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来财深深地睇她一眼，半信半疑道，“走吧。”
年节刚过，地里的活还没出来，恰逢赶集日，村口聚着相约赶集的人。
看沈老大背个背篓，和身侧的媳妇有说有笑，不禁好奇，“沈老大，干嘛去啊？”
乡野汉子嗓门粗，给两口子吓得一愣。
沈来财回过神，拿出他娘教的说辞，扬头回道，“去趟镇上，年前我家不是卖了几头猪吗？我娘想着送孩子去学堂识几个字...”
十里八村没几个读书人，倒不是人们觉得读书没用，而是笔墨纸砚太贵，普通人家根本买不起。
没想到沈家竟如此舍得。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沈家的事皆由曹氏做主。众所周知，曹氏最疼大孙子了，为了孙子的前程，送去读书不算什么的。
汉子道，“读书好啊，城里的小娘子们都喜欢书生，你家大郎模样俊，有了学识，没准娶个城里媳妇呢。”
“什么啊？”沈来财觉得莫名奇妙，“去镇上读书的是云妮，扯我家大郎干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鸦雀无声。
刚刚说话的汉子一脸难以置信，道，“读书的是云妮？”
“对啊。”沈来财侧身，把云妮拉到自己面前，“还能有假不成？”
想到他娘的叮嘱，他挺了挺脊背，振振有词道，“我娘不是那等重男轻女的人。”
呵。
不知谁冷笑了一声，在这清幽的村道口，好像石头砸在寂静的湖面，洪亮又刺耳。
沈来财脸热，高声辩驳，“我娘瞧着凶，实则心肠软得很，你们看她这些年从不卖孩子就知道了。”
放屁！
汉子心里嘀咕，你娘那是不卖吗？那是没谈好价格！
而且她怎么就没卖孩子了？云妮不就是她卖给人牙子跑回来的？
不忍心挑起云妮的伤心事，汉子没当面反驳，只拿一双眼同情地看着云妮。
小姑娘穿着身簇新的袄子，肤色盈盈，眸光灵动，站在那儿像一朵花似的，怎就让那黑心肝的老太婆卖了呢？
在场的人无不叹气。
追上来的曹氏没注意气氛不对头。
年纪大了，走几步就喘不上气，顺了许久的胸口才缓过劲。
她把手里的布塞云妮手里，语气微肃，“奶给你十五文傍身，遇着事别惦记找人借钱了啊。”
铜钱裹在布里，硬邦邦的。
云妮讶然又惶恐，握着曹氏的手往外推，“阿奶，我整天在学堂读书，能遇着什么事啊？钱你自己留着。”
“奶给你你就拿着。”
再推辞她可能就不给了，曹氏忍着夺回钱的冲动，催促，“外人看着呢，快收起来。”
云妮斜眼瞥过去，村口的叔伯们果真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不得已，她只能把布收进怀里。
手里一空，曹氏不适应的握了握手，空落落地看着大儿道，“路不好走，我就不去了，到学堂后，你们记得给妮姐儿铺了床再回来。”
沈来财不答，眼神发直地看着他娘，一副见鬼的表情。
十五文，能买一斤肥肉了。
他娘怎么想的啊？
甚至出门了还专程回去拿钱。
真没有把云妮认成云山吗？
是啊，曹氏真没把孙女认成孙子吗？村口的汉子们被面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婆惊得目瞪口呆。
春花爹揉眼睛，“我不会撞鬼了吧？”
“青天白日哪来的鬼！”郑大郎拍他脑袋，“你蠢呢！”
“那我咋看到沈阿婶拿钱给云妮？”
“她脑袋被门缝夹了呗。”
“.....”
都说狗改不了吃屎，郑大郎才不信曹氏会转性。一行人走出村，他就搂过沈来财的肩大步往前去。
估摸后头的人听不到了，他问沈来财，“沈老大，你老实说，你娘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沈来财冲他翻了个白眼，话都懒得说。
春花爹挤过去，不像郑大郎吊儿郎当的，而是一脸真诚地问道，“你娘不是要卖掉云妮吗？怎么还花钱供她读书啊？”
难道读了书价格更高？没听人牙子说啊？
沈来财说了什么云妮听不清，只看到春花爹锤他胳膊，粗噶道，“少骗人了。”
沈来财胳膊肘他一下，笑骂着往前走。
山路崎岖，两旁的树光秃秃的，偶有几根枝桠冒出了绿芽，但在萧瑟的山里并不明显。
云妮走得慢，很快就被甩出了老远一段距离。等她抬头时，只有几道被枝叶剪碎的背影。
她看一眼天，歇口气继续走。
沈来财和春花爹几个聊天，小曹氏插不进去话，便在后面听着，听到好笑的忍不住跟着笑。
只是渐渐不对劲，怎么只有她笑，云妮呢？
回头一瞧，人还在老后头，身影快模糊成蚂蚁大小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吼道，“干什么呢？就你这速度，到镇上都天黑了！”
小姑娘声音脆脆的，“大伯娘，路上横着枝桠呢...”
荒山野岭的，有枝桠很奇怪吗？
就没见过这么娇气的！
碍于有外人，小曹氏没发作，出声打断了前头的闲聊，“她爹，等一会儿，云妮还没来呢。”
沈来财聊得正起劲呢，骤然被人截住话头，脸沉了沉。
不过他和小曹氏一样，人前不会乱撒气，只让其他人先走。
郑大郎几个本就无事，跟着停下脚步，陪他一起等。
沈来财脸色好看了些，云妮气喘吁吁追上来时，他还关切地问了句，“是不是走不动了？要不要歇歇？”
云妮定定瞅他一眼，眼尾弯起，笑得天真， “走得动，我怕被枝桠绊倒，所以稍微慢些。”
她额头和鼻尖挂着汗，脸颊也热红了，却没半句叫苦。
春花爹忍不住搭话，“山路难走，你走慢点是对的，真要磕着摔着，进了学堂估计学堂也不收你。”
郑大郎附和，“是这个理。”
考虑到这点，一行人放慢了速度。
清水镇在西州的最西边，和西凉仅隔着几座连绵的山。十几年那场战事，百姓死的死逃的逃，以致好多村子都荒凉下来。
房屋稀稀疏疏的。
爬坡，拐弯，下坡，直走，又爬坡...
云妮仍是走在最后头，只是离他们没那么远了，偶尔拉开了距离他们也会停下来等她。
她也不偷懒，一直走着。
便是竹林深处传出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也只是顿了顿，没停。
路过的山坳都住着人，这儿有人声不奇怪。
她走得专注，前头的沈来财他们看得也专注。几人站在路旁的构树下，伸着脖子往竹林里瞧。
不知瞧了多久了，脚迈到人家地里也不知。
山坳里雾气萦绕，天灰蒙蒙的，光线暗淡。
小曹氏有些紧张，扯沈来财衣角，“怎么不走了？”
“看看咋回事。”
男人关起门打媳妇，这种事在乡下常见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小曹氏想说别看了，想到云妮还在后头，咽下了到嘴的话，扭头催云妮，“快过来。”
山里多是外地来的难民，品行恶劣，云妮又是姑娘，不小心落到他们手里怎么办？还怎么卖钱？
云妮仍不慌，肩背自然挺直，步履缓而稳。
小曹氏没什么耐心，人一过来就抵着她胳膊往前一推，牙呲欲裂，“去前边。”
云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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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前就看到了两米外的石墩，石墩上有灰，还有几片落叶，她拿掉落叶，徐徐坐了下去。
竹林里女人在求饶，声音悲切而绝望。
隔着土坯墙，小曹氏瞧不见屋里的情形，只是她听得浑身别扭，问沈来财，“就没人管？”
“已经去喊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云妮很久没走过远路，小腿又酸又疼，她弯下腰，隔着粗布裙揉了揉。
不止小腿，脚底也疼，她怀疑脚底磨破皮了。
小曹氏觑着她，看她眉头紧锁地捏小腿，顿时觉得解气，调转视线，重新看向竹林里。
劝架的人到了，男男女女，撞开门冲了进去。
“啊！”
“啊！”
几声惊叫同时响起，声音堪比打雷，小曹氏好奇心被勾起，问沈来财，“她们叫什么呢？”
“不知道嘛。”
小曹氏踮起脚，也伸出了脖子。
凑热闹的劲儿让云妮想到了曹氏，谁家有乐子往谁家跑，生怕吃屎赶不上热和的。
云妮追着小曹氏的目光，朝竹林望去。
细瘦的竹枝间，几个妇人站在门口，看一眼屋里就低头，接着又看，翻动的嘴唇没有停过。
隔着竹林，声音并不真切。
沈来财几个抓心挠肺，像被勾了魂儿似的，一步又一步往里走。
云妮看着沈来财脚下的麦苗，问，“大伯，不去镇上了吗？”
茅屋里女人的哭喊消失了，又或者被粗犷的骂声压了下去，沈来财没有回云妮的话，像做贼似的，身子前倾，脖子伸出了二里地。
茅屋外的妇人交头接耳，在里头的人出来时，齐齐斜着眼睛偷瞄。
动作太明显，云妮的目光也挪了过去。
四十出头的男人，很瘦，个子不高，衣服松垮，走路大摇大摆的，正往外面来。
估计没料到路边有人，目光对上，男人下意识地捂衣服。
小曹氏哪儿见过这种，羞恼地别开头，红着脸催沈来财，“走了。”
男人出来时沈来财就退了回来，闻言拍云妮胳膊，“走吧。”
云妮小幅度的甩了甩脚，揉过之后确实没之前酸疼了，压着长裙起身。
转身间，注意到竹林里有人在看她，粗略一瞟，男人倚着竹子，笑得满口黄牙，好不猥琐。
眼神像茅坑里的蛆，黏腻得发臭。
云妮平静的偏开头，问沈来财，“大伯，还有多远啊？”
“转过这片山坳就能看到城墙了。”沈来财没注意男人不怀好意的打量，他折了根树枝给云妮杵着，“走快点，我和你大伯娘还赶着回来呢。”
天黑得快，晚了碰到野兽就麻烦了。
云妮哦了声，不知是不是有树枝借力，后边一段路，她没有再被落下。
站在城墙下时，说话的气息也平稳。
“大伯，镇上大吗？”
马上就进城了，沈来财急着整理赶路弄乱的衣衫发髻，敷衍回了句，“待会你自己看。”
扫到云妮的裙摆沾了草和泥，叫小曹氏，“给云妮拍拍裙摆，发髻也重新弄弄。”
云妮漂亮，挽什么发髻都好看，衣服也是，同样粗布袄，云妮穿着就跟仙女似的，惹得路过的人看了又看。
“好漂亮的小姑娘，哪个村的？”
“这是你家姑娘？长得真好看！怎么养的？”
“这丫头长得真水灵，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你们两口子咋生出来的？我取取经，回头也让我儿媳妇照着生一个...”
沈来财没想到路人叽叽喳喳比夏天的蝉还聒噪，夸云妮漂亮也就罢了，折辱他作甚？他要生得出这样花容月貌的女儿，会在这儿？
装模作样应付两句急匆匆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