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殿的喧闹声顿时消失，方才一个一个言辞激烈的大臣，此刻纷纷安静下来。
一众玄色官服中间，温玉鸾一袭金纹白裙，身形纤细却气势不减。
被几十个大臣的目光看着，温玉鸾毫不相让地盯了回去，只见那些人满脸道貌岸然，表面上一副为国之大体着想的模样，实则那目光里有算计，有考量，也有审视。
“本公主有此物为证，昨日奉父皇之命探查宁国奸细，现已事成，人证物证俱在，谁有异议？”
温玉鸾挥退了搀扶的宫女，一人拄着手杖挪到大殿中央，做势要行礼。
“免礼。”
皇帝抬抬手，温玉鸾也不勉强，本就是做个样子。
“父皇，昨日鸡鸣山山匪一事已经查清，那匪窝里混入了个异族人，靠着大量金银财宝收买山匪为其做事，作恶无数，现下正在清查。”温玉鸾道，“并且，这伙山匪行事隐秘迅速，能提前接触到许多具有极高权限的消息，恐怕有朝中人与其暗通款曲。”
“全凭公主一面之词，恐不能被天下信服啊，皇上。”温玉鸾回过头，出声发问的，是掌皇室车马的车府令刘严，她目光上下扫视那人一遍，从容道：
“巧了，刘大人，方才我说，人证物证俱在，既然您不信，那么请看此物。”
她亮出一枚印章，递给御前侍候的李公公，后者对光仔细看了看，浑身一震，迅速小跑着回到殿上，呈给皇帝：“皇上，这是刘大人私印。”
而刘严本来从容的脸，在看到那枚印章的瞬间，就变了颜色。
只听“扑通”一声，刘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皇上，臣冤枉啊，那印章三月之前就失窃了，臣实在不知此事啊！”
“刘大人，我只是拿出了您的私印，什么都还没说呢，究竟与您有没有关系，自有皇上裁夺。”
此时又一个声音冒头：“公主，物证拿出来了，那人证呢？”
温玉鸾循声看去，此人面白无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是太仓令韩望秋。
“皇上，早朝时间珍贵，怎可为此事耽搁良久啊？”说此话的，是辅佐了两朝的老臣，御史大夫海盼山。只见他留一撮花白的山羊胡，说话间颤巍巍地抖动着。
皇帝则看着自己家公主的风范入了神，闻言道：“有何不可？也该给年轻人一些机会。”
得到了允许的温玉鸾道：“韩大人问的，正是我要继续说的。父皇，昨日幸得陆将军支援及时，不但拿回了信物，还抓到了人质。”
“陆将军部下抓住了一个山匪，现在正被关在天牢中，已经审过一轮了，还差一些细节需要再审。”
“儿臣会继续跟进此事，直到得出一个完整详细的结果。”
皇帝道：“玉儿做得很好，陆将军更是功劳可嘉，来人，参与鸡鸣山山匪一事的，全都重重有赏。”
温玉鸾低下头拜谢，随即顺势想挪到朝臣队尾，就在她转过身朝队尾走的时候，有人却打破了这欢快的气氛。
群臣之中，一道苍老的声音抛出疑问：“公主，您说是奉皇上之命探查敌情，那么选在和陆小将军大婚之日，也是提前商量好的吗？”
这话问得可谓尖锐至极。
回答是，那么一个品行不端的帽子就要被扣到温玉鸾的头上，若回答不是，那么则是明晃晃地打陆家的脸。
温玉鸾显然没想到会受到这样的提问，又不能输了气势，只好回：“陆将军神勇无匹，本公主自然信任他。”
“是，也不是。”一直没出声的陆今野站了出来，“李大人，今日谈的是公事，而您问的，是公主的私事。既然您问了，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公主心系百姓，不愿让燕京百姓生活在潜在危机中，于是想要查明奸细，我得知此事后亦向皇家表明心意，有意协助公主，不过是等一个时机罢了。”
温玉鸾松了口气，安心挪到队尾，有个聪明的合作同盟真好啊。
她有幸参与了一次早朝，这在以往都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无非就是一群男人吵来吵去，再缓慢推进一些早已敲定的事。
为什么早朝只有男人能参与，女人难道就不行吗？
下了早朝，温玉鸾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仍需静养，她乘着公主凤辇，缓缓回了寝宫。
正值四月，桃花开得灿烂热烈，一团一簇地盛放在御花园中，微风拂过，吹在脸上固然和煦，却显得隔靴搔痒，总不尽兴。
不如纵马飞驰，飒沓如流星。
长在深宫，她从不知迎风奔驰是那样畅快。
以至于昨日沿护城河回燕京的路上，她的笑容一直没消过。
接近城门处，他们遇见了收到信号赶来的护卫队和禁军，陆今野吩咐了几句，叫人速去鸡鸣山，上山查探，剩下的人跟着两人，到宫里复命。
禁军的人似乎颇有微词，一队的队长皱了皱眉，道：“陆将军，公主与您尚未成婚，既然人已救出，是否可请公主移步小轿中？”
他指了指一旁被准备出来接驾的小轿。
陆今野抿起嘴角，看着那轿子都觉得眼皮跳。温玉鸾感觉到他环住自己腰的手臂紧了紧。
“……如无意外，此时已经礼成了。”他低声道。
城外风太大，他又坐在马上，那小队长并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温玉鸾却听得分明，她本来挺喜欢骑马的感觉，只是对于她回城的方式，这两人完全没有问她本人的意见，她很不爽。
“按我本人的意思，”温玉鸾加重了语气，“虽然骑马更有趣些，但我选择轿子。”
她拍拍陆今野的手臂：“多谢陆将军，劳烦让我下去。”说着，朝他挑挑眉，那意思是让他记得两人之间的约定。
她自己不是很在乎什么风言风语，但不能连累陆今野，失了权，再失去威信，他们还怎么玩？
陆今野面无表情地扶她下了马，又仔仔细细地查看了轿子，确定没问题，才让她进去。
温玉鸾也对轿子有阴影，进来后先上上下下敲了一遍，没发现空腔，才安下心来。
以后真的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她心想。
温玉鸾从小到大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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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次数屈指可数，因此在她眼里，燕京城里的每样东西，都显得非常新奇。
她掀开轿帘，新鲜地感受着晚间闹市里喧嚣的人声，小摊散发出白茫茫的热气，诱人的小吃朝她招手，一整天都水米未进的她，此刻的魂都快被那香气勾走了。
温玉鸾悄悄抬头看了看陆今野，他的面色仍然冷肃，专注看路，仔细看来，却没有从前不近人情，她只问一句，不行就算了。
“陆将军，今日你吃了吗？”
话一出，温玉鸾平日里那根粗神经也抖了抖。
眼看着陆今野额边流下一滴汗，温玉鸾连忙补救道：“我是说，这里好多东西我都没见过。”
最终她以两小笼点心、几个香囊和若干小玩意取胜。
依依不舍地回了宫，只来得及给等在寝宫外的皇后报了个平安，温玉鸾就被摁在寝宫里疗伤。
剩下一行人，齐齐打包到皇上面前复命。
十指指尖的伤，已不再向外渗血，被清理后厚厚地包扎好。手腕扭伤，左腿虽未流血，但那毕竟是箭，被冲击留下一大片淤血，剩下若干擦伤，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皇后看得不住流泪，不久就靠在椅子中，几乎要晕过去。温玉鸾一睁眼，发现母后比她看着还虚弱的样子，连忙想让人将母后扶回寝宫去。
“母后，女儿没事，让您担心了。”温玉鸾举起一只包扎好的手，安抚道。
皇后一看那手，心疼道：“我的玉儿，受了这么大的苦。”说着，将昏不昏地扶住身边宫女。
温玉鸾冲皇后的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对皇后说：“母后，您先歇一歇，这样哭，怕是头又要痛了，等玉儿包扎完就去陪您好吗？”
皇后含着泪点点头，身边宫女适时哄劝，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温玉鸾道：“玉儿，母后看到你就安心了，你先好好休息，明日母后再来。”
那一眼可真是凤仪万千。温玉鸾勉强支起半边身子，接着就被酥掉了，目送完复躺下，闭目赞叹。
待一切都打点好，温玉鸾左腿还不能受力，拄着手杖到了寝宫前厅。皇上已经问完话，正等着她。
“父皇。”她比出行礼的手势。
“玉儿快坐。”皇上一摆手，亲自来扶她，“吓到了吧？”
“谢父皇。”温玉鸾恭敬道，“说不怕那是假的，可是儿臣更怕贼人的手段。”
皇上的神情严肃起来，挥退了下人，问道：“究竟是如何被掳走的？什么人能在皇宫门前、一百多人眼皮底下把人带走？”
“儿臣的凤辇中，藏了一个侏儒……”温玉鸾缓了口气，将这一惊心动魄的过程，娓娓讲了出来。
“逃下山的时候，儿臣遇上一个额角上有刺青的女人。”温玉鸾在左额角上比划，“是一种云纹，像是一对翅膀。侥幸把她迷晕脱身，还在她身上搜到了这个。”
她把在女人身上搜到的东西摊在掌心：“是一枚印章。”
皇上将东西拿过去，正欲细细查看，只听李公公隔着门道：“皇上，陆小将军的人来，说抓到人了，请皇上移步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