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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阿妩

作者:琅轩听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西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玄明一身利落的胡服打扮,窄袖束腰,脚蹬一双乌皮靴,衬得他肩宽腰挺、身量修长。他攥着马鞭大步跨进院子,眉梢飞扬,尽是少年得意。


    贴身小厮阿莫跟在后头,竖着大拇指,满脸兴奋:“郎君,您可真是这个!连裴少卿的婚事都敢抢,这下他怕是要气炸了!”


    “气?”李玄明哼了一声,将马鞭扔给阿莫,自己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他那个木头疙瘩,又不是真心想娶,不过是看晚棠在她继母手底下过得艰难,顺手帮一把——平白误了人家姑娘一生,这种事也就他做得出来。”


    阿莫凑近些,眨眨眼:“那郎君您…是真心的喽?”


    李玄明瞪了他一眼:“多嘴。”


    阿莫缩缩脖子,却还是笑嘻嘻的。


    院中安静下来,秋风穿过竹丛,沙沙作响。李玄明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儿时的记忆一点一点浮上心头。


    那时,他们四个总在一处。


    他和阿妩性子最像,都是闲不住的。春日上树掏鸟窝,夏日下河摸鱼,秋日翻墙摘别人家的柿子,冬日打雪仗——每回都是他俩冲在最前头,弄得满身泥泞,而裴砚和林晚棠就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一个皱眉,一个抿嘴笑。


    那时阿妩总爱穿一身石榴红,像团火似的在院子里窜来窜去。裴砚那时就已是小古板,总被她闹得头疼,却又每次都耐着性子等她闹够。


    林晚棠最安静,捧着本书,坐在廊下看他们疯。偶尔抬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春水。


    那些笑声,那些追逐,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都是真的。


    可自从七年前姜家一夜之间满门被屠,一切就都变了。


    裴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的读书,话越来越少。


    林晚棠的母亲病故,继母进门,她的日子也艰难起来。


    而他,十五岁偷了父王的印信,跑去陇右军中。四年沙场磨砺,刀光剑影里滚过几回,才挣得如今这个职位。


    回京后,他听说了林晚棠的处境,也听说了裴家上门提亲的事。


    李玄明眸光一沉。


    这些年他处处与裴砚作对——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他事事顺心。


    可他越想叫裴砚不痛快,裴砚反倒越发顺遂。十七岁中状元,十八岁任大理寺少卿,圣眷一日胜过一日……


    李玄明拿过马鞭,随手一甩,鞭梢在空中“啪”地脆响。


    “废物!”他低低骂了一声,也不知是说谁,“在那位子上坐一年了,连当年凶手的影子都没查出来。”


    阿莫小心翼翼地问:“郎君是说…姜家的案子?”


    李玄明没答话。


    当时阿妩满心满眼都是给他道歉,他却将人拒之门外,见都未见。阿妩带着遗憾死了,裴砚倒好,心安理得过他的日子,还能拿婚事“顺手”帮别人解围,还能摆出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凭什么?


    所以,他也去了林家。


    想来,林晚棠应是不愿嫁他的。毕竟裴砚那样的人物,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良配。


    可是,抢都抢了。


    他能保证的是,嫁给他,定不会再叫她过的那般憋屈。


    “阿莫。”李玄明扬了扬下巴,“婚事我要办得风风光光的,院里一应物件,都挑最好的来。”


    阿莫连连点头:“郎君放心,保管让您满意。”


    李玄明指尖点了点桌面,又道:“聘礼么,面上好看就行,别放真金白银进去——送过去也落不到晚棠手里。等她嫁过来,再给她好的。”


    “晓得了。”阿莫应着,又听李玄明说,“还有,晚棠喜欢看书,书房得好好收拾收拾。”


    阿莫摸了摸脑袋,迟疑道:“郎君,就您那书房……统共没几本书,全是您投军前那些叮铃哐啷的小玩意儿。”


    李玄明倏地站起来:“明日让人都清出去。不行——”他踱了两步,“我还得去找老头子要几箱他藏的好书。”


    说罢,大步流星往外走。


    月色铺了一地。


    他阔步穿过回廊,忽而一阵劲风袭至。


    李玄明眼神一凛,马鞭甩出,精准缠上刺来的剑刃。余光扫向凉亭,唇角微挑:“大哥这是何意?”


    话音未落,侍卫已挣脱鞭缠,剑锋再至。李玄明不慌不忙,手腕翻转,马鞭在他手中甩出凌厉弧线,缠、劈、扫一气呵成,鞭梢破空声如裂帛。


    最后一记横扫逼退侍卫,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抓住衣袍一角利落一甩,鞭子垂在身侧,扬声道:“几年未见,大哥送的见面礼未免也太大了吧。”


    凉亭里,李玄德搁下茶盏,不紧不慢道:“不过是想试试三弟的身手。看来三弟此行,当真是脱胎换骨——连脾气都比以往大了许多。”


    李玄明敛去神色,嘴角微微一扬:“大哥谬赞。脱胎换骨不敢当,但我至少光明磊落。”他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李玄德脸上,“不像大哥,只敢夜间出来吓唬弟弟。”


    “只敢夜间出来”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说完,他甩了甩马鞭,带着阿莫朝前走去。


    李玄德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那之后的事,便如这季节更替一般,谁也拦不住。待到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时,长安官道上已覆了厚厚一层白。


    一辆宽大的青帷马车碾过冻硬的土路,车厢四角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堆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袱,几乎没处下脚。


    崔令妩裹着白狐裘,歪在软枕上,指尖捏着颗蜜渍梅子送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比她怀里的元宝,更像只慵懒的猫。


    “小姐,快看!”翠翘掀起车帘一角,指着窗外,“那边有座塔!”


    崔令妩懒洋洋凑过去瞧。远处山峦起伏,一座砖塔立在半山腰,覆着薄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那是慈恩寺塔,”车夫在外头搭话,“进了长安城,还能看见更大的雁塔呢。”


    崔令妩“哦”了一声,又缩回狐裘里。这一路从洛阳到长安,走了十多日,初时的新鲜劲儿早过了。如今她只想快些到地方,好好泡个热水澡,睡个踏实觉。


    马车穿过明德门时,已是午后。


    长安的繁华扑面而来——街市比清河宽阔数倍,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胡商的吆喝声夹杂着听不懂的异域语言。虽是天寒地冻,行人却依旧熙攘,马车在人群中缓慢前行。


    “小姐,咱们先去驿馆?”翠翘问。


    崔令妩却掀开车帘,刚才的疲累一扫而空,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雀跃:“急什么?先在市集上逛逛。”


    西市人潮如织。


    崔令妩裹着白狐裘,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翠翘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主仆二人逛得不亦乐乎。糖葫芦、胡麻饼、新蒸的毕罗饼,崔令妩每样都要尝一口,手里还捏着刚买的兔儿灯——虽未到上元节,可这灯做得精巧,她一眼便相中了。


    “阿妩!”


    街对面传来一声呼唤。


    崔令妩转身,看见堂兄崔令文正费力地挤过人群朝她挥手。她笑着举起兔儿灯晃了晃,正要迎过去——


    不远处,一队官差策马而来。


    裴砚今日身着深绯色圆领官服,外罩银灰色大氅,端坐马上。眉目清冷如覆霜雪,目光掠过喧嚣街市。


    就在马匹经过崔令妩身侧时,崔令文的声音恰好再次响起:“阿妩!这边!”


    裴砚猛地勒马。


    马匹长嘶,他身子微微后仰,大氅被疾停的惯力带起一角,猎猎飞扬。他倏然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处——卖胡饼的摊子前,几个女子正说笑,穿绿的、着粉的、披鹅黄斗篷的……却独独没有记忆中那抹鲜亮的石榴红,也没有那张总是笑得开怀的脸。


    街市喧嚷依旧,胡饼的焦香混着糖画的甜腻飘散在空气里。裴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裴少卿?”随行的差役低声询问。


    裴砚闭了闭眼。


    是听错了吧。


    七年了,这样的错觉不是第一次。有时在街市听见孩童嬉笑,有时在书房听见窗外脚步,甚至有时午夜梦回,恍惚觉得有人在耳边喊“砚哥哥”。


    可每一次回头,都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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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恢复沉静无波。


    “走。”淡声吩咐,一夹马腹,几人继续向前行去,将那片喧嚣的人潮抛在身后。


    崔令妩这时才跑到崔令文面前。


    “二哥哥!”她笑得眉眼弯弯,“长安可真热闹!”


    崔令文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子,无奈道:“让你在驿馆等,偏要乱跑。伯父伯母若知道,该说我没照顾好你了。”


    “他们才舍不得说你呢。”崔令妩吐吐舌头,将兔儿灯塞到翠翘怀里,“走啦走啦,回家去,我脚都酸了。”


    几人正要往停在街角的马车走,忽然街那头传来震天的唢呐声。


    人群自动分向两侧,一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拐角处转来。前头是八人抬的大红喜轿,轿帘上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缀满流苏珠珞。轿后跟着数十人的鼓乐班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喜轿前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马上新郎官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着麒麟云纹,玉冠束发,额前系着同色绸带。他嘴角噙着笑,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崔令妩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新郎官脸上时,倏然蹙起眉头。


    翠翘也惊得“啊”了一声,慌忙拉住旁边看热闹的大婶:“大婶,这、这是谁家娶亲啊?”


    “淮阳郡王府的三公子!”大婶嗓门响亮,“娶的是工部尚书家的大小姐,瞧瞧这排场,到底是皇亲国戚……”


    翠翘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原来是三公子……不是世子。”她转头对崔令妩低声道,“小姐,兄弟之间长得像,也是常有的。”


    崔令妩却抿着唇,盯着马上的李玄明。


    太像了。


    那眉峰,那鼻梁,那下颌微微扬起的姿态——与那画像上的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婶,”她忍不住问,“郡王世子也长这样吗?”


    大婶挠挠头:“世子啊……据说也是一表人才。不过这三四年吧,很少露面。”


    崔令妩又看向崔令文。


    崔令文沉吟片刻:“我前些年倒是在诗会上见过世子一面,远远看去确是风姿俊朗。这些年……”他摇摇头,“鲜少出现在人前。”


    崔令妩不再说话。


    她看着那支迎亲队伍从眼前经过。李玄明坐在马上,目光掠过人群,带着几分惯有的张扬,眼神扫过崔令妩这边时,却未有丝毫停顿,仿佛她只是万千看客中的一个。


    也是,七年了,他怎会认得她?


    队伍继续前行,大红喜服在冬日灰白的天色里,灼灼如一团火。


    听到动静,裴砚勒马,退至道旁。


    队伍从他身侧经过,李玄明恰好偏头。


    四目相对。他唇边笑意渐深,眉梢眼角尽是张扬和挑衅。


    裴砚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


    李玄明轻哼一声,别过脸去,策马走在花轿前头,衣角在风里翻飞。


    裴砚收回目光,等队伍完全过去,才松开缰绳。马蹄踏过满地红纸屑,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人群渐散。


    崔令妩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小姐?”翠翘轻声唤道,“咱们该回去了。”


    “嗯。”崔令妩方才回过神,转身走向马车。


    钻进车厢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街上只剩零星的红纸屑,被寒风吹得打着旋儿。唢呐声已经远了,像一场热闹又虚幻的梦。


    马车缓缓起步。


    崔令妩靠在软枕上,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出现那张脸——画像上的,马上的。


    “阿妩,”崔令文见她神色有异,关切道,“是不是累了?”


    “有一点。”她睁开眼,笑了笑,“阿兄,淮阳郡王府离咱们家远吗?”


    崔令文一愣:“倒是不远,同在崇仁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崔令妩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狐裘柔软的毛。


    马车驶过长安街巷,檐角风铃叮咚,积雪从瓦当上簌簌滑落。


    真的……只是兄弟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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