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缩了缩脖子,对着寒枝使了个“放心”的眼色,然后踮着脚尖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刚一进去,两旁差役便齐齐拉长了声音喊道:“威——武——!”
肃杀的低鸣在空旷堂内回荡。崔令妩毫无防备,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几分,方才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飞了。
裴砚已然在公案后坐定,将她这受惊小兔般的模样尽收眼底。他微蹙了下眉,抬手,打断了差役们的呼喝。
“行了。”
堂内瞬间安静。
他目光扫过堂下站着、显得有些无措的崔令妩,对旁边的差役道:“搬张椅子给她。”
墨辞这次连眼睛都忘记眨了,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忙亲自去搬了椅子,放在堂下侧边。心里却翻江倒海:少卿今日,实在是出人意料!
崔令妩倒没多想,只觉得他虽然看着冷,人还挺体恤。她道了声谢,舒舒服服坐了下来。
裴砚铺开卷宗,拿起笔,例行公事般开口:“姓名,出生时日,年龄,籍贯。”
崔令妩眨了眨眼,指着旁边捧着笔录的差役:“他刚才不是都问过了吗?”那差役闻言,连忙将之前的笔录册子呈到公案上。
裴砚只淡淡扫了一眼,并未细看,目光重新落在崔令妩脸上,声音无波:“回答。”
崔令妩撇撇嘴——这裴少卿真是死板又麻烦。但还是敷衍地答道:“小女崔令妩,出身清河崔氏,生于圣历二年秋,今年十七。”她故意把声音放得软糯乖巧。
裴砚执笔记录,笔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年岁……对得上。
可为何,她眼神清澈,神态自然,看见他,没有半分异样?
难道是全然忘了?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搁下笔,对旁边的差役示意。差役立刻端上一个托盘,上面铺着宣纸,研好了墨,放着一支笔。
“劳烦崔娘子,”裴砚看向崔令妩,“写几个字。”
“写字?”崔令妩看着那托盘,有些不耐烦了,“写什么呀?”审案就审案,怎么还要考校书法?
“都可以。”裴砚道,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崔令妩盯着裴砚的脸看了个遍,眼珠一转,拿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思索,便落笔纸上。
写罢,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示意差役端上去。
差役将托盘呈至公案。
裴砚垂目看去。
洁白的宣纸上,是一行簪花小楷,字迹柔美秀丽,笔画灵动,显然是经名师指点、常年练习的结果。
然而那内容……
「鲜肤胜粉白,曼脸若桃红。」
堂下众人虽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见裴砚低头看着那纸,脸上的冷硬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一个站在墨辞旁边的老差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用气声低语:“墨录事,你们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书信之类的证物,需要比对笔迹?”
墨辞目光死死地盯着崔令妩,缓缓摇头,眉头紧拧:“没有。”
“那……”老差役更糊涂了,“少卿特意让人家写字作甚?而且刚才……少卿是不是……笑了一下?”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赶紧补了一句,“我老眼昏花了?”
墨辞没回答,只是摸着下巴,目光在堂上威严冷肃的少卿和堂下娇艳灵动的崔令妩之间来回逡巡,半晌,才喃喃道:“这个崔小娘子不对劲……”
老差役:“啊?”
他说的是少卿,墨录事说的是崔娘子,说的是一码事吗?
公案后,裴砚的指尖轻拂过那尚且湿润的墨迹。与记忆里阿妩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没有半分相似。这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属于崔令妩,属于清河崔氏精心教养的闺秀。
可是……
当众给他写艳诗。
这般看似娇憨实则大胆、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作风……
裴砚将那张纸放在一边,抬眸,目光复杂地望向堂下的崔令妩。
阿妩,我不会认错你!
这些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又为何,成了崔令妩?
崔令妩见裴砚半晌不说话,眼神幽幽地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忍不住伸出手晃了晃:“裴少卿?还问不问了?不问的话,天都快黑了,我是不是能……”她做了个想要溜走的姿势。
裴砚被她的动作和声音拉回现实,眸光重新回到她脸上,那瞬间的恍惚与柔和已被尽数收起,恢复了惯常的审慎。
“自然要问。”他语气平稳,“先说说,你与淮阳郡王府这门婚事的由来。”
崔令妩坐直了些,这事说起来她自己都觉得憋屈又荒唐。
“就去年秋天,我在一堆画像里,看中了淮阳郡王府送来的那幅。我瞧着画像上的人……嗯,模样挺周正,想着郡王府的门第也合适,便点了他。两家交换信物,定了亲。”
“谁知道,”崔令妩的音调扬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恼意,“腊月里我提前来了长安,结果就在街上,撞见了郡王府三公子娶亲的队伍!”她双手比划着,杏眼圆睁,“嗬!那高头大马上穿红袍的新郎官,可不就是我瞧上的那位郎君吗?”
听到这里,裴砚明显一怔。
她看上的,是李玄明。
崔令妩没注意他的细微变化,继续愤愤道:“我当时就懵了!一打听,是三公子,不是世子。可我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怀疑的,又不是双生子,怎么可能长得一模一样啊。”她拍了拍椅子扶手,声音激动:“后来我就让寒枝去打探,敢情画像上的人根本不是李玄德,是他那弟弟李玄明。而他早在三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坏了脸,根本没法见人。”
她越说越气,脸颊染上绯红:“他们当我清河崔氏好欺负么?我当即就给我阿爷去了信,请他务必来长安为我做主退婚。”
“可我左等右等,阿爷都没消息,眼看到了年关,婚事越来越近,我实在等不了了。想着反正理亏的是他们,便借着年前送年礼的由头,亲自去了一趟郡王府。”
那日是腊月二十八,年味已浓,崔令妩和堂兄崔令文带着精心备下的年礼来到郡王府,名义上是拜访,实则憋着一股劲。
他们被引至花厅,郡王妃带着笑容接待,言语间多是客套与对婚事的期许。李玄德并未露面,只托词身体不适。
寒暄过后,崔令妩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抬起眼,脸上仍是娇憨得体的笑,声音却坚定:“王妃娘娘,今日令妩前来,除了送年礼,还有一事,想当面问个明白。”
郡王妃笑容微僵:“哦?崔娘子请讲。”
“令妩年幼,见识浅薄,”崔令妩眨眨眼,语气天真,“只是心中一直有个疑惑。贵府送来的世子画像,画中人身姿俊朗,眉目含笑,令人见之难忘。可前些日子,令妩在长安街头,偶遇贵府三公子迎亲,却惊觉……”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郡王妃,“那三公子的容貌,竟与画中人一般无二。不知是画师妙笔,将兄弟二人画得如此相像,还是……这其中,有什么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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妩不知的误会?”
花厅内瞬间寂静。
郡王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神闪烁,强笑道:“这……兄弟之间,容貌相似也是常有的。画像自是依照世子样貌所绘……”
“是吗?”崔令妩轻轻打断,依旧笑着,眼神却冷了几分,“可令妩怎么听说,世子三年前不慎遭了火厄,容颜有损?”
“这是谣言!当不得真……”郡王妃回道,声音里透着心虚。
一直沉默的崔令文沉声开口:“这也好办,让世子出来见上一面,不就行了。”
崔令妩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若是不敢现身,那便坐实了郡王府李代桃僵、欺瞒女方之事,传扬出去,不知天下人该如何看待郡王府?”
“你!”郡王妃霍然站起,脸色煞白,指着崔令妩,气得浑身发抖,“崔娘子,你休要胡言!此等无凭无据的揣测,岂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该说的!”
“王妃息怒。”崔令妩也站起身,礼仪周全地福了一礼,姿态依旧优雅,语气却寸步不让,“令妩并非胡言,而是心中疑惑难解,特来求证。既然王府无法给出令妩信服的解释,那么这门建立在欺瞒之上的婚事,请恕崔家不敢高攀。”
两人抬步欲走,正撞上一名小厮来禀:“世子请两位贵客去书房一叙。”
少顷,他们被引至李玄德的书房。
李玄德坐在书案后,脸上戴着一张遮住了右脸的面具。露出的左脸肤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透过面具的眼孔看过来,阴沉沉地,让人极不舒服。
“崔娘子,崔郎君。”李玄德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一定要见本世子,所为何事?”
崔令妩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冰冷的银面具,“世子似乎与画像,颇有出入。”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郡王妃在一旁脸色发白,崔令文则微微皱眉,护在崔令妩身侧。
李玄德放在书案上的手慢慢握紧,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画像乃旧年所绘!容貌有变,岂是人力可阻?崔娘子今日前来,是特意羞辱本世子吗?”
“令妩不敢。”崔令妩语气平静,“只是婚姻大事,贵在坦诚。若起初便以虚像示人,这婚事的基础何在?诚信何在?恕令妩无法接受这般起始。今日前来,便是希望与郡王府商议,取消这门婚约。”
“取消?”李玄德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声音带着怒气,“婚约已定,天下皆知!岂是你说取消便能取消的?崔娘子,我劝你还是收起那些无谓的心思,老老实实等着上花轿吧!送客!”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你!”崔令妩气得脸颊通红,从未见过如此无耻又蛮横之人。崔令文拉住她,对她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再争。
崔令妩狠狠瞪了一眼那面具后阴鸷的眼睛,掷地有声:“好!话不投机半句多!你们郡王府执意如此,但我把话放在这儿——这亲,成不了!”
说完,她再也不看屋内众人,拉着崔令文的袖子,转身大步离开。
满堂寂静。
崔令妩看向裴砚,摊了摊手:“喏,就是这样。我当面拆穿了他们,他们却理直气壮、厚颜无知,我走的时候,气得要命,确实说了‘这亲成不了’的话。可我只想退婚,杀他做什么?”
裴砚静静地看着她,与记忆中那个受了委屈就一定要当场讨回来的小丫头身影,隐隐重叠。
只是,那时的阿妩,不会有这般滴水不漏的世家女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