沈凝燕用余光打量着吴悔,不知为何竟突然想起了顾瀛,极好的出身夹杂着鬼市的晕染,让顾瀛似一只藏在阴影里的恶狼,不择手段。
这匹狼会强硬地争夺占有,将她弄上他的气味,以此笨拙地宣誓主权。
可有什么用呢?大家终究是人,既然是人,人心又怎可能用气味占据。
“沈姐姐,沈姐姐?”吴忧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你怎么了?身体还是不舒服吗?我们要不要回屋歇一会儿。”
沈凝燕望着眼前干净的像块玉一样的吴忧摇了摇头。
“你可别硬撑。不然顾大哥哥知道了要生我的气的。”吴忧说。
“他生你的气?”沈凝燕升起一丝忧虑,“此话怎讲?”
吴忧往嘴里塞一块糕点:“现在外面的人都说了,沈姐姐在外头有个关系特别好的人,他们不认识那人是谁,但是我知道,肯定是顾大哥哥。”
“外面......的人,说我和顾瀛?”沈凝燕突然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巨响。
她明白,若说陆家的婚事还遮着一层高门大院的纱,那沈府前与顾瀛的拉扯,无异于毫无掩盖地暴露在市井之间。
父亲在意的风言风语,顾瀛口中的疯言疯语,每一个字都将她推进酒楼推杯换盏的舆论漩涡中。
顾瀛这步棋走的好啊,即让她心里最后的可能崩塌,又让所有人知道她已与外男密不可分,斩了她的退路,断了她的前路。
没有了以前沈府的家,未来也不可能会有人再给她一个家,唯独剩下此刻放在眼前只有顾瀛的家。
看似一切都是沈凝燕所选所至,却每一步都在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是算准了要逼她留在这里。
这一刻,过往所有的委屈、不满和憋闷,都像是被一把火点燃。
她满腔的难受似乎都有了一个合理爆发的理由,有了一个合理爆发的对象。潜意识中替自己寻得个发泄的出口。
沈凝燕只觉得自心底有一束烈焰冲破一直以来得隐忍,直逼眉心。
**
晚上沈凝燕送走了吴忧,顾瀛赶在晚餐前回来。这几日他每晚都回来陪沈凝燕一起用晚餐。
“今天和吴忧玩的开心吗?”顾瀛换了衣服,拉着沈凝燕的手要替她浣洗。
“你不是都知道吗?问我做什么?”沈凝燕想将手用力抽出来。
顾瀛眼疾手快,死死握住她的手腕,震的盆中清水飞溅出来:“谁惹你不开心了?”
“谁?你这么聪明你能猜不出来?”沈凝燕又挣扎了两下,手腕处立刻通红一片。
顾瀛转头去看角落里的石莲。
“你看她做什么?和她没关系。”沈凝燕瞪着顾瀛。
“那就是吴忧惹你不开心了?”顾瀛皱着眉头回看她。
“全世界的人都有错,就只有你顾瀛没有错。”沈凝燕嗤笑一声,“别人都会惹我不开心,就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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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厉害。”
顾瀛此生最讨厌别人用这种阴阳怪气的强调和他讲话,手上力道不禁又加重了几分。
沈凝燕疼的直皱眉,却还是没有半点示软的意思,反而心里的火苗烧的更旺。
她破罐子破摔,既然什么都没有了那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只想由着自己好好地发一顿脾气。
好好的亲事被毁,大好的前途断送,现如今又被家人赶出家门,上京城处处对她议论纷纷。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不剩。
既然顾瀛这般也要将自己锁在身边,那就让他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说惦念了自己许久吗?如果能把他心中的月亮亲手打碎,也是一件快事!
顾瀛压着火看她,现下正是推翻宫墙中那只老王八的关键时间,他埋在朝堂的枪弹隐炮正一个一个点燃,在暗流里燃烧吞噬。
他放下堆积如山的事务,专门跑回来陪她一起吃饭,只是为了给她营造些“家”的感觉。
“你们,滚出去。”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低的可怕。
石莲和其余几个伺候餐食的婢女一溜烟地头也不回地退出房间,最后一个走的时候还识相地带上门。
房内寂静无声,除了两人粗重又愤怒地呼吸声。
顾瀛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竭力压下心头的火,拉着被箍的通红的手给她擦干净。
沈凝燕趁他手上力道微松的空隙猛地抽回来。
这一下,几乎像是点燃引线的火星,顾瀛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按在墙上。
烛火被他们甩在身后,沈凝燕被从头到脚笼罩在眼前人的阴影之下。她的双手被顾瀛用一只手按在头顶,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挣扎不开。
“哦,又要用强的了是吗?”她停下挣扎,抬头一脸不屑地看着顾瀛,“你除了会强迫我还有什么本事?”
顾瀛的呼吸比方才更加沉重,额角青筋微凸,咬着牙保持最后一丝理智:“你今天发什么疯?”
“发疯?”沈凝燕抬头瞪他,“怎么?你不是从小就暗恋我吗?现在看见我不是你幻想中的样子,受不了了?”
话音刚落,顾瀛垂在身边的另一只手带着风声猛地抬起,沈凝燕看见自己面前突然多了一个爆着青筋的拳头。
几乎没有停顿,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朝着她冲了过来。
沈凝燕闭上眼一下也没有闪躲,觉得或许就这么死了也不错。
她累了,一个生在极致重男轻女世家里的女孩,穷尽一生都在想着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和小娘在高门大院里活下去。
后来小娘被逼死了,她又绞尽脑汁地想跑出去,只为替自己谋一条生路。
可现如今,她的命她的生活她的一切都被眼前这个男人握在手中。
活的像旁人棋盘上的一只傀儡,有什么意思呢?
她安静地等着,等待帮他敲开酆都大门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紧接着,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她惊地下意识睁开眼,只见顾瀛眼中血丝汹涌,拳头落在她身旁的墙上。
碎裂细粉混杂着铁锈味冲进沈凝燕的鼻腔。她震惊地盯着顾瀛看,顾瀛退后半步,也低着头牢牢地盯着她。
良久,顾瀛深吸一口气,紧握拳头转身就走。
“那个荷包。”沈凝燕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可以再给别的男人绣一千个一万个,你以为你是特别的那个吗?你什么都不是。”
顾瀛只觉得自己脑内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强压的理智和冷静一瞬间被吞没。
他几乎是一瞬也没停顿,踏着最后一个音节回到沈凝燕面前。
带血的手扣住她的后脑,不等怀中人做任何反应,便如狂风骤雨般吻了上去。
9. 第 9 章
第九章
顾瀛的这个吻很粗鲁,撕扯、啃噬、吮吸。
暴风雨般地侵占内壁中的每一寸柔软。
他一只手死死地扣住沈凝燕的后脑,另一只手像是要证明什么似得撩开她的裙子。
就在他马上要扯下贴身的亵裤时,沈凝燕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血腥气顿时萦绕在二人口中。
“嘶。”他吃痛地顿了一下。
沈凝燕借着这个空当别开头,推搡着滑落在他的颈间,不给他继续亲吻的机会。
顾瀛不满地啧了一声,扣着后脑的大手强硬地想将沈凝燕转回来,不许手中人逃脱。
沈凝燕一手屈肘抵在他身前,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在自己裙下的举动。
“你是我的。”顾瀛从后槽牙里挤出来这句话,“我,的。”
话音刚落,扣在后脑的手滑到沈凝燕腰上,向前倾着身子想将方才被她撑出的一丝缝隙消除。
他要她紧紧地贴着自己,世界里只有自己。
沈凝燕力气拗不过他,干脆朝着眼前明晃晃的脖子狠狠咬上一大口。
顾瀛全身猛地一颤,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沈凝燕松开他,将他狠狠往外一推,终于逃离了他的怀抱。
这一口她咬的很深,顾瀛脖子上肉眼可见的多了一圈血口,偶尔两三滴顺着皮肤滑落,流进衣领里。
她的口脂被顾瀛吃去大半,此刻沾着星星点点的红,宛若一朵开的极艳的花。
顾瀛轻抚了一下伤口,甩袖恼怒离去。
“给我看好她!”顾瀛甩上大门朝看守的侍卫喊。
**
一连两日顾瀛都没有回过凝宵阁。
吴忧也没来过。
府上气压极低,石莲多余的话不讲,陈叔见她也只是客客气气地笑笑,其余婢女侍卫更是宛如石头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
她这日闷的难受,拿着团扇到院子里散心。
吴悔正带着伙计在一旁喝水歇息,沈凝燕行至临近的美人靠前,低头向他轻轻点头。
他端着茶盏的手轻轻一顿,跨步上前,向沈凝燕行了一礼:“沈姑娘。”
沈凝燕起身也福了福:“近几日未曾见到吴妹妹,想来问问妹妹是否安好?”
“劳沈姑娘挂念,舍妹一切安好。”吴悔说话时半仰着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沈凝燕的脸。
沈凝燕被他看的心里有些发毛,微微垂眸:“还望吴大哥可以替我向妹妹代为传话,说我近日寻了个新鲜菓子,等她来了一齐品尝。”
“沈姑娘还不知吗?”吴悔有些震惊,“顾家爷前两日起便不许舍妹登门,他说吴忧年纪尚小恐中了暑气,又说你身子最近不爽利,便暂且只许我们这些伙计入府。”
沈凝燕轻轻皱眉,顾瀛这番说辞显然是假的,她身体好得很。很显然这是前几日争吵的结果。
“先前身子是有些不舒服,现下已经完全好了。”沈凝燕没有在旁人面前戳破顾瀛的话,她单手执扇,另一只手放在栏杆上,“这几日甚是想念吴妹妹,还望吴大哥替我转达。”
他越是不让,她越是要做。
待吴悔应下,沈凝燕起身,又福了福,转身回了屋。
她转身的霎那,一直挂着笑的吴悔扬起一边的眉,轻佻地勾勾嘴角,将沈凝燕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这日旁晚收工,吴悔以赴身应酬为由没有回家,他驭马前往上京最大的烟花酒楼云水庄。
他熟门熟路地要了一间二楼雅间儿,三两个美人儿,四五壶好酒。
“吴爷,你都好久没来了,是不是在哪处有了新欢,忘了奴家了。”其中一个拿着酒壶给她斟酒,“可要好好的罚你一杯。”
吴悔搂上身旁纤腰,大掌隔着纱衣来回摩挲。
“你这个小醋精,我近日接了个活儿,忙死我了。”他就着姑娘的手仰头吞下杯中酒,“你们两个倒是几日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就怕爷忘了我们姐妹两个呢。”她将酒杯放下,顺势坐在他腿上,“爷最近在哪儿发财呢?竟累的连我们这云水庄也没空来了。”
吴悔顿了一下,早前接下顾瀛这一单的时候,便答应了顾瀛若是旁人问起随意找个庄子糊弄过去便是,为此他还多要了顾瀛不少银两。
他虽不是个安分之人,但生意经中最看重诚信二字,收了钱自然不会往外讲。
“嗐,京郊的一个大户人家的庄子,说了你们也不知道。”他随意搪塞过去,“远死了,累人。”
“瞧爷说的,既嫌我们什么都不懂,那你来寻我们作何。”另一个娇嗔地剜她一眼,“就让我们姐妹二人孤死在这云水庄,省得污了您的聪慧。”
吴悔一听,抬手揽过她,在她脸上狠狠嘬了一口:“好,既然你这般说,那我就来问问你,你可知现在城中议论的那个沈家女?”
“哎哟喂,我就说您怎么有时间来我们姐妹这儿了。原来这才是原因。”她笑着朝吴悔身上打一拳,“可是看上那位沈姑娘了?我看您还是别惦记了。”
“此话怎讲?”
“您平日里事多,可能不知这位沈姑娘早些日子婚配给了陆将军家,结果不知什么时候在外面勾搭了野情人,大婚当天跟人跑了!”她拍拍自己的胸口,压低声音,“据说见了血还惊动了当今皇上,沈家现在都不让她进门了。性子可野着呢。”
吴悔挑了挑眉:“你可知劫亲的是何人?”
“那我哪儿知道啊,想来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人,不然为什么全上京现在只在议论沈家女,并无人提及那男子。你们这些男人出了事都藏得好好的,惯会把女人推出来挨骂。”她给自己斟一杯酒。
吴悔拦下她手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扣着她的后脑贴上柔唇将酒渡进她的口中:“我可不舍得叫你挨骂,只想和你挨一挨快活。”
说罢,酒杯一丢,搂着二人入了帷幔。
**
沈凝燕第二天还是没有见到吴忧。
仔细问了才知道,吴忧她爹近日被生意上的伙伴引荐了个骑马先生,吴老板索性让自家小女去学骑马了,耗耗她的精力。
至于是谁引荐的,吴优又是不是自己乐意学骑马,这些沈凝燕不得而知。
反正就是短时间内见不到她。
沈凝燕失落地坐在窗边。
这份失落里夹杂着些许的不甘心和恼怒,她只是想寻个熟人说说话,这点小事都做不得主。
凭什么她的生活是顾瀛掌控的,他允许什么就能做什么,他不让干什么就不干什么!
她偏不!
沈凝燕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对顾瀛有这般大的气性,自那日意识到自己深陷顾瀛算计,或许是对他强抢自己心生愤怒,或许是败给顾瀛心有不甘。
又或许......是她知道顾瀛舍不得杀她。
她卯了劲的要和顾瀛作对。
吴悔在烟花酒巷里混了一夜,第二日醉酒头痛欲裂。
做活儿的围栏屏风内是没有顾府其他婢女小厮的,他晃晃已经见底的茶壶,壮着胆子从屏风后绕出来。
沈凝燕平日都在凝宵阁的一楼待着,她白日不喜关窗,外面屏风拦着,若不是去到外圈地势稍高的外廊上,是不会被旁人瞧见的。
吴悔拎着茶壶,行至凝宵阁窗前,塔上台阶,想讨口水喝。
他还未上前,便从窗里朦朦胧胧看见少女身着罗纱轻衫,未施粉黛,半挽的发垂在肩头,丝丝缕缕搭在身前。
她手中拿着一本医书,正半靠在美人榻上静读,轻扭的腰肢,婀娜的身段,裹在绸缎里子的纱面裙下。
吴悔本就想喝水,现下更是觉得口渴难耐。
他隔着一扇窗,将人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随后他低头看着茶壶,眯起眼轻轻舔了舔唇,转身回到屏风后。
沈凝燕只觉得下午外面动静比往日大,吴悔接二连三地指挥分配,赶着工期让园子快些落成。
她其实一直不知道这是要修什么园子,又是修来干嘛的。顾瀛没说,她也没问。
与她无关,也没兴趣。只是整日里吵的很,想清静些。
好不容易挨到日落西沉,吴悔在外头收拾东西带伙计们收工。
陈叔恰好回来帮顾瀛取东西,迎面遇到正往外走的吴悔。
二人行过礼,吴悔又道:“再过两日左右,园子就能落成了。”
陈叔点点头:“仔细算算还比先前约定的时日要早上一两天。”
“近几日都不见顾爷,不知届时他可否有时间来验收?”当初约定好的是顾瀛本人亲自验收,他勾着嘴角问陈叔。
“爷最近事务繁多,忙的脚不沾地。”陈叔陪着笑,“我一定替您转达。”
“劳烦。”
二人拱手作别。
顾府门外,吴悔骑上骏马,眯着眼回头望了望顾府大门。
“回去了。”他说。
**
顾瀛最近在鬼市确实忙到昏天黑地,虽说也确实是在生沈凝燕的气。
但他舍不得一日看不见沈凝燕,就算再忙,每天夜里也会驭马赶回顾府一趟,蹲坐在床边看看沈凝燕。
自上次半夜差点伤到沈凝燕起,他便很少与她睡在一起,怕自己在睡梦中误伤她。
瞧着心中白月正安安静静睡在自己床上,他心里升起莫大的满足。
顾瀛跪坐在脚踏上,轻手轻脚撩起沈凝燕的一缕黑发放在口鼻之间。
他深嗅一口,熟悉的桂花香气混着沈凝燕的体温溢满鼻腔。
思念和渴望随着血气上涌,他一只手向下探入自己的长袍,隐于黑暗间。
顾瀛伸出舌尖,将发梢勾入口中缠绕在舌头上,他闭上眼,仔细感受圈出的圆,幻想先前深探幽径时,寻到的那股山泉。
黑暗中的手发出细细声响,舌尖在发丝间来回辗转,或深或浅探索。
在一声粗重的口耑息声后,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属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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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空间的气味。
他寻一方帕子将手擦净,枕着沈凝燕的衣角浅浅睡去。
翌日一早,沈凝燕醒时身旁依旧空无一人,她闲着无事可做,索性认真研习原先沈府里看不到的医书。
人一旦有事可做就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眨眼间,院子里的屏风就撤的七七八八。
“这是落成了吗?”她瞧着窗外问石莲。
“回姑娘,是。”如今的石莲可谓是小心翼翼,问什么就只答什么,去到哪儿便紧跟到哪儿。
沈凝燕见石莲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自己出去瞧瞧,还能找人说说话。
院子里吴悔正指挥伙计们收工具,陈叔带人帮忙做最后的清扫。
吴悔余光瞥见廊上的美人儿轻摇,他勾着嘴角在暗处舔了舔唇,转身又挂上一抹正人君子的笑,上前拱手作揖。
“都说上京的泥瓦活就属吴家最好,果然名不虚传。”沈凝燕往拆了一半的屏风后望,朝他福了福。
“沈姑娘谬赞了。”吴悔摆摆手,“这几日叨饶了。”
“怎会。”沈凝燕说着场面话,挂着礼貌笑。
“舍妹十分挂念沈姑娘,如有机会她定会再登门拜访。”吴悔退了一步,话锋一转,“只是不知届时小妹是登顾府的门还是沈府的门......?”
沈凝燕挂在嘴角的笑僵住了。
“哦沈姑娘别误会,我只是想转告舍妹日后若是寻你,要上何处去寻。”吴悔挑起右眉,眼神里尽是戏谑。
沈凝燕神色冷下来:“稍后我就不送吴家二哥了,您慢走。”
说完便转身回了房间,方才吴悔的眼神让她心中又升起一股火,可又无处可撒,只好走到床边,朝着顾瀛的枕头狠狠抽两巴掌。
都怪他。
哼。
**
临近傍晚,顾府所有的屏风撤去,新改好的园子一览无余。
重修的部分已经几乎看不出原先的模样,旧厢房从头到脚做了翻新,它与凝宵阁中间的瓦墙推倒,取树丛绿植替代,仅保留一扇半月拱门。
拱门上题着“剪月居”三字。
剪月居只有一条青石小道出入,从拱门蜿蜒探出,一直连到凝宵阁的石板路上,再由石板路连到外面。
从外向里走,树丛绿植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步入拱门才是豁然开朗。
初入内是一片桃花林,桃林下一方纳凉赏花的矮塌。
背后圈起小片清潭,潭面几丛正盛开的荷花,曲折的廊桥连接至潭中心的假山。
沈凝燕没上假山,只是在桃花下静坐片刻。
吴家不愧是上京内数一数二的手艺,若不是如今这番心境,她大抵会更乐意多逛上几圈。
她从剪月居出来时天幕落黑,屋内已备好晚餐,今日顾瀛还是没有回顾府吃饭,沈凝燕自己吃了些便早早就寝睡觉。
入夜,整个顾府寂静无声,刚完工的剪月居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丑时过半,正是人睡的最沉的时候,守着凝宵阁的侍卫也靠在柱子上打起了瞌睡。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剪月居的假山间穿来一声咔哒,石林中闪过一道人影。
此人黑布蒙面,身着夜行装扮,体格高壮,一对粗犷的剑眉露在外面。
他沿着青石小路从半月拱门出来,借着茂密的绿植绕至凝宵阁后方。
轻推薄窗,在缝隙中反复确认,翻身跃入一楼书房,黑影抬头看看楼上,轻手轻脚迈上楼梯。
行至二楼寝室门口,他怀中摸出带来的迷香和火折子,蒙好自己的口鼻,戳破门纸,将迷香递了进去。
烟雾渐渐布满整个房间,越过缩在角落的石莲,浸透最里面的帷幔。
他耐心的等着,待整支迷香都燃尽了,才轻声推门而入。
黑影先是蹲在石莲身旁,钳着石莲的下巴仔细瞧瞧,撇撇嘴又将她放在一旁。
他迈过石莲,搓搓手走向帷幔。
帷幔朦胧,隐隐约约透着里面侧睡的人影,高低错落,蜿蜒起伏。
他轻轻撩开面前的遮挡,张着大掌向熟睡的少女伸去。
“顾瀛也真是舍得,藏着这等瓷娃娃般的美人儿,竟也能整日不着家。”黑影指尖滑过少女的脸庞,“你也是,好好的沈家贵女不做,跑来给别人当没有名分的私/妓,可真是个浪荡蹄子。”
“不过也好,叫我也尝尝味道。”
他拽开沈凝燕的领子,一把扯下蒙面的面纱,倾身打算埋进沈凝燕的温柔乡里。
就在他弯腰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下方楼梯传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闪着缝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他眉头猛地一皱,脚下迅速调转方向朝窗户冲去。
就在他离窗户仅剩一步之遥时,一柄长剑闪着寒光从他面前飞过,重重钉在他面前的窗框上。
紧接着右肩被人一把扣住,迫使他不得不转过身来。
“吴悔,你找死。”顾瀛咬着后槽牙道。
10. 第 10 章
第十章
顾瀛忙到深夜,驭马赶回来小憩,刚步入院子就看到侍卫靠在柱子上打瞌睡钓鱼。
他皱了皱眉,推开凝宵阁大门。
谁知一进门就看到一楼窗户被人从外朝内推开,他心下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向二楼。
吴悔也没料到顾瀛会在这个时间点儿回来,他脑内空白一片,只想着此刻要如何是好。
赤飞领着楼下打瞌睡的侍卫紧随其后,三人前后夹击,一齐将他摁倒在地。
吴悔毕竟是整日做体力活的人,他借着莽力推翻侍卫,趁空当奔至另扇窗边。
他手刚扶上窗纸,顾瀛拔出长剑反手自下而上用力一挥。
一只手臂凌空飞出。
“啊——!!”尖叫划破黑夜,鲜血飞溅在帷幔上划出一个弧度。
赤飞上前摁住吴悔,脚下用力朝他膝盖踢去,迫使他跪在顾瀛身前。
顾瀛逆光而立,影子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拢着跪在地上的吴悔。
“捆起来看好。”他剑指来人,将剑尖抵在吴悔的喉结上,“别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
赤飞掐着他的后颈,将吴悔的脸摁在地上:“是。”
“还有,”顾瀛将染着血的剑丢在一旁,偏头看着瑟缩的侍卫,“你最好认真想想怎么罚他。”
赤飞看了一眼侍卫:“是。”
翌日晌午,沈凝燕醒的时候头痛欲裂,这种痛带着几分异常,她揉着头翻身下床,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刚撩开帷幔,多日未见的顾瀛闯入她的视线。
晌午的阳光斜洒进窗,那人坐在光里。
他听到身后动静,斜侧过脸。微垂的眸,褐色的瞳,睫毛迎着光投下一片阴影。
“醒了?”他斟了两杯茶。
“你怎么在这儿。”沈凝燕自己说完又觉得不对,便改了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顾瀛端起靠自己近的茶,“可有不适?”
沈凝燕揉着太阳穴,听到这话立刻打起精神:“你怎知我不舒服,你昨夜对我做了什么?!”
说完立刻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衫。
“我?”顾瀛一脸无奈地转过身,“你希望我对你做些什么?”
“我希望你再也别理我,我希望你永远都别和我说话,我希望你把原来的生活和一切还给我。”沈凝燕皱起眉。
“不可能。”顾瀛轻吹茶水,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我说过了,你是我的。”
“你有问过我愿意吗?”沈凝燕看到他本就心里不痛快,现如今又不知被他做了什么手脚,头疼的紧,心里的火一下子烧的更旺,“你设计害我,让我如今无家可归,满京城唾骂。你问过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顾瀛昨晚一夜没睡,抱着剑守在她身边,临近天亮才朦朦胧胧眯了一会儿。
原以为此刻应该是英雄救美其乐融融柔情蜜意的氛围,没想到帷幔里的人睁眼就将他劈头盖脸一顿骂。
他冷着脸瞪沈凝燕,半晌,又看看放在一旁的长剑。
沈凝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往日他从不带佩剑回凝宵阁,今日他这般如此,不是赤裸裸的威胁是什么。
趁女子睡着动手脚不够,还要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舞刀弄剑。
呸,卑鄙!
她不再看他,起身往门外走。
“站住!”顾瀛愣了一秒,视线从长剑上收回。
沈凝燕原想回他一句就不站,但奈何人家有剑,她虽生气,但也没有到了拿命赌气的那一步。
“干嘛?”她背对着顾瀛。
“把茶喝了。”顾瀛端着刚才那杯倒好的茶走至她面前。
沈凝燕皱着眉头瞪他,没有动。
“你是要我喂你,还是自己喝?”顾瀛居高临下地和她对视,“如果我喂,那怎么喂我说的算。”
沈凝燕一把夺过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喝完将杯子往顾瀛怀里一塞,小跑着冲出凝宵阁。
她跑至假山的亭子上,侧坐向下眺望。带着暖意的风从身旁拂过,头痛的不适也稍有缓解。
没过多久,她看到顾瀛从凝宵阁出来,他像是知道沈凝燕的所在一般,第一时间回头朝亭子望了一眼。
还没等沈凝燕移开视线,顾瀛便转身朝顾府的一处角门走去。
角门通向柴房和浣洗房,还有一些堆放旧杂物的空房。
平日里若非下人奴仆,主人家是很少去这类地方的。
她心生几分好奇,犹犹豫豫还是招手让身后石莲跟自己去一探究竟。
石莲对这地方熟悉的狠,行至一半便知这是要往后院去,她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姑娘。”石莲扯了扯她袖子,“姑娘,咱们回去吧。”
“为何?”平日石莲很少会在她面前流露自己的想法,“前面不是柴房和浣洗房吗?”
“回姑娘,是。”石莲点点头,“前头都是干活的地方,污糟的狠,小心弄脏了衣裳。”
显然不是实话。往从前自己在园子里四处乱逛时也从未见过石莲出面阻拦。
她虽不是十分喜欢石莲,但毕竟皆是女子又朝夕相处,她还是拉起石莲的手:“你和我说实话。”
石莲一脸难为得在原地踏起碎步,最后心一横:“姑娘,您这次误会顾爷了。”
主子的是非对错远轮不到做婢女的指三道四,只是昨夜吴悔一事仔细想想她也后怕。
虽说吴悔的主要目标是沈凝燕,可谁知那种歹人得逞后又会做出什么举动。
因此虽然顾瀛的营救本质上与她无关,但她心中还是带着份庆幸和感激。
“前面柴房里关的是吴家二公子......”石莲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说与她听,“奴婢也是听来的,原是不信,觉得甚是荒唐,但今日瞧见姑娘醒来也是头疼欲裂,才觉得他们说的应该是真的。”
沈凝燕听后脊背发凉,只有药性强烈的迷药才会在苏醒后头痛,可想而知吴悔是铁了心的要轻薄她。
她猛地想起方才在凝宵阁顾瀛看自己剑的眼神。
再想想自己说的话......
“他们要将吴悔如何处置?”
石莲摇摇头。
主仆二人在原地犹豫了好久,最终决定回凝宵阁。
**
顾瀛没再回凝宵阁,沈凝燕一下午都有些坐不住,手中的书一共没看进去两页。
她索性起身去外面走走,在园子里遇见陈叔时,特意向他打听了顾瀛的动向。
陈叔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但瞬间便被掩盖下去:“回姑娘,爷现在估计在鬼市处理事务。”
“那......”她吞吞吐吐,“石莲和我说昨天夜里有歹人混了进来。”
“是。”陈叔应,“不过您放心,那人昨夜已经被爷捉住了。”
“还在府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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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燕朝柴房的方向看去。
“不在咱们府上了。”陈叔微微欠身,“爷将他带走了。”
她还想再问什么,但陈叔其余的一概不答,问及什么都说不太清楚,沈凝燕只好作罢。
“陈叔,能烦请您帮我备些东西吗?”
“姑娘您说,老奴定当尽力去办。”陈叔靠近,一一记下沈凝燕所需。
临近晚餐,公厨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待将菜饭都备的差不多时,石莲走了进来。
“哎哟,石莲姑娘怎么来这儿了。”公厨里掌勺的厨娘凑上来,“这儿油烟大,怎劳得您亲自跑一趟,稍后他们就将晚餐送去。”
石莲四下望了望,她是主子的贴身婢女,身份地位是要比厨房里的粗使丫鬟婆子们高出不少的。
她平日里虽是不太喜欢这份差事,但在比自己身份地位低的人面前该摆的架子是一点没少。
她抬着头望一圈,捻着帕子轻掩口鼻:“今日的饭菜全部装进食盒里,姑娘要出门。”
掌勺厨娘陪着笑应下,指挥人张罗起来。
不消多时,食盒便已经交在石莲手上了。
石莲拎着食盒回到院里,没进凝宵阁,反而在一小路转角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香味四溢,一进屋就看见灶台上的砂锅里咕嘟咕嘟得冒泡。
“差不多了。”沈凝燕算着时辰过来,“味道闻着还可以。”
她行至火旁,掀开盖子,顿时白气缭绕,待剥云褪雾,锅里是不停翻滚的药膳鸡汤。
这汤足足在小火上煲了一个时辰,上好的鸡肉配上黄芪党参红枣枸杞,香味全都被炖出来的油脂牢牢锁在汤里。
石莲本没什么期待,但盖子掀开的那一瞬间,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沈凝燕瞧见她的反应,微微勾起嘴角。
“给你留一小碗。”
大概是一起经历了劫难,又毕竟都是小姑娘,自上午知晓事实之后,二人之间的相处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她给石莲盛出一小碗,还分了颗红枣给她。
其余的连锅带汤的一齐放进食盒里,让侍卫拎着出了顾府。
顾府门外停了辆马车,沈凝燕扶着侍卫的臂膀上了车。
她昨日已和陈叔说过今日所去之地,陈叔命人多加了两队人马跟着。
这是她第一次坐在马车里名正言顺沿这条路从顾府向外走,看着路边不断向后的绿荫,心境却与上一次路过这里时截然不同。
马车进入上京城内,一直往外看的沈凝燕放下了帘子,她害怕这座城的人,害怕这座城中熟悉的街景,更害怕听到行人路上、瑶台酒楼上关于她的闲话八卦。
她躲在顾府的马车里,躲在别人营造出的天地里。
太阳西斜,远处的天被火烧云映的通红,光打在马车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马车路过沈府、路过将军府、路过往日她熟悉的一切街道,头也不回的往城西走去。
就像时间推着沈凝燕不得不向前,离那个“家”越来越远,所谓心中的“美好生活”也成了所经之路的一处光景。
马车仍旧继续行进,随着地势越来越高,属于城西特有的叫卖和吵嚷萦绕在耳畔。
沈凝燕轻轻挑开一个缝隙,看路边日复一日重复相同事情的人们。
她被这些声音推着,停在一处大门前。
“姑娘,鬼市到了。”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沈凝燕抚了抚手腕上的芙蓉镶翠银镯。
一路随着跟来的石莲只当顾瀛是自己家脾气古怪的主子,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心道怎么来了这地方,正忐忑着便在大门口被人拦下来。
她不知真相,只是遵循规章一溜小跑回去将事情禀报给陈叔,陈叔笑着冲她点点头。
见事毕,便转身去厨房喝方才打出的鸡汤了。
沈凝燕刚进入鬼市,马车周围的家仆几乎都换了一遍,腰间系着半扇獠牙面具的人护送马车继续向前。
街边铺子上的人都争先恐后探头,这还是鬼市历来第一趟由“罗刹”护送的马车。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车里究竟坐的是什么人。
一行人沿主干道往前,沈凝燕轻轻推开车门,顺着缝隙向外瞧。
主干道的尽头是一栋三层府衙,黑色的漆面大门配上府衙两侧高悬的红灯笼,远远看着就叫人发瘆。
灯笼上金墨挥洒,“罗刹”二字铿锵有力。
漆门一左一右各镶嵌了标志性的青面獠牙面具。随车而开,入毕而关。
府衙内的样子沈凝燕就没细看了。她绞着手帕盯着身旁的食盒,在心中默默思索待会儿要如何开口。
马车又稍行了一会儿,停在一处书房前。
房内灯火通明,沈凝燕提着食盒在阶前踌躇,约摸着犹豫了有半盏茶的功夫,这才提起步子叩响了门。
屋内人没有回应,但守在门口的赤飞像是事先收到命令般直接带她进去。
“我还以为你今晚打算睡在外面呢。”顾瀛没有抬头,伏案书写。
沈凝燕原就是来认不是的,自知理亏,大脑自动忽视这些令人想翻白眼的语句。
“提的什么?”顾瀛掀起眼皮。
“饭菜。”沈凝燕如实回答,“你用过了吗?”
位于城郊的顾府距鬼市并不算近,又因为车内放着餐食,车夫不敢行的太快。
此刻早已过了用餐的时辰。
“用过了。”说着顾瀛又朝面前公文上涂写一笔。
沈凝燕心里有些失落,本是想着用饭的时候将炖的鸡汤连同准备好的话一齐说出来的,现如今似乎没这个机会了。
也罢,鸡汤带到了,不是就算赔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改日再说吧。
她轻轻将食盒放在一旁矮几上,准备回去。
刚转过身,就听到身后书案传来笔放下的声音。
“倦了。”顾瀛放下手中的文卷,“你来给我揉揉头。”
沈凝燕面无表情地回过身,行至案后抚上他的额角。
顾瀛轻轻阖上眼,不着痕迹地微微勾起嘴角,听着耳边衣袖晃动地声音混着烛花噼啪。
沈凝燕为了这个药膳鸡汤忙活了一下午,闻了一路的香味儿就盼着晚上能吃上一口。
这会儿有饭不能吃,心情其实并不是很好,她边揉边盯着一旁的食盒看,看着看着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
顾瀛坐在她身前,高度刚好听得真切。他没忍住笑弯了眼。
“嗯,好些了。”顾瀛清清嗓,指尖轻叩书案,“你用过晚饭了吗?”
“没。”沈凝燕如实回答。
“那我陪你用些吧。”说完便朝矮塌走去。
站在一旁的赤飞上前帮二人摆好餐食,轻轻退出书房。
沈凝燕掀开汤煲盖子的一瞬间,香气盈满整个房间。她拿起一只瓷碗,打了一小碗汤。
“这是我煲的,尝尝。”沈凝燕将汤推至顾瀛面前。
顾瀛浅尝一口:“嗯。”
在放下之际又送至嘴边吞下一口。
沈凝燕在心里腹诽嗯到底是好喝还是不好喝的意思。
她给自己也打了一碗:“昨夜之事我听石莲说了。”
顾瀛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是我误会你了。”沈凝燕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他,“实在没有想到吴悔竟是这样的人。”
“嗯。”顾瀛这一筷子夹的菜比先前多了些。
沈凝燕再次强忍翻白眼的念头,寻思他是不是就只会说一个嗯字。
二人继而无言,默声用饭。
“燕妹妹。”顾瀛坐在一旁,“如果你想,我还是可以每日都回去陪你用晚饭。”
他目光炯炯,直勾勾地看着沈凝燕。
她闻言愣在原地。她其实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在沈凝燕眼里这都是可有可无的事情。
但不知怎地,却莫名从顾瀛眼中看出了强烈的渴望。
还没等她回答,便听顾瀛说:“你不回答便当作你默认了。那从明日起,我还是会每晚回去陪你用晚饭,今早之事,既往不咎了。”
沈凝燕站在原地眨眨眼,瞧见他起身走到自己身前。
“燕妹妹。”他蹲下来,拉起她的手,“我是真的想给你一个家。”
沈凝燕被袖子盖住的地方汗毛根根耸立,她想搓搓可手又抽不出来。
顾瀛又道:“我近日是有些忙,大业到关键时间,待我推翻那个狗贼,坐上皇位,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沈凝燕哪想过当什么皇后啊,吓得她猛地一抽手,这等大不敬的话她连听都不敢听。
“我只想做个寻常人家的千金,衣食不愁,有些小钱,这就够了。”她连连摇头,“顾瀛,我不想当皇后,你放我走吧......”
方才还含情脉脉的人听到这话眸子立刻冷了下来。他起身抓住她的手腕便往外拽。
“你松开我。”沈凝燕企图抽回手,“你要带我去那儿?”
沈凝燕用力挣扎无果,她看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心里再次对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人萌生出恐惧。
她不认得此处,也不知道顾瀛要将她带去哪儿。
路上所遇之人只要看到顾瀛,皆停在原地,垂着头不看他们,无论她怎么呼唤,都未曾抬头。
道路两旁点着绵延的烛灯,身前的男人头也不回的拽着自己向前,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像是看见了真的修罗,拽着她往地府走去。
“顾瀛!”她拧着眉头,还没等她说下一句话,一阵浓重的铁锈味儿混着恶臭涌进她的鼻腔。
顾瀛带着她步入铁栏大门,门内铁链声,哀嚎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他们在地牢里三绕五拐地,停在一个矮小的囚牢前。
说是囚牢,倒不如说是关野兽的铁笼,只是笼内关的不是兽,是人。
那人面朝里蜷成一团,蓬头垢面,后背鲜血淋漓。
顾瀛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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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燕朝笼子用力踹一脚,里面那个人猛地一颤,随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跪在地上磕头。
凌乱的发丝间,沈凝燕认出了此人——吴悔。
吴悔瞎了一只眼,断臂不知被扔到哪里,仅剩的一只手五指皆扭曲歪折。
仔细看过去,正面双腿之间有一片巨大的血洇,□□衣服下好像被塞了什么物件,顶起一个隆包。
沈凝燕吓得大叫一声,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到墙角吐了起来。
“我错了,顾爷,我错了。”那人张口,说话却漏风,好好的一口牙只剩一半,“我再也不敢了,是我吃了熊心豹子胆,求爷绕我一命吧。”
说完又一个劲地朝地上磕头,额头刚结的血痂又崩开。
“闭嘴。”他瞪了吴悔一眼。
吴悔立刻像只狗一样闭上了嘴。
顾瀛给沈凝燕顺背,顺势搂过她的腰,从怀里取出帕子给她擦嘴。
“像吴悔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你那么漂亮可人,我若是放你走,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人怎么办?”顾瀛反手用手背摩挲沈凝燕的脸颊,“你如何自保?”
沈凝燕说不上话,她喉咙发紧,胃酸刺激着鼻腔,眼眶含着泪花。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从未考虑过。
“我可以保护你,我可以给你你想过的生活。”顾瀛垂头,压低声音在沈凝燕耳畔低语,“就算你不想做皇后,你可以做我的宠妃,若你也不想做宠妃,那我就在宫外建处宅子当作你的行宫。”
沈凝燕侧过头,不愿理他。
顾瀛带她来地牢的确是想展示可以保护她的力量。
但这份力量同样也可以拿来威胁她。
沈凝燕没再说其它,她只觉得脑内天旋地转,任由顾瀛带她回到顾府。
入夜她做了噩梦,梦里回到大婚当天,残肢满地,鲜血喷溅,院子正中央头颅堆成一座山。顾瀛手持长剑立于山顶,他一只脚踏在吴悔瞎了一只眼的头上,长袍被鲜血染红。
突然顾瀛脚下那颗头的眼珠子猛烈转动,在一阵无规律的摆动后,猛地直勾勾看向沈凝燕。
与他对视的瞬间,沈凝燕被噩梦惊醒。
她倚在床头喘气,这才发现自己衣衫被汗水湿透。
她还不想死,更害怕以顾瀛的脾性将她弄残强行留在身边。想到这儿不禁打了个寒颤。
对于沈凝燕来说,顾瀛像是一场毫无征兆的龙卷风,烈风过境,强势将她平静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这股风带着浓烈的感情,铺天盖地地将她裹进其中,或爱或恨或思念或占有。
它不容人忽视,不容人拒绝。
横冲直撞。
或者沈凝燕更愿称之为野蛮。
这是她过往循规蹈矩守拙卖巧的人生中从未遇到的。
顾瀛是爱她的,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只是在她眼里这爱来的有些唐突。
悬殊的力量令她逃无可逃,就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小猫。
既然如此,沈凝燕看了眼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在空中化作一缕烟,像是竭力斗争后的自我规训,更像是拼尽全力地自我开导。
难道一直努力向外飞的燕子,这次真的要被关起来了吗......
12.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自那日从地牢回来,沈凝燕在顾宅格外安静。
整日坐在窗边几乎不言一语。
前天顾瀛无意中得了一本罕见的医书,他在鬼市忙不开身,便命陈叔给沈凝燕送去。
“她怎么样?”顾瀛放下手中的案卷,轻捏眉心。
“回爷的话,沈姑娘自打爷这儿回来就总是坐在窗边发呆。”陈叔如实禀告,“昨天我去送书的时候,沈姑娘也只是点头示意,看着像是兴致缺缺,没什么精神。”
“她是吓着了。”顾瀛皱了皱眉,指尖的力度加重几分,“陈叔,你说到底该如何哄人。”
“我再无法接受她离开我,我盼了她那么久,等了她那么久,好不容易留她在身边。我想告诉她我有能力保护她,我有多爱她。”
陈叔自小就进宫当太监了,他年少时潜心向上爬,根本没有心力谈情说爱。如今人到中年在深幽的后宫里见惯了尔虞我诈,不知不觉间便失去了爱人的勇气与兴趣。
所以他也不知道。
他回想着宫里娘娘们什么时候会开心,比着葫芦给年少的顾瀛画出个瓢。
“许是......送些稀罕玩意儿?”他想了想,“天下女子哪有不喜欢又稀罕又漂亮的玩意的。”
顾瀛回忆起儿时母后看到父皇拿来珍宝时的模样,是开心的。
“又或是,替她圆了愿。”陈叔回忆起那些替家族向先帝谋取利益的妃嫔。
顾瀛一手撑着下巴,放在案上的另一只手用指节轻叩桌面。
“你先回吧。”片刻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案卷,“出去的时候帮我把赤飞喊进来。”
这天晚上,顾瀛将手边的事情处理完,回来直奔凝宵阁,从怀里掏出一个裹着绸缎的精致木匣。
“打开看看。”他将木匣递到沈凝燕面前。
沈凝燕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只玛瑙蝴蝶银步摇,玛瑙色泽温润,打磨成一只蝴蝶模样,无论做功质地皆是上等货色。
“喜欢吗?”顾瀛问她。
步摇着实好看,只是沈凝燕心中惊吓未平,思绪尚且混乱,脸上看不见半分笑容。
顾瀛也不恼怒,起身拿起步摇亲手为她簪上。
她拉着沈凝燕在屋里走了几步,随步子走动,红色玛瑙宛若彩蝶萦绕身侧起舞。乌黑的发,三两点红,和着冰肌雪肤,叫人移不开眼。
他轻轻勾起嘴角,大掌抚上沈凝燕的侧脸摩挲,甚是满意。
“燕妹妹,你喜欢剪月居吗?”顾瀛将她拉到腿上坐下,“你若是喜欢,我将剪月居送你可好?”
剪月居其实本就是建来打算送予沈凝燕的,只是她自己一直不知道。
沈凝燕先前去逛的时候就挺喜欢剪月居的,有自己的院子就代表着能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或许可以和顾瀛少见些面。
她点点头。
顾瀛满意地笑了笑。
第二天陈叔便来帮她和石莲“搬家”。
说是“搬家”,也不过是从外院挪至里院。前一晚她和石莲收拾行李,数来数去,真正属于沈凝燕的东西竟一个箱子都没装满。
最后她索性只带了三五件衣裳过去。
一日她去凝宵阁拿书看的时候,和陈叔随口抱怨了两句剪月居没书看,谁知第二天便多了一整面墙的书。
“姑娘若是还缺什么,您尽管提,这剪月居本就是爷为了您才建的。”陈叔瞧着最后一本放上架子,“爷担心您没有自己的屋子,不乐意您受那种委屈,这才做了这番设计。”
沈凝燕点点头,环顾四周,算是安定在剪月居内。
往后的日子里,顾瀛隔三岔五往剪月居带新鲜玩意儿,有吃的、用的、时兴的衣裳、但凡是有些意思的讨喜物件儿,都被他拿了回来。
他变着花样地往沈凝燕这儿送东西,逗她开心。
不出半个月,剪月居便塞满了一个箱子。
这日晚上他带回来了两捆江南供奉的丝线,沈凝燕也没问他从何而来,只是一如往常喊石莲收下。
“你改日用这丝线给我绣个帕子吧。”顾瀛坐在桌边喝茶,“我想用你做给我的东西。”
“不是有荷包吗?”沈凝燕倚在美人榻上,拖着下巴朝窗外看。
“那个哪儿舍得平日里用。”顾瀛盯着沈凝燕的腰肢看,“那个是贴身带着,放贵重东西的。这个是拿来平时用的。”
“我不想绣,我不喜欢绣东西。”
大概是从那次发脾气咬了顾瀛一口之后,沈凝燕有什么想法都不再瞒他,反正那样癫狂的模样都被他瞧见了,其他的就无所谓了许多。
“那些荷包都是小娘陪我绣的,自小娘走后,已经很久没有正经绣过什么了。”
“那再试着绣一个吧,权当是为了我。”顾瀛搂着她,“你绣工好,旁的我都瞧不上。”
“你不是整日能寻来那么多稀罕玩意儿吗?比我厉害的绣娘那么多,你去寻她们。”沈凝燕一个转身,拨开他的大掌,坐在了对面的矮凳上。
“绣东西会让我想小娘......”
“你小娘是怎么离世的?”
这是顾瀛第一次企图从解沈凝燕口中了解她的过去。
沈凝燕顿了顿,拨弄着桌上的东西:“被深宅大院吃了。”
宫里长大的顾瀛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他给她斟一杯茶:“那你恨他们吗?”
“恨。”沈凝燕看着杯中倒影,轻抚腕上银镯,“怎么不恨......如果不是他们我小娘也不会自缢,我们母女俩虽不受宠,但也绝不至于落到此般境地。”
顾瀛没继续追问下去,起身将沈凝燕拥在怀里:“以后他们再也伤害不到你了,我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
夏日蝉鸣,声声入人心。
**
人最怕“习惯”二字,如今沈凝燕在顾府住的久了,渐渐也习惯起来。
这里的吃穿用度向来是顾瀛安排的上好物件,家仆婢女虽不如和云杏那般亲近,但最起码没有二心。
再没人欺辱她,没人议论她,更不用整日演戏装模做样讨人欢心。
除了......不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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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出去,没什么自由除外。
但她也没什么地方能去。
沈凝燕认真观察过,只要不想着逃跑,不骗他,不想着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顾瀛就不会太过为难她。
最近就连深夜之事.......只要她不愿,顾瀛也绝不强迫她。
在这样的日子里泡着,沈凝燕的态度或多或少都比先前更柔和些,心性也起了安稳的念头。
她看着今日顾瀛让赤飞送回来的东珠耳坠,是往日在沈府时绝对轮不到她碰的物件。
这里似乎当真如顾瀛当初所言,有荣华富贵,有锦衣玉食,有好像安稳的日子。
“顾爷今日事多,恐不能回府陪姑娘用饭。”赤飞将耳坠交给石莲,“叫我先将东西带回来,说希望这稀罕玩意儿能讨姑娘一笑。”
用过晚饭,沈凝燕侧卧在床边。剪月居植物繁多,月光下的院子就像是位披着纱的含羞少女。
比起先前在沈府住的院子不知大多少倍,好多少倍。
她转头看着放在妆台上的东珠耳坠,约摸看了有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垂下眼,起身走了过去。
东珠璀璨且温润,映着烛光闪着色泽,她坐在铜镜前,轻轻捻起一只戴上。
“哎呀,姑娘你带着个可真好看。”石莲路过瞧见,放下手中的浣洗盆上前,“以前顾爷送来的东西都没见姑娘用过,现如今看来这珠子是实打实地衬人,想来爷在选物件上是用了心思的。”
“是啊,我向来是不碰他送来的东西的。”沈凝燕微微转首,微垂着睫侧目看镜中白珠,“但他既然用了心,日后就试试吧。”
“那我替姑娘戴另一边。”
“嗯。”沈凝燕收回视线,垂着的眼却仿佛游离在远方。
翌日一早,她特意选了件浅色的淡雅裙子配这副东珠耳坠,午后坐在荷花池边,盯着水中倒影发起了呆。
不多时,半月拱门那边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她撩起眼皮瞧过去,竟是顾瀛从凝宵阁进来。
顾瀛手中提着两个方型锦盒,望见她耳朵上的东珠耳坠,轻轻挑起了嘴角。
直到沈凝燕走近,他才清了清嗓先一步朝厢房走去:“燕妹妹快来,看看我今日带给你的礼物。”
沈凝燕刚步入房门便闻到一股诡异的味道,顾瀛向来能寻得稀罕东西,她站在门口等顾瀛打开。
“这东西能解你忧愁,保你喜欢。”他轻轻抽开裹在锦盒上的绸带,满脸期待。
随着盖子缓缓升起,边缘有几片牡丹花瓣露出来,沈凝燕眼底有几分好奇,觉得这东西包装还有几分巧思。
盖子越升越高,牡丹上搭着零星几根黑色的丝线。
紧接着沈凝燕的表情越来越僵,瞳孔逐渐放大。
待锦盒完全打开,屋内所有婢女突然尖叫起来,戴着东珠耳坠的人突然笔直栽砸了下去,一张精致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屋内像被点燃的炮竹,炸作一团。
嘈杂之间,唯有桌上被牡丹簇拥着的沈院使和沈家大娘子的头颅,安安静静。
13.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顾瀛是地府里的厉鬼。
这是沈凝燕睁眼后的第一个念头。
她抬手扯掉耳朵上的东珠耳坠。
锋利的弯钩划破耳垂,血珠渗出垂挂下来,耳饰由白变红。
她看着丢在角落的东西,觉得昨日萌生或许可以住下来的念头的自己简直是疯了。
“你醒了。”一个从未曾见过的女人端着瓷碗进来。
她微笑着,未施粉黛,一双眼睛透亮,似是世间再无其他俗事可以扰乱心神。
“你是谁?”沈凝燕下意识往角落缩,“你是不是他派来监视我的!”
“我叫穆慈。”她轻轻摇头,“没人让我来监视你,倒是有人让我来医治你。”
“医治?”沈凝燕像只受惊的小鹿,她探了探头,“你是大夫?”
“是。”穆慈走到床边,将手中瓷碗递上前,“先把药喝了。”
沈凝燕皱起眉头,紧盯着褐色的汤药。
穆慈了然,沿着碗边先喝下一口:“没毒。喝吧。”
沈凝燕半信半疑地接过药,先是轻嗅,闻出几味安定心神、凝神提气的药材,这才喝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我是大夫,救死扶伤看病愈人是我的本职。”穆慈接过空碗,转身偏着头看她,“所以我只会救你,不会害你。”
沈凝燕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她,脸上带了几分疑惑和好奇,又......带了些许意外。
“你耳朵要上药吗?”她瞥了眼角落的耳坠。
沈凝燕回过神,摇了摇头。
石莲将空碗收走,不多时顾瀛便走了进来。
方才还静坐在床上的沈凝燕,突然像发了狂一样尖叫起来。她抱着头一个劲儿往角落里缩。
“燕妹妹?”顾瀛皱起眉头,看了眼旁边坐着的穆慈,“她怎么了?若你没有全力医治我定要你的心肝给她做药引!”
“你就是将我做成人彘喂她吃了也没用。”穆慈垂着睫,神情自若地斟了两杯茶,“她是心病,心病需要的是静养。”
“剪月居还不够静吗?”他转头看向屋子里站的婢女,“是谁绕她清静?”
穆慈抬眼看了看顾瀛,轻啜一口。
顾瀛走到沈凝燕身边,看眼前人紧紧缩在一起。
她止不住地颤抖,连续的大叫让她脑袋发懵,眼前因缺氧产生的黑色斑驳和顾瀛的脸混在一起,扭曲成团,越发狰狞。
“别过来!”她疯狂摇头,“别杀我!”
顾瀛额角猛地一跳,他上前将人一把扯进怀里:“燕妹妹,燕妹妹,是我,我不会杀你,我舍不得杀你,你别怕我。”
沈凝燕听不清,只觉耳边有嗡鸣声混着低喃,像来自阴曹地府的呼唤,恐是黑白无常箍着她要来索她性命。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她拼命挣扎,慌乱间发髻上的珠钗掉落,在顾瀛的眼角留下一道划痕,“放开我!”
“沈凝燕!”顾瀛扣住怀中人的肩,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你不认......”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
穆慈手上微微用力:“放开她,你吓到她了。”
顾瀛几乎是在她说话的瞬间就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扭:“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
“我是大夫。而且你就是将我的手扭断她也不会有所好转。”穆慈脸上没有表情,“你若是想让她快些好起来,就松开她从这里出去。”
顾瀛青筋凸起,瞪着穆慈思索许久要不要直接掐断她的喉咙。
穆慈不挣扎不反抗,直直地和他对视,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与退让。
“你若医不好她,我叫你去给她陪葬。”顾瀛狠狠,“三日。我给你三日。”
“七日。”
“五日。若不是赤飞推举你去办沈家的事,还替你求情,你早就被处死了。”顾瀛压着声音,紧了紧怀里的人,“还是你想现在就死?”
穆慈看了眼神识不清的沈凝燕,叹了口气:“那五日之后,我与鬼市再无瓜葛。”
她是鬼市收养的孩子。幼年还是孤儿的她晕倒在鬼市门口,被外出替顾瀛办事的赤飞捡了回去,顾瀛命赤飞将她安置在独眼药师的医馆里,要她学一身本领替鬼市效力。
看人看鬼,愈病剥骨。
行医者应以慈悲为道,可手中却握着鬼市递来屠刀。
沈家二人便是经她之手,自然由她来顾府善后。
顾瀛松开沈凝燕,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剪月居。
沈凝燕叫闹了很久,里衣几近被汗浸透,穆慈唤来石莲从衣柜里寻了件新的。
“穆姑娘,让奴婢来吧。”石莲道。
“我欠她的。”穆慈摇了摇头,接过里衣,“我欠的人太多。”
沈凝燕看清来人,渐渐平稳下来,她像溺水的人攀住穆慈的臂膀,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有鬼。”
穆慈眼底愧疚更浓,沉默着低头继续为她更衣。
**
顾瀛说五日不来,只是白日不来,深夜依旧会没入黑暗,化作夜色与她相伴。
这日夜里他想沈凝燕想得紧,待剪月居吹了灯,他悄声推门进来。
她如今睡觉总是缩在角落,一张大床大半都空着,只占挨着墙的小小一隅。
顾瀛坐在床边思索了很久,最后翻身上床,枕在她身旁。
今夜无云,月光皎洁。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修长的五指轻轻划过沉睡的人的脸畔。
梦中人似是有所惊扰,微微皱眉,又将自己蜷缩的更紧。
顾瀛轻轻咂舌,将少女抱在怀中的手掰开,强行将自己的指穿/插/进去,与她十指相扣,相拥而眠。
翌日一早,沈凝燕睡眼惺忪,穆慈坐在床侧,轻轻搭着腕替她诊脉。
“除了肝气郁结,其他从脉象听起来还好。”穆慈收回手,“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无所谓。”沈凝燕仰面麻木地盯着床顶,“都无所谓。”
穆慈看着她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张嘴欲言又止,终是转身去了药房。
沈凝燕用过晌午饭,唤来石莲,说要将先前顾瀛送的所有东西都整理出来。
主仆二人将所有物件放至剪月居庭院里,沈凝燕转身对石莲说:“去柴房取火把来。”
石莲原是以为要将这些物件归拢归拢放起来,却不料是要归拢归拢全烧掉,她看着这辈子都不见得能遇到第二匹的绸缎和大把大把精致的钗环,不禁心疼起来。
“姑娘......”石莲轻唤,“这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沈凝燕瞥了眼地上堆的物件,又看了一眼石莲:“那这些都赏你了。”
这她哪敢要啊!
若是不知前些日子发生什么,这会儿估计是受宠若惊,可现在只觉得脊背发寒。
好东西毁了舍不得,归为己有又不敢,她看着眼前这一堆烫手山芋。
得,既然自家姑娘看着碍眼,那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先收起来就是了,这样日后若顾瀛问起来也能有个交代。
后来沈凝燕都异常听话,按时喝药,不哭不闹不疯癫,只是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噩梦里似乎始终有人在阴影处窥探。
“你去给顾瀛说。”这日沈凝燕摇着团扇倚靠在美人榻上,她端着药瞧着池中一圈圈绕的锦鲤,“我要他带我去灵栖寺。”
穆慈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不出两个时辰,顾瀛便策马回府,他风一阵得卷进剪月居:“燕妹妹!我听赤飞说你想与我一同出去走走?”
沈凝燕背对着他,闻声微微侧过脸,垂眸微睥,也不回应。
顾瀛也不恼怒,他快步走至沈凝燕身旁,要将人拥进怀里。
沈凝燕快他一步起身,行至窗旁:“既然来了,那我们现在就走?”
“这么急?”顾瀛不满她的避退,“你还没说想去做什么。”
“我想在灵栖寺给我小娘立个牌位。”沈凝燕站在一侧望着他,“还有我爹,但大娘子就不必了。”
顾瀛顿了顿,沈凝燕以为他不愿,便故意说话激他:“怎么?做不到?怕他们有了牌位可以回来找你寻仇?”
他闻言不禁笑了起来,这辈子经手的人命根本数不清,若是怕鬼怕神,又哪里来的“罗刹”之称。
他不过是想起自己亲爹亲娘的牌位还在地下暗室里放着,心头对宫里那只老王八的恨又多了几分而已。
“我只是不明白,你不是很恨你爹吗?怎么还要给他也立个牌位?”
京中有些身份的人家想在灵栖寺里立个牌位并不难,只要每年给够一定的香火钱,想立多少立多少。
“我不知道。”沈凝燕朝前走,她望着停在远处枝头上停靠的燕子,“大概是因为我娘喜欢他吧......”
顾瀛跟着沈凝燕一起扎进马车车厢。视线从未有一刻从她身上移开。
赤飞领着一小队人马,将马车围住,护送二人往灵栖寺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齐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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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沈凝燕再没同他说过一句话,顾瀛心情也十分不错。
待拨云见日,他定要牵着沈凝燕的手大大方方地逛遍上京的每一条街。
马车不多时抵达山脚,赤飞快他们一步已经将事情谈妥。
沈凝燕撩开车帘,看着往日与陆恒初遇的地方,看着先前他追上来喊自己燕妹妹的地方,不过寥寥数日却恍如隔世。
跟在她身后的顾瀛将眼前人的恍惚尽数看在眼里,他微微眯眼,大掌一挥,将人揽入怀中。
沈凝燕吓了一跳,跌坐进顾瀛怀里,头顶男人倾身贴上她的唇。环在身上的臂弯越来越紧,容不得她半分挣扎。
这只饕餮意犹未尽地松开怀中人,拎起身旁的帷帽戴在沈凝燕头上,将人自上而下遮起来。
沈凝燕也不挣扎,认命般随他摆弄,倾身下了马车。
牌位立在灵栖寺的一间偏殿里。这是沈凝燕的要求,小娘喜静,此处最是怡人。
她站在偏殿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抚着手腕上的银镯,静静望着正中间熟悉的名字。
顾瀛紧随其后,他点燃三支香,恭恭敬敬上前敬拜:“我会照顾好她的。您放心。”
沈凝燕听到这话,目光轻轻从牌位移到他身上,满眼嘲讽与不屑。
她待了很久,从天亮坐到天黑,半字未言,就像小时候小娘在屋里忙绣活她在旁边陪着一样。
“该走了燕妹妹。”大约又过了一炷香,顾瀛催促道。
沈凝燕跟在顾瀛身后往外走。她带上帷帽,第一次正眼看向沈院使的牌位,仅仅一瞬,视线又瞧回到小娘的牌位。她嘴角微微展出一个平静的笑,唇齿微张。
“当——”梵钟声响,淡淡的声音淹没在绵长悠扬之间。
顾瀛陪沈凝燕用过晚饭,被穆慈以还不到五日为由赶了出去。
“你还好吗?”穆慈坐在沈凝燕身侧,“需要我陪你聊一会吗?”
沈凝燕自灵栖寺回来,脸上就一直带着浅浅的笑,这笑在穆慈看来是异常的。
“不用,谢谢你,我很好。”沈凝燕朝她勾了勾嘴角,“我一直想在灵栖寺给小娘立一个牌位,现在终于有了。”
穆慈微微皱眉:“那你还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吗?”
“没了。”沈凝燕深吸一口气,她看了看设计精巧的剪月居,“没有了。”
穆慈向前半步,似乎有些话想说。
“我有些乏了。”沈凝燕接过话,“今天还要吃药吗?”
“要。”穆慈答道,“但药只能医身,却无法医心。你是沈家的女儿,最是清楚不过的。”
“嗯,我知道。”沈凝燕轻轻抚了抚银镯,“拿来吧,喝了药我想睡会。”
沈凝燕当真乖乖喝了药上床睡觉。
入夜,守在门口的石莲听到里屋有动静,她揉着眼睛进去,看到沈凝燕坐在桌边。
“姑娘?”
“吵醒你了。”沈凝燕逆着光,看不清她藏在黑暗里的表情,“我起来喝个水。你也来喝一口吧。”
最近天气干燥,石莲在外间是有些口渴,她上前接过沈凝燕递来的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快睡吧姑娘。”说完便回到外间。
沈凝燕应了她一声,躺回床上。
大概又过了一个时辰,石莲缩在角落睡得比往常都沉。
一直闭着眼的她突然睁开双眼,眼神异常清醒,没有一丝朦胧。
**
顾瀛白日陪沈凝燕出去了小半天,他看着沈氏的牌位不禁想起了自己爹娘。
当晚回去便下令暗杀了两位当朝皇帝的心腹。
深夜,他回顾府的路上拐道去了一趟灵栖寺下的密室,和父皇母后说了如今朝堂动向,又上了柱香才离开。
他策马回府,今日较于平时晚了不少,可以睡在沈凝燕身边的时间短很多。
顾瀛下马直奔剪月居。
刚到门口,突然听到屋里一声“哐当”,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基于前车之鉴唯恐再有贼人趁虚而入,在门口守夜的侍卫和他一齐往屋里冲。
可怎知剪月居房门紧闭,门栓被人从里侧插上,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侍卫,抬脚用力一跺,一脚把门踹开。
月光幽幽,倾窗而入。
寂静的夜里一条白绫悬在梁上。
婀娜的人身着一袭素面白裙,在银色的月光下散着辉光。
窗外有风吹入,悄声推动挂着的人微微摇晃。
顾瀛看了一眼被踢倒的凳子:“燕妹妹!!”
14. 第 14 章
第十四章
沈凝燕记得自己脚下一用力,身体就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是自小娘死后,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累了。
近十年来在沈家守拙卖巧,好不容易有了陆家这个希望,现在又如镜花水月,全都碎在了这不见天日的顾府里。
萌生希望又破灭,再为自己寻一线生机,结果还是条死胡同。
她就像一只一直咬诱饵的鱼,鱼钩刺得她满是创口,再经不起什么刺激了......
她想小娘了。
现下小娘在灵栖寺也有了牌位,等她下去团聚之后,母女二人也有地方住能有吃有喝了。
沈凝燕一切都计划好了,但就是不知深夜顾瀛会来。
“燕妹妹!”顾瀛看到踢翻在一旁的凳子,疯了一般地冲上前。
他环住沈凝燕的双腿,将人托起从白绫上抱了下来。
“去喊穆慈!”他用手轻探沈凝燕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一丝尚存。
待穆慈赶到时,他已将人放至软榻上。
“你怎么医治她的!”顾瀛双眼几近冒血,拎着穆慈的领子眼看要把她单手拎起来,“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先让我看看。”穆慈攀住他的手腕,“离五日还有一日,再给我些时间。”
顾瀛额头青筋绷起,片刻,手腕重重一甩将穆慈丢至床前。
穆慈稍加调整,立刻给沈凝燕把脉。
脉象微弱无力,紊乱不齐,但除去窒息带来的症状,却无其余病症。她唤人递来笔墨,以参吊气,又以她自治的合香丸稳神开窍。
她心知沈凝燕不是病痛所致,仍是心魔未除。
医者最难医心,她看着床上的人儿,感觉自己可能在劫难逃。
“将我方才写的方子喂她喝下就没事了。”穆慈深深叹了口气,“待她醒来,明日还是如此寻死觅活,那便是我医术不济......到时候替我给赤飞道声别。”
顾瀛根本就没理她那遗言似的后半句,穆慈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现下他希望时间快些到明日,能让他知道燕儿的状态。
**
穆慈赶走了所有人,剪月居里只剩下她和石莲守在沈凝燕旁边。
她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沈凝燕,决定等她醒了和她好好聊聊。做最后的努力。
临近天明,踏着清晨的第一缕光,沈凝燕终于醒了过来。
“我娘呢?”她朦胧间见眼前人不是小娘,“怎么死了还见不到娘,我想她了。”
穆慈闻言心里有些泛酸,她放轻声音:“是我,穆慈。不是你娘,你没死。”
沈凝燕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眼神里的那抹光暗了下去。
她轻飘飘地回了一个字:“哦。”
便将脸转向里侧,一句话也没再说。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穆慈声如其人,带着分云层之外远离世人的平静。
沈凝燕不讨厌她,或者说挺欣赏她。大概同是习医之人,或多或少觉着有几分亲近。
“穆慈你是为何学医的?”她侧身,没有直接回答穆慈的问题。
穆慈也不急恼,视线焦点拉远,陷入回忆:“我原是孤儿,被好心人救了,学医是为了报答,也是无事可做。”
“但你可以为人治病,你做了很多男人才能做的事情。”沈凝燕想起自己家,“我虽生在医学世家里,可连学的资格都没有。”
穆慈没将真相全须全尾地告诉她,也没问她究竟为何没资格——她心里清楚。
“所以你羡慕我?”
“算......是吧。”沈凝燕有些吞吞吐吐,“羡慕你可以学医救人,羡慕你可以与男人平齐抗争。”
“那如果我说你也可以,你相信吗?”穆慈苦笑了一下,抬眼看她。
“我也可以吗?”沈凝燕眼底闪过一丝光,但很快便暗淡下去,“别再哄骗我了,我不想再抱有什么期待了。”
“我没哄你,我说的是实话。”穆慈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你聪颖,又有世家熏陶,何必非要将未来半生寄予男人身上。若是学成了本事,以后有间自己的医馆,生活不再只有讨好公婆丈夫,而是能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这番话显然是说到沈凝燕心坎上了。
细想起来,过往的种种希望都是寄予别人之上,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可以自己掌控。
她瞧着穆慈,心里似乎有颗种子悄悄生根。
“更何况......”穆慈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其实不太想继续留在顾瀛身边。”
听到顾瀛二字,沈凝燕还是会下意识颤抖。
“但你若想达成心中所想,是缺不了他的帮助的。”穆慈向她凑身,“你首先要活着。”
“既如此,学了又能如何,不还是在他手心里......”
“你侧耳过来......”
烈日蝉鸣,遮住了深宅大院不少见不得光的秘密,也遮住了闺房中少女间的窃窃私语。
**
这日傍晚,顾瀛特意比平时早回来了些。
穆慈牵着梳妆好的沈凝燕从屏风后走出。
身体还未彻底痊愈的沈凝燕带着些弱柳临风的娇弱,着一身藕色长裙添了些许气色。
略裹身的裙子勾勒出婀娜的身段,偏偏下摆又是宽的,跟着沈凝燕的步子,一步一摇曳,饶是挠人。
她让石莲给她挽了一个简单的素发髻,发髻两侧略有垂坠,期间隐约有白光闪过——那对东珠耳坠。
顾瀛看到她从屏风后走出来眼底便是一亮,定睛细看瞧见她带着自己送的东西,忍不住起身向她走去。
“记住我对你说的话。”穆慈轻捏沈凝燕指尖,在她耳畔压低声音道。
沈凝燕垂头,朝顾瀛盈盈挪了一步。
这一步恰是摇进了顾瀛的心里。几乎是沈凝燕刚落脚,他便赶到她身旁:“燕妹妹,你可好些了?”
沈凝燕揪着他的衣袖,轻轻点了点头。
“这几日我想了许多,你我都是可怜人。”顾瀛将她轻揽在怀里,“你小娘被人欺凌致死,爹爹也不疼你,将你赶出家门。我虽是深受父皇母后宠爱,可无奈他们走的也早。”
“你我是同命人,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沈凝燕没应他,没认可也没否认,只是沉默地任他抱着。
“明日与我一同去灵栖寺吧。”他垂首用侧脸摩挲沈凝燕,柔软细腻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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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点点桂花清香。
“去做什么?”
“带你去见见我爹娘。”他语气轻缓,配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而且也想给燕妹妹求个平安,我虽不信神佛,但妹妹身子近来总是不爽利,也愿为你去拜祂一拜。”
沈凝燕轻叹一口气,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事儿算是应下了。
晚上顾瀛想跟她去剪月居,被穆慈以身体刚恢复需要静养为由拦了下来。
顾瀛看了眼面色还有些泛白的沈凝燕,许是心疼,又许是别的,难得服软回鬼市了。
第二日一早,穆慈叩响沈凝燕的门。
二人行至里间,屏退身旁其他下人。
“我是来与你辞别的。”穆慈并非娇柔粘腻之人,她坐在对侧,脸上挂的不是不舍,反而有几分解脱。
“穆慈姐姐要去哪儿?”自那日起,沈凝燕私下里一直喊穆慈姐姐,“可还回来?”
“可能......不回了吧。”她神情有一瞬的恍惚,“去南边看看,如果以后有幸能活下来,还想去西北看看,听闻那边有许多没有传入中原的医术。”
“这样啊......”沈凝燕神情有几分失落,“我本还想与姐姐商量,问问你是否愿意留在顾宅,可反过来想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能走便走吧。”
穆慈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想要自己教她学医。
“你去取纸笔来。”
沈凝燕眨眨眼,虽不明白,但还是从桌案边取来笔墨。
“我写几本书给你,这其中有根基之本,也有进阶之道,其中点名几种方向,你可根据自己喜好挑选一条路去探索。但是切记,不可用医术作恶。”她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名字,“我知道你有些底子,但照你家那种只传男不传女的情况,估计也是零零散散的......”
她说到此处,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笔尖悬在空中顿了顿。
墨水延毛流滴下,几乎是瞬间洇染一隅。
沈凝燕也怔住了,愣在原地看她。
穆慈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下笔:“估计也是零零散散的一些,所以根基之书你定当认真细看,不可马虎。”
沈凝燕没有接话,她低着头,将自己藏在影子里,安静地等她写完,又安静地将那张被穆慈折起来的纸张接过来。
穆慈没多停留,两个人之间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沈凝燕就这么站在厅中。
隔了很久很久,她才红着眼打开方才洇着墨点的纸。
纸上满满当当写了近十本书,抛开望、闻、问、切最基本的不谈,上至各种病症研习方向、不同的医治手段,下至民间偏方与各地区用药习惯。
涵盖面之广泛,内容十分实用。
只是最后最后,不是穆慈的落款,而是一行工工整整的小字
——对不起。
沈凝燕瞬间觉得有颗巨石落下,正正砸在自己脑袋上,砸得天旋地转。
她红着眼,抬手想将纸张撕个稀碎。
可就在宣纸破裂的那一瞬,她停住了。
她垂下手,看着被柔皱,夹着自己未来的希望与穆慈歉意的纸,留下了一行眼泪......
15. 第 15 章
第十五章
穆慈写的那页纸,沈凝燕抄录了一份。
末尾的那句对不起和原稿一起被她锁近了匣子里,似乎这样她就可以不去细想为什么穆慈会了解沈府的具体情况。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明白,安安静静接受穆慈的好意。
自穆慈的辞别已经许多天。
顾瀛说要带她去灵栖寺,后来被她以身体突有不适拒绝了。
不知穆慈走前是否和顾瀛说了什么,他虽是不悦但没有强求。
可好景不长,这日又强硬地缠着沈凝燕说要带她去灵栖寺,沈凝燕无奈只好再次应下。
翌日一大早,顾瀛命陈叔套好马车,让石莲给沈凝燕换了身黛色的裙,便一同往灵栖寺去。
清晨的佛堂夹着最后一丝微微发冷的光,露水被晨曦蒸腾,在山林间荡起一层薄雾。
晨起诵经的和尚三五成群坐在大殿上,整齐划一地低吟南无阿弥陀佛。
低沉地佛号顺着袅袅青烟飘出来,落至山腰迎接虔诚的香客们。
可顾瀛并不虔诚。
顾府的马车停在山脚,他扶着沈凝燕一齐向山上走:“这群秃驴整日只会吃斋念佛,若是神佛有用,那世间早就没了苦难。”
沈凝燕没理他,却是难得认可了一次顾瀛的想法,灵栖寺也好,泥菩萨也罢,无论神佛是否有姓名,她小时候不知拜了多少次。
她求神佛让小娘活过来,她求神佛让父亲爱她护她,到最后,她求自己能成功从沈府逃出去。
现在想想,或许是最后一次拜佛灵验了,却又不知拜到了何处的佛,得了如今这番下场。
“燕妹妹信这些吗?”顾瀛偏过头看沈凝燕。
沈凝燕抬头看了眼他:“可信,可不信。”
顾瀛听到回答微微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不愧是我的燕儿。”
二人很快到达山顶寺庙,赤飞带着人候在门口。
顾瀛牵着沈凝燕,绕进熟悉的小路,抵达角房。
沈凝燕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正中间:“金刚手菩萨像。”
“哦?燕妹妹知道?”
“世人很少供奉金刚手菩萨,只因祂不似其他神佛看起来那般仁慈祥和。”沈凝燕微垂眼眸,带着平静谈论神佛,“祂是集所有力量的大成。”
顾瀛听到最后一句,勾起嘴角笑了笑,他一手环上沈凝燕的纤腰,一手转动金刚杵。
“只有世间所有的力量才配得上父皇和母后。”
暗道突然出现在沈凝燕面前。
沈凝燕愣了一下,随后被顾瀛牵着步入其中。
昏暗的甬道内,点点烛火照亮供台,橙色的微光映着台子上两尊刻有先帝与先皇后的红木鎏金漆牌位。
沈凝燕手中被塞进三支点燃的清香,她回过神,看见与他同样拿着清香的顾瀛跪在蒲团上。
“父皇,母后,请原谅儿臣擅定终生。”他神情严肃,眼神无比认真地,“她便是儿臣曾与二位提起过的雪中仙子。”
顾瀛声音轻柔,转头拉过沈凝燕的手。
沈凝燕顺着他的力在另一个蒲团上跪下,青烟在眼前升腾,破旧的泥土墙壁之下是上好的鎏金红木。
这份格格不入让她有些战栗,与此同时还有一种异样的诡异。
她在顾瀛的注视下轻轻拜了拜,上完香她看向身边人。
这种诡异,在顾瀛身上也存在。
**
回去的路上,沈凝燕发现顾瀛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压下来过。
他有意无意地轻捏自己的指腹,动作中尽是温柔。
可沈凝燕心里却不如他这般惬意。
她与陆恒的婚约就是在这灵栖寺精心谋划来的。
那时还是贵女的沈凝燕正想办法逃离沈家。一次由将军府操办的马球会上,她意外拾得了一方帕子。
帕子向来是贴身之物,若是被谁捡去了,那真真是有口说不清。她悄悄将东西收起,又寻了个人少的时候,私下递给了办马球会的将军夫人。
谁知这帕子竟是陆家小将军的。陆夫人喊来陆恒亲自道谢,沈凝燕看陆夫人是豪爽豁达的性子,陆恒又是正值爽朗之人,便将主意打在了他身上。
后来他几次三番让云杏以采买为由出门打听,终于得知陆家母子将去灵栖寺为即将出军西北的老将军祈福。
她算好日子,提前让云杏用重金和好酒收买了一个名为酣空的酒肉和尚,请他在当日将签换掉,暗示他在菩提树下将见命定之人。
那日她打扮的素净淡雅,瓷肌白雪,青丝如墨,一点樱桃朱唇柔润,临行前云杏特意用胭脂微微扑在两颊和眼尾附近,衬得人如蜜桃,润如白玉。
菩提线牵,鸳鸯成双。
如今斯人已去,过往知晓此事的酣空和尚不知是否还在灵栖寺修行。
她现下心跳如雷,唯恐撞见让顾瀛得知当年之事。
但造化偏偏弄人,就在沈凝燕站在当年那颗菩提树下等候马车时,下山办事的酣空迎面走来。
“沈施主,许久不见,菩提旧事已了,故人西去,还愿早日节哀,莫再挂怀。”
话音刚落,还未等沈凝燕回应,便听背后“哐当”一声。
顾瀛手中刚买回来的同心锁掉在地上,神情冰冷,带着寒霜的声音从牙关挤出:“什么是菩提旧事?”
顾瀛先前只知陆沈两家情定,并不知其中详情弯绕。
如今听了这吊儿郎当的胖和尚的话,只觉事情似乎并没有自己查到的那么简单。
挂怀?
莫再挂怀?
她还在挂怀?
这两个字也不知怎得就是越发刺耳,牵引着股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
那胖秃驴是哪知眼睛看出来她还在挂怀的。
顾瀛觉得胸口越发憋闷,烦躁渐涌。
他上前一步,一挥袖子,大掌牢牢扣在沈凝燕的腰上。
沈凝燕吓了一跳,芊芊细腰近乎被人完全圈住。如今尚在佛庙之地,眼前又是修行之人,她虽无所谓神佛,可如此行为实在有失礼节。
她下意识想掰开顾瀛的手,想和他拉开距离。
顾瀛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挣扎。
俊眉微皱,手腕猛地用力一紧,盯着想推开自己的人儿撞进怀里。
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在作祟,原先只是搂着,这下贴的更近了,两个人下半身紧紧贴在一起。
“阿弥陀佛。”酣空赶紧低头颂起佛号,想绕开二人离开。
“秃驴,你记住。她早就不挂怀了。”顾瀛的声音在酣空背后响起,“她现在有我,而且只有我。”
酣空常年泡在经文之间,哪见过这样的人听过这样的话啊,耳朵噌的一下血红。口中连连念着佛号跑开了。
“你干嘛。”沈凝燕一手撑在他胸口上,抬头看他,“你突然发什么疯。”
顾瀛听到这话眸光又沉下几分,他弯腰凑到沈凝燕面前,压着声音在她耳边道:“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什么是菩提旧事。”
过往行人纷纷向此处轻瞟,期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她害怕这些目光,害怕这些嗡嗡的话语。
她垂着头,将头埋进顾瀛怀中,任那人搂着自己上了马车。
马车上气压格外低沉,顾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眼神中似乎夹着烈焰。
沈凝燕偏过头看向车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沈凝燕不是察觉不到顾瀛的愤恨,只是她不愿与他细讲自己与陆恒特有的过往,一来是与他无关,二来确实并非什么十分光明磊落之事。
当晚,顾瀛没有去剪月居陪沈凝燕。
沈凝燕白日里见了酣空,往日不少回忆涌上心头,她心里憋闷得睡不着,便踏着月光去庭中透气。
夜幕已深,树丛里三两声蟋蟀轻鸣,微风拂面,她刚觉得心中畅快不少,突然听到凌霄阁中一阵器具掉落砸碎的声音。
随后一声响亮的“赤飞!”从中传来。
沈凝燕唯恐顾瀛突然跑出来找她麻烦,她赶忙躲到花丛后,翘首窥探。
赤飞听到呼唤推门进去,片刻又退身出来。
许是习武之人洞察力强,他关上门朝剪月居转过身。
沈凝燕下意识以为顾瀛要赤飞来抓他进去,正准备拔腿就跑的时候,突然看到不远处的赤飞伸出一根食指,悄悄放在唇上。
“嘘。”
随后便朝门外走去。
沈凝燕愣在原地,不明白赤飞这是意欲何为,他是顾瀛最信赖的手下,于情于理都让人觉得奇怪。
**
夜出奇的静,沈凝燕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掌灯开始看书,这书是前阵子她按照穆慈写下的清单找陈叔要的。
大约刚过子时,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姑娘,是赤飞。”石莲起身开门,“他说顾爷喊您去凝宵阁。”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放下手里的医书,深吸一口气跟在赤飞身后出了剪月居。
这是极少见的,平日里都是顾瀛来找她。
沈凝燕推开凝宵阁的大门,阁内一片漆黑。赤飞领着她向上走,一路行至三楼。
她看着眼前半掩着的房门:“不如我在楼下等他忙完。”
还没等赤飞回话,门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进来。”
沈凝燕无奈,只好轻轻推门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三楼的模样,高耸的架子将顾瀛围在中间,他手中拿着一张不大的纸,角落里有一只被摔碎的机关鸟。
闭塞的空间和眼前阴沉着脸的顾瀛令她有些许不适,她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燕妹妹可真是好手段啊。”顾瀛挑起一侧的眉,将手中东西一把拍在桌子上,“为了嫁进陆家,真真是费了不少力气。”
他字字如冰,许是情绪有较大的起伏,烛火之下,胸膛映在墙上的影子忽高忽低。
夜风带着寒从小窗吹进来,灯火摇曳,那张不大的纸被吹落在沈凝燕脚边。
她上前半步,弯腰拾起,却见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她是如何靠近陆恒的点滴过往。
粗略地扫过三两行,沈凝燕便将东西放回了桌子上。
“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顾瀛直勾勾地望着她,“辩解也好,理由也好。”
沈凝燕垂下眸子,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沉默之下顾瀛感觉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他一拳打在桌子上:“你就这般心悦他,这般急不可耐地想与他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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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早就派人查过我了吗?”
“旁的都说你是因为想从沈家出来。”顾瀛撑着桌角看她,“可如今你这般算计,到底是真是假我想听你亲口说。”
沈凝燕偏过头。
“好,你不愿说,那我们就去找愿说的人!”顾瀛从桌子后绕出来,一把握住沈凝燕的手腕转身向外走。
他将人强行抱上马,驭马行至灵栖寺。
灵栖寺内众人早已歇息,寺门紧闭,他策马狂奔,连人带马冲向山顶。
顾瀛手腕用力,猛地收紧缰绳,骏马嘶鸣,扬蹄狠狠踹在寺院木门上,顿时木门大开,夜风倒灌。
守在门口的小和尚打哈欠的嘴都没来及闭上,立刻大叫着去喊住持。
顾瀛坐在马上拽着缰绳,圈着沈凝燕,马在正殿前的空地上踱步:“把那个胖和尚给我喊出来。”
已经更衣歇下的住持拽着还没穿好的袈裟,脚上踏着一只没来及蹬进去的鞋,从寮院赶来。
“阿弥陀佛。”人还未至马下,远远瞧见院中情况,先颂了一句佛号。
“祐空,你替我寻个人。”顾瀛自上而下俯身,“你庙里的。”
一旁的小和尚们看眼前少年直呼住持大名,瞌睡都吓醒了一半,忍不住交头接耳地四下嘀咕。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睥着眼在人群中扫视,随后抬起手,用马鞭指向角落里的酣空。
这一指,人群所有目光随顾瀛汇聚一处,讨论声愈来愈大。
祐空站在庭中清了清嗓,四下安静不少:“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酣空你过来。”
待众人散去,祐空行至马前,向马上之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压低声音:“太子殿下,请随老衲前往偏殿。”
灵栖寺落成那年,顾瀛曾随先帝来过一两次,祐空彼时还是中年,被先帝选中成为主持,不少高僧也成了如今寺庙的中流砥柱。
这几年改朝换代,佛寺向来在明面上不参与任何党派斗争,是绝对的中立之地。
但早在顾瀛第一次敲响祐空的门的那年起,灵栖寺掌权的几位高僧便在暗地里,借佛经在坊间埋下一颗颗思维种子——寺庙本就宣扬精神,熏陶世人。
祐空也早在几年前,被顾瀛劝说加入了“罗刹”之列。
他带着众人往上客堂走。
顾瀛将沈凝燕抱下马,瞥了一眼祐空,脚下一转,径直步入大殿。
“殿下。”祐空错愕,急忙喊住他。
顾瀛抬脚踹开殿门,雄伟威严的佛像立刻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抱着沈凝燕,站在门口,回身看着祐空。
月光袅袅,倾侧而入。
神佛居于身后,少年郎气宇轩昂。
祐空站在原地,时空交错,宛如看到当年先帝之姿。
他轻叹气,带着酣空跟了进去。
“说,”顾瀛将沈凝燕放下,语气平静但魄力十足,“今日你在山脚对她说的菩提旧事究竟是何事。”
酣空当场呆滞,他就是做梦都没想到一句无心之言竟引来深夜如此大的动静。
“贫......贫僧不......不知大人说的是何事。”豆大的汗珠划过额头,他忍不住心虚地瞟一眼沈凝燕。
“祐空,出家人向来不打诳语,如今这胖和尚满口胡话,该如何治罪。”
酣空一听要治他的罪,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把当年云杏如何找上他的,托他做的事,一口气全都招了。
顾瀛越听越气,精巧的计谋环环相扣,如此用心至甚,愈发让他怀疑沈凝燕究竟只是想借陆恒逃走还是当真倾心至此。
沈凝燕静静地站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月光下的她宛如一只精致的木偶,任凭怒气冲冲的顾瀛将她拽至山下。
**
深夜的山总是寂静无人的。
顾瀛燃着火的大掌紧紧扣在沈凝燕腕上,他没骑马,踏着漫天的星辰,拉着她到那颗菩提树下。
这是颗几十年的老树,树干粗状苍劲。
他站在树下,臂膀一甩,将沈凝燕推在树上。
“你这是做什......”还没等沈凝燕问完。
顾瀛便钳着她的下巴,疯了似地吻了上去。
他像只宣示主权的野狼,野蛮地撬开沈凝燕紧闭的牙关,啃噬,吮吸,轻咬。
嘶。
沈凝燕唇上突然有一丝痛,铁锈的气息在两人口中蔓延。
野狼追随气味而来,他裹住伤口,用舌尖轻扫,将属于沈凝燕的血液吞噬而下。
“你就那么喜欢陆恒吗?”他不舍地移开。
月光悠悠,一丝细细的银线在二人之间。
沈凝燕抬着头望他,唇被吻的发红,一颗血珠点缀在莹润上。
她是铁了心的不打算解释给顾瀛听,看着顾瀛饱含怒气又带着渴求的目光,某个瞬间,沈凝燕似乎在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愉悦。
“为什么。”顾瀛将她笼罩在身下,他紧皱着眉,眼角却带着一丝湿润。他一只大掌扣住她的肩,一只向下探去,“明明说好了你长大要嫁予我的......”
沈凝燕还没来及思考他说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颤,她用力推搡顾瀛:“顾瀛你疯了吗!这里是灵栖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