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还有事，她们选好床她就离开了。
小曹氏急着回去，草草铺好被褥就提背篓走人。
转身时，见云妮还弯着腰在那儿整理床尾没抚平的褥子。
鬓后的发丝垂落脸颊，眉眼低垂，一副大家闺女的文静模样。
她突然就不急了，放下背篓，身子往床上倒去，“我试试床....”
咚—
后头的话没说完，小曹氏一声哎哟，“这床咋这么硬？”
疼死她了。
家里的床垫了厚厚的稻草，柔软且温暖，这床哪儿能和家里的比？
云妮愣愣看着她，没有搀扶，只余光落在歪倒的被子上，蹙了下眉。
就一瞬就被小曹氏瞧见了，怒道，“怎么着，我还躺不得了？”
“怎么会？”云妮低下眉，乖顺道，“累了大半天也该休息了，大伯母，你安心休息，我和大伯说让他在外面等你。”
小曹氏一噎。
本来进城就比平时晚，接着又在门口等候了许久，若再休息片刻，恐怕没进山天儿就黑了。
眼瞅着云妮当了真要出去，她烦躁地起身，“和你说笑呢，你奶在家等着，我得赶紧家去。”
“我送大伯母出门。”说着云妮就要起身。
小曹氏见了，摆手，“你也累了，收拾好就歇着吧，明天就开始上课了，养好精神才是最要紧的。”
云妮瞄一眼背篓，似乎还想说什么。
小曹氏装没看到，脚底生风似的走了。
今天逢集，其他人都随大人出门逛集市去了，小曹氏一走，偌大的卧房，一下安静得针落可闻。
云妮扶正被子，继续整理褶皱的床褥。
每张床边有个四四方方的箱子，她倒了桌上水壶的水擦一遍后把衣物放了进去。
草鞋放去了床底。
这才去屋后挑脸盆和脚盆。
她的脚底破了皮，一走路便好像有团火烤着肉，火辣辣的疼，脱了鞋一瞧，皮黏着鞋袜，扯不下来了。
索性，她连鞋袜带脚一起放进了装水的脚盆里。
“你的脚受伤了吗？”
猝不及防的声音像惊雷炸开，云妮双脚噗通站进盆里，身形僵直。
深黑的眼瞧着来人，阴寒冷厉。
碰上她的目光，翠花顿觉浑身发冷，半晌后磕磕巴巴解释，“我...我没想吓你，我娘买了两个包子，想着你还饿着肚子...”
云妮注意到她手上的包子了，冷冰冰的，没有半丝热气。
她收回眼，重新坐好，声音平平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刚刚动作太急，裙摆下坠，大片落进了盆里。
翠花心头惴惴，“我，我不是故意的。”
云妮没做声，卷起湿润的裙摆拧干水，左腿搭上右腿，手滑到破皮的位置，用力一扯，一大块皮就掉了下来。
露出了浅红色的肉。
翠花看得倒吸口凉气，不敢想象有多疼，可面前的人只是蹙了下眉，眉下的眼兜着两滴泪珠而已。
她有些无措，努力找话，“我...我们在街上碰到你大伯娘了，她和你大伯一人嚼个馍馍....”
掉皮的位置开始流血，云妮盯着盆里的水瞧了瞧，将脚伸了进去，声音不受控制的有些战栗，“她们提到我了？”
所以她知道自己饿着肚子。
翠花局促地点了点头。
她大伯娘很得意，说知道她脸皮薄不会主动开口要吃的，她也索性装不知道这回事，看谁饿得过谁....
云妮一口气把右脚破皮的地儿也撕了。
剧烈的疼痛让她落了泪，一抬头，就看翠花一脸同情的看着她。
她抬起脚，搁在盆口，眼神恢复如常，轻柔道，“我大伯娘说什么了？”
都是些难听的话，翠花摇摇头，不忍告诉她。
云妮不勉强，勾勾嘴角，问起了她家里的事。
见她笑了，翠花走过去挨着她坐下，道，“我底下还有个九岁的妹妹，我娘病了，吃药得花很多钱，本想把我嫁出去换点彩礼，可那家眼光高，要求必须会女红的...”
“你姐姐她们会吗？”
她爹说她上头有三个姐姐来着。
“会啊。”提到姐姐们，翠花脸上放松了些许，“她们也跟夫子学的女红，我二姐最厉害，两个月就学会了五种绣法呢。”
“她们的床就是你旁边那张。”翠花打开话匣子似的，嘴唇一翕一张着，“床沿还有她们刻的花呢。”
“那你怎么没选那张床？”
那张床到现在都还空着的。
翠花张了张嘴，有些落寞，“我娘说那张床风水坏了，我二姐睡那张床卖了四两八百文，我三姐只卖了四两五百文。”
不是风水坏了是什么？
云妮的脚没有流血了，她甩了甩脚上的水，好奇道，“你娘得的什么病？竟医治这么多钱？”
“我娘没说。”
云妮不再追问，倚着墙，也说起家里的事。
“我爷整天在地里干活，不过问家里的事，我爱独爱孙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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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给堂兄他们开小灶，我家人多，吃饭要坐两张桌，还得挤着坐。”
她双手撑在两侧，表情淡淡的。
翠花歪头瞧她一眼，替她难过。爷奶都重男轻女了，饭桌上哪有她的位置？像她们村，孩子多的人家女孩是不能上桌的。
她爹说得对，云妮真可怜。
“翠花，我脚疼，能麻烦你帮我倒一下水吗？”
翠花看她提着鞋面，脚趾慢慢往里挪，不禁满脸心疼，“好啊。”
她把包子放兜里，弯腰端盆，问云妮，“鞋袜还要吗？”
“沾了血洗得掉吗？”
“洗得掉，我帮你洗。”
“谢谢。”
深色的鞋袜，污渍并不明显，但翠花反复搓了两下才拧干水晾在竹下的竹竿上。
然后折回去，“云妮，我扶你回屋吧？”
“好呀。”云妮朝她咧嘴，“翠花，你人真好。”
翠花不好意思地别了别耳后碎发，羞红了脸。
她们屋住了九人，除了云妮，都是十三四的年纪，头发稀疏发黄，身材干瘪细瘦，一直腼腆着脸不说话，吃完饭就回自己床上躺着。
厨娘曹氏收拾完灶房回来挂灯笼时，云妮像憋了许久似的，细声开口，“有谁想如厕吗？”
夜色笼罩，外面一团黑，树叶摇曳的簌簌声分外响。
云妮等了片刻，弯腰开始套鞋。
光线昏暗中，有人应了，“我..我想。”
云妮：“要和我一起吗？”
“好。”
云妮扶着屏风，脚步很轻，解释自己如厕的原因，“我喝了汤，后半夜恐会尿急，这会儿曹婶子在，能给我壮胆，我尿完就能回来安心睡觉了。”
话音一落，房里就一阵窸窣声，接二连三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我...我也去。”
“我也去罢。”
“还有我。”
茅厕离得不远，十几步就到了，但天黑着，树影晃着，有些恐怖。
回房后，云妮对她们说，“谢你们陪着我。”
几人腼腆的摆手，“幸好你提醒，里头那么大，夜深尿急的话，我一个人肯定会害怕。”
“我也是。”
“我也是。”
有这一起如厕的情谊，彼此话了起来，聊到深夜才睡下。
翌日起床理被，见云妮坐在角落，被子盖在身前，纳闷道，“云妮，你坐着睡的吗？”
“是啊。”云妮看了看褥子，满满的嫌弃，“我的褥子太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