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胖的芦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由白变灰,明心倚着门框,看它不情不愿地在宫道上四处乱奔,最后堪堪停在墙根处。
她捡起那块芦菔放在水下冲洗干净,平静地拿起菜刀切掉上头的咬痕,把它破成刚够一口的小块装进碗里。
脆甜的果蔬被递进口中,明心拧起眉,想入神去想一些什么东西,脑中却是一片散漫的白。
想不通一些事情的时候,她往往会先把它抛诸脑后。因为平和的心情就好像面前这碗芦菔一样,现在不把它捡起来洗干净吃掉,它就会不可逆反地变坏。
某种不详的猜测被她极为刻意地忽略。
还剩不到半个月就可以离这个地方远远的。刨根问底这种毫无好处的事情,便不要做了。
明心劝自己不要多想,转过身却无可抑制地躬下身子,把方才咽下去的东西通通吐了出来。
她扶着树干勉强站稳,直到实在吐不出什么,便把额头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发呆。
一只干枯的手架住明心的肩膀,把她颓萎下去的身子扶正:“你自己选的路,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嬷嬷,我都要出宫了,能不能不喝了。”
被搁在小桌上的避子汤还泛着热气,明心无奈地看向满脸恨铁不成钢的端嬷嬷,脑袋一偏靠在她胳膊上。
她盯着庭内的一草一木,痴缠在心中许久的不舍在这个刹那慢慢消解。
端嬷嬷觑她一眼端着汤药要泼,半途被明心有气无力地夺过:“那是菜苗,您老人家眼神不好,别给我浇死了。”
端嬷嬷:……
她冷笑一声,看明心双手发颤把东西浇到树下还轻声咕哝了两句什么。
“你就不恨我?”明心除了唇色略有些泛白外很是平常,端嬷嬷以为自己面前立着个假人泥人。
“嬷嬷是我的大恩人,我恨什么?”
明心身上失力,曳着小板凳靠在树干边,周围狼藉得不堪入目也不欲挪动。
她很少说假话,可以不被太子带走,不用生下姓周的孩子。纵然避子汤这东西不好,半年来一碗,算不上什么。
“那……那个谁被你辛辛苦苦养得像个人了,你这会儿又这般模样糟践自己做什么?”端嬷嬷劈手把明心从树干上撕下来,一手抓着人一手抓着凳子把那泥人送到宫门边靠着。
凉风一阵阵地擦过明心的眼眶和脸,她觉得自己喝醉了似的,使不上力气也说不出话。
“嬷嬷,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还是说我在做梦?”
“你真该好好瞧瞧自己如今这幅样子。”端嬷嬷嘴角一抽,见她失魂落魄久未回神又不知如何是好,“是是是,你听错了。”
赵家人明摆着来试探楚莺有个几斤几两,如今一看,嚯,什么都没有。
她觉着九皇子这事儿做的不地道。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功劳苦劳全是一个人担下来,不声不响地受了那么多年的苦,最后该是宫婢还是宫婢,平白叫人看不起。
“不能是因为你一直没有孩子,又不想得罪那几家,才——”
明心额角一跳:“嬷嬷!”
“得,我不说。我该做的事也做完了,你自己好好想吧,再不争取争取你可就要出宫了!”
端嬷嬷端着托盘噔噔两下便离开,留着明心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宫道发呆。
端嬷嬷说的有道理,若她不问不说便能安安心心地离宫,一别南北,此生再不必相见。
糊涂过这一回便够了。
天色慢慢擦黑,明心在寒凉中恍然回神,起身去处理树下的药渣子和呕吐物。
“阿姊!你猜今天观复都找到了什么?”她的肩膀被轻轻一撞,回头便见周观复扑闪着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明心微微仰起头,鼻子有些发酸。
周观复身上属于少年人的稚嫩早已消失,他高出明心整整一个头,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双手背在身后似乎藏着什么。
见明心不说话,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阿姊,你是不是不高兴?”
几种料子接起来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都被衬得好看了不少,懵懂漂亮的眼睛像蒙着薄薄的一层雾气,看起来乖巧又听话。
明心以为自己不会哭了,只是看他这样,这样一点不变地站在自己眼前,泪水便如终于迎来春汛的河流。
她狼狈地回过神,蹲下身把额头贴在膝盖上。
精心准备许久的蕙兰在仓促间被丢到地上,周观复有点茫然地半蹲在她身侧,偏生手上沾了泥又不敢碰她的衣裳。
慌乱之下挪开自己的手凑到明心身边,和她肩膀挨着肩膀:“阿姊?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阿姊,我发誓我再也不到处乱跑了,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我知道错了。”
“你打我吧,不要和自己生气。”
“求求你了阿姊,不要不理我。你理理我呀。”
“殿下……殿下啊。”
带着哽咽哭腔的声音狠狠砸在周观复身上,他稳住身形接住扑上来的明心,掌根一下下抚过她颤动的脊背。
泪水渗过衣料,透过层层皮肉烫得他心脏发疼:“我、我下次不会再乱跑了,我听你的话。”
所有的血液都冲到脑袋里,明心闷声摇头。
她怎么能责怪他,她究竟怎么去责怪一个从小到大活得如此艰难的人?她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他变得更聪明,学会自保,拥有更好的生活,难道不也是她所期盼的吗?
明心的呼吸逐渐变得困难,她偏头擦去脸上的泪水,垂头怔愣了许久终于缓过神。
周观复的下巴抵着她的发丝,顺着她的动作低下头,试探般开口:“阿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白日找不见人已不是第一次,从前也不曾见她如此难过,除此之外定然还有旁的他不知道的事端。
“没有。”
明心抹掉脸上的泪水,疲惫地摇了摇头。她不知周观复远志在何处,亦不知他如今究竟在忙碌什么。
就这样吧。维持从前的样子,直到她出宫,他们之间便再没有分毫干系了。
她借着周观复的胳膊起身,垂头时瞥见地上一抹纤长的亮色。
那细长的花茎被一只手拾起,献宝似的捧到明心面前:“阿姊,观复今天挖到的,不要生气啦。”
他的衣袖上还沾着泥土,手上细小的伤痕纵横。
叶长而劲,翠碧的颜色,花朵疏朗有致地生在茎干上,随风飘摇。
如果不是摔在地上以至于落了花瓣,本该是被养得很好的一株蕙兰。
眼见明心眼睛一眨又要哭,周观复咬着下唇想将手中的东西丢掉,心中给提出这个破主意的人狠狠记上一笔。
“我没有生气。”明心接过那株不知造了何种冤孽以至如此多灾多难的蕙兰,手指抚过柔软的花瓣,“殿下今日可好好用饭了?饿不饿?”
被这么一闹,明心也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得了周观复肯定的回答后护着怀里的蕙兰匆匆离开。
阿耶喜好养兰,她知这东西精贵。也不知周观复又是从哪弄来的,若糟蹋在她手上未免也太罪过了。
至于周观复——好好的人总不能真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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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死吧?
周观复被丢在原地,不安的阴影笼罩在心头。
不对,不对。阿姊应该先拧着眉头发脾气,带他去洗手,最后心软便会半哄半责地去小厨房给他拿东西垫肚子。
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直至最后都堪称阴沉,视线随着那道背影的消失而失去重心。
清凌凌的月光撒过斑驳的树影,落在那片褐色的药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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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殿下,这渣子里都是些烈性药。”孔太医抬着眉毛瞅座上闭着眼的周观复,犹犹豫豫不敢继续往下。
距他不远处的小榻上,睡着面色有些许不安定的明心。
“哑巴了?”
周观复的手指不耐烦地点在桌面,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一下下像敲在人的脑袋上。
“红花,当归……微臣斗胆,这约莫是一方避子药。”
那催命般敲击桌面的闷响停下,孔太医赶忙伏跪在地:“殿下,兴许是微臣医术不精,这几味药也常用于活血疗病,未必用作避子。”
世上最清楚他二人之间不可能有孩子的除了老天之外,便是明心和周观复本人。因而甫一得知这消息,各种邪门的猜测便如野草般疯长。
谁和她发生了关系,谁又给她灌了这碗药,她把药倒掉……是不是想生下那个人的孩子。
他的面容出现一瞬间的扭曲,搁在桌上的手掌松松紧紧,最后没忍住冷笑出声。
他怎么就忘了自己在她眼中仍旧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愚蠢得只会斗蛐蛐编草绳的孩子。
周观复抬起手,孔太医如蒙大赦退出殿外。
“殿下。”高德满踏入殿内,“舒窈小姐那边来了消息,说今日不慎被赵夫人找来沉壁宫。在路上还遇着了个嬷嬷,端着药……”
整个皇宫的西北角住的都是萧瑟落魄之辈,尤其是沉壁宫这片平日里连鬼都见不着,今日倒是热闹至极。
殿内的白烟向上而燃,红色光点一点点消解向下。
高德满觑了眼周观复阴晴不定的脸色:“把那嬷嬷带进来。”
“说。”
端嬷嬷长跪而拜,大概是半只脚已踏进棺材的年岁,思及过往确也造孽不少,如今遇着这般情形也能无动于衷。
兴许她这把老骨头,在死前还能做点好事消解消解罪孽,楚莺那笨姑娘确实是个福星罢。
“殿下,楚莺是个好姑娘。老奴自西六宫来时,见得贵妇和贵小姐行于宫道,再去见她也不见她生气脸红。”
她抬起头,却见九殿下的神情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和烦躁。
难道她猜错了,实则九殿下早已受不了楚莺那软弱的性子,根本就是不得已方才留着她?
话如覆水难收,端嬷嬷只得硬着头皮道:“楚莺初入宫时便对攀贵一事不热切,至今仍旧如此。陛下曾有意寻她,太子殿下亦……每闻贵人传召都吓得要命。这从不招摇寻事的性子在家中便是如此。”
却不知这话是哪里戳到了这阴晴不定的主,扛不住盘问,端嬷嬷抖包袱似的把和明心相关的事情全都抖出来了。
连她本是代人进宫之事与那半年一回的避子汤都说得清清楚楚。
思及此事,端嬷嬷心下未免纳罕。这都四年了她也不见楚莺的肚子有半点动静。莫不是每回侍完寝还要被赏药,两边受夹板气也忒惨了。
端嬷嬷走后,殿内静默刹那。
“高德满,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楚姑娘的福气在后头。”高德满的眉头动了下,轻声道,“何况楚姑娘何等良善宽容,不会为此和殿下生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