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
1. 第一章
日头高照,枝丫横斜,高木的阴影落在院内双膝跪地的少女身上,身前的石板上落着尚且未干透的泪痕。
两个时辰已过,无人叫她起身,明心也就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塑,半阖双目跪在院中。
此处是楚府主院,平日总是人来人往的地方,今日却见不到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眼前平整的石板缝隙开始扭曲模糊,明心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
她被母亲送出明府不过两个月,被捡到楚府两月,再见到家中人,就是在今早菜市口的行刑场上。
行刑牌在地上砸响,鬼头刀的破风声如在耳畔。明心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如同有两人压着她的肩膀。
只差一身囚服,一把鬼头刀。她就和他们一样了。
“莺儿,那血淋淋的场面,你也被吓着了吧。嬷嬷也真是,怎么能让你跪在这儿呢。”
脚步声自明心身后响起,楚夫人言语关切,脸上却毫无关怀之意,坐在被搬到台阶的圈椅上,居高临下叹道。
“你可知小姐把你捡回来的时候求了我多久,那样冷的天气,把你从河里捞出来可不容易。”
她的神情有些许不满,不久前女儿撒泼打滚恍如被下了降头的模样近在眼前。
还说眼前这人是受人欺辱方才不得已出逃,就她看,自请为奴连家都不回的人算得上什么好人。
“莺儿无能叫小姐受惊,该罚。”明心的唇上已经起皮,渗出的鲜血又被她抿进口中,“今早私自出府,该罚。”
她是昨日得知今早明家的男丁都要被斩首,因而今日用尽了身上攒下的银子求偏门的小厮放她出府。
不曾想被小姐见着,一路跟去了行刑场。
行刑场上能有什么,人头落地,鲜血四溅。
明心闭了闭眼,恍若还能看到父亲死前的模样。
“莺儿,你从来都是个老实又贴心的孩子,怎么今日偏偏一反常态?”对明心自请的罪名楚夫人不置可否,反倒起身半蹲在明心身前。
“此处无人,你说便是。”
树影腾挪,枝叶互相摩挲的声色沙沙。
明心苦笑:“说来惭愧,奴曾受过明大人恩惠,想去看一眼恩人。”
明府两月前被刑部抄家的时候,她被明家的亲卫护着出逃,终究还是没躲过追上来的抄役,只得跳河求得一线生机。
冬日的河水寒凉,楚家人对她有救命之恩。
楚夫人的手落过明心头顶,心疼地抚过她的额头,似乎很是惆怅的模样。
“小姐如今发起高烧,梦魇缠身,难过得很。莺儿,你心不心疼她?”
楚夫人的手很冰,明心一抖,双膝在石板上狠狠擦过,额面磕到石板上发出声响。
“莺儿有错,还请夫人开恩责罚。”
这一下就让明心的额头发红:“只求夫人留下莺儿的性命,凡是他事,莺儿万死不辞。”
她不知道爹娘求了多少人才给她博得一条生路,她不能就这样被打死在楚府。
若如此,当初何不和他们一块,至少还有两个月的时光得以相伴,哪怕死了也值得。
“瞧你吓的。”楚夫人的手悬在半空,抿唇一笑,起身望着四方庭院上的枝叶。
“莺儿,你能不能明白一个母亲的心?”
明心停下动作,迟疑道:“小姐受惊——”
“不,不是这件事。”楚夫人心中的哀恸似乎在这一刻才从院子外飘落在院中。
楚府是中富之家,勉强能在京城落脚,家中唯有一个千娇百宠养大的女儿。当今皇帝暴虐,宫中死伤颇多,于是又要在民间寻家世清白的女子入宫为宫女。
她愁了许多天,舍不得女儿,却又害怕换去的人太过愚笨不够忠心反倒牵连楚府。
“日后你做楚府的小姐,做楚府在宫中的贵人,可好?”
楚夫人手下用力硬生生把明心从地上扶起来,在明心抬头的刹那看到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脸上的笑意一滞:“你不愿意?”
明心生得是好看的,一张素白的小脸上缀着葡萄似的杏眼,细眉红唇,打眼一瞧那素面跟妆点好了一般。
“若是好运,还能在宫中做个娘娘,那可是一步登天的好事。”
若是如此,楚家再不怕被那些家中有官的打压了。
楚夫人越想越满意,越想越觉着这简直是美事一桩,激动地上前两步抓住明心的手。
明心苍白的脸色几乎浮出淡淡的青,下一瞬便推开面前仍旧在笑的楚夫人,扑到一侧去干呕不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许久没有进食,吐也吐不出来什么,闻言绝望地抬眼看向满脸怒容的楚夫人。
“莺儿从前不过贱民,未曾识得几个字,倘若入宫惊扰了贵人牵连楚家,又当如何?”
父亲尸骨未寒,如今头颅还吊在菜市口。她怎么能劝自己应下入宫为杀父仇人为奴为婢的差事?
楚夫人压下心中的不满,蹲下身子平视明心,温柔地拉起她的手:“莺儿,你见过真正连饭都吃不起的人吗?”
明心的手只有几处起了薄茧,摸起来是极为娇嫩柔软的,此时蜷缩起来发颤。
这是摆明了的警告威胁。
楚夫人不在意这人究竟是从何而来,只要能代替她家姑娘进宫免了这十年的战战兢兢,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抬手拍了拍明心的手背,微微一笑:“那我们就说好了。你也别害怕,采选宫女何其严苛,若是选不上才是最好的。日后小姐上课,你也跟着一起,若是当真被选上,也不至于露怯。”
楚夫人心情愉悦地把手上的金镯子摘下来套在明心手腕上,直起身哼着曲儿轻步踱出院外。
“记着。日后莺儿在府中,便是正正当当的楚莺小姐了。”
明心扶着庭院中的石桌站起身,粗布鞋自阴影而出踏入光下。
明府抄家那日,为护她而死的嬷嬷侍卫无数,母亲当日自缢。
此事是否有回旋的余地?
冲到明心身侧的丫鬟面露惊异,七嘴八舌左一句右一句打探虚实,浑像是要从她身上扒出来一本寻贵人秘籍的架势。
耳侧嘈杂。
明心双腿一软倒在地上,视野天旋地转后陷入无尽的昏黑。
你能不能明白一个母亲的心?
她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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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所以此事再无回旋的余地。
明心和楚家小姐住在同一间院子里,说是府内的小姐却极少出门,也从不在府上宴席露面,身边也无丫鬟小厮伺候。
她在一寸天地里,负责给小姐捡落在树顶上的风筝,抓雨落前低飞的蜻蜓,扫院中踩起来脆响的干枯树叶,扫净院内飘洒而下的雪花。
奴才们不认有她这样发达的同类,主子们不屑与她这样低贱的奴为伍。
直到第二年二月份,天降大雪,马车压出的车辙印子抵达楚府门头,明心跟在楚夫人身后,两手放在身前快搅弄成死结。
“这孩子有些胆怯木讷,不过胜在是个老实人,日后还请嬷嬷多加关照。”
楚夫人拽着她的手把她推到身前,明心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来接人的嬷嬷便不再多话。
今日楚夫人特意压着她好好打扮了一番,简单的双丫髻,鲜亮的杏黄色衣衫。不招摇,却足以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白中吸引人的目光。
嬷嬷眼中一亮,笑着说哪里哪里,连催带赶地把明心赶上马车。
马车上还坐了五六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此刻见她上来,也不知是忌讳还是旁的什么,给她挪了个空位后便不说话了。
隔着薄薄的一层布帘,她还能听到些微交谈的声音,只是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嬷嬷,这孩子便拜托您了。”楚夫人放低了声音,沉甸甸的香囊落进嬷嬷的袖子里。
“她惯来是个不爱争抢的,您多照看些,莫要让她偷奸耍滑过去了。好好的人,谁不怕死呢?”
嬷嬷面露惊异,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本因寒冷缩着肩膀的明心没由来一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马车摇摇晃晃地开始向前走,昏黑的环境下她扶着额头渐渐地觉出头晕。
或许是她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过可怜,坐在她身边的粉衣姑娘戳了戳明心的胳膊:“你叫什么名字?”
“楚莺。你呢?”明心睁开眼,那点徘徊不定硬生生被她压下去。
马车内的气氛被这点声音活跃了不少,粉衣姑娘说自己名为赵兰,家住京中安和坊。
剩下的四位都是京中坊内某户的小姐,皆是家世清白,由户籍册上挑出来已经过了初选的人。
“我还从未进过紫禁城内,咱们这一趟可是要去皇宫的?”赵兰的眼睛发亮,面露憧憬之色,“听闻宫中正门有五凤楼,辉煌大气得很,也不知有没有机会看上一眼。”
最里端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激得赵兰不悦地向里看了一眼。
明心摇摇头,十指相扣放在双膝上,拇指摩挲自己的手背。
她从前因为年纪小,从未入宫见过贵人,却也保不齐会有人因为她这张脸觉察出不对。
她和爹娘长得像吗?明心抬手碰到自己的脸颊,纤长的睫羽发颤。
宫规森严,不能犯错被打死,又不能出挑到被看重,最好能呆在一个这辈子都见不着主子的地方。
马车停下,满面严肃的嬷嬷有一双三白眼,过小的眼黑点在大面积的白里,显出几分阴森可怖。
“此处是右银台门。还不下车,等着我老婆子请你们不成?”
2. 第二章
月洞门圈住漫天簌簌的雪花与少女远去的背影,横斜的梅枝被花剪剪去,花枝落在宦人手中。
终于等到雪融,露出最低下的青方砖,飘缠房檐的青绿柳枝被带走。
教习所檐下露出一群衣着相同面容齐整的宫女。
宫女们应着端嬷嬷的声抬起头。
梳理整齐的头发,光洁的额头,敛眉垂目,正是入宫已有六月的明心,没有一点突兀地融入宫女中,温顺的姿态宛如做了成百上千遍好刻入骨髓中。
念完各人的去向,端嬷嬷的目光扫过明心,抬手散人:“一炷香后便由各宫领去分派事务。日后须得小心当差。”
宫女们一时欢呼雀跃,角落处,站在明心身旁的赵兰拽了下她的袖子,眉头紧锁:“莺莺,你快去问问可是嬷嬷念漏了你的名字。”
楚莺学规矩时是有些不聪慧,可为人和善干活勤勉,怎么也不至于直接被踢出去。
“楚莺,你和我来。”
端嬷嬷的声音响起,明心拍了拍赵兰的手背笑道:“嬷嬷唤我了。姐姐莫要太过忧虑,日后我有姐姐照拂,走去哪都不怕。”
赵兰无法,只得让她快去。
明心前脚离开,后脚赵兰的肩膀一痛,扭头看去只见云琴笑吟吟贴到身边来:“德妃娘娘的锦华宫不错,赵兰姐姐有福,不像有的人……”
有的人循着端嬷嬷的命令拎着包袱走出教习所,而后便垂头不声不响地站在端嬷嬷身前。
“楚莺,你莫要怪我,要怪便怪自己不知何时得罪了贵人。”待教习所内其他姑娘都被接走后,端嬷嬷方才开口。
眼前的少女目若点星,肤白如雪,发间别着一根素白的银簪。通身太素,反倒衬得那张本就好看的脸蛋更加出色。
可惜,可惜……
她二人站在树荫下,四周无人,明心笑了笑:“嬷嬷耐心教导许久,形同再造之恩,何怪之有?”
她和教习所内诸多宫女的关系虽不亲近,说上一两句话却不难。厌烦她的也不少,可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缘由千奇百怪。
她亦不求高就,如此也并无不好。
端嬷嬷轻叹,领着她走在宫道上,踌躇再三终于放低了声量道出她如今要往何处去。
沉壁宫。
宫内现今唯有一个半疯半傻的九皇子,宫女太监没有,有的只有她这个得罪了贵人所以被发配去的倒霉鬼。
“向北直走,尽头处向西,再到尽头便是了。去了沉壁宫,不看不听不说,不该管的莫管,保命要紧。”
留下最后一句话,端嬷嬷将宫门的钥匙塞给她后便步履匆匆地离开,浑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明心一句多谢卡在喉咙里,垂眼看向那把钥匙,心中默念嬷嬷说的话,一步一步消失在向西的拐角处。
飒飒冷风穿过宫道,破落下垂的门匾上爬满蛛网,门下洞边沿沾着早已凝着的油渍。
明心挎着包袱站在宫门前,整个人看起来比整个宫殿新了百年不止。
她的手甫一碰到门锁,沉重的门锁不堪重负地扭动了下,便砸到地上震起一片灰尘。
灰尘扑到她的鞋面,明心想深吸一口气却险些呛进一鼻子的灰尘,最后心一横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径直把大门推开。
比吱呀声更响的是略显稚嫩的惊呼,她愕然转头,先看到的是满头蓬草般的头发,后看到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
他唇边有着墨绿色的汁液,见她看过来下意识把口中的东西咽下去。
那孩子似乎也愣了下,而后极快地站起身小跑到明心身前,响亮地叫道。
“母妃!”
他跑得急切,险些被石头绊住。
明心蹲下身抬手扶住眼前人摇晃的身形。
她的手如同按在某棵长满苔藓的古木之上,触到嶙峋的起伏和不知从何沾染的黏腻。
“殿下,奴是教习所派来照料您的宫女,奴叫做楚莺。您认错了。”沉壁宫中唯一的活人,便是她唯一的主子九皇子了。
九皇子歪着脑袋盯着她看了片刻,上前抓住她的袖子:“母妃就是母妃。儿臣不会认错的。”
他的口舌发苦,有点难受地皱了下眉头。下回再不能把蚯蚓和野草混在一块吃了,真是有够恶心的味道。
明心沉默片刻,顶着他期盼的眼神挣扎过后极小声地嗯了声,而后轻声道:“那殿下跟着我,去洗一洗手好不好?”
她拎着周观复的衣袖把人牵到水缸边。
男孩手心拢着水张张合合,腼腆地笑了,任凭明心拨开他的头发后又用帕子洗干净他的脸。
这院内荒草萋萋,九皇子的脸上没什么肉,洗干净之后那双大大的眼睛嵌在脸上,显得有些渗人。
明心把搓干净的帕子晾在枝头,扭头发觉那小孩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顶着暴晒的烈日,她从地上抄起一根细长的树枝,迈步走进快要半人高的荒草中。
踏过荒草,便是殿门。明心抬手,在布满灰尘的殿门上留下两个新鲜的手印。
殿内空荡荡,蛛网密布,不见一张木桌一把圈椅,唯独余下高到足以顶上房梁的木柜。
那紫檀木打的柜身上深深浅浅不知是什么留下的痕迹。
角落处的两个纸团上落了不少的灰尘,明心抖开一瞧,斗大的三个字占满泛黄的宣纸。
“周、观、复。”
宫门处的小片阴凉下蜷着面色淡淡的周观复,高瘦的太监半跪在他身侧,整个人的身形都被宫墙掩盖,一手干脆利落地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观复瞥了一眼正在殿中打蛛网的人:“瞧着胆子不大,吓走便是。”
高瘦太监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宫墙中,明心回头,看见周观复蹲在门槛边若无其人地摆弄地上的石子,身侧放着一托盘形容诡异的饭菜。
还有人管沉壁宫的膳食已是意料之外,她上前蹲在周观复身侧,言语中有商量的意味:“殿下,可否应允奴看一眼饭菜?”
傻子理人要看心情,譬如现在,周观复的脸色不好,专心致志地把地上的石子摆成各种模样。
明心试探性地伸手,周观复仍旧不理。她便简单地用筷子翻动两下,菜中有淡淡的馊味飘出,小半碗米饭已经凉了,没有翻到虫子和旁物。
她松了口气,只觉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殿下,可否允奴伺候您用膳?”明心的目光落在周观复脸上,一点也不想多看那饭菜。
“母妃吃。”周观复眨眨眼睛,径直把筷子塞进明心手中。
这个人最好知难而退就此离开,最好跑到坤宁宫或是锦华宫告状,从今往后再也不回来。
周观复的态度坚决,明心垂目看了一眼糊糊似的菜,往口中送了一筷子,面不改色地咽下。
“殿下,不若奴吃了,您也跟着吃一勺好不好?”
她往常最难的时候也没有吃过馊菜。也不知道这么豆大点的孩子怎么靠这些东西长到那么大的。
好在周观复不再称她母妃,也不抗拒吃饭。
二人用过膳,明心东南西北从午到夜地走过整个沉壁宫,才发觉这宫殿大得惊人。只不过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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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余下的都是不值钱的大物件。
有的吃,有地方落脚,不必再见那些挥挥手就能杀掉自己的人。整个皇宫,她再也找不到比这更适合自己的地方了。
天色擦黑,她倚在大殿的主柱旁昏昏欲睡,整个下午都找不见人的周观复便侧躺在那根柱子的背面,手指落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字。
夜半,诡谲的声响奚奚索索响起,模模糊糊撞入明心眼帘的是血肉模糊的面容,脖颈上有一片红色胎记。
数道血痕从下巴流进那双紧闭的眼中,明心悚然清醒过来,向上看,才看到那双空吊在梁上的脚。
她的瞳孔骤缩,张开嘴,喉咙中只有嗬嗬的声响。掌根撑在地上想起身,双腿却失力动弹不得。
那鬼吊在她眼前,不睁眼,不动弹,足以掠夺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由于惊惧,两条腿已经不受控制。明心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剧痛逼迫她扶着身后的主柱站起身。
踉跄着跑出去没两步,忽地想起殿内还有另一个活人。
那倒吊鬼仍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宛如一具尸体。
……若是它能动,自己跑出去也活不了。至少不能让另一个人也平白受惊。
明心如是说服自己,绕了个大圈捂住周观复的眼睛,带着好似半梦半醒的人向宫门跑。
周观复眠浅,有动静的时候就已经清醒,这时眼前漆黑一片茫茫然跟着往外。
此刻已经宫禁,按理说宫门早该上锁,可沉壁宫是宫中独一份的没人想沾,此刻竟是让她二人跑出了宫门。
“你也见到母妃了对不对?”
明心坐在宫墙下不敢回头,鼻尖的血腥味散去,闻言浑身一抖。
“母妃每天夜里都会来看儿臣的。”
周观复眨眨眼,探究的目光落在似乎要把自己嵌在宫墙内的明心身上,稚嫩的童声在森森黑夜中带着些微恶意。
他起身要回殿中,手腕却被明心拽住。
她的脸色苍白,两只手扶住周观复的肩膀,声音都在发颤:“殿下,娘娘如今在殿内有要事处理,吩咐奴带着您出来寻些好玩的。”
说那倒吊鬼是九皇子生母,她是不相信的。周观复能把她错认成母亲,自然也有可能把其他的东西认作生母。
若是每夜都来……
明心不愿细想,只是下意识拦住周观复继续劝:“殿内闷热得很,我们莫要去惹娘娘心烦可好?”
大概是下意识以为母妃说的话都对,周观复乖乖地停下脚步蹲在明心身边。
“我只要乖乖的,母妃就会来看我,母妃就不会生气了。”他垂着脑袋在地上写着不成型的东西,看着格外可怜。
明心微微一怔,口中的血腥味还未散去。
孤高的月亮照亮空荡荡的宫道,投在宫门口的水缸中,又被一根纤细的手指搅成细碎的波纹。
她伸手在地上点划几下,一只活灵活现的鸟儿便跃上地面,而后随手在一侧写上三个字。
“殿下可曾见过这种鸟儿?它名为文须雀。”
她收手利落,轻声讲着和这鸟儿有关的东西,地上的水痕很快便消失不见。
周观复盯着她那根手指怔愣片刻,待她语毕后方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留夷姑姑,观复还想听别的。”
明心不清楚留夷是什么人,只当是从前伺候过周观复的女官。
手头有了事干,她也不会去想殿内那个形容恐怖的东西,专心致志地给周观复讲小故事。
“传说京郊落霞山上,有一神兽名为……”
3. 第三章
直到炽烈的阳光照到身上,明心眼底青黑一片,眼白处爬满红色的血丝,整个人透出前所未有的疲惫。
“姑姑,观复不明白……”
她抬手拍了拍周观复的脑袋,头痛欲裂下此刻也不想什么尊卑礼制:“殿下,奴婢的头好疼。”
周观复的记性不大好,譬如两个时辰前她同他说“文须雀”,他过了一个时辰便要缠着她再说再写。反反复复,她想休息也不能。
阳光似是能驱散所有阴森恐怖的东西,通宵的疲惫感已经压过了恐惧,明心昏昏沉沉地起身,深吸一口气后回看殿内。
空空如也。
“殿下,你可是说每夜都会见到母妃?”
周观复依依不舍地攥着她的袖角,闻言僵硬了下,点点头:“母妃每夜都来,只是从不与观复说话。姑姑,母妃是不是讨厌观复?”
他清晰地看到明心的神情变得难看起来,而后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蹲在他身前。
明心耐心地同他解释娘娘没有讨厌她,而后宛如无事发生一般重新走进殿门。
她不可能因为一个一到白天就消失的鬼跑到宫妃跟前告状,比起被发现自己姓明,还不如就这样和一个不会动弹的鬼呆在一起。
明家还有旁的亲眷,如今被流放至北原。她露头,会连累这些人和自己一起死。
周观复能把那鬼当做自己的母妃,她把那鬼也当做自己亲娘好了,人自不能因鬼的长相而对之报以偏见。
只是长得吓人而已。
正午,日头最烈,有人往门下洞里匆匆塞了两碗吃食后匆匆离去。明心听着门外慌乱的脚步声,头顶晃晃烈日如有灭鬼去怨的功效。
“殿下,用膳了。”
浑身上下沾满苍耳的周观复跪坐在明心对面捧起碗,明心默默摘掉他头顶上迎风招展的苍耳。
周观复悄悄抬眼看她,眸中挂着一闪而过的不舍。
明心今日收拾出来偏殿的床铺,说是床铺,实际上就是一个床板而已。可至少也有了个能躺下睡觉的地方。
思及昨夜险情,她犹豫再三,还是抿着唇从自己带的包袱里拿出一把平日剪线用的小剪刀,把剪刀收进袖中方才松了口气。
“殿下?”
少女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周观复坐在窗台上,沉默着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一划。
而后双脚落地,恍若才听到明心正在叫他:“母妃,儿臣在这里。”
弯月高悬,各门的纱帘迎风而动,沉积的灰尘簌簌而下,周观复蜷在床的内侧,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听到明心翻身的声音,她似乎也是个睡不踏实的人,即使昨夜彻夜未眠,今晚仍旧被噩梦惊醒数次。
不过,日后她便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明心的瞳孔映出那鬼脸,此番却并非倒吊,反倒是慢慢向她走来,身上的血也不再往下流,显出一种与昨夜不同的干净。
她微微眯起眼睛察觉出不对,推了推和自己隔了整整四个人远的周观复。
“殿下,醒醒!”
她喊人喊得快,那鬼的动作更快,短短几个字便窜到她身前,两只冰凉的鬼手攀上她的脖颈。
周观复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起身后扑到那鬼的身侧,依赖的声音于明心而言犹如五雷轰顶:“母妃,你来看儿臣了。”
他看着明心的脸因为窒息涨得通红,黑漆漆的眸中有不解,似乎又有点快意。
“观复不认得她,她惹母妃生气了是不是?惹母妃生气的人都该死,对,该死!”
胸腔内如有烈火灼烧,明心一只手的指尖已经陷入那鬼手的手背中,另一只手拼命将鬼手向外掰,手臂摇摆之间终于将剪刀重新攥在掌心。
拼尽全力而又毫不犹豫地向那鬼的脖颈处狠狠一扎。
似是没想到她手中还有利器反抗,倒吊鬼下意识抬手去挡,温热的血液喷溅在明心脸上。
不对,这是热的。
是活人?!
只要是活人就总会死的,既沦落到在荒宫中扮鬼——
她想活下去,于是只能继续扑上前往下捅,干涩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双目紧紧盯着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回过神来的倒吊鬼两臂一闪死死遏住她的手臂,纵然手臂上仍旧在拼命往外迸血也不敢松懈,另一只手距离她的脖颈不过咫尺。
两人之间的力气终究有差距,明心的手腕被按得发痛,距离彻底被折断也不过一步之遥。
胸腔内的空气再次被掠夺。
“殿下,快走,快走啊!娘娘是何其高贵良善之人,怎会如此,嗬——”气血上涌,那只死死卡住明心喉咙的手让她察觉到自己濒死的状态。
明心的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死了也好,再不必忧心被人发现,兴许临死前还能救一个傻不愣登的孩子。
她记得他们都因斩首而死,那短短的刹那,是否比自己痛上千倍百倍?
人人都说父亲贪污赈灾粮款其心可诛,皆忘明府前年为救玉州水灾近乎倾家荡产,父兄乃至幼弟身上的衣裳全是密密麻麻的补丁。母亲身负正一品的诰命,却也能沦落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地步。
他们都死了,他们都因为那莫须有的罪名死了!
她闭上眼,腕上的剧痛和窒息的痛苦如苦水淹没,耳侧轰鸣声炸响,又在某一瞬消弭。
软倒在地上的少女呼吸微弱晕厥过去,周观复僵着脸,手指抖着指向殿外,声线发颤:“你,你去把伤包好。隐二送伤药来。”
身形高大的男子捂着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默然点头,临走前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
“这个人留下。”周观复给自己找补似的开口,“她识字,能帮到我们。”
男子离开,周观复跪在明心身前,满是稚气的脸上透出丝丝困惑和不解,乃至一点后怕。
……为什么,为什么和他之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
-
明心睁开眼的时候,脖子和手腕上剧痛之下还有些许冰凉之感,她微微拧眉,侧头看去。
视线中,周观复手中拿着一罐膏药在自己的手上涂涂画画,大颗大颗的泪水掉豆子似的拼命往外涌。
“姑姑,姑姑不要死,不要留观复一个人。观复好害怕,他们会不会也来杀了观复。”
此处仍是沉壁宫的偏殿,她没死。
她张口想说话,甫一动作便痛得哑声,侧眼看去,左手垂在床上,阵阵同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还会痛,便是没有废。
明心的心绪一时有些复杂。
若是那个时候周观复也能把她认作留夷该有多好。明心承认自己有被周观复那几句无心之言伤到,最终只能安慰自己——
那不过是个连人都认不清的傻孩子,也是个可怜人,和他生气是寻不到出口的。
但她仍旧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从周观复手中拿过那个药瓶。
“姑姑您醒了!”周观复的膝盖抵在床面,近乎是爬到明心身前,乖巧道,“这是观复在柜子里捡到的。太医说只要涂了药就好了,姑姑您肯定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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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药香味从瓶口溢出,可见也是好药。
可她之前把宫中的柜子搜了个遍,也不曾见到过……兴许是她漏看了,亦或是周观复对此地更为熟悉。
罢,她如今也不能去太医院寻人诊治。何况那凶手不知会不会为了堵她的嘴再来,皇帝手上还有明家的其他族人,她不能一错再错。
明心起身,没有理跟在身后啜泣的周观复,只是默默开始在殿中寻找合适的木板。
寻到后便蹲在门边,艰难地用右手给左手打了个板子固定,长得有点丑,但是看起来至少有用。
“姑姑是不是生观复的气了?”
此时天热,明心心中多有些不耐烦,已经不似从前那般有耐性,几个深呼吸后摇摇头。
她的喉咙很痛,不想和周观复说话。
周观复缩到角落里不吭声了。
饭菜照旧是那些看起来闻起来哪哪都不新鲜的糊糊。
明心看了一眼那把勺子,拿过后沉默着把碗里黏糊成大片的米饭泡着被太阳晒热水打成更稀的糊糊,混着那菜艰难地往下咽。
实在是太疼。
奈何一天就阳气最足的这会儿有顿饭吃,她只能忍着不舒服往下吞往下咽,眼底已经泛起泪花。
坐在她正对面的周观复捏着手里的筷子,显然也是不会拿的样子,但是也不敢说话,就把筷子当勺子往嘴里扒饭。
时不时还抬眼偷偷看明心的神情。
直到某次和明心对视,慌乱挪开视线后听到她似乎是笑了一声。
入夜,明心径直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睡觉,也不再操心什么鬼什么凶手。
她如今这幅样子,再来个那样的人物,还是睡梦中得一好死罢。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夜,明心自此之后每日尽量减少自己的来回活动,有时间便在殿内寻有没有旁的遗落之物。
万一能再寻到一瓶药或是一把刀呢?
如此平静的生活,在她的手和脖子快要恢复的时候再一次出现波澜。
那日她在水缸边舀水,身后忽地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
“这位宫女姐姐,今日宫中宴饮,我喝多了本想溜出来透透气,不曾想对宫中不甚熟悉,一时间迷了路。眼看这月亮都走到枝头了,我再不回去恐怕受罚,敢问姐姐可否帮我指个路。”
仍旧是姐姐长姐姐短,一件小事非要前因后果九曲回肠道来,油嘴滑舌地先说苦楚再扮可怜,最终才说出自己的目的。
明心压低了嗓子垂着头,细碎的发丝挡住脸庞,避开和他对视:“奴婢方才进宫不久,也不认得路。还望公子另寻他人帮这个忙。”
被认出来,便是死路一条。
何况沉壁宫一路走来很是冷清,不可能有人直到此处方才觉察出不对。她也不知今日在何处办了宴席,确实帮不上他的忙。
那道影子罩在她身后,花蝴蝶似的走来走去不依不饶。
“姐姐,我记着在教习所的时候你们都会记宫中各个殿的位置的。我是从御花园来的,求求你了,帮我这一回吧。”
明心的额角已经起了薄薄的冷汗,一时没有深究一个从小生活在宫外的人从何得知教习所的事情,沉声道句不知便想错身走过。
“你为何不看我?”
明心根本不想理他,抬脚便要向门中走去。
来者手中的扇子唰一声打开拦在她身前,一步步走到她身前:“本公子见你的身形与已逝的心上人相仿,不知可否让我看一眼,以解相思之苦?”
4. 第四章
在家中尚好的时日,她也从未听过肖珩说过“心上人”三个字。
“明心。”两个字甫一出口,肖珩便被明心拽着领子毫不客气地拽到角落阴影中。
他的神情带着微妙的不可思议,视线落在她脖子和手上的伤痕上。
“你是从哪得来的消息?”明心看到肖珩的脸的刹那有些怔愣,不过转瞬间便清醒过来,“还有多少人知道?”
她前些日子差点命丧于此,头一次出手伤人便照着要人性命的想法去,如今比起从前竟多出几分彪悍。
肖珩今日来宫宴,一身靛青色衣衫衬得身形高挑眉目俊逸,受了钳制也不恼,反倒生出些怜惜之意。
“别害怕。你松手,我们好好说。”
明心拧着眉松开手,肖珩捂唇轻咳两声,理了理自己凌乱的领子才把事情的首尾一一讲来。
抄家当日下狱之时少了个人的事情参与抄捡的人都知晓,前去追明心的抄役见人坠河,想着若人活着却没抓回来要担更大的罪,便直接写这大小姐溺亡。
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一无亲眷二无依傍,便是从河里爬出来也未必讨得了好。
“但我怎么会相信你就这么死了呢?”他言语暧昧,想凑近明心却被错身躲开,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
肖珩说自己在事毕后筛过那条河下游流经的地界,挨家挨户地查过户籍,终于发觉一个不同寻常的角色。
“不过你别害怕,如今只有我一人知晓此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月牙,肖珩闪身低下头去看她,“我有个法子,能把你从宫中捞出去。”
明心眼皮子带着心狠狠一跳:“我猜是个空前绝后的馊主意。”
“便说我醉酒,一时看上了宫中一个名为楚莺的小宫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可好?瞧你身上被伤成这般模样,若是伯婶看了不知如何心疼。按我说得来,你我二人还能呆在一块,不过得委屈你被我好好藏着了。”
眼前的肖珩仍旧人模狗样,在明心眼中却愈发面目可憎。她的呼吸越来越快,告诫自己不能逞一时之气,不可得罪旁人,要忍,要忍耐。
明、肖两家算是世交,她在懵懂时也曾成日跟在年长自己两岁的肖珩身后跑,不过那点缥缈的向往和崇拜在她年岁渐长之后彻底消散。
肖珩笑她看多了话本子还会讲“一生一世一双人”,还说谁家公子哥不是身边有五六个通房丫头。
那时的明心想着要和这人划清界限,便也从不张口与他争辩。
骗人。她爹娘相伴将近三十年唯有彼此,大哥也只喜欢过大嫂一个人。
“我如今是宫中的人,你不为自己的名声考虑,也该为肖大人和肖夫人考虑。”她敛眉,被伤到的左手又开始隐隐作痛,“你我自幼相识,明氏抄捡也要过肖大人的手。”
明心向后退一步,端正大方地向肖珩拱手作揖,在肖珩一点点沉下去的目光下慢慢站起身:“肖大人于我有恩,还请你回罢。”
此刻霜白的烟花在空中绽开,明心仰头看到一轮圆月。
她想起来了。
今日是中秋,团圆夜。
她告诉肖珩自己从未恨过和旁人一同上书弹劾父亲的肖家人,告诉他自己不会暴露身份让肖大人为难。
“时也,命也。回去和家里人过个好中秋。明氏已如此,我不想再连累他人。”
“你……威胁我?”
“为了把我从宫中捞出去,你都不惜以声名前途为代价,我总要拿出我最大的诚心。你如此揣度我的心意,实在叫人难过。”
肖珩闻言似是笑了下,挪开放在明心脖颈伤痕上的目光,哑声点点头便甩袖离去。
送走这位,明心游魂般走到宫门口,脊背靠着冰凉的红墙滑坐在门槛前,仰头看着仍旧在头顶绽开的烟火,心中不知是恨是苦。
时也,命也。
身侧忽地挤过另一个人,周观复和她肩并肩坐在一起,好奇地抬起头。
“阿姊,天上也会开花吗?”
他嗅到明心身上淡淡的酒气,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到嘴边的困惑换了方向:“阿姊,不要打观复。”
那烟花距离沉壁宫有些远了,落在黑沉的天上宛如一朵不起眼的小白花,比不上从前在灯节将近后能看到盛景的十之七八。
明心回神,闻言有些错愕地看向周观复:“殿下可是做噩梦了?”
周观复鼓着嘴抱住明心的胳膊,有点不开心,又有点害怕的样子。
“父皇身上有这种味道的时候就会打观复,阿姊不要打观复,观复听话。”
明心对当今圣上本就糟糕透顶的印象不可避免地变得越来越坏,抿着唇摇摇头,轻声承诺:“便是在梦里,我也不会对殿下动手的。不信的话……我们拉钩?”
至于这声阿姊,她也不欲探究他又把自己错认成了哪个人。
她家中倒曾确有小弟一个。
明心勾起周观复的小指,紧颦的眉逐渐松开。见周观复懵懂愣在原地,她便轻轻拉着他的小拇指前后左右晃动。
她的声音轻而柔和,如同春日微雨后滚下的水珠,冰凉凉地落在人的手背,留下浅淡的水痕。
“拉钩上吊一百年……殿下您说,若是我背弃了诺言,当如何?”
周观复眨眨眼,平直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那一定是我做错了,罚我,嗯,罚我伤心一辈子!”
明心没忍住笑了下,胸口那股沉闷的气被吹散。
“一辈子太长啦,不如罚……我还没想好,待想好了再告诉殿下。”
她抬手指向天上炸响的烟花,轻声细语地给周观复解释这究竟是什么,为何今夜能够见到它。
周观复有些懵懂地听她说话,时不时点点头。
偶尔,她也会自私地庆幸周观复是个健忘的小孩。
总有无忧无虑的时候,或许明日醒来,仍旧只记得那是天空自发生长出的花朵,记得广寒宫中的嫦娥和玉兔,记得吴刚和那棵永远砍不断的大树。
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两人坐在歪斜的沉壁宫门匾下,肩膀挨着肩膀,过了个与往常截然不似的中秋。
-
坤宁宫中,身着华服的美人手持香铲压平香灰,身侧的鹤嘴吐出吐出浅白的烟柱。精致的妆容与奢华的头面难掩倦怠。
耳侧哭诉如同落入平静水潭的石子,搅出潭底久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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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沙。
“皇后娘娘开恩,奴婢当真不知那谣言从何处而起啊!自七月新宫女入宫伺候,那新来的从未踏出西北角,九皇子也仍旧是那副痴傻的模样。奴婢着实不知为何近日又有人谈起沉壁宫中的怪事。”
皇后连眼睛也不曾抬,长长叹了口气吓得宫女肩膀发抖,额面紧紧贴在地上哭求。
中秋宴席方才了结不过两日,宫中不知为何流言四起,道沉壁宫内乱象再现,兴许是那惨死的贵妃冤魂再现,为九皇子复仇来了。
“那她身上的伤你也不知晓从何而来?”站在皇后身侧的大宫女若棠呵斥道,眸中满是惊怒。
五年前,受皇帝专宠八年的贵妃被赐死,可贵妃诞下的九皇子尚且还能按着皇子规制养。
只是一年后,但凡进沉壁宫伺候的宫人,尤其是专门伺候九皇子的人,皆在某日清晨时凄惨地横死在沉壁宫宫门。
九皇子日益疯癫,再不肯跨出沉壁宫宫门。而后开始认不清人,最为癫狂之时甚至手持利刃伤到当今皇帝。
为此事,宫中出现颇多揣测。猜的最多的便是那位据说死状尤其难看的九皇子生母阴魂不散,如今回魂,是要带走自己的儿子。
流言到底是流言,于帝后雷霆手腕的镇压下终究会消散,
年仅六岁的九皇子被丢到沉璧宫中自生自灭,如同被拴在西北角的一头幼兽,每日给碗饭不死便好。
如今风波再起,实在是不详。故而扰了皇后的安宁。
若棠紧紧盯着那宫女,却听得她梗着脖子解释:“九皇子发起疯来谁也不认,说掐便掐说打便打,她身上有伤也并非怪事啊!”
“罢了,不过流言而已。”皇后放下香铲,袖角上挪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她终于正眼看了那宫女,“不过怎会有新人被分去沉壁宫?”
殿内寂静一片,凡是能呼吸的都垂下脑袋,恨不能化为殿内听不到也说不出的死物。
“本宫管不得,还问不得了么!”
“皇后娘娘,那是德妃娘娘的安排,奴婢不知,也不敢阻拦啊!”
德妃,德妃。皇后的额角隐隐作痛,恍若又见到那张娇艳傲气又因此格外可恨的脸。
她生生咽下这口气:“你下去罢,此事无需再管。沉壁宫那等地方,辛苦你了。若棠,往她家中再寄十两银子。”
待宫女彻底消失在殿门处,皇后脸上的神情显出几分怪异。
她没资格管,那便让德妃管好了。
若棠低声道:“娘娘,若是陛下问罪,恐怕不大好。”
“将欲翕之,必固张之。本宫久未接手宫中事务,什么罪怎么能问到本宫头上。”皇后嗤笑一声,染上丹蔻的指甲落入那道疤痕中。
当年要把那个女人立作第二个皇后,说什么位同民间平妻。后来……明明是大家一起害死的那个人,却总有人想全身而退,想让她一个人担着滔天罪孽。
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
“若棠,把显儿和满儿唤来。”她半阖双目,指尖敲在桌面上。
宫中协理六宫者常来常新,她有两个儿子傍身,身后是京兆卫氏。得管宫务算什么本事,能坐稳皇后这个位子才是最大的本事。
5. 第五章
惨白的闪电破开夜幕,雷声轰鸣。明心拢好外袍趿拉着鞋起身拉紧窗户,腰上还挂着一个一抽一抽的水壶。
“风轻轻,水盈盈,船儿摇摇天儿明……”
凉风将冰凉的雨水灌进殿内,明心为身上那个不讲理的挂件,整个人走得很慢,偶尔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
一步一步,口中轻声哼着周观复未曾听过的小调。
回环往复的曲调简单而柔和,明心双手一拉关好了最后一扇窗子,周观复把脑袋倚在她腰侧发怔。
窗台上的积水飞溅扑到似是被吓得不会说话的周观复脸上,顺着他抖动的睫毛一滴滴下落。
她拧干自己发尾积的雨水,蹲下身擦擦周观复湿哒哒的脸,拉起他的手捂住他自己的耳朵。
雨声淅沥,隔着重重雨幕和两双冰凉的手,周观复听到明心笑他:“殿下,下回打雷要捂耳朵和闭眼睛。”
周观复抬起尚且还在发抖的手,看看自己又看看明心,挣扎过后轻轻捂住明心的耳朵。
“是捂你自己的。”明心愣了下,而后无奈地摇头,带着周观复走回偏殿角落处。
她曾想过直接在殿内生火,趁着夏秋两季在庭中捡来的树枝取暖,不过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难得的东西留在寒冬。
两人如往日一般缩在床上,只不过这次无论明心说什么,周观复都不愿意睡在里侧。
外头轰隆隆的乱响,明心不再强求,闭上眼睛手臂一揽,轻轻拍着他发抖的脊背。
“风轻轻……”
起先还能勉强听清几个字,后来便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最终了无声响。
周观复轻手轻脚的把明心手臂拨开,慢慢下床。
他赤脚踩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褪下自己身上两件外袍后只余下最后一件里衣,慢悠悠地晃荡到沉壁宫空荡荡的主殿中。
此处门窗被狂风吹得大开,刺目的白光一道道被拢在窗格中,四处灌风灌水。
周观复被冻得有些发抖,但是仍旧摸出一根绳子,把偏殿殿门栓死。
他慢慢走到距离偏殿最远的角落,目光虚虚落在不远处的宫门上。
破败陈旧的正殿门框住几个看不清的小点,惊雷从天而降狠狠劈下,雪白冷光照亮走在最前端的人。
赤黄圆领袍衫,身后跟着链两个撑伞的太监,此刻踉踉跄跄地往宫中来。
“陛下,今日雨大,娘娘定然是舍不得您受寒受风的啊!”
“滚!你们都给朕滚出去!”皇帝极为勉强地睁开眼睛,隐隐约约望到殿内有个纤细高挑的人。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对这情形早已见怪不怪。好容易把人送进正殿后便赶忙收伞退出,垂头躲在屋檐下默不作声。
“观复,你在哪里?告诉父皇,你母妃最近是不是又来找你了。”
他的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摇摇晃晃地起身,目光瞥到角落处沉默不语紧紧盯着他看的人,忽地笑了。
周观复近乎是被他半拖半拽拉到宫殿中央。
皇帝把人丢在地上,而后跪在周观复身前,盯着身前这个陌生的儿子断断续续地说话。
从泪流满面地忏悔到彻底失控动手,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抬手的刹那周观复便狠狠用头砸向他的脖颈,双手抬起直勾勾地冲着那双眼睛抠挖过去。
“你怎么不去死!”
大概是因为醉酒,皇帝反应迟缓了些,偏头不及,一道血痕便从眼下延到耳后。
“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像我呢,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至于对她下手!”
周观复的头发被拽住,额上血流如注,面上青青紫紫一大片。便是如此,对方仍觉不够似的,从腰间抽出一把镶嵌着华美珠宝的匕首。
白刃映出周观复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充斥着滔天恨意。
冰凉的匕首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脸上,皇帝看他的眼神如同打量一件令人失望的珠宝。
他的痛苦失常狼狈全因这对母子,他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
于是他真的抬手,手起刀落,刀尖在周观复下颌处划开一个口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皇帝的神情忽然出现些许挣扎:“观复,你唤我一句爹,好不好?只要你愿意认我,我便不生气了。”
周观复冷眼看他。
下一瞬雷声轰隆,周观复瞳孔紧缩,眼前沾满血的匕首叮当坠落。
皇帝身后站着满身湿淋的明心,手中握着一块粗钝的石头,自天而来的水痕沿着发丝落在地板,身后拖出长长一道痕迹。
她的双脚和裤脚上浸透了泥水,此刻脸色苍白如鬼,双目紧紧盯着倒在地上的皇帝。
这身满是龙纹的衣裳,明心知道什么人才能穿。
她近乎是在下手的瞬间就后悔了。
明家尚且有人被流放在边境……不,她已经动了手,无论怎样都跑不掉的。
短短一念之间。
她手中忽地一空,周观复夺过她手中尖锐的石头,毫不犹豫地砸在皇帝的胳膊上。
而后扭头看向明心,脸上恨意不减,嘶吼着便径直扑上来。
明心反应极快,蹲下身死死抱住满身是伤的周观复,他手中的石头紧紧硌在明心腰间难以动弹,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张口咬在她的胳膊上。
明心吃痛,余光瞥见两个人影跑入殿中,咬咬牙喊出声。
“来人!快来人!”
每喊出一个字,喉咙都如同被狠狠划上一刀,滚烫的泪水从眼眶中涌出,寒风自殿门穿堂而过冻得她止不住发颤。
她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
周观复的口腔中充斥着血腥味,有他自己的血,也有明心的血。
恍惚间耳侧的声音一点点变小,冰凉的水顺着耳廓流动,原是明心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太监冲入殿内,看到如此可怖的场景后近乎晕厥过去。
“完了。完了!”
从前不过动动拳脚,只需救下九殿下的命即可,今日怎么就闹到到处都在流血。
“高德满,还不快些去喊太医!”总管太监狠狠踹了一脚身侧高瘦的徒弟,怒不可遏。
高德满飞快地瞥了一眼另一侧的两人,忙点头哈腰地奔入雨中。
“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早便杀了他了……”
明心硬生生扛了周观复这几下,近乎头痛欲裂地看向那总管太监。
她如今披头散发面白如鬼,满眼空洞,乌黑的发丝胡乱贴在脸上,身上更是乱七八糟的全是血,整个人看起来比殿内其他人都像厉鬼。
那太监浑身一抖,惊骇过后忽地皱起眉:“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沉壁宫中?”
他记得,沉壁宫中可是没人伺候的。
“奴,奴婢是四个月前……”明心抬手捂住周观复下颌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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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指缝间溢出鲜血,一时声泪俱下。
太医和御辇一同匆匆而至,冷寂了许久的沉壁宫在这一夜变得热闹非凡。
一行人翻来覆去都没找着能让皇帝安心躺下的地方,一时间咬牙便只能在原地给他包扎伤口。
皇帝身边围了一大圈人,唯有一个御医熟门熟路地给周观复塞了一颗药。片刻后,不断挣扎的人慢慢安静下来,最后直接昏迷过去。
明心白着脸,垂头看这太医给周观复处理身上的伤痕。
她闻到了皇帝身上浓重的酒味,猜到这事早已不是第一回。
“你还能听懂话么?”太医瞅了明心一眼,不待她回应便语速极快地把各药的用处说完。
他可不想把时间耗在这两个人身上。
皇帝已经被抬上御辇,此刻半张开眼,迷蒙中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似乎有几分眼熟。
他想睁开眼看清楚,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而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太医匆匆起身跟上离开的队伍,明心侧过脸盯着地上的瓷瓶,头发挡住她大半张脸。
待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明心拧干自己发丝上积下的水珠。
她从偏殿翻窗出来的时候没舍得穿唯一那双鞋,此刻赤脚在地上踏出印子,抖着手把偏殿上被绑得精巧掩饰的绳子一点点解开。
她解了许久,视线落在这段绳子上许久,而后沉默着把它丢到殿外。
沉壁宫本就是筛子似的地方,不屑来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来,想来的人随便都能进。究竟是谁,早已无可探知。
周观复被细心妥帖地安置在偏殿床角落,身上盖着明心前不久才去织染属领来的冬装。
偌大的宫殿,湿透的衣裳被明心随手扔在地上,袒露出的腰肢上已然青紫一片,牙印都是最不起眼的伤口。
她慢慢擦干遗留的水迹,药膏远远放在周观复枕边。
手指往伤口上一按,血珠便珠子似的往外掉。
明心穿好那身鹅黄色的衣裳坐到床沿处,掌心虚虚抚过周观复的额头。
“对不起。”
暴雨过后,初露的阳光照进殿内,满地狼藉混乱。
明心跪在殿前,面颊显出不正常的红,纵横交错的指痕将一张漂亮的脸划得难以入目。
她冷得声音都在发颤:“奴婢听到争执声,睁眼时没找见九殿下,到正殿时……便看见陛下倒在地上。”
这是她不知第几回重复昨夜情形,陌生的宫人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再问:“除此之外,你可有看到旁人?亦或是你自己做过其他事?”
明心摇头:“除那两位公公,奴婢再没见过其他人。”
她一夜未合眼,此刻头晕眼花稳不住身形,几次都险些栽倒在地上。
慎刑司来的几位宫人对视一眼,只见同僚皆是眉头紧锁。事关重大,在场的偏偏只这三个人,另外两位审不得也问不出。
“那你这脸又是怎么回事?”
“……殿下昨夜惊醒过一次,似是认错了人,奴婢没能拦下。”
她的言语委婉,不过眼前几人似乎十分了解周观复行事反复无常的特性,并未深问下去。
“小高公公,您看……”他们的视线落在进殿的高德满身上,而后慎刑司的人便被请了出去。
明心默默垂下头,两鬓的发丝垂落脸畔。
“陛下,昨夜便是此人在殿中。”
6. 第六章
“你就是楚莺?”皇帝皱起眉头,眼下的疤痕随着他的动作一同皱缩起来,“抬头。”
他看过慎刑司的人送来的口供,眼前人家中不过商贾小户,已居沉壁宫数月,久未果腹孱弱不堪。
“是。”明心应声。
恰是此时,急促的脚步声携着急切而又哀婉的“陛下”跌入殿中。
来者素衣散发,娇艳的脸蛋上落着点点泪痕,此刻扑跪在帝王身畔。
“求求您,求求您别赶臣妾走。陛下,臣妾若是离了您便是半死之人,您要贬臣妾,臣妾自知有错,可您怎么能把臣妾留在锦华宫中孤身一人?锦华宫太大,臣妾一个人好害怕……”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她的脸庞落下,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惜:“您说臣妾眼界窄,以至于宫中出了差错,可有关此事,臣妾是受人蒙骗才会如此。”
“奴才这便把人带下去。”总管太监王忠的额角起了薄汗。
此事本求一个隐秘,来沉壁宫的人少之又少,一时没看住竟叫德妃跑了进来。
“慢。”皇帝躬身,抬手拭去女人脸上的泪珠,“你说,谁蒙骗你?”
他眼中闪过的包容和心疼在刹那间安抚眼前激动不已的女人。
明心跪在一侧,视线落在德妃身后瑟瑟发抖的云琴身上,听德妃哽咽着讲过来龙去脉后不由哑然无言。
德妃出身低微,云琴和她算是一个巷子里一同长大的手帕交,地位的天差地别不过这两年的事。
云琴和明心有仇怨已不是一日两日,云琴上眼药并不稀奇。不过,恰恰这几年九皇子安分,恰恰皇帝一遍遍告诉德妃天上地下最为珍视之人唯她一人。
偏生九皇子的生母,是至今仍旧叫人艳羡而又可惜的、第一个曾获得帝王之爱的女人。
妾与早故情人孰美?
她宽容大度地给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一个奴才,她有什么错?
“陛下,臣妾听云琴说教习所中有宫女名为楚莺,生得花容月貌极为好看。臣妾也是关心则乱才会如此。陛下,臣妾是真心爱慕您的。”
明心脸上的红痕泛起痛痒,闻言长叹一口气后抬头,浅色的眸子映出眼前两个人影。
皇帝看清了她的脸,面上显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片刻后抬手抚过德妃的脸颊,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不哭,朕替你做主。”
他的手指虚虚点了下德妃身后的云琴后垂头看向德妃:“杖杀。至于你……你方才说什么?”
德妃双目一亮,红着眼眶委屈地开口:“臣妾是真心爱慕陛下的,您能不能不要理她。”
明心惶恐得拼命摇头:“奴婢怎敢,奴婢怎敢啊!还请陛下留奴婢一命。”
她在楚府被看管得近乎寸步难行。人脸又非衣裳,想要便买想丢便丢。
“不,不是这句。高德满。”皇帝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额角,“按她想的来罢。”
高德满两步上前,眼中尚且有着痴迷和娇嗔的德妃在一瞬间便被他捂住嘴硬生生拖出去,手脚在尚未干透的地面上拖拽出惊悚的痕迹。
明心垂下头,眼中映着小圈小圈的水潭。
皇帝被闹得一时兴致全无,敲了敲桌面:“无知妇人叫忠仆蒙尘。护驾有功,该赏。”
此话便是要平息此事。
恰是此时,偏殿方向传来哒哒的声音和几声高低不平的呼唤,熟悉的声音叫明心头皮发麻。
这倒霉孩子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醒过来了?!
“王忠,此事便交由你处置。”
出乎意料的,皇帝沉下脸径直起身离开。
殿内很快只剩下明心、王忠和刚刚跑到明心身侧可怜兮兮的周观复。
“阿姊,好痛,观复睡不着。”周观复直接视眼前王忠如无物,抱着明心的胳膊掉眼泪。
“楚莺。今日云琴当死,德妃也是如此,唯有你一人活。你可知为何?”
看到周观复的瞬间,王忠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痛了起来,言语上再不如从前故弄玄虚慢悠悠说话的情态。
“楚莺明白,还请公公宽心。”
王忠皮笑肉不笑点点头,一只脚快要踏出宫门时看到那掉在地上残破不已的门锁,打了个冷颤后加快脚步。
这锁……还是他亲手挂上去的。
若说稚子何辜,九殿下身为稚子的无辜早已在接连重伤数人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非稚子,也非无辜。
王忠离开后,明心跌坐在地长出一口气,身后冒出的冷汗浸透衣衫,抬头和周观复对视后不由得笑了下。
两张脸都如同被油墨泼过似的,滑稽又可怜。
周观复偏开脸要跑走,又被明心笑着拉回到自己身前:“好了殿下,上过药就不会那么疼了。来。”
细微的啜泣声在药膏落在创口上的时候响起,明心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周观复。
她未曾抬眼去看他,也不劝慰他不哭,只神情专注地处理眼前的伤口。
若说其他皇子诞生在天地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的名贵瓷器,那周观复便是被随手塞进灶里的柴火。
大片大片青紫从肩膀横贯到腰间和手腕,额面上的创口经过一夜结起一层薄痂。
他不哭了。
明心一时如鲠在喉,抬眼时便看见周观复一手攥着那帕子,一手被咬在口中。
……傻得很。
明心仰了仰头,轻声道:“殿下可曾听过这一段: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她开蒙很早,读的书多到杂乱。
周观复平日里其实不大爱搭理她,唯有在听到她念叨一些新奇的故事时,才会默默跟在她身后。虽说从未记住过,但确是爱听的。
其实家中兄弟姊妹不太爱听她讲故事,说是任是豪情万丈亦或哀痛欲绝在她口中皆是无情无义之辈,易叫周公来访以至于昏昏欲睡,实在不敢恭维。
不过看周观复的模样,定然是他们从前想着偷懒,绝不可能是她讲得太差。
明心笑了笑,回神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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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眼前人:“殿下最喜欢其中哪一句?”
周观复看着她的眼睛和她脸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伤痕,在片刻的沉默后略显窘迫地摇摇头:“观复记不清。”
明心沉默片刻:“那我们今日便讲破釜沉舟。”
她放慢语速,手上仍旧在慢慢地上药。周观复总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她若懂得便说,若不明白笑着告诉他自己不知道,而后默默记在心中。
苦心人,天不负。
若她能活着出宫,总能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这一个故事讲完,周观复的药也都已经上完,明心揉了揉周观复的脑袋,宛如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
她手中一空,周观复举起手中的药瓶:“阿姊!”
“不可以。”眼见周观复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明心坚决地拒绝道,“你胳膊上还有伤,会痛。”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论拗,明心拗不过不讲理的周观复。于是便成了她平躺在床上,周观复半跪在床沿边给她上药。
他学着明心的模样轻轻吹气,小心翼翼地观察明心的神情。若明心稍一皱眉,便磕磕绊绊地复述明心方才讲过的东西。
明心从没觉得周观复的记性这么好过,一时有些昏昏欲睡,断断续续道:“殿下,以后睡觉不要乱跑,不要乱脱衣裳……”
“我知道了。”
待周观复慢慢上完药,床榻上的人早已经疲乏地睡去。
他把药瓶搁在床头柜上,走出偏殿时和来送赏赐的高德满对视一眼。
周观复慢悠悠地走到那箱匣前,随手拾起一个银锭扔出窗子:“这都是什么药?”
“治,治楚莺脸上抓痕的药。”高德满看到他额头上绑得整整齐齐的绢巾愣了下,回神后轻声道,“阆中那边来人了,殿下您看……”
“人在南荒种地还想着来盛京搅弄风云,让他们哪凉快哪呆着去。”
高德满走后,箱子里的东西被丢得七七八八,周观复抬脚要走,要踏入偏殿时忽地回头,盯着那破败的窗子看了许久。
待明心醒来,看到的便是那箱子里沾了泥水的朱钗金银。
她狐疑地看向缩在角落里发呆的周观复,蹑手蹑脚到他身后:“殿下?”
这会儿不用再操心这条小命,明心略有些混沌的思绪在休息过后慢慢清醒过来。
昨夜若当真杀了皇帝亦或是被人发现是自己动的手,身死事轻,若入狱遇熟人事重。
“殿下,你……”
“母妃,父皇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周观复回头,神情有些哀伤,“观复好痛,病得好严重,父皇为什么不来?”
他率先埋在明心怀中大哭,明心在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脊背。
罢了。
昨夜那般骇人可怕的情形,周观复这辈子都想不起来才是最好的。
不过除了昨日的事情,她还有别的事情要问他:“兴许是陛下事多烦神。不过殿下,你方才可曾看到有小贼偷偷进了殿内?”
7. 第七章
雨夜变故突生后,明心果断地花去半数的赏钱买来诸多门锁。每逢暴雨天径直将沉壁宫从宫门锁到房门,从窗子锁到柜子。而后同发颤的周观复一块,透过那窄窄的一道缝隙,去防一个醉酒的疯子。
不过也巧,往后六年有余,皇帝再未踏足沉壁宫。这主仆二人恍如彻底被遗忘在西北角。
也就是在这六年间,卫皇后仍旧闭门不出,嫡长子周肃显在十九岁那日被立为太子。
宫中协理六宫之权辗转七八人之手,年年有宠妃,年年死宠妃。
赵兰最终被调进内务府中,偶尔得了机会便会偷偷来沉壁宫与明心说说话。
“把你留在宫中真是屈才,我瞧你该出宫种地才对。”赵兰坐在小马扎上啃西瓜,目光越过把袖子挽过小臂的明心,落在她身后长势喜人的菜畦上。
绕沉壁宫那整整一片绿油油的蔬果,皆是趁着旁人还把“楚莺”这个“救驾忠仆”当回事儿的时候托人买来的。
从草盛豆苗稀到春蔬绿满畦,眼瞧皇帝压根不记得这号人,前来送饭的宫人乃至巡逻的金吾卫见她手中银两愈少,日子便也如从前般不被人待见。
不过虽说曲折了些,如今倒不怕吃不饱饭了。
明心是真心喜欢这些绿油油的菜苗。
“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赵兰点了点她的额头,而后悄悄抬头望了一眼蹲在菜地里专心捉虫子的周观复,揽过明心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你当真要在这个地方耗过二十五不成?他是个不受重视的傻子,日后连出宫封王立府都难说。若是陛下下旨让你照顾他一辈子,可真就完蛋了。这,这九皇子妃听着好听,可你这日子和养了个儿子有什么区别?”
明心手起刀落切下一片西瓜,抬手把西瓜塞进赵兰口中:“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有母妃。”少年清朗圆润的声音悦耳,却险些把两个凑在一块的人吓得从小马扎上跌下去。
明心回头,便见脸颊上还挂着泥土的周观复神情真挚。
她不曾见过周观复的生母却见过皇帝,就周观复这张脸来看,十足十得的是母亲的容貌。
少年穿着的衣衫由几块截然不同的布料拼贴而成,本是土气又素简的衣裳,可只因那挺拔的身形和极为出尘的容貌,愣是叫这衣裳都显出几分脱俗的气质。
明心不知周观复究竟听到多少,默默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膝盖砰了下赵兰的腿侧。
赵兰长叹一口气后习以为常地偏过头去呸呸呸:“殿下,那是奴婢说着玩的,当不得真啊。”
明心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泥土,想起赵兰方才说的话不免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周观复长成如今的模样,也知晓哪怕他容貌再俊朗无双长得再高大,心性始终是个小孩。
周观复闷闷地哦了声,也不知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这话口来得快去的也快,赵兰咬了口西瓜:“莺莺,你小心那些有事没事在路上瞎晃的太监。”
她脸上惯来都藏不住事,也架不住明心追问,在她临走的时候终于弄明白是个什么事。
慎刑司中有个名为小禄子的太监最近痴缠着赵兰不放,送东西假偶遇的烦人得紧。
“莺莺,难道他觉着我便只能配他那样的人?”
明心把赵兰送到宫门外,笑道:“兰姐姐脾气好,生得又好看,该同你最喜欢也最喜欢你的人在一起。”
“你啊你!”赵兰瞪她一眼,“我走了我走了,你要是哪天后悔了来找我便是。”
明心对着她眨眨眼,目送赵兰彻底消失在宫道上方才合上宫门去寻周观复。
兴许是心性稚嫩加之明心陪了他许久,周观复再不会如从前一般认错人,也不会连着几日不和她说话,与之相似的,便是小动作也多了许多。
她以为周观复在和她生气,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垂目一看,恰恰是一个变形的“宠辱不惊”。
第一个字迹已经快要消失,“惊”的最后一点却拖出长长一条尾巴。
“错了。”
明心弯腰握住周观复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身上带着浅淡清甜的瓜果和泥土的气味。
“辱,恥也。从寸在辰下。上宽下敛,中宫收紧。”她握着的那只手懈了力,只是顺着她手腕所带的方向往外挥去。
于是一个字立的松懈软塌,如同轰然倒塌的高台。偏明心左看右看,还能昧着良心夸道:“实在是潇洒。”
“阿姊又哄我。”
“我可不敢哄你。”
明心笑着地松开手,掌心擦过卡在周观复手腕向肩两寸处的衣袖上。
……要不怎么说少年人皆是抽条似的往外长。
长得快自是好的,就是苦了周观复,身上的衣裳合身不了多久便要卡他手脚。
明日该去寻那几位问问有没有用不上的碎衣料能卖给她。
-
“母后!六弟如此行事,便是当着满朝文武打我的脸。”
“显儿,你如今已经二十有四,身为太子应为满朝表率。怎能连兄友弟恭的道理都不记得。”
卫皇后疲惫地抬眼看向眼前满脸怒容的儿子,难免感到可惜。
比起大儿子,小儿子显然更为聪慧懂事。倘若满儿才是嫡长子,她也无需耗费如此多的心神。
太子梗着脖子争辩:“分明是六弟一而再再而三驳斥我,若非他步步紧逼,我也不至于如此!何况如今朝中少人,竟有人提出要重新启用阆中赵氏,实在是,实在是荒谬至极!”
阆中赵氏,曾经的簪缨世家。十年前被一纸诏书连根拔起送去南荒,若说余下的亲族谁最位高权重,便是如今蜗居在沉壁宫中的九皇子。
“九弟痴傻,赵氏早已衰落。若能为父皇解忧,何人不可用?”来者跨过门槛,拱手向母亲和兄长行礼,“大哥,母后。”
正是周肃显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周奉满,在几个兄弟姊妹中行六。此刻面色平和,比之身侧满面怒容的太子不知沉静多少。
“九弟痴傻?你我许久未曾见过九弟,他从前是何等聪慧之人,在那等时候说傻便傻了不叫人生疑?你别忘了前朝文帝于冷宫中蛰伏,东山再起靠的便是这个傻字。”
“大哥,父皇如今……”
两兄弟一来一回地争执起来,震的杯中茶水发晃悠。卫皇后本在裁花的手顿住,似乎把他们的话听入了心。
直至两人说的越来越不像话。
“此处是坤宁宫,不是太极殿。你们若有的是本事,不若去御书房里好好地争一争。”
卫皇后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叫殿内陷入沉寂。
若棠送两位皇子出坤宁宫,回宫后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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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皇后身后为她按肩,轻声劝慰。
“太子殿下也是关心则乱,您莫要为此烦心了。”
“不。沉壁宫中,我记得有个宫女。”卫皇后微微眯起眼睛,“这人有些奇怪。她如今还在沉壁宫中伺候着?”
若棠迟疑着点了点头。
“明日,把人带到我跟前来。”
-
皇后传召,明心只来得及擦干净自己的手便被连骂带刺地拉到宫门外。
此事来得突然,明心数次搭话无果,便低头紧紧跟在接引姑姑身后。烈日把她的脸晒得泛红,衣裙上因浇水落下的水痕很快便被蒸干。
她恨不能把自己变成地上一块大青砖,让所有人都看不到她才最好。
宫人太监时不时擦身而过,明心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的笑声。
“陛下,您骗臣妾!下回臣妾可不陪您来了。”
明心垂头快把下巴贴在锁骨上,在那声音越来越远近乎听不清的时候,身后忽地传来传唤声。
“你是皇后宫中的人?”皇帝的目光落在接引姑姑身上,得到肯定的应答后看向她身侧的明心,“那你身边这个……”
满丛满丛秾丽的颜色中,明心发鬓间只见一根简单的木簪,身上本是素色的衣衫显出陈旧,如满园新鲜的花丛中显出一捧檐上的积雪,烦热中沁人心脾。
她身形高挑,垂头时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自上而下所见的,便是额角到下巴流畅的曲线。
被身前的接引姑姑踢了下脚踝,明心的额角狠狠一跳:“奴婢如今在沉壁宫当值。”
皇帝沉默片刻,似乎终于从繁复的记忆中找出这个被遗忘许久的人,而后突兀地笑了下:“你的脸可好全了?”
膝下的石板滚烫,落在明心身上的视线多而重。
“奴婢形骸粗鄙,未……”
“抬头。”
沉壁宫中无镜,明心上次见到自己还是某日垂头舀水,模糊地在水面倒影中看见一个轮廓。
若问明心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她也说不出。
她有些畏缩地把想乱飘的目光放在皇帝身侧的华衣美人身上,却见得那美人饶有兴致地微微眯起双眼。
若说见到明心第一眼作何想,便是觉得这人太薄。
纤瘦倒是最不值一提,打眼瞧去,薄薄的皮肉如同被剥开的荔枝,透出芯子里的红。上唇也薄,正面瞧去鼻梁也薄,似乎这张脸最深最圆融的地方都长在了那双眼睛上。
本该是如雪的长相,偏她那双眼睛偏圆眼尾下垂,此刻畏惧而又小心翼翼地看着身前足以执掌自己生命的人,谁人看了不心疼?
“形骸粗鄙?”站在皇帝身侧的美人冷哼一声,甩开皇帝牵着自己的手扭头就走,“好啊,如此热的天,陛下非要带臣妾来这御花园中看什么花,原是如此。周鸿,你封我做贵妃,你以为我因此愈发傲气,故意来折辱我让我好看是不是?”
她言语张狂,明心赶忙垂下头伏跪在地上。
过了半晌,她才听到身前传来接引姑姑略显古怪的声音:“走吧。”
明心抖着肩膀抬头,御花园内空空如也,不见方才挤挤挨挨的一大群人。
她长出一口气亦步亦趋跟上接引姑姑的步子,生怕走慢了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人喊住。
没认出来便好……和那回一样把她抛在脑后是最好。
8. 第八章
坤宁宫颇为冷清,殿中只余下明心和卫皇后两人。明心依着卫皇后问的问题一一答过:“殿下如今是比从前好了不少,若说学东西,九殿下如今会播种施肥松土捉虫……还会劈柴?”
明心有些迟疑地去答,见卫皇后神情怪异,便绞尽脑汁去想周观复究竟还会什么,却实在说不出旁的一二三。
在她眼中,周观复便是个能卖力气比旁人长得高些的小孩。做皇子兴许不大够,做个农夫倒是绰绰有余。
“还请娘娘恕罪,是奴婢照料不力。”
她听到皇后的笑声零零散散地落在殿中,近乎到了喘不过气的时候方才停下。
“你可识字?”
“略识得几个。”
卫皇后把手边的册子推到地上,脸上的笑意不减:“那你便好好地教。若是教不好,便是无德教养殿下。宫中不留尸位素餐之辈,你可明白?”
被油墨的气味扑了满鼻,明心抖着手把那册子翻开,是一本端端正正的《千字文》。
“娘娘,奴婢认不全。”她有些头疼地看着这并不算很长的文章,想起的却是只长个子不长记性的周观复。
她的犹疑和抗议俨然无效,卫皇后抬抬手,便有小宫女引路把她送出宫去。
明心抱着那本书回到沉壁宫,忽地反应过来皇后兴许是要借着此事确认周观复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怀中的册子带着灰尘混合油墨的气味,拿在手中的触感有些陌生。
大晟能买得起书的都是有钱人家,入宫后再想买书看书是不能了,未曾想今日还能有如此收获。
不过还要受考校……
想起周观复那令人沮丧的记性,明心一时如鲠在喉。
“阿姊!”周观复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贴到明心腰侧,“阿姊,观复找到你了。”
他摸了摸明心手中的书册,眨眨眼:“这是……桃片糕!”
卷成桶的书册冷不丁轻轻敲在周观复的脑门上,明心半是忧虑半是促狭。
“殿下,从今日起,你便得好好念书了。”
微风卷过书页,周观复的下巴抵在明心肩头,视线落在她手中崭新的书卷上。
两人的脸颊挨得很近,明心往边上躲,周观复便牛皮糖似的跟着她一块挪动:“阿姊,这是什么?”
“千字文。”
这是她断断续续教过周观复不下十遍的文章,如今看来,自己的项上人头恐怕不保。
周观复懵然点头。
明心的指腹擦过书页。皇后要杀她实在太过简单。这样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为难实属下策。那句威胁,十有八九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殿下,如果……”
“如果什么?”
话到嘴边终被咽下,明心沉下气翻开书页从头念,清晰的声音如同珠玉落地。
若遇字形太过复杂的便随意从角落里挑出一块作读音。
周观复乖乖地跟着读,便是错,都和明心错得一般无二。
屋檐投下的影子越来越长,周观复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前浮起淡淡的水雾:“阿姊,我困了。”
“殿下……”
“观复也不想长这么大的!”周观复失落地垂下头,神情有些灰败,“阿姊,世界上有没有人是越长越小的?”
明心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
从前一时心软酿成的过错,以至于周观复如今依赖人到有些赖皮的程度。
她在六七岁的时候便受阿耶激将,立志要做不粘着娘亲、一个人乖乖睡觉的孩子。年岁越大,便越不乐意听爹娘在宴席上谈孩童时的窘事,恨不能告诉天下人自己已长成大人。
可周观复不一样。
他过十三后便开始竹节似的窜个子,十四时立于院中称得上公子如玉,偏生只长个头不长羞耻之心。
总是稚童般脚尖赶脚跟坠在她身后,骂不走打不走。
饶是明心再怎么劝自己这人是个傻的,饶是那张床大得能躺下五六个人,却还是受不住某天早上睁开眼发觉自己莫名其妙被抱娃娃似的抱在周观复怀里。
她和周观复讲男女七岁不同席,周观复只听得明白很小很小的小孩能和小孩呆在一起。
“那大人也该和大人呆在一起。阿姊,男是谁女又是谁?他们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她哪里知道为何人生来要分男女。
……
明心对着周观复那双眼睛实在说不出重话,于是收拾好另一处偏殿,当夜趁着周观复熟睡便抱着衣裳离开。
从东侧殿跑到西侧殿,次日睁开眼便看见周观复伏趴在床边,身上挂着乱七八糟的树叶野草。
“殿下?”
那时明心被吓了一跳,慌乱下把人晃醒问他是不是被谁欺负了去。
“找不到。”
周观复心性稚嫩,却极少用眼泪求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那一次,明心千哄万劝,才逃过他把自己眼睛哭瞎的可能。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明心诵到此处挫败地不再继续往后说。
自己真是疯了。
“殿下,往后无论如何,都不得依仗权势和心中所想靠近与你生得不大一样的姑娘。她们会害怕的,你可明白?”
她为此事近乎羞愧到无地自容,十之八九是为自认能教好一个人的狂妄。
她与他相熟,尚且还可以劝自己不过是稚子心性。她迟早要出宫,倘若周观复失了分寸伤到旁人,她不若早些拿绳子吊死在沉壁宫宫门。
“阿姊,我和从前究竟有哪里不一样?”
周观复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直至某日他告诉明心,自己再也不要吃饭,再也不要长高长大了。
“长大的观复是坏蛋,会吓到人!阿姊会害怕。”
“不是……”明心自认过往十九年从未如此无力,万般纠结下和周观复约定各退一步。
“阿姊不去西偏殿,可殿下得答应我,往后得自己一个人休息。”
周观复眨眨眼:“那我还要阿姊唱歌哄我。”
两年前的周观复和眼前的周观复重合,明心回神,点了点他的眉心:“殿下,人是不能越变越小的。”
她其实不善歌咏,唯一唱得熟悉的便是母亲曾唱给她听的母歌。
好在周观复记性不好也听不腻,倒也无所谓究竟需不需要换曲子。
窗外蝉鸣扰人,扛不住白日炙烤的虫物在夜里一齐涌出来。
未曾燃烛的宫殿内缓缓淌出清澈宁和的歌谣,如空中浮尘照出的月光,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角落悠悠转动。
困意上涌,明心蔫蔫垂下眼皮觉出怪异。近日真是奇怪,本还好好的说着话唱着歌,不知为何片刻后便会觉得困倦无比。
她垂头看向贴着自己掌心睡去的周观复,轻轻抽出手。
兴许是这几日太过疲惫的缘故……明心起身,默默蜷在距床榻不远处由桌椅搭起的小床上。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
片刻后有人起身利落地翻窗入院,手中还拿着那本读了整整一下午的千字文。
明心眉心微动,艰难地睁开眼望向空空如也的床榻。
真是——
她遏制住出门一探究竟的冲动,在三伏天默默把自己往那层薄被中缩了缩。
还好,还好她老老实实地做了这个奴才,也仅仅只是做了个奴才。
困倦上涌,她身下堆叠的桌椅中,几缕白烟萦绕飘摇,丝丝缕缕钻入耳鼻之中。
断断续续的读书声从窗外传来,明心眉心拱起,不曾细想便陷入沉睡中。
窗外树影婆娑,几道人影自梁上落下。
“殿下,兴许是楚姑娘闻得久了,这回起效便晚了些。可要加大剂量?”
燃去半数的素暝香被埋进土里,周观复将书卷随手扔在地上:“不必。这东西是谁给她的?”
-
次日,明心如往常般松土捉虫,自小厨房中端出饭菜,站在桌前踌躇片刻方才喊道:“殿下?”
“阿姊!”他身上带着土腥味,手中的书卷沾了不少泥巴。
明心把那本千字文抽走,饭菜被推到周观复面前。
一个孤零零的饭碗站在周观复眼前,好似在讥笑他如今连个一同吃饭的人都没有。
他偏头看向面色淡淡的明心。
“殿下,用膳了。”明心不明所以地看向周观复,“可是奴婢做的饭菜不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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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早初睁开眼时还有些难受,趁着清晨天气凉爽拔了两根菜便也觉得没什么。
周观复小小年纪失了母亲,身侧再无可信的亲人,如今形状疯傻尚且引人忌惮,若如常人一般,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自保何辜?
“阿姊,你吃。”周观复把碗筷试探着往明心那儿推了推,果不其然被她侧身避开。
周观复的手僵在桌面上,不久前才改长的衣袖又偷偷溜到他的腕骨上端。
他不常挺直身子展开臂腿,明心便总以为这衣裳多少还能再撑一会儿。
如今看来,倒是想错了。
她有些不忍地错开眼,手中握着那本鼓起来的书卷:“殿下,今日蒸的是精米。若是不吃,未免太浪费了。”
米尖尖上冒着的热气在这一来一往中少了许多。
推脱几番变故横生。沉甸甸放在木桌上的瓷碗不知在谁手下打个倒翻,碗沿漏出几粒米,咕噜噜倒着尖儿就要滚到地上去。
明心倾身去捞,另一只手却灵巧地阻住她的手,指尖轻轻一推。
瓷碗四分五裂,大片大片的白在她眼中散开。
“什么米不米的……观复不认得!观复只知道阿姊不愿与我一同用饭。若是因为今天的米不一样,那观复不吃了。”周观复执拗地看向明心,看也不看地上的饭碗一眼,双眸覆上薄薄的一层水汽,“还是因为观复太笨了,总是学不会,所以讨厌我……”
明心沉默不言,慢慢蹲下身用筷子把尚且没有沾到灰尘的米饭重新捡回碗中。
她心疼地上的米。
“可是观复本来就是傻子呀。”
啪!
“周观复!”
筷子被拍在桌上,巨大的声响惊的周观复的肩膀颤了颤,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悔意如梅雨季挂在低处的蛛网,明心被锢了一身,一时气得发抖:“谁和你这么说的?”
周观复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错愕。
“旁人说你的不是那是他们枉口拔舌信口雌黄,你——”明心扶额,又是心急又是气闷,“殿下,下回不许这样说,也不许信。”
“殿下。无论你是什么模样,奴都不会讨厌你更不会离开你。这样自贬的话,未免太伤人心。”
“那阿姊为什么要这样?”那双狭长干净的眼睛波光粼粼,周观复咬着牙看过身上越长越长的手臂和双腿,“还是因为观复长大了,看起来太吓人了对不对?那观复把自己的腿砍掉,砍掉就没有那么吓人了。”
明心听他越说越离谱,忍无可忍地抬手。
周观复硬生生把本要向一侧躲的身体僵住,嘴被一把勺子和泛着甜香的米堵住,下意识嚼了两口后方才怔怔然停下。
“殿下,你往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本来的那点火气已经消散,这会儿蹲在周观复身前,放软了声音。
周观复摇头,看向她的眼中带着浅淡的迷惘。
不,他想回答的不是这些,想告诉她的更不是这些。
“殿下,奴只想要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她的手指抚过周观复鬓边乱掉的发丝,“是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她如今这般处境,能明白周观复为何示弱隐瞒,更可怜他孤身一人被囚困在这荒宫。
可若要她心无芥蒂担上除宫女外旁的身份,却再不能了。
周观复顺势靠在她怀中,口中模糊不清地喃喃:“观复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他知道了——
她害怕一个正常的他,害怕皇帝,害怕这因出身皇室而能碾碎天下普罗百姓的权。
不可以。
-
悠扬的歌声戛然而止,床上躺着的少年紧紧闭着眼睛,眼睫却止不住地颤动。
明心转身回自己的小榻,告诫自己此人是正儿八经的皇子,不是家中那个被她欺负得眼泪鼻涕一块流还求告无门的小弟。
不得无礼,不得轻信。
对身后偷偷摸摸的声响听而不闻,明心闭上眼。
奚奚索索过后,便是断断续续的声音。这是第六夜,也是她头一次听清楚周观复每晚究竟在说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
周观复是去……背书了?
9. 第九章
树下的少年低垂着头,双膝上放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千字文》。今夜的月光对他格外慷慨,足以照亮手中的书卷。他用掌根压着书页,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念。
大概因为衣衫洁净却有些破落,乍一看去,倒像是文章中常爱写的寒门士子。
……
没一句读对的。
明心有些想笑,却是揉了揉自己酸胀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张开。
“错了,是闰余成岁。”
周观复手一抖便要把那书卷往身后藏,发觉自己避无可避后自暴自弃地坐在树下,看着她讨好地笑:“对,是闰余成岁。”
“你过来。”明心冲着他招手,“我问你,前几天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我太……”艰难地把那个“笨”字咽回去,周观复垂眸不吭声了,“学不会,记不住。”
明心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旁的什么,一根一根掰开周观复因为过分用力而发白的手指:“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怪我太心急了。好好休息。”
“至于这个。”她晃了晃手中的书,紧绷许久的眉宇和肩颈终于放松下去,“没收。”
她褪了外袍,于她而言有些宽大的里衣衣袖顺着动作落下,露出一截光洁纤长的手臂。
“阿姊原谅我了?”
“不。”明心转身离去,手中还拎着那卷被糟蹋得实在难看的千字文。
周观复站在窗边,仰头望了一眼天上浑圆的月,纤长浓密的睫羽微微发颤。
真是……真是一点都不好。
-
沉壁宫,正殿。明心坐在殿中,和周观复相隔一臂的距离,指尖顺着书页缓缓向下滑动。
另一侧的帐幔后,若棠脸色苍白,两手紧紧攥着方才拿到不久的符纸,鞋尖上沾染了泥土的痕迹。
极热的天,她的肩膀却在打颤,在这被重重纱帐遮盖的角落中来回踱步。
“殿下,错了……”
那小宫女真是有够蠢笨,生怕旁人听不着她在给这蠢皇子提主意。
若棠心脏乱跳,无意识地四处乱走。
殿内朗朗书声絮絮叨叨忽远忽近,偶尔夹杂着女人模糊不清的声音。若棠手中的符咒被汗水浸透,她有些难以忍受地转过头。
两人高的紫檀木柜露出斑驳的血痕,空荡荡黑洞洞,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恶臭。
“啊!”
短促的惊叫惊得明心一抖,回神后用书卷拍了拍周观复的肩膀:“殿下,我去看看。”
明心掀开那层帐幔,只见若棠狼狈地跌在地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着她听不懂的东西,正正对着那个她从未打开过的木柜。
她默默放下帐子喊道:“若棠姑姑?”
下一瞬,明心身前的帘子被掀起,若棠白着一张脸看着眼前极为紧张不安的人。
“你不懂,也教的殿下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去慎刑司领十棍再去坤宁宫复命。”
若棠如风般在明心身前晃过,很快便彻底消失在沉壁宫。徒留站在原地的明心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面露迷惘。
好奇怪的味道,不像是香囊香粉,倒像是……香灰?
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周观复轻轻牵住她的衣角,紧紧盯着地上的那张符纸。
“这是什么?”明心上前把那符纸摊开,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她没指望周观复答,转身揉了揉他的脑袋把符纸塞到他手中:“我要出去一趟。殿下,这个,烧火。”
“你要去哪里?”
明心眨眨眼:“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观复一定能在我回来之前把灶神请来对不对?”
她看着周观复乖巧地点头,最后笑了下便离开。
周观复孤身一人站在殿内,嗤笑过后随手把那些帐子扯下来。
砰一声巨响,紫檀木柜被拉开。几只蜷缩在一起的死老鼠已经腐烂发臭。
符纸轻飘飘落在老鼠的尸体上,露出上头繁复猩红的纹路。
安远镇邪符。黄纸朱书,符头三勾。
斩鬼,辟邪。
-
绕开人多的宫道,明心双手拢在袖中躬身贴墙而行,细细感受如今还能稳当走好的每一步。
此处离沉壁宫极近,往日都是无人之地。因而看到那迎面而来的宫辇,她顿觉自己的眼皮子正在幻跳。
明心端正地行礼望她走过,奈何船破又遇顶头风。
“楚……莺?有名有姓,主子倒是看得上你。”邹贵妃扶着额角,艳绝的脸探到光下,猫儿似的眯起眼睛。“日后无事千万莫要出宫招摇了,这看起来无人的宫道上呀,有鬼等着你,想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的眼睛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微微睁大,恐吓似的看向眼前呆愣愣的人。
明心一愣,抬头看向眼前神情略有些不耐的贵妃。
思衬后果断上前一步,整个头脸肩颈暴露在炽烈的阳光下,额面落在滚烫的石板上。
“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哪凉快哪呆着去,本宫不缺你这一句两句。”
明心垂头笑了笑,仍旧维持着那个垂头颔首的动作,一点点退回阴影中。
转身后,她毫不犹豫换了个道。
“你们瞧,这世上竟还有不想做宫中贵人,只愿当个奶娘的人。”邹贵妃捂住自己的唇笑道,双眸泛着蜜糖般的光泽,“可是人呐,拿不到手里的,才是最稀罕的。连陛下也是如此。”
一时无人答话。
她笑了,阖上双目:“走吧,我们去找陛下。”
另一头,明心有惊无险地到了慎刑司,给行刑的小太监塞了一粒碎银。
“楚莺,你若是帮我和赵姑娘好好说和说和……诶不!”
明心把那粒银子从他手中抠回来,当着他的面重新塞回荷包里。
第一闷棍落下来的时候,明心咬着口中自己带来的粗布,额角青筋暴起,心中却是庆幸居多。
若非带了东西咬着,这会儿恐怕断的是舌头。
十棍子下来,十分的气力只剩下一成,咬也咬不动喊也喊不出了。
赵兰风风火火地往慎刑司赶,却在路上碰见一瘸一拐慢悠悠晃荡的明心。
“九皇子还敢下令打你?!”
明心一时啼笑皆非,靠着墙抬手擦去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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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冒出来的汗珠:“我的赵大小姐,他下令打我做什么?”
她略过递银子那段言简意赅地讲过前因后果,却听得赵兰嗤笑:“还有,那个贱蹄子是不是趁着这个机会刁难你了?”
明心极少踏出沉壁宫,对慎刑司不甚熟悉,方才也是第一次见那小太监,不曾想第一次求人通融便撞上个不大好的。
“那人看着贼眉鼠眼,我心里不舒服,你从前又说有个扰你清净的小太监,便想着不能带着你也一块不舒服。”
赵兰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老娘上回收拾他还是收拾轻了!”
“别去。皇后娘娘的令。”明心扯住赵兰的袖子,倒在她身侧,“兰姐姐,可否托您送我回宫一趟?”
“去去去!”赵兰凶恶道,揽过明心的胳膊,“等会儿,那个是不是九……九殿下?”
热浪模糊了线与线的边界,明心抬眼,大青砖间折出起伏的弧,赤红的宫道间有个高瘦的身影,赤着脚一步步靠近。
蝉鸣聒噪,在她脑中牵扯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怎么会……”明心皱了皱眉,指头戳在赵兰的小臂,“兰姐姐,可否代我去寻一趟皇后娘娘,便说你在宫道上遇着了九殿下,形容仓皇。
“那你怎么办?!”
“没事的。若你也被牵扯进来,日后我再进慎刑司可真没人捞我了。”
赵兰深吸一口气,待明心稳稳当当地靠上周观复后步履匆匆离开。
面色惨白的人半阖双目稳住吐息,这样的天,周观复的身上竟是凉的。她有气无力道:“殿下,你——”
“怪我太蠢,才会连累留夷姑姑挨打。”
明心半挂在他肩头的手空握了下,积在心口的那口气在这个刹那便泄得一干二净:“回宫吧,殿下。”
她微微侧身,近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他错认,她却也拿不得他如何。
周观复一步步走得稳当,垂着眼睫不看明心,明心自也不会自讨无趣寻他说话。
一路无人,待拐过最后一个拐角,沉壁宫宫门前大片大片的泥土和混杂其中的翠绿格外扎眼。
明心捂着唇闷咳一声。
她摊开手,鲜红的血液顺着掌心的纹路流动,深入指缝后惶然落地。
“皇后娘娘口谕,沉壁宫楚氏,不思恪守仪轨,于宫闱禁地私植菜蔬。”太监跨过门槛,遥遥看向尚未走到宫门口的二人,“无由妄为,难辞其咎。”
明心的手臂垂在半空,那只沾了血的手摊开,血珠啪嗒啪嗒落在周观复的衣袍上。
狭窄的视野中,一双脚碾过泥土中尚且完好的鲜蔬,又踏着青石砖与她擦身而过。
明心浑身脱力跪坐在地,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声音喑哑发颤:“殿下……”
膝前那片水痕,还未晕开,转瞬间便被蒸干。
周观复跪在她身畔垂目无言。
那些细碎的翠绿随着日头下坠慢慢枯萎,她唇角那一丝血线也由红变褐。
明心扶着墙慢慢起身,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今日不用再读书了。”
她得把菜给救回来。
10. 第十章
明心半趴在床边,默默把一株又一株菜苗放到左手边,泪水露珠似的落在叶片上。
天气太热,菜苗离土即蔫,不可再被复栽,存也存不下来。
“阿姊,对不起。”
周观复蹲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抬手接住几颗又要往下掉的泪。
他没碰到她的脸,倒把自己的手心弄得湿漉漉一片。
明心掐了一棵菜的菜心送到自己唇边,郁闷地狠狠咬了一口:“殿下,人怎么能这样,这样不讲道理?”
恨成何种模样,连几棵菜都不放过。
周观复怔了下,垂眸掩下眸中的笑,将那湿濡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侧:“疼不疼?”
“比之端嬷嬷那根细柳枝,还是差了些。”明心小声含糊过去,懒怠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今日出宫,可被人为难了?”
菜田毁了还有法子再偷偷种起来,毕竟她手中还有多余的种子。可若是周观复在外头挨了欺负就不是哄两句便能解决的了。
殿中泥土的气味浓郁,她抬手擦去周观复不知打哪沾上的水痕:“怕不怕?”
“不怕。”周观复的眼睛忽地亮起来,昳丽的面庞带着讨好的意味,“他们说要带观复去找父皇和母妃,但是我说要先找阿姊。阿姊,是不是母妃回来了?”
在短暂寂静后,明心幽幽开口:“殿下,你看我是谁?”
未曾等周观复回答,她便抬手轻轻弹了下他的脑门:“不怕便好,早些歇息。”
第二日,高德满站在沉壁宫偏殿内,两手拢在袖间神情肃穆:“楚莺,陛下有令,命你十日后带九殿下面圣。”
周观复正在小厨房里想法子养活自己,偏殿内如今只有尚且难以起身的明心一人,向着高德满先赔过不是才转向正事。
“殿下年岁渐长,未必愿意听奴婢的,若是带不出去……”
“能让你去一次慎刑司,自然不乏第二回。”
高德满转身便走,听得身后人抬声喊道:“高公公,若奴婢活不到那个时候,可会牵连家中爹娘姊妹?”
旁人都是养伤,她每日是在和身上的伤口熬,熬谁的命更硬。
“陛下仁厚,定不会叫你丢了命。”
明心看着高德满离去的背影,把头靠在床沿,双目一时有些放空。
……
高德满跨出正殿,两脚一转便去了小厨房,站在门槛前。
“殿下,阆中那头已经回了朝廷,如今正在玉州处理旱灾。按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
周观复百无聊赖地把手中的木柴塞进灶孔里,神情透出淡淡的厌烦和讥诮。
“周鸿治下早已不似从前,如今前朝鸡飞狗跳还想着流连后宫,真是好本事。同舅舅好好说,这太子之位必须是周肃显的,莫要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那楚姑娘这边……”
周观复的手微微一顿:“她们容不下她的。”
“是。”
灶孔里的干柴劈啪作响,周观复的手指落在已经冷却变黑的木炭上,面无表情地把一道道黑痕胡乱落在自己的身上:“阿姊,吃饭了!”
-
依着周观复日日擦脸煮几根水煮菜,明心将将生出“孺子可教也”的感怀不久,便又被推到殿前。
高德满颔首而立,手上拎着铐子,身后立着笼子。
“殿下虽说与旁人不同,可身为皇子,也不该遭如此羞辱罢?”
“天下何人能比陛下尊贵?若办不到,自然有法子治你。”
泛着冷光的手铐被小太监送到明心手边。
明心瞥了一眼身侧颇有些好奇的周观复,抬手咔哒一声,把手铐的一侧拷在自己的手腕上。
银白的光在空中晃了晃,她对着周观复笑道:“殿下,奴今日带您出去玩,若奴又同上次一般走丢了可就不好。”
周观复乖乖地把手伸出来。
“好了。”
明心晃了晃周观复的手,一双明亮澄澈的杏眼盈着笑意。
那腕上的手铐似乎也从禁锢变成泛着喜气的银镯子。
高德满仰头看着沉壁宫破落的宫顶,闻言冷哼一声,转身径直踏出沉壁宫宫门。
几人才走至御书房外,便听得殿内争执声不休,偶尔混杂着几声怒骂。
片刻后传出一声巨响和怒斥,明心抖了抖手,把那铐子藏在衣袖中,踮起脚与周观复低声耳语:“殿下,奴有些害怕,您能不能稍稍往前站些。”
周观复乖巧地半挡在明心身前。
高德满耳朵灵,拧着眉回头只见九殿下端正平和地站在侧前方,除一身实在破落的衣裳外,看不出与旁的皇子有何不同。
得周观复一个摇头,他便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红红紫紫的官员鱼贯而出,明心错身近乎把自己完全藏在周观复身后。
她穷得买不起镜子了。
“高公公。”身着绯色官服的人脚步一转,转到这一个本无人在意的角落。
“恭贺肖员外高升。”
此人便是如今刑部尚书的长子,明心久未见过的肖珩。此刻笑着应下高德满并不诚挚的恭维,目光遥遥点在一处。
“这位是?”
“……九殿下。”
肖珩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赶忙后退两步,生怕旁人注意不到这片似的,端端正正给周观复行了个礼。
本已走远的诸位大臣忽地停下脚步,和身边的同僚聊起殿内才论过的旱灾,更有甚者谈起出宫后可否在酒楼好好约上一顿。总之谈天说地,嘴在动,脚便动不得了。
四处嗡嗡,唯独周观复所在的这片地界一时无人说话。
王忠自御书房走出,与周观复相隔五步有余,畏惧有余恭敬不足:“殿下,陛下请您进去呢。”
周观复冷淡的眼神扫过身前的肖珩,恍若没看到这人似的,拉着明心从他身侧绕过踏入御书房。
“明日辰时。”
肖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唯有他和明心两人才能听清。
明心闭了闭眼,与肖珩错身而过。
龙涎香缓缓升起,御书房的争执尚且没有完全停歇,周肃显面有愠色站在御前。
“父皇!赵氏早有异心,此类鼠辈不堪重用。”
明心踏进御书房时恰恰听到这句,眉心一跳拽了下周观复的衣袖。
周观复脚步一滞,那只扣着明心手腕的手收紧了些。
高德满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小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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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身侧耳语两句。
“观复来了啊。”
他的话算不上亲昵,更不带一丝惊异。就好似今日周观复会来这件事,不过如人会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独独周肃显的身子一僵。
他许久未见过周观复,此番再见,这个曾经如阴影般笼罩在他头顶整整五年的弟弟衣衫破旧,面带笑意地看着身侧微微拧着眉的女子,似乎正和她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正常得如同从未疯傻。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如周观复和阆中赵氏这般狡诈族类,怎会如此轻易地痴傻疯魔……
周肃显年岁尚小时曾带人去沉壁宫,心心念念的便是狠狠教训一顿这个曾经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的弟弟。
结果浩浩荡荡一群人却被发了疯压根不认人的周观复吓得最后只能慌乱逃窜。
周观复正常时他不及这个弟弟聪慧,疯了,却仍旧能逼的满宫满院都畏他惧他。
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周肃显冷笑一声:“九弟,好久不见。”
这一生不阴不阳的招呼落在明心耳中,她侧身看去,却被周观复拦住。
周观复垂头,唇角下撇:“阿姊,我不认得他们。”
“九弟痴傻不明礼数也就罢了,怎的身边的奴婢都如此狂悖无礼。”
高德满悄无声息地溜到太子身侧,不知究竟说了什么,周肃显脸上的神情一变再变,最后竟是直接笑了出来。
“父皇,儿臣便不扰您与九弟叙旧了。”
他迈步踏出门槛时忽地回头,视线落在周观复身侧那个如影子般纤长的女人身上。
他从没在宫中见过这个人。
“殿下,皇后娘娘还在坤宁宫中等您。”高德满上前一拦,他便再看不着什么人了。
周肃显离开,座上的皇帝似乎都松了口气,半倚在龙椅上抬手唤明心带着周观复走上前去。
“传赵让。”
沉重而复杂的视线全权压在明心肩头,她垂着眼,尽可能把所有心神都放在腕上那点凉意上。
少时耳濡目染,她认得盛京十之八九的大员。赵之一字,似是曾盛极一时,又不知在什么时候彻底消失在盛京。
殿门传来沉重而仓促的脚步声,一个硕大的身影揣着四处乱抖的肉摇摇晃晃地埋进御书房,将如此宏伟谨肃之地衬得逼仄起来。
赵让艰难地打了下袍子,仓皇跪下:“微臣参加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角汗水雨似的兜头而下。赵让今日下朝后受了传召,孤身一人被拘在御书房偏殿至今。他思来想去,愣是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错。
家中能用的人可都跑去玉州赈灾了,这这这……
他赵氏如今已是破落户,可再没有私库给抄了!
皇帝抬手示过免礼,目光落在面色平和的周观复身上。
“观复,前来见过你舅舅。”
明心抬眼看向周观复,却见他颔首看向座上的皇帝,言语带着些微困惑:“观复既无母亲,何来舅舅?”
明心眼睁睁看着皇帝额角的青筋一根根蹦出来,还未来得及请罪,便听得身侧噗通一声。
赵让倒在地上,脸色青白难看已是不省人事。
11. 第十一章
御书房静可闻针落,半晌后,皇帝笑了下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台阶。
绝巘上摇摆后彻底落下的巨石,轰隆隆地砸向所有呆在谷底的人。
明心身后一重,腕上的铐子被解开,御前侍卫压着她的肩膀捂住她的嘴径直把人拖出去。
她在离开时听到皇帝的最后一句话。
“观复,不记得母亲,那你还记不记得皇叔?”
御书房内乱响起来,明心被人押在殿外动弹不得,此时垂头看着眼前的门台。
因昏厥过去的赵让,她大概猜到周观复为何最近屡遭试探。
过往母族翻身得突然,他年岁渐长又非一无所有,便不能像从前一样无知无觉地缩在那个角落里。
殿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破空声,听不到一点人的声音。
可陛下膝下皇子诸多,怎会有人推举一个傻子即位……还是她从前教他读书,才害了他?
有人自御书房中走出,手捧托盘。浓郁的血腥味晃过明心鼻端,她偏头看去——
两段硬生生被抽断的鞭子。
滴滴答答的鲜血漫在地上,晕开长长的痕迹,顺着砖缝缓缓流到明心膝前。
屋内尖锐嘈杂的声响慢慢平缓下来,携着扫洒器具的宫人垂着头与殿外的明心擦肩而过。
明心仰头,便见皇帝随手丢下手中只剩下半截的戒尺,微微一笑。
他似是要掸落衣上落的尘土,垂头时看见仍候在殿外的明心,笑了下:“你叫什么……莺?”
“奴婢名唤楚莺。”他身上浓重复杂的气味熏得明心双眼发酸发痛。
皇帝哦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照料老九,他身边,可是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眼前的皇帝如同卸下了某个重担,轻松而平和。
语罢,那抹明黄悠闲地荡出明心狭窄的视野中。
御书房门框正中央细长的缝隙被人推开,此刻御书房外再无旁人,金吾卫抬着木架走出,明心扶着柱石缓缓起身。
青砖上落下几滴红,她顺着粗粝的缝隙,御书房被磨出木褐色的槛。
她看到他了。
躺在架子上的人紧闭双目,尚未干透的血液顺着杆子滴滴答答躺在地上,又被身后跟着的宫人挤挤挨挨满口辱骂地擦净。
一个浑圆的身躯从御书房内挤出来,鬼鬼祟祟地错开金吾卫想溜走。
“赵大人。”
赵让身子一僵,趁着那金吾卫一时不慎凑到他身前,仰头看天:“我知晓分寸,定会管好自己这张嘴。”
他赶忙赔笑离开,迈出步子的时候双腿一软跌在平地上,手忙脚乱爬起来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趁着两人谈天这空挡,明心试过周观复的鼻息后用手指撬开他的唇,确保舌头还在,腔内未被堵死后后方才松了口气。
艰难的吐息擦过她的指腹,惨白的唇瓣因明心的动作而染上绮丽的红。
周观复不可睁目视物,将将抬起食指,那只手便落入一片柔软的温热中。
他睁不开眼,耳侧嗡嗡作响听不真切。能感知的世界只剩下那双手和耳侧模糊断的呓语。
听不清……早知道刚才就多躲两鞭了。
养心殿距沉壁宫实在太远,远到明心到最后近乎摸不到周观复腕上虚弱的脉搏。
金吾卫扬长而去,殿内空荡冷寂。
今日连太医也不会有了。
她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宫殿停滞了刹那,而后便忙碌起来。
周观复身上大多是鞭伤,如今不再往外渗血。此刻腰下垫着一块薄枕,身上变成碎片的衣衫被小心翼翼地剪下来。
小厨房内烧着热水,明心独自端着时清时浊的铜盆来往,偶尔会低声喊一句殿下。
剪刀破开纤薄的衣料,血痕在少年清瘦苍白的脊背上纵横交错,又被明心一点点擦干净,涂上从前一点点攒下的药膏。
“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在发颤,拭药的手越来越稳当。
月上中天,周观复的额面由不正常的冷转向不正常的高热。
盖在他额上和后颈的帕子热了凉凉了热,明心守了整整一夜,终于在天泛鱼肚白之时,等到他的体温回落正常。
她抬手擦净周观复额角积的汗珠,有些疲倦地垂下头。
“阿姊……”
清脆的鸟啼飘过窗棂,虚弱的呼声被掩盖。
一声,两声,三声。
他感觉到床沿的重量一轻,失去遮掩的日光直直刺到眼皮上,熟悉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
反胃和困倦齐齐上泛,周观复把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手上狠狠一划。
新鲜的痛楚盖过已变得不再刺人的旧痛,他终于睁开眼。
她去哪里了?
-
明心蹲在屋檐下,一只手止不住地揉捏自己的肩颈,待身前人终于安静下来方才缓缓起身。
盛京翩翩君子第一流这个名号肖珩确是担得起,如今有了年岁,在朝为官多年的积淀掩去他往年的轻佻放荡。
他比从前长得更好看,看起来也更可靠了。
明心的眼中带着些微疲倦和困惑:“多谢。不过如今我若行事不慎死在宫中是我活该,反倒是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提醒我而犯险。”
肖珩身上的焦躁太过,满则外溢。昨日她是头一回知晓周观复还有个舅舅,那肖珩呢?
当今圣上最不缺的就是儿子,除皇后嫡出的两位之外,周观复还有不下十位兄弟,姊妹更是不知凡几,可深知此事的帝后尚且会来试探。
“他们疑心九殿下,连带着会容不下你!你是被九殿下表象蛊惑了方才会如此信任他!”
阆中赵氏因旱灾被重新启用,如今隐隐有了重为皇帝手中刀刃整治其他世家的意思。
“倘若九殿下被人发觉并不痴傻……怎么不想一想你自己日后该如何?”
他紧紧盯着明心的脸,想在她的脸上找到一些能证明他想法的痕迹,却只看到了疲于应付他的倦怠和厌烦。
“那是我的事情。你现在该考虑的是,如果你被人发现出现在这个地方,日后该如何自处。”
她彻夜未眠,眼下生出浅淡的青黑,发丝也显得有些凌乱,半倚在墙边,如附在墙面上的一株将要凋谢的雪白色夕颜花。
此刻微眯起眼睛,似乎侧耳在听什么。
明心忽地回头看向宫门的方向,双唇微动。
下一瞬,她的肩上落下一股不有分说的力,整个人便被带着落到屋檐之上。
宫门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片刻后,宫门大开,一人带着身后的人大摇大摆而来。
是太子。
箍住明心的力道在周肃显露脸的刹那变大,她的口鼻被捂得死紧,一时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如果被发现,你和我都得死。何况这样高的地方,你也下不去罢?”
明心在片刻的犹疑后乖顺地点点头。
肖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抬手慢慢捋顺她鬓边的发丝,把人锁死的胳膊在她惊惧的眼神下渐渐放松。
他从前便觉得明心是整个盛京最为宜室宜家的女子,性情柔顺纯善,生得又貌美。放到谁的身边,都不会对她有太大戒心的。
那九皇子,会不会也对她说实话?
明心盯着已经消失在殿门的周肃显,指甲已经陷入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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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肉中。
周观复如今伤重,必然是奈何不了这一大群人,皇帝又摆明在气头上不会多管……
“肖珩,我喘不上气了。”她的脸色青白,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垂下的手拽住肖珩的衣袖。
“什么?”
他权衡过后松开手,只这一个刹那,上半身被一股力道推得猛然失衡向后仰倒而去。
“等——”肖珩赶忙伸手去捞,指尖堪堪擦过明心的发丝,而后便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屋檐上滚落下去。
痛。痛得要死。
明心暗下决心,这辈子再也不会从高处往下跳了。
她扶着窗台艰难起身,拍净身上的泥土和树叶,抬眼时便见得几个侍卫气势汹汹地而来。
“你可是叫我们哥几个好找……”
明心踉跄几步被粗暴地推进偏殿,方才砸在地上的伤口又狠狠在地上狠狠滚过一道。
殿内,周观复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周肃显手中握着长剑一柄,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视线扫过周观复身上包得齐整的细长和布条和昳丽的脸,那股出了一半的气又狠狠噎在喉中。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他就该和泥猴子似的不人不鬼为奴为乞低贱地过一辈子,如此冷待,竟还能让他长出一个人样!
“殿下!”
明心惶然膝行到床畔,纤长白皙的右手悬悬盖在太子卡在周观复脖颈的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床沿。
周肃显不耐烦地抬脚要踹,转过头却忽地停下了动作。
他记得这个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周肃显嗤笑一声,蹲下身轻佻地捏住明心的下巴:“要不你跟着我吧,东宫侍妾,可不比这冷宫里吃不饱穿不暖的厉害?”
殿外嘈杂声忽起,周肃显不以为意,黏腻的视线上上下下扫过明心的脸和身子。
明心放在床沿的手偷偷拍了拍周观复的手背,珠玉似的眸上积起一片水雾,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奴,奴有话想同殿下说。”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周肃显不得不倾身向前方能听清楚她的话。
她的身上混杂着浅淡的血腥味和尘土的味道,不太好闻,却因这几份狼狈消减了那张脸带来的不可捉摸的距离感。
明心轻轻拍着周观复的手背,放低自己的声音:“殿下今日来,可还有旁人知晓?”
“孤来看自己的弟弟还需藏着掖着?”周肃显不明所以,回神后勃然大怒,“你敢耍我?”
明心赶忙扯住他的袖子,面露忧愁:“不是的。奴久闻殿下盛名,仰慕殿下已久,正是如此方才心生愧疚和忧虑啊。”
她低眉顺眼地同周肃显说话,仿若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忧心。
“殿下,若九殿下在这个时候出了事,岂不是白白给人留了不好的话口?”明心心中隐隐有预感,周肃显这个太子之位恐怕坐不了多稳,言语间便愈发急切,“若被有心之人知晓……九殿下好歹也是陛下的亲生儿子。”
“可我非得带点什么走才不虚此行啊。”
纷乱的嘈杂声由远及近,明心的额角冒出一层冷汗。
周肃显这会儿不想着折磨周观复,只是一个劲地在言语上给她施压,待她松口便把人带走。
明心深深叹了口气,素白的脸上攀上因羞耻而生出的红晕。
“奴,奴已非完璧之身,怎能脏了殿下的院子?”
她的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清,脑袋也随着音量往下垂去。
周肃显要盖上她手背的那只手悄然错开,古怪的眼神落在周观复身上。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急令。”
12. 第十二章
送走太子这尊瘟神,明心扑到床边探查周观复身上的伤势,没找着多出来的伤口后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身上的跌伤似乎在这一刻才开始痛起来,她有点难过。
周观复比她那些无故被拔个干净的小菜苗不知无辜多少,因为迟钝些,身后没人护着,只要不是被欺凌至死皆没有后果。
“阿姊……好疼啊。”
明心半蹲在床边,闻言握住周观复的手,蓄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因这几个字落下来。
殿内静谧,听不到一点吸气和哽咽的声音。
“阿姊是笨蛋。”周观复笑了下,偏头倚向明心的方向,“下雨下到观复手掌心了。”
明心顿了下,索性埋在他手心里哭。
断断续续的笑声从身侧传来,周观复笑过之后轻咳两声,脸上带着浅淡的迷惘:“阿姊,为什么会这么痛,明明没有下雨,为什么父皇还要打我?”
“因为恶人,尤其是如……的恶人是不讲道理的。”明心胡乱擦干净自己的脸,又用帕子拭去周观复手上落的水痕,闷声答道。
洗干净帕子,她微微俯下身去擦周观复的额角,正正对上他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即使遭了如此恶劣的对待也不曾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气和恨意,只有茫然和不知所措。
“什么是天生卑贱?什么是灾星?”
这样恶毒的话,偏要说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听。真不知究竟谁是卑贱低劣,谁又是真正的灾厄。
明心捏了下周观复早已不似从前柔软的脸颊,若有所思地开口:“殿下,你是喜欢阿姊,还是喜欢父皇和大哥?”
“当然是阿姊了!”周观复瞪圆了眼睛,不高兴地偏过头,带的背后伤口一痛。
他有点委屈地蹭了蹭明心的手掌心,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提这个问题。
纤长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皇帝和太子,唯有早些死了他才会觉出欢喜。
“殿下。”明心的指腹擦过他的脸,正襟危坐,正经得如同在起誓,“我偷偷和你说哦。”
“您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到底有多重要呢——大概是几百片大白菜都比不上您一根指头,是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亲人。因为有您在我身边,我才不至于孤身一人。殿下是福星,才不是灾星。”
她与周观复相处愈久,便总常觉愧怍。
一层虚假的身份,轻飘飘的言语安慰和几碗粗糙的饭食,承不起周观复每日一声声的阿姊和全身心的信任。
亲人。
周观复笑了下:“阿姊……也是观复的亲人。”
明心把乘着温水的瓷杯送到周观复唇畔,见他乖巧又毫无怨气的模样不由得愈发心痛。
“殿下,上天入地世间万物,最值得珍重的唯有自己。太子殿下数次口出恶言,你既不喜他,便更不必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她从屉子里拿出伤药,言语平和温吞,似是方才所历的羞辱和惊险未曾在她心上留下丁点痕迹。
“奴呢,最喜欢的便是殿下。殿下,来,我们上药。”
哄着上完药的周观复睡着,明心收拾好桌上的伤药,匆匆往小厨房走去。
宫门处传来陌生的叫喊。
明心回头,只见两鬓已生出白发的端嬷嬷站在宫门边,身后的小宫女手中端着托盘候在一旁。
“嬷嬷,您怎么来这了?”她的眸中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惊喜。
端嬷嬷瞥了她一眼,准确地来说是看了一眼她的脸,而后对着身侧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
一碗黑乎乎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被送到明心身前,红到泛黑的汤面映出她迷惘的神情。
“楚姐姐,请用。”
小宫女的手发颤,连带着汤面上的那张脸如鬼影般颤动。
在明心眼中,这便是要劝她一路好走。
明心跪在端嬷嬷身前,仰头道:“嬷嬷,楚莺即便是死也得做个明白鬼。”
“避子汤。”端嬷嬷的目光带着些微怜悯,避讳地不去看明心背后那些破败的宫殿,“今日你做的很好,皇后娘娘很欣赏你。你也不想怀上九殿下的孩子吧?”
……
明心闭了闭眼,起身将那碗起于胡言乱语的汤药一饮而尽。
发烫的苦药穿喉而过,她把碗面干脆地向下扣,不见一滴汤水流下。
“谢娘娘抬爱。”千想万想,唯有此言才不至于无礼。
“真是个听话又懂事的孩子。”
皇后转着手中的佛珠,挥手放端嬷嬷离开,口中着轻喃阿弥陀佛。
不远处,周肃显僵立在一侧,身旁站着脸上还带着些许伤痕的周奉满。
方才是周奉满领人去捞的周肃显。周肃显看不对眼这个智多近妖的弟弟多时,被身边的人一激,便没忍住直接动了手。
皇后看向这两兄弟,冷笑过后只有叹息。
她不喜欢这个大儿子很久了。
-
明心关好宫门,砸吧了下唇舌间苦涩的味道。身上的跌痛如同枝叶上要掉下的水珠,在沉钝的腹痛涌上的刹那无可抑制地落在地上。
她坠着步子走回偏殿,上半身趴在床沿。
避子汤中常有红花水银一类,体寒者易因此气血双亏。明心体质算不上极好,扛不住如此大剂量的猛药。
或许她这个时候应该想法子给自己上药,或是检查身上是否还有别的暗伤。
只是那些微的疲乏上涌后,她便不想再挪动。
没关系的……
明心的手无意识盖在周观复的手上,半阖起双目。
有人轻轻走入殿中,桌上燃起一线白香,明心拢起的眉心被一只布满伤痕的手抚平,紧绷的肩颈也慢慢放松下来。
她离周观复很近,呼吸慢慢平稳。
青衣太监上前秉明今日坤宁宫中的闹剧,于袖中取出一纸书信递到周观复手中。
“赵大人说一切安好。如今太子座下人心浮动,有些危险了。而且太子妃似乎,似乎和六殿下有往来……”
周观复垂头,一目十行扫过信纸上的东西,目光忽地转到明心身上。
他的声音仍旧平稳。
“叫高德满把太子看紧,别让他把自己玩死了。”
得令离开,那太监如同梁上的猫儿,来无声去也无声。
那香柱被一同带走,殿内门窗大开,古怪的气味很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周观复抬手戳了戳明心的侧脸:“阿姊?”
尤且在睡梦中的女人抬手覆住他的指尖,眉心微微拢起,温热的侧脸触到他冰凉的手。
他抬手将她凌乱的发丝别在而后,只需稍稍垂眼,便能瞧见她面上因熟睡而泛起的红晕。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肖珩是对的,世界上怎么会有不喜欢阿姊的人呢?
明心梦醒之时尚有些迷惘,双目复归清明后一个激灵,扭头看向周观复的方向。
她懊恼地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探手将手背贴在周观复的额头。
……真好,一点点好起来了。
咕噜的叫声从肚中传出,明心简单看过身上的伤口,确认都是无伤大雅的擦伤后便起身离开。
无论如何,好好吃饭总是不错的。
小厨房那小小的尖顶上又起袅袅炊烟,万般倒霉都被投进灶孔,顺着直立的烟囱飘过,弥散开的烟气碰到天上极红的圆日。
院内被翻烂的菜田枯荣不绝,一季又一季。
“是好人家才配得上我顶顶好的兰姐姐。”最后一盘鲜炒小菜上桌,明心笑道,“吃饭罢。”
窗棂拢着飘下的枯叶,赵兰接过明心递来的碗筷,见她手上又添了几道细小的新伤,握着木筷的手紧了紧。
她较明心大一岁,如今出宫日将近,特意挑了这个时候来见明心一面。
目光所及沉壁宫内的陈设仍旧素简,不曾添一桌一柜。万物向前,唯此处停滞再难寸进。
“莺莺,你今日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怎么不见殿下?”
明心正用帕子擦手,闻言不甚在意地摇摇头:“你知道他的,白日总找不见人。见着你了又要闹脾气,用不着管。”
闹脾气……赵兰咽下明心夹来的小炒肉,心中的不安隐隐放大,总觉着事情和她想的似乎不大一样。
从前楚莺年纪小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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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也小,不喜欢在贵人跟前争宠出头。可九殿下眼瞧着便要发达,怎么能留她守在这破宫殿里受苦。
究竟是真的不想争,还是根本不知道?
这顿饭赵兰吃的心不在焉,明心也没有多问,以为她是为出宫后出嫁的事忧虑。
待搁筷放碗,明心起身去枕下拿出个绣工精致的香囊塞进赵兰手中。
她有些歉疚窘迫地低下头,不太好意思道:“兰姐姐,我给不得你什么,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收下吧。”
沉壁宫惯来被称作不详之地,平日里真正能和她乃至愿和她说话的便是一个赵兰,这份恩情在她心中近乎快大过天。
此刻不问,日后便没有机会了。赵兰手一抖,终于鼓足勇气:“莺莺,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九皇子已受诏出沉壁宫数月,其人早已不傻。
“阿姊!”青年高昂的声音如同一把重锤狠狠锤断了她之后要说的话。
周观复站在明心身后,把脑袋倚在她肩头,鼓着脸发脾气:“阿姊,今天观复到处找你。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知不知道?”
他言语轻快,神情却截然相反。黑沉的眼睛看向门槛外的赵兰,眉眼中带着浓郁的不耐烦和警告意味。
明心早已习惯他分明是自己乱跑还时不时来祸水东引,抬手拍拍他的脑袋便算作回复。
“没什么,是我想岔了。莺莺,我——”
“好啦,知道你舍不得我。没事,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明心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轻声道,“没关系的。”
赵兰最后看了她一眼,梗着脖子点头,不得已攥着那颇有些硌手的香囊踏上宫道,揣着满怀心事终于回到寝屋。
片刻后,她坐在床边,桌上俨然是小心翼翼被打开的香囊,手中捏着零零散散的碎银,有亮的,亦有暗些的。
半两银。
足以买上十石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整整半年。
赵兰一时无言,最后还是默默把银钱收好,稳稳地压在枕下。
她知道的,自御书房那回,楚莺被禁足在沉壁宫内,对宫内之事近乎全不通晓。求着金吾卫靠卖些东西攒钱,旁人只需给两成的好,楚莺要给人六成才有人愿意帮。
可若是不要,楚莺肯定要哭。
透过窗子,赵兰望向天边悬着的弯钩月。
她对不起楚莺,她对不起她。
“好月那堪独上楼。”明心弯眸对着周观复笑了下,“你会写这句诗了呀。”
她的神情有些惊讶,绕着那块几番擦画后变得湿漉漉的木板看了许多回。
“不行,我得去拿张纸来。”她转身要走,却被周观复拽住袖角。
“舍不得为什么不哭?”
他跪坐于地,头顶堪堪抵她的腰腹,仰着头,便显得可怜又乖巧。
明心愣了下,她的唇角微动似乎是想笑,终究是垂落下去。
那层横亘在他二人之间无可逾越的隔膜再度显形。
身为照顾周观复的长者,她不能把那些不安和不舍的重量摊给周观复,若是真要为某事而痛,她一个人便好。
“殿下,再舍不得终究也是要舍得的。何况兰姐姐出了宫是去过好日子,该高兴才对。”
她只是觉得自己如今的处境,能回报给赵兰的,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明心抬手替周观复理顺乱翻的衣领,笑吟吟道:“不过呢,奴不会舍得殿下的。”
她的鼻尖微动,闻到了在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气味。
“如果我也过上那样的日子了怎么办?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周观复说着,不待明心回答倒是把自己说生气了,“不行,阿姊不能不要我。”
依着这孩子气的话,明心没忍住笑出声,眸中浮动着细碎的光亮,细长的手指穿过周观复柔软冰凉的发丝。
“那便是世上有了很多人爱殿下,奴会很高兴的,怎么会不要殿下呢?”
想一想便是很幸福。
语罢,她移步至偏殿,自匣中取出记账灰褐色的草纸,学着周观复的模样跪在桌前,双目亮晶晶地看向脸色难辨喜怒的周观复:“殿下,算奴求求你了,再写一回吧?”
13. 第十三章
次日,明心蹲在院里手持一把小锄头敲敲打打。
幽微的哭泣声似有若无钻进耳中,偶或带着骂。
她手中的动作一顿,拧着眉缓缓起身向角落寻去。
墙根处蹲着个小姑娘,头戴珠玉,滴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泪水,哭得整个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明心思虑半晌后轻咳两声,那姑娘惊恐地抬起头,发觉明心距她还有上十步的距离后偷偷松了口气。
“你是?”
“你是谁呀!”
“奴名为楚莺。”
“我叫……舒窈。”
她俩一时没忍住齐齐笑出声,笑过之后明心也没忘了正事,半蹲在舒窈身前:“你可是在宫中迷路了?”
“算、算是吧。”
舒窈看着面前眉眼温的女人,心头的不开心与害怕终于消散了些许。
她都说了自己不愿意了,父亲还偏要把她骗到这个犄角旮旯里,非说什么千万要善待这宫中的人,还强调是个男人!
这里这么破,连人都见不着几个。
赵家在宫中也没有被发配冷宫的妃嫔,有的只是一个才出头不久的皇子……皇子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
眼瞧着眼前的宫女姐姐要给她指路,赵舒窈赶忙拉住她的手:“好姐姐,他们东推西搡地说话可无聊了。我觉着你特别合我眼缘,我想和你说话。”
她要是提前回去了,父亲非得骂死她不可。
明心望向宫道两侧,空荡荡的不像有人的模样,犹豫过后点了点头搬出一把小椅子。
进殿时顺带着找了一圈,也没瞧着周观复在哪里。
罢,兴许又是不知去何处捉蛐蛐辫草绳了。
赵舒窈说话总归是漫无边际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尤其爱谈话本子上的山野精怪,在发觉明心听得很是认真后更是越讲越兴奋。
在她近乎快把明心引为知己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冷冰冰的惊呼。
“……舒窈小姐,您可真真儿快把咋家吓死了。”
高德满几步跨上前,视线从始至终都没落到明心身上。
明心倚在门边也不向他行礼,只见那姑娘半是不舍半是欣喜地跟在高德满身后离开。
真奇怪。
她觉得此事有些难得,待入夜瞧见周观复后便同他说了这事。
周观复褪外衫的手一顿,脸上纯然的笑意随她说的话一点点消失。
以至于明心关好最后一扇窗子,回过头便见他黑着一张脸站在原地,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直勾勾地盯着她。
周观复身形清简仍高过她一头,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从不掩情,至喜至悲至纯至善皆在其中。
此刻里头却空荡荡一片,以至一无所获得让她有些茫然。
“怎么了?”明心不解地绕着周观复转了一圈儿,“今日受谁欺负了?”
衣衫完整整洁,也不见泥痕,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我讨厌她。她无故来此处,定是坏人。”
他孩子气地想和小时候一样撞进明心怀里耍赖撒娇,站在明心跟前发觉实在是有难度后,思索片刻索性杵在原地不动了。
明心皱了下眉:“殿下,你为什么——”
浅淡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眼前一晃,胳膊两侧连同脊背被绕上周观复的胳膊。
他的动作不轻,带着莽撞的侵略性,箍得她双臂发痛。
明心错愕不已,下意识要抬手挣开。
“阿姊,我害怕。”他的声音发颤,圈着明心的胳膊在发抖。
“从前便是如此,不认识的人带母妃和姑姑走……我不想找不到你。”
所有感官都落在双手和鼻尖。
柔软的、循着呼吸而起伏的身躯,那种透过肌肤的温柔混着皂角的气味,不讲道理地把其他的气味都隔绝在外。
他的眼睫微颤,垂下眸,看到距自己双手不远处,有一片刺目的瓷白。
那是什么?
那片白在动。
是她后颈出露的肌肤。
或许是周观复看起来实在太可怜,又或许受过往将近十年岁月的蒙蔽。
明心连贯的思绪出现断裂,抬手拍了拍周观复的脊背方才把他推开。
“殿下?”
明心摸过莫名发痒的颈侧,整个人被盯得没由来一抖,好似被奇怪的东西舔舐过。
她悄悄向后挪了一小步,想退出这片带着无名压迫的圈界。
“阿姊,你答应我不和他们说话了,好不好?”
周观复有些急切地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被缩短。
他的眼珠漆黑,执拗又诚挚。
世间不该有人拒绝他的,一个可怜的、听话的、时时刻刻绕着自己转的孩子。
在张口应下的前一瞬,明心终于清醒过来,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掌心。
她到底在干什么?
“今日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担心了。”明心上前掸去周观复肩头的露水,“阿姊答应你,会好好保护好自己的。”
答非所问这一句,明心对着他露出个带着歉意的笑,转身走出殿外。
周观复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视线却始终落在那殿门处。
他的牙根发痒,口腹之欲如同疯长的野草缠绕到各处。
好想咬点什么。
微微发凉的夜风抚过明心的脸庞,她抬头望着天上高悬的明月。
懊恼之下,一巴掌便落在自己脸上。
她不该对一个孩子心性的人动心起念,那是畜生才会做的事情。
悔恨和后怕蔓延四肢百骸,明心蹲下身,额面贴在双膝上。
大概,她应该是需要多和其他人说说话了。
过了许久,夜风吹得她有些冷了,明心方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偏殿。
好在周观复已经睡着,坏在他弃床而去,蜷缩着长腿窝在明心的那张榻上。
此事已经不是第一回,她也从起先的惊愕慢慢习惯了。
明心缓步走到他身边,眼睫微垂。
周观复确是她见过生得最为俊美的郎君,爱美之心确是人皆有,怪她自己脱世已久。
还有一年不到……很快,很快她就要走了。
她如往常一般给他掖好被子,轻声道了句好梦,默默掀了帐子自个儿回那张空床上去。
好梦。
早已落入窠臼的噩梦张牙舞爪而来,周观复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个自己陷入痴狂沉痛。
从前是嗤笑,如今是无视。
阴森森红淋淋的天地浮现出一抹模糊不清的白,随着他慢慢专注起来,他能看见的素白也越来越多。
青葱似的手指,那只手的主人掌心向上,声色柔和:“殿下?”
看不见、嗅不到的声音,只是梦境中,却牵引出一张熟悉却又因神情有异而显出陌生的面庞,勾连出熟悉的、若隐若现的暖香。
周观复头一次觉得,梦中的自己合该早些死去。
“殿下,进来呀,阿姊教过你的。”
他看见那个自己似乎是愣住了,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而后垂着头笑了下。
素白的手指带出裸露的小臂,那肌肤如幼时曾见过白到发腻的凉糕,汤匙轻轻拍上去,便由不住地颤动。
他的牙根痒得有些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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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便近乎不假思索,顺应心意咬下去。
那声惊呼极大地刺激到已经翻涌起来的食欲,他终于顺着那道声音滚入帐中,唇齿细细磨过落入口中的嫩肉。
他仰起头想看清她如今的神情,下一瞬睁开的却是自己的眼睛。
……
床褥间的湿濡逼得他额角突突乱跳,咬牙切齿半晌,最后竟是气急而笑。
若是那张床倒也罢了,他随便扯了换了也无所谓,可偏偏是这榻上。
明心今日起时有些犯愁,为自己的侧脸因那一巴掌泛起红,免不了要受盘问而犯愁。
她又往灶里塞柴,有些无言地扶住自己的额头。
她一整早都没抬眼去看周观复,哪怕他如今近在眼前做饭也是如此。
这一巴掌倒是彻底把她打醒了,千万千万不可再同周观复共睡一个屋子里。
“阿姊,你的脸怎么了?”
用膳时周观复皱起眉,指腹擦过明心脸上的指印。
便是梦中伤痕能成真,也不该落在脸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
明心抬手,手指恰恰合好脸上的印子,实话实说:“昨夜想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没控制好力道。”
“……阿姊也会犯错,也会后悔?”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冰凉粗粝的手指擦过她脸颊上浅淡的指痕,周观复歪着脑袋:“那阿姊为什么不打观复?”
明心状似不经意地拂开他的手,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我犯错了反倒去打你是什么道理?”
“因为阿姊疼我!”周观复煞有其事甚是骄傲地扬起下巴,“打观复阿姊会更心疼,就再也不会做错事了。”
悬在心头的紧张被这孩子气又颇为自恋的话消解,明心点了点他的鼻尖不置可否,起身收拾碗筷。
过完白日,到夜里,明心抬手摸过那没有干透的床褥,像是终于发现了这事儿,拧着眉回偏殿。
“殿——”
干草打出来的榻垫上,周观复面朝外蜷着,过深的眼窝折出光影,半暗半亮。
明心站在殿门,几个呼吸后,抬脚抱着床上的薄被一股脑地盖到他身上。
身后的床铺又空下来,她褪了外衫,取下发鬓间简单的木簪后便自己把自己团巴着缩到角落处。
床上空出的地儿怕是再躺三四个都绰绰有余。
她对着墙壁,眼前唯漆黑冰凉一片。
出宫后,要先向北原去寻嫂嫂和姑母。不,不,若是父兄他们还有坟……
明心的手掌抚过粗糙的床帐,抿着唇。
即便如今没有,以后也会有的。
辗转反侧数回,明心仍是合不上眼,身下如同压了刺似的让人难过。
必然是今日还不够累的缘故。
明心趿拉着鞋,眉心拱起一点弧度向外走去。
院内月色如洗,她拢紧身上披得不那么规整的外衫,失神时,耳畔枝叶相擦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与之此消彼长的反倒是——
“奉满……不,六弟,六殿下,你我之间已是一错再错,我不能继续放任,以至于害了你。”
“芸娘,大哥他扛不了多久的,你怎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
情人间隐秘的私语闯入明心的耳朵,如此情形,明心哪还记得自己本是出来做什么的,对小命的珍惜压过了一切,放轻步子一步步退回殿内。
脚后跟才跌如殿内,便踉踉跄跄地从正殿奔入偏殿,抖着手把偏殿殿门锁死。
她扶着门板喘气,视线虚浮地飘在各处,终于落地的时候,看到的是个高大清瘦的影子。
14. 第十四章
“要去哪里?”
周观复接住明心转瞬间便软倒下来的身躯。
眼前的女人颇有些狼狈,外衫自肩头逶下,足上趿的鞋也不知怎么丢了一只,露出玉白的脚趾,紧张地蜷起来。
她尚在发抖,紧张兮兮地攥着他横在自己肩前的手臂,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像被冻透了似的。
“殿下,别动,别动。”
明心心生绝望,不知上天为何总要如此捉弄自己,压根没注意到周观复奇怪的反应。
太子妃和六皇子,怎么偏偏是太子妃和六皇子。
“为什么?”周观复眉尾微动,作势要抬手拉开殿门。
明心立马拉住他的手腕,眼眶微微泛红,祈求般的仰起头,目有惊惧之意。
清凌凌的月光顺着她饱满的额面落到肩头和雪白的脖颈,照透那双浅色的眸,显得那圈红格外扎眼,亦是可怜。
她终于等到周观复收回手,不由得长长松了口气,飘出体外的魂魄终于回笼。
“殿下,今日无事千万莫要出殿门。”
周观复歪着头看她,也不知究竟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明心的额角痛得突突乱跳,半推半拉地把周观复牵到床边,难得强势地把他往床上一推。
周观复全不挣扎,顺力乖乖躺到床上。
平日不觉,此刻他这么往床上一躺,便显出宽肩窄腰,实打实的劲瘦肌肉紧紧贴在骨头上。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明心瞧,似乎是好奇她到底要做什么。
明心覆身压上去,柔软窈窕的身段滑过一个漂亮的弧度,投下的阴影起伏间都带着细小的钩子,吮钩住人的心神。
顺着衣衫向后看,便是半勾着的双足,因俯身的动作不稳当地左右晃荡的。
若是换在旁的时候,她绝不会如此。
毕竟在瞧见他近乎放浪形骸胡乱着衣之时,她即便有点纠结,也会念叨着“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一点点把他的衣裳整齐。
今日倒是——
一头钓着手腕,一头钓在床脚。
周观复的手腕动了下,猜出她在此之前应当是没用绳子捆过人的。不仅如此,竟还用指头趋进绳圈里试探了下,生怕他的腕子被这绳子擦狠了。
仰头瞧去,明心神情极为肃穆地跪在他身侧,竖着手指头比出个安静的手势:“殿下,忍一忍,过了今夜便好了。”
她不是没想过把周观复和自己捆在一起,但瞧见周观复躺着那一下,便果断地否了这个想法。
真到了那个时候,究竟是谁拖着谁走还说不准。
好在周观复很乖,实在是太乖了,乖到她觉得自己如今是草木皆兵,以至于苛待了这个孩子。
明心见周观复一直看着自己,略有些茫然地垂下头,而后无声地捂住自己的脸,窒息过后默默走去另一处整饬好自己的衣裳。
周观复被制在内侧半阖双目,手腕不断擦过粗糙的绳头。
明心回到床边,便见着周观复跪坐在床上,上半身往外倾斜,小狗似的垂下头。
“阿姊,观复听话,不要把观复关起来好不好?”
到嘴边的话因他手腕上的红痕又被咽下,犹豫片刻后她还是落了鞋攀上床内侧。
偏殿本是极为空旷的,如今却硬生生被缩得只剩下这么一片小小的床榻。
明心的手掌堪堪圈住周观复的手腕,指腹心疼地擦过他腕上的淡到快要看不到的伤痕:“不怕,阿姊在这里陪你。”
依她和小弟相处的经验看,小孩总是有些逆反不听话的,最爱做的便是旁人命令禁止的事情。
明心不忍他这般跪着难受,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料到周观复顺从地弯下腰,上半身失力倒在她怀中。
相貌昳丽无双的青年眨巴眨巴眼睛,乌黑的墨发在身后淌开,透过衣料扎在她的腿上,毫无避讳地撒娇卖乖:“阿姊,我想睡觉了。”
她看他的时候总是垂目而温和的,在万般纠结过后总是犹疑着点点头,哪怕他说的话再无理,提出的问题再愚蠢不过。
这次也不例外。
明心闭上眼,颇有些眼不见心不烦的逃避在里头。她骂他他要哭,打又舍不得。
这般闭着闭着,最后还真给自己哄睡着了去。
次日,渐起的光亮落入帐内,明心睁开眼便急忙解开周观复手腕上的绳子,因坐着睡过一整夜,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伏在明心膝上的周观复难受地皱起眉,往她怀里钻着想避开侵占四处的光亮。
将手掌挡在他眼前,明心待周观复安分下来,忽地凑到他耳边唤道:“殿下,起来啦!”
把不知为何脸色阴沉沉的周观复半掀半推地赶走,她抓着床栏犹犹豫豫地给自己捏腿。
只碰一下,骨头里便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向外噬咬,咬得人胆战心惊。
她不会就这样瘸了吧?明心有些忧愁地倒在一侧,双腿没忍住又是一抽。视野倒转,她幽幽叹了口气。
“疼……”
骨节分明的大手捏面团似的揉过她的小腿,明心的眼泪唰一下就从脸上淌下来,下意识蹬出去的小腿被人牢牢握在手中。
她去拉周观复的手没能拉开,便只能咬着牙拍他胳膊,发觉自己怎么都搡不动他后便不再做无谓的尝试。
“阿姊是胆小鬼。”
“你别太过分了!”
周观复漫不经心地垂目点头,顺着她腿上的经脉按过去,基本截断了她挣脱的可能:“那阿姊打死观复吧,看是阿姊伤心还是观复伤心。”
腿上的痛麻慢慢消减下去,明心气闷,却还拿不得他如何。
整个人的身子微微向后仰,她思虑半晌,终于想出一句话。
“殿下,从前是我想错了。”她顶着周观复好奇的眼神若有所思地开口:“您如今看起来是个十岁的大孩子了。”
周观复没吭声,手下的力气用大了些,顺带着把要往床内侧逃的明心往外拽了一掌的距离。
“周观复!”
“嗯。”
……
明心吞那秤砣似的秘辛等了许久,索她命的厉鬼的厉鬼没等到,倒是等来了“迷路”越来越频繁的赵舒窈。
“谁曾想——”
明心捧场地睁大眼睛看向正在兴头上的赵舒窈:“怎么吊人胃口,后来怎么样了?”
“且听下回分晓!”
赵舒窈狡黠地笑,三两步挤到明心身边,从她手中接过另一半芦菔后期期艾艾地看向明心。
这种神情明心很熟悉,便是想说什么话,等着她开口来问。
明心无奈地把自己的小板凳摆正,正对犹豫不决的赵舒窈,活像是摆出了三堂会审的架势。
“大小姐,可是楚莺哪里伺候得不好才叫您犹犹豫豫,莫不是明日我便要被打出府去了罢?”
她惯来不吝啬于哄人高兴,何况舒窈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大。
赵舒窈抿着唇仔仔细细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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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色,手中捏着的脆白芦菔甘甜多汁,削下来的皮也是长长一段不曾断过。
一个人心情好的时候最有耐性,最不容易生气了……
“如果有人骗你,你会不会特别生气?”
“嘘。”明心对着赵舒窈比了个手势,而后极为坚定地摇了摇头,“倘若无伤大雅。便骗到底吧。”
她少时不喜糊涂人,只觉眼盲心瞎自欺欺人惹人厌,如今看来,这怎么不算是苛责。
“可他骗——”
未免舒窈语出惊人说出什么要她脑袋落地的话,明心失落地垂下眉眼叹道:“奴也骗过人的。”
她封上上天想张开的这张嘴,却不曾想不远处的宫门也会张口说话。
“赵舒窈,你当你老娘是傻子?”
哒哒的脚步声风风火火落在殿内,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把到处乱窜的赵舒窈从明心身后揪出来。
那半截芦菔在拉扯中掉落在地,又被此刻正在盛怒之下的赵夫人踢到远处,明心眸光微动,舀水慢慢洗干净指缝间略有些粘手的汁水。
“娘,娘,这还有外人在呢。”赵舒窈把自己的耳朵拯救出来,碰下母亲的肩膀,小声道,“您可千万得小心说话。”
她默默把自己藏到母亲身后,思及今早的情形不免浑身一抖。
“好好问。”昳丽的皮肉贴着棱角分明的骨,那人的脸色难辨喜怒,分明是在笑,却无端给人凉意,“然后把你自己藏好了,明白吗?”
一巴掌忽地拍上赵舒窈的脊背,赵夫人没眼看似的低声骂:“还不快站直了,没骨头似的歪歪扭扭哪有个姑娘样。”
赵夫人轻咳两声,护小鸡崽似的把自家闺女儿挡在身后,目光落在门边衣衫简朴但仍显得长身玉立的女人身上。
委屈了旁人倒罢,倘若要委屈到她家女儿头上,她便是和老头子闹翻了都不依的。
“这许多时日,我这闺女儿叨扰了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赵舒窈惊恐地睁大眼睛,小声道:“娘,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别乱来!”
母女俩的小动作落在明心眼中,她擦净手上的水渍,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幸福。即便这份幸福与她相抗,于她本人毫无干系。
原来,她已失去母亲那么久了。
“奴是沉壁宫宫婢,夫人认错了。小姐很可爱,不谈叨扰的。”
宫婢?沉壁宫一年前就该封宫,倘若不是九皇子在其中斡旋,哪里还能让这叫人避之不及的宫殿留到现在,遑论什么宫婢。
赵夫人的视线落在殿内,乍一看看去还以为是入了菜园,就连眼前人的衣裙边沿都还有新鲜的泥土,和她想象中的光鲜绝无干系。
她若有所思的点头,本要发难的话卡在喉咙里。
“既是这般,还得多谢你照料这傻孩子。死丫头也真是的!”赵夫人拉着身后不争气的姑娘离去,隔远了还能听见她高昂的声音。
赵舒窈踉踉跄跄往前还不忘对站在门边的明心挥手,直到那抹素色的身影愈发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娘!你怎么会来的?”
一想起这事儿赵夫人便气不打一处来,送小女儿进宫是想叫她好好和九殿下培养培养感情,她倒好,和那女官培养上了。
“真以为箱子套把锁我就看不到那些信了?赵舒窈我告诉你,那个女人要守旧宫卖旧情那是她的本钱,你的本钱是什么,是你姓赵!今日起,我再放你出府门去见那些狐朋狗友,我就不是你亲娘!”
15. 第十五章
白胖的芦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由白变灰,明心倚着门框,看它不情不愿地在宫道上四处乱奔,最后堪堪停在墙根处。
她捡起那块芦菔放在水下冲洗干净,平静地拿起菜刀切掉上头的咬痕,把它破成刚够一口的小块装进碗里。
脆甜的果蔬被递进口中,明心拧起眉,想入神去想一些什么东西,脑中却是一片散漫的白。
想不通一些事情的时候,她往往会先把它抛诸脑后。因为平和的心情就好像面前这碗芦菔一样,现在不把它捡起来洗干净吃掉,它就会不可逆反地变坏。
某种不详的猜测被她极为刻意地忽略。
还剩不到半个月就可以离这个地方远远的。刨根问底这种毫无好处的事情,便不要做了。
明心劝自己不要多想,转过身却无可抑制地躬下身子,把方才咽下去的东西通通吐了出来。
她扶着树干勉强站稳,直到实在吐不出什么,便把额头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发呆。
一只干枯的手架住明心的肩膀,把她颓萎下去的身子扶正:“你自己选的路,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嬷嬷,我都要出宫了,能不能不喝了。”
被搁在小桌上的避子汤还泛着热气,明心无奈地看向满脸恨铁不成钢的端嬷嬷,脑袋一偏靠在她胳膊上。
她盯着庭内的一草一木,痴缠在心中许久的不舍在这个刹那慢慢消解。
端嬷嬷觑她一眼端着汤药要泼,半途被明心有气无力地夺过:“那是菜苗,您老人家眼神不好,别给我浇死了。”
端嬷嬷:……
她冷笑一声,看明心双手发颤把东西浇到树下还轻声咕哝了两句什么。
“你就不恨我?”明心除了唇色略有些泛白外很是平常,端嬷嬷以为自己面前立着个假人泥人。
“嬷嬷是我的大恩人,我恨什么?”
明心身上失力,曳着小板凳靠在树干边,周围狼藉得不堪入目也不欲挪动。
她很少说假话,可以不被太子带走,不用生下姓周的孩子。纵然避子汤这东西不好,半年来一碗,算不上什么。
“那……那个谁被你辛辛苦苦养得像个人了,你这会儿又这般模样糟践自己做什么?”端嬷嬷劈手把明心从树干上撕下来,一手抓着人一手抓着凳子把那泥人送到宫门边靠着。
凉风一阵阵地擦过明心的眼眶和脸,她觉得自己喝醉了似的,使不上力气也说不出话。
“嬷嬷,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还是说我在做梦?”
“你真该好好瞧瞧自己如今这幅样子。”端嬷嬷嘴角一抽,见她失魂落魄久未回神又不知如何是好,“是是是,你听错了。”
赵家人明摆着来试探楚莺有个几斤几两,如今一看,嚯,什么都没有。
她觉着九皇子这事儿做的不地道。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功劳苦劳全是一个人担下来,不声不响地受了那么多年的苦,最后该是宫婢还是宫婢,平白叫人看不起。
“不能是因为你一直没有孩子,又不想得罪那几家,才——”
明心额角一跳:“嬷嬷!”
“得,我不说。我该做的事也做完了,你自己好好想吧,再不争取争取你可就要出宫了!”
端嬷嬷端着托盘噔噔两下便离开,留着明心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宫道发呆。
端嬷嬷说的有道理,若她不问不说便能安安心心地离宫,一别南北,此生再不必相见。
糊涂过这一回便够了。
天色慢慢擦黑,明心在寒凉中恍然回神,起身去处理树下的药渣子和呕吐物。
“阿姊!你猜今天观复都找到了什么?”她的肩膀被轻轻一撞,回头便见周观复扑闪着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明心微微仰起头,鼻子有些发酸。
周观复身上属于少年人的稚嫩早已消失,他高出明心整整一个头,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双手背在身后似乎藏着什么。
见明心不说话,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阿姊,你是不是不高兴?”
几种料子接起来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都被衬得好看了不少,懵懂漂亮的眼睛像蒙着薄薄的一层雾气,看起来乖巧又听话。
明心以为自己不会哭了,只是看他这样,这样一点不变地站在自己眼前,泪水便如终于迎来春汛的河流。
她狼狈地回过神,蹲下身把额头贴在膝盖上。
精心准备许久的蕙兰在仓促间被丢到地上,周观复有点茫然地半蹲在她身侧,偏生手上沾了泥又不敢碰她的衣裳。
慌乱之下挪开自己的手凑到明心身边,和她肩膀挨着肩膀:“阿姊?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阿姊,我发誓我再也不到处乱跑了,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我知道错了。”
“你打我吧,不要和自己生气。”
“求求你了阿姊,不要不理我。你理理我呀。”
“殿下……殿下啊。”
带着哽咽哭腔的声音狠狠砸在周观复身上,他稳住身形接住扑上来的明心,掌根一下下抚过她颤动的脊背。
泪水渗过衣料,透过层层皮肉烫得他心脏发疼:“我、我下次不会再乱跑了,我听你的话。”
所有的血液都冲到脑袋里,明心闷声摇头。
她怎么能责怪他,她究竟怎么去责怪一个从小到大活得如此艰难的人?她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他变得更聪明,学会自保,拥有更好的生活,难道不也是她所期盼的吗?
明心的呼吸逐渐变得困难,她偏头擦去脸上的泪水,垂头怔愣了许久终于缓过神。
周观复的下巴抵着她的发丝,顺着她的动作低下头,试探般开口:“阿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白日找不见人已不是第一次,从前也不曾见她如此难过,除此之外定然还有旁的他不知道的事端。
“没有。”
明心抹掉脸上的泪水,疲惫地摇了摇头。她不知周观复远志在何处,亦不知他如今究竟在忙碌什么。
就这样吧。维持从前的样子,直到她出宫,他们之间便再没有分毫干系了。
她借着周观复的胳膊起身,垂头时瞥见地上一抹纤长的亮色。
那细长的花茎被一只手拾起,献宝似的捧到明心面前:“阿姊,观复今天挖到的,不要生气啦。”
他的衣袖上还沾着泥土,手上细小的伤痕纵横。
叶长而劲,翠碧的颜色,花朵疏朗有致地生在茎干上,随风飘摇。
如果不是摔在地上以至于落了花瓣,本该是被养得很好的一株蕙兰。
眼见明心眼睛一眨又要哭,周观复咬着下唇想将手中的东西丢掉,心中给提出这个破主意的人狠狠记上一笔。
“我没有生气。”明心接过那株不知造了何种冤孽以至如此多灾多难的蕙兰,手指抚过柔软的花瓣,“殿下今日可好好用饭了?饿不饿?”
被这么一闹,明心也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得了周观复肯定的回答后护着怀里的蕙兰匆匆离开。
阿耶喜好养兰,她知这东西精贵。也不知周观复又是从哪弄来的,若糟蹋在她手上未免也太罪过了。
至于周观复——好好的人总不能真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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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死吧?
周观复被丢在原地,不安的阴影笼罩在心头。
不对,不对。阿姊应该先拧着眉头发脾气,带他去洗手,最后心软便会半哄半责地去小厨房给他拿东西垫肚子。
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直至最后都堪称阴沉,视线随着那道背影的消失而失去重心。
清凌凌的月光撒过斑驳的树影,落在那片褐色的药渣上。
-
“回殿下,这渣子里都是些烈性药。”孔太医抬着眉毛瞅座上闭着眼的周观复,犹犹豫豫不敢继续往下。
距他不远处的小榻上,睡着面色有些许不安定的明心。
“哑巴了?”
周观复的手指不耐烦地点在桌面,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一下下像敲在人的脑袋上。
“红花,当归……微臣斗胆,这约莫是一方避子药。”
那催命般敲击桌面的闷响停下,孔太医赶忙伏跪在地:“殿下,兴许是微臣医术不精,这几味药也常用于活血疗病,未必用作避子。”
世上最清楚他二人之间不可能有孩子的除了老天之外,便是明心和周观复本人。因而甫一得知这消息,各种邪门的猜测便如野草般疯长。
谁和她发生了关系,谁又给她灌了这碗药,她把药倒掉……是不是想生下那个人的孩子。
他的面容出现一瞬间的扭曲,搁在桌上的手掌松松紧紧,最后没忍住冷笑出声。
他怎么就忘了自己在她眼中仍旧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愚蠢得只会斗蛐蛐编草绳的孩子。
周观复抬起手,孔太医如蒙大赦退出殿外。
“殿下。”高德满踏入殿内,“舒窈小姐那边来了消息,说今日不慎被赵夫人找来沉壁宫。在路上还遇着了个嬷嬷,端着药……”
整个皇宫的西北角住的都是萧瑟落魄之辈,尤其是沉壁宫这片平日里连鬼都见不着,今日倒是热闹至极。
殿内的白烟向上而燃,红色光点一点点消解向下。
高德满觑了眼周观复阴晴不定的脸色:“把那嬷嬷带进来。”
“说。”
端嬷嬷长跪而拜,大概是半只脚已踏进棺材的年岁,思及过往确也造孽不少,如今遇着这般情形也能无动于衷。
兴许她这把老骨头,在死前还能做点好事消解消解罪孽,楚莺那笨姑娘确实是个福星罢。
“殿下,楚莺是个好姑娘。老奴自西六宫来时,见得贵妇和贵小姐行于宫道,再去见她也不见她生气脸红。”
她抬起头,却见九殿下的神情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和烦躁。
难道她猜错了,实则九殿下早已受不了楚莺那软弱的性子,根本就是不得已方才留着她?
话如覆水难收,端嬷嬷只得硬着头皮道:“楚莺初入宫时便对攀贵一事不热切,至今仍旧如此。陛下曾有意寻她,太子殿下亦……每闻贵人传召都吓得要命。这从不招摇寻事的性子在家中便是如此。”
却不知这话是哪里戳到了这阴晴不定的主,扛不住盘问,端嬷嬷抖包袱似的把和明心相关的事情全都抖出来了。
连她本是代人进宫之事与那半年一回的避子汤都说得清清楚楚。
思及此事,端嬷嬷心下未免纳罕。这都四年了她也不见楚莺的肚子有半点动静。莫不是每回侍完寝还要被赏药,两边受夹板气也忒惨了。
端嬷嬷走后,殿内静默刹那。
“高德满,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楚姑娘的福气在后头。”高德满的眉头动了下,轻声道,“何况楚姑娘何等良善宽容,不会为此和殿下生疏的。”
16. 第十六章
冲天的火光灼人心智,落满灰尘的宫匾终于不堪重负地耸动摇晃,宫匾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吱呀声响,沉壁二字轰然下坠。
那人不动,察觉到她窥伺的视线后回头。
“殿下——”
明心睁开眼,稍稍侧脸碰到一只冰冷的手,意识尚且还在那噩梦中,便听到一声黏黏糊糊的“阿姊”。
背后惊出一身冷汗,明心难以接受似的偏过头。
她或许是真的从来都不懂周观复。
明心扶着发痛的额角起身,见他身上只着一身单薄的衣裳不由得更加头疼:“殿下,怎么不去床上歇着。”
他既存心隐瞒,必是有自己的事要做。
成大事者能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吗?
周观复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闻言吸了吸鼻子,果不其然受了凉闷声道:“我怕阿姊找不到我。”
明心垂眸看到他眼中的红血丝,轻轻叹了口气,想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下:“殿下,我昨日没有生你的气。”
“那……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飒飒秋风透过窗棂的缝隙溜进殿内,明心无可奈何地摇头,将周观复制着自己的那只手拉下去。
她从栏上取衣披在周观复肩头,平静而和缓:“欺负我能得什么好处?你啊你,下回不许玩石头和用手挖泥巴,伤成这样……”
最后这小半个月,明心不愿和他为那些注定没个结果的问题发生争执。
午夜梦回时她也会觉得自己实在太窝囊,可不窝囊,又能往哪里去。从前最大的忧虑好似成了笑话,如今已无人提及明氏的案子,也没人会深究一个宫婢的来处。
平常关切的言语入耳,周观复垂眸顺着习惯乖乖点头称是,人却仍旧不曾从床沿退开,死死堵在明心身前不许她下床。
昨夜情形如在眼前,他看着明心略带困惑的脸和瘦弱的肩膀,巨大的茫然笼罩下来。
他想张口问,却被她这与从前毫无差别的模样弄得有些犹豫。
明心推搡他没推动,索性坐在床沿盯着他瞧。
两人无声对峙了半晌,还是明心率先败下阵,探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殿下,你不知饿的?”
周观复小山般堵在她跟前,闹得明心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只能冷了脸:“让开。”
“哦。”
周观复不情不愿地小声咕哝,尾巴似的跟在明心身后钻进小厨房里,洗菜烧火好不勤快,生怕哪里手慢了反倒被明心拿去干。
奈何小厨房内实在狭小,转个身的功夫两人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撞上,直至最后一次,明心被撞得没拿住手上的托盘。
周观复眼疾手快地接住那盘小白菜,邀功似的看向眼前似乎已经看了他很久的明心。
明心正色:“我没有生你的气。但是,你要是继续捣乱,我就真的生气了。”
她实在是很难想象周观复这般孩子心性的人在外头到底是什么模样,以至于端嬷嬷觉着她出宫是错过了天大的好处。
她的话说得比从前凶不少,脸色也摆得难看,可周观复才不管这些,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这一跟,便跟了四五天。
直至内务府递来消息,明心头一回没和周观复交代什么便匆匆出宫。
他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哪需要她三令五申不要乱跑不要乱吃东西。思及从前自己说的话,她实在是……
“楚莺。”
明心停步看向身前陌生的宫女,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便不好惹的侍者:“皇后娘娘要见你。”
时隔数年再踏进坤宁宫,殿内的香气比起从前更浓,混着胭脂水粉的气味,连漂浮在空中的尘埃似乎都成了香粉,勾得人止不住想打喷嚏。
卫皇后阖目坐在窗边,眼角生出细细的纹路,束起的青丝间夹杂着白发,显出一种难言的颓败之色。
长久的有尊无宠消磨她的意志,她与皇后这个名号已经绑在一起,两个孩子与她疏远,母族也逐渐把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挪向两个皇子。
从前造的孽终于找上门,以至膝下两个孩子兄弟阋墙,平白养活了那被拘在西北宫角的毒蛇。
她早该杀了他的,就像杀了他身边那些人一样。
“娘娘,人带来了。”
卫皇后睁开眼,冷淡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宫女身上。
站在她身侧的若棠率先开口:“长兴坊,永宁巷,楚府,家中有个姊妹名为楚盈。楚莺,听闻这十年你都不曾回过家,甚至书信往来也无?”
在外人眼中,楚家便是如此厚此薄彼,一个闺女千娇百宠地养大,另一个便送入宫中不闻不问。这甚是相似的姓名,倒像羞辱。
明心拧着眉,敏锐地抬起头看向上首的主仆二人:“奴婢这般,无颜回家。”
“你和九殿下情谊甚笃,何来无颜之说?”若棠看向明心的神情带着些微怜悯和厌恶,“你的家人在六年前搬离盛京去了青州,如今出宫你便无处可归,何不为自己早做打算?”
听到楚家早已搬离盛京的消息,明心那颗悬起来的心被放下:“如今清平盛世,有个归处不难。”
若棠准备好的话被卡在喉咙里,石子似的吐不出咽不下,不得已顺着她的问下去。
两人打太极似的来回推拉,无论若棠说什么难听话,明心笑笑就坦然接受。
若棠为了刺激她说的不少,反倒叫明心知晓了楚家如今和睦幸福的生活。
楚盈嫁了个很爱她的夫婿,如今举家搬去青州,再无需在盛京处处看人脸色小心行事。
未受她所累,足以叫明心安心。何况皇后去查都没查出她身份的问题,那更无顾忌。
“你教小九学了不少东西。”沉默许久的卫皇后缓缓坐直身子,“是不是忘了教他知恩图报?”
见那始终毫无波澜的人终于露出一丝破绽,卫皇后屈指抵在额角:“你读过不少书,应该认识万贵妃。过往千年岁月,只出了她这么一位。”
明心一时有些想笑,好在她很惜命,便怔怔地看向眼前甚是胸有成竹的卫皇后。
“楚莺。九殿下早已辟府将近一年,你可知晓?”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一年前她在做什么?明心皱着眉摇头,却想不起来什么东西。
她的日子过得无聊,日复一日,如今只记得送别赵兰的情形。
又是许多问,譬如周观复如何暴虐不仁,如何不敬尊长,亦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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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妃人选已定,你留在沉壁宫,当真是念旧?当真是自愿?”
“是。”
暴虐不仁她不知,不敬尊长一事她以为周观复做得没错,至于九皇子妃——明心心中有些新奇,与方才知晓楚盈已成婚有了孩子时的感觉一般无二。
沉壁宫冷清破败,可她喜欢沉壁宫,喜欢沉壁宫庭院内的高木和泥土,也喜欢那种与世隔绝到不会被打扰的平静。
明心倏忽间发觉,自己确是沉溺于这种无知无觉中无可自拔。
卫皇后的脸色阴沉下来,神情逐渐变得不耐:“你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不知哪日便要撒手人寰。周观复身边的人臭石头似的撬不开嘴,不料连这么个文弱的小娘子也敢装傻戏耍她。
耐心消耗殆尽,卫皇后抬腕,方才温和的假面被彻底撕破:“审。”
肩臂被死死压住,明心眼前一黑,再睁开眼便不是华贵的坤宁宫,反是一处破败的房屋。
“楚莺,你早便被舍在沉壁宫,何必为了那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苦守?你若是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娘娘自不会亏待你。”
若棠眯着眼看向被押在地始终一声不吭的人,觉得她很可笑。
拶子穿指而过,粗粝的湿绳在明心掌心落下湿痕。十指连心,剧烈的痛楚如刀剁骨肉成百上千次,绵延的痛楚冲上额头和发根,偏越挣越痛。
因疼痛而起的泪水淌过她的脸,明心盯着自己指间扣的拶子。
薄情寡义……
倘若她们当真以为周观复待她无情,又何必大费周章把她这个被抛弃的局外人押来审问。
“你,你过来——咳咳——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若棠不得已蹲在她身前,却听得她嘶哑的声音。
“你们杀了我吧。”
明心忽地笑出声,泪水顺着脸颊落在膝前,两侧内侍骤然拉紧的拶子扭得她指骨近乎断裂,也仍旧没抵住她近乎痴狂的笑声尖锐地钻进所有人的耳朵。
冷汗骤然而下,明心直勾勾盯着若棠充斥着惊怒的眼睛:“他骗你们,也骗我。嗬——这样,告诉我,你们想听什么,我说给你们听。”
清凌凌的泪珠向下滚落,她的眸中却无惧意和悔恨。
“好,好。”耳畔轰鸣,若棠梗着脖子起身,耳内近乎流出血来,“来人,梳洗招呼。”
紧闭的木门外忽地传来咚咚声响,束在手上的拶子松懈,明心却控制不了自己因疼痛而抽搐僵直的双手。
这些刑罚在她耳中何其陌生,她疼得快睁不开眼,想起的是早已离她而去的爹娘和手足。
迟来的钝痛席卷心神,那因而躯体疼痛而落的泪水将要流尽,她却再一次泪流满脸。
“娘娘?”若棠的脸色一变再变。
“好了。”卫皇后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不必审了,把她丢回去。”
既确是无知无能,这样的人不能死在坤宁宫,平白落人口舌。
明心再度被架起双臂,汗湿的发丝贴在脸上,脚尖拖过地面,模糊的视野间闪过一个苍老而佝偻的背影。
“嬷嬷……”她勉力睁开眼睛,眼前只剩下后挪的砖石。
17. 第十七章
“别装了,你是坏了手又不是瘸了腿。”
两侧的力冷不丁撤掉,明心身躯晃动,撑着力两手举在胸前,上半身狼狈地撞上身侧的墙壁。
她的视线不敢落在自己的双手上,数次睁眼甩头,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勉强能看清眼前的宫道。
送她到此处的内侍看她缓慢地稳住身形不由得发笑:“生为低贱,陪九殿下睡了这么多年,也就这样。”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呆在一起数十年,若非有□□之系,何必苦守如斯。
饶是他们再如何言语刺激,明心都只凝神在自己因疼痛而眩晕不稳的身体,拧着眉调整自己手掌的方向。
看她尝试了许久却没迈出去一步,甚至连回骂也不会,二人逐渐觉得无趣,唾骂几声后便转身离去。
明心垂着头,直至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终于迈出第一步。
千步宫道,她与许多宫人擦肩而过,偶有好奇者也仅是敢抬头看她,仅此而已。
她头一回觉出自己的脸皮竟是如此浅薄,因身后响起的私语被撕得不敢抬头看人。不,她们或许在说话却并未谈论她,又或许根本什么都没有说。
可她这样一个人,歪歪扭扭,形容怪异地走在路上……
明心恍然间想起四年前自己才受杖刑的情形,那时她有赵兰,还有……还有周观复。
方才仓促一瞥见到的那个身影如在眼前,她觉得自己双手好像仍旧被放在那拶子间,以至于牵扯得心脏和头颅如在荆棘中狠狠滚过。
沉壁宫的宫匾高高悬在宫门之上,明心双腿彻底失力跪在门前,未曾抬眼去看庭内混乱不堪的光景。
“阿姊!”
眸中晃过那熟悉的沾着泥土的粗布衣衫,明心抽搐发抖的双手垂在袖下,肩颈缓缓下垂:“殿下,还请放归楚莺回乡罢,莫要戏耍于我了。”
她许久没听到周观复的声音,缓缓睁开眼,在狭窄的缝隙中,看到自己长拜的方向同样跪着一个人。
“阿姊,阿姊你不要这样,我好害怕。”周观复红着眼睛,膝行到明心身侧,“阿姊,你是不是不认观复了?”
明心双目干涩发痛,喉头一哽,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便彻底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把控。
周观复接住她软倒下去的身躯,那双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手从袖中滑落。
-
紫宸殿,浓重的苦药味和腐败的气息透入每个角落,嘶哑的笑零零散散落入殿内。
“王忠,老九只能是朕的孩子。”皇帝不由大笑出声,“多贪婪自私的心,多歹毒的心肠。”
他亦是如此,于是害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逼死敢于秉笔直书的同窗。
皇帝的脸上忽地出现不甘:“你说那个宫婢,还会不会陪他演母慈子孝的戏码?”
他后宫不缺美人,从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看周观复身边的那一个,纯然是为羞辱他而已。
王忠小心地递上帕子没敢接上这话茬,低声劝他莫要为此事伤身,总归是九殿下自个儿的因果。何况,不过是个宫婢而已,没了便没了。
-
沉壁宫内的惨叫声响了整整三日,周观复阖目坐在门前,身前放着那日行刑的拶子。
“殿下,已经没气了。”
挂在院内的两具尸首已是面目全非,尤其是那双手,断指四落,黑青的瘢痕顺着断面上爬,形容古怪。
前来禀报的太监见他神色不虞,心中咯噔一下——折腾死人损阴德……但也不是不行。
“奴才还有一计。”
殿内忽地传来叮当脆响动,始终不曾言语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撇下身后的狼藉将要迈进殿内时开口道:“处理干净。”
“是!”
碎在地上的瓷杯飞到各处,明心垂目看着自己仍在发颤的手怔了会儿,数次尝试却抬不起手指的时候忽地感到疲惫。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现如今一口气提到胸腔,尚未吐出便游鱼般散在四肢百骸。
“别动。”
大手拢住她悬在空中的两只手的手腕,明心转过头看向跪在床沿的周观复,苍白的唇微动:“殿下,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指尖一片冰凉滑腻带着浓重的药味,阵阵的凉风从指间穿过缓和皮肉上的疼痛。
她仍旧是耐心的,只放手叫周观复去选。
周观复身侧放着尚温热的汤药,小心翼翼地朝她红肿的手指吹气,闻言心尖一抖。
他抬头望向倚着床栏看着他的人,一颗心如同被泡进甜得叫人恶心的糖水中。
“怎么不说话?”明心的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劳烦殿下,这药再不喝便冷了。”
十指尚在,她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伤到筋骨,更不能因为一时置气连药都不吃。
周观复端起瓷碗,仍是学着明心从前照料他的样子,双唇试过药温,瓷勺擦过碗沿。
汤匙被送到明心唇畔,她有些纠结地开口:“何须如此矜贵?殿下莫要苦我嘴了。”
她的态度有些奇怪,周观复拗不过她便端着碗送到她眼前,抬着手腕看她小猫似的慢慢咽下那碗汤药。
大概是因为太苦,她皱着眉,这种不甚高兴的模样却让周观复感到久违的平静。
“阿姊。”他低声偷偷唤她,“会好起来的。”他知道她那双手无论是握笔还是执针都很稳,字如游龙,绣出来的小鸟灵动可爱。
再等一等,很快就能好起来了,一切都能好起来了……温热的帕子敷在明心的手上,那双纤细有力的手如今何其难看。
周观复心中的不安翻涌上来,抬头看向茫茫然看向他不知究竟是否相信他所言的明心。
“唔——”
隔着一张泛凉的帕子,明心的手背贴上他欲张的嘴唇:“嘘。”
方才那一问近乎压上所有的勇气,如今那口气因沉默散了,她觉得如今这般也好,无知无觉,却能活命。
“殿下,不想说便不说罢。”她艰难地抬起手,掌根擦过周观复的额角,杏眸映出他的脸。
原来,她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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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脸已看了整整十年,从柔软可爱的孩童变成如今棱角锋利的青年。
若已辟府,该是封王了罢。
逃避许久的真相以一种玉石俱焚的方法袒露在眼前,心中纵有千般问万般不愿,终了也只是一句叹息。
再过不了多久,她和周观复都能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何必,何必。
她松开手,那条湿帕子重落在周观复手中:“不过这几日,你大概要很辛苦。
唇上尚且蒙着湿漉的水汽,温热潮湿的肌肤已远去,周观复抿了抿唇,抑下那些因皱缩而起的旎思,垂下眼睫无比乖觉地给她上药。
蒙蒙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肩头,软化他身上过度尖锐的棱角,无害又温和。
她不喜欢听,那他就不说。
“不辛苦。”
明心笑了,这笑中掺着几分欣慰几分心酸大抵也只有她自己知晓:“多谢殿下,殿下是世上最聪慧懂事的孩子。若无殿下,我孤身一人还不知如何是好。”
她从前常说这样的话是想让周观复知道自己与旁人并无不同,既未伤天害理,缘何要为之自贬乃至顺着旁人贬低自己的话一起看不起自己。
如今这话成真一半,与往日想比毫无变化的称赞,落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隐情中便显得轻飘而讥讽。
她的腿上一重,愕然只见周观复红着眼眶仰起头,言语多是哽咽。
“如果观复不是傻子,阿姊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唇舌间的苦味还未散去,明心忧愁地扶额,不明他现今为何还要说这种话:“殿下,你又忘了。”
可怖的隔膜生在二人之间,短暂地掩埋藏在背后无数辛劳苦痛的岁月。
可周观复如今只允许自己继续装疯卖傻,倘若把一切摊到明面上,他便不能像这般呆在她身边。
“是阿姊忘了。”他恼恨她平和宽宏下的无情冷淡,业因如今一无所有不敢发难,“观复本来就是傻子呀。”
轻飘的笑声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耳朵,明心的掌根抚过周观复凌乱的鬓发,久久无言。
第二日,不顾周观复的强烈反对,明心趁着给尚宫局递呈的功夫打听端嬷嬷的去向,却得知她几日前因年岁过大得了恩典出宫,如今已不在宫中了。
“你这话说的,我唬你做什么?老人家好得很。不过,你这样年轻,主子舍得你走?”
宫人颇有些稀奇地看她,毕竟这文牒的批复久久下不来,她都快以为是九皇子舍不得楚莺,毕竟是陪他从小长到大的姑娘。
“姐姐说笑,哪有主子身边会缺奴才?”明心不甚在意地笑了下,伸出手去借那文牒。
宫人见她的手伤未好全,动起来尚且有些艰辛,便帮她把文牒妥帖地放在布包中,挥挥手叫她快些离开不必言谢。
“五日后卯时,右银台门。”
明心认真记下,回到沉壁宫本想张口寻周观复,只是尚未真正去做便自嘲地摇了摇头。
却不曾想,直至出宫,她再也未见过周观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