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明心蹲在院里手持一把小锄头敲敲打打。
幽微的哭泣声似有若无钻进耳中,偶或带着骂。
她手中的动作一顿,拧着眉缓缓起身向角落寻去。
墙根处蹲着个小姑娘,头戴珠玉,滴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泪水,哭得整个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明心思虑半晌后轻咳两声,那姑娘惊恐地抬起头,发觉明心距她还有上十步的距离后偷偷松了口气。
“你是?”
“你是谁呀!”
“奴名为楚莺。”
“我叫……舒窈。”
她俩一时没忍住齐齐笑出声,笑过之后明心也没忘了正事,半蹲在舒窈身前:“你可是在宫中迷路了?”
“算、算是吧。”
舒窈看着面前眉眼温的女人,心头的不开心与害怕终于消散了些许。
她都说了自己不愿意了,父亲还偏要把她骗到这个犄角旮旯里,非说什么千万要善待这宫中的人,还强调是个男人!
这里这么破,连人都见不着几个。
赵家在宫中也没有被发配冷宫的妃嫔,有的只是一个才出头不久的皇子……皇子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
眼瞧着眼前的宫女姐姐要给她指路,赵舒窈赶忙拉住她的手:“好姐姐,他们东推西搡地说话可无聊了。我觉着你特别合我眼缘,我想和你说话。”
她要是提前回去了,父亲非得骂死她不可。
明心望向宫道两侧,空荡荡的不像有人的模样,犹豫过后点了点头搬出一把小椅子。
进殿时顺带着找了一圈,也没瞧着周观复在哪里。
罢,兴许又是不知去何处捉蛐蛐辫草绳了。
赵舒窈说话总归是漫无边际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尤其爱谈话本子上的山野精怪,在发觉明心听得很是认真后更是越讲越兴奋。
在她近乎快把明心引为知己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冷冰冰的惊呼。
“……舒窈小姐,您可真真儿快把咋家吓死了。”
高德满几步跨上前,视线从始至终都没落到明心身上。
明心倚在门边也不向他行礼,只见那姑娘半是不舍半是欣喜地跟在高德满身后离开。
真奇怪。
她觉得此事有些难得,待入夜瞧见周观复后便同他说了这事。
周观复褪外衫的手一顿,脸上纯然的笑意随她说的话一点点消失。
以至于明心关好最后一扇窗子,回过头便见他黑着一张脸站在原地,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直勾勾地盯着她。
周观复身形清简仍高过她一头,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从不掩情,至喜至悲至纯至善皆在其中。
此刻里头却空荡荡一片,以至一无所获得让她有些茫然。
“怎么了?”明心不解地绕着周观复转了一圈儿,“今日受谁欺负了?”
衣衫完整整洁,也不见泥痕,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我讨厌她。她无故来此处,定是坏人。”
他孩子气地想和小时候一样撞进明心怀里耍赖撒娇,站在明心跟前发觉实在是有难度后,思索片刻索性杵在原地不动了。
明心皱了下眉:“殿下,你为什么——”
浅淡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眼前一晃,胳膊两侧连同脊背被绕上周观复的胳膊。
他的动作不轻,带着莽撞的侵略性,箍得她双臂发痛。
明心错愕不已,下意识要抬手挣开。
“阿姊,我害怕。”他的声音发颤,圈着明心的胳膊在发抖。
“从前便是如此,不认识的人带母妃和姑姑走……我不想找不到你。”
所有感官都落在双手和鼻尖。
柔软的、循着呼吸而起伏的身躯,那种透过肌肤的温柔混着皂角的气味,不讲道理地把其他的气味都隔绝在外。
他的眼睫微颤,垂下眸,看到距自己双手不远处,有一片刺目的瓷白。
那是什么?
那片白在动。
是她后颈出露的肌肤。
或许是周观复看起来实在太可怜,又或许受过往将近十年岁月的蒙蔽。
明心连贯的思绪出现断裂,抬手拍了拍周观复的脊背方才把他推开。
“殿下?”
明心摸过莫名发痒的颈侧,整个人被盯得没由来一抖,好似被奇怪的东西舔舐过。
她悄悄向后挪了一小步,想退出这片带着无名压迫的圈界。
“阿姊,你答应我不和他们说话了,好不好?”
周观复有些急切地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被缩短。
他的眼珠漆黑,执拗又诚挚。
世间不该有人拒绝他的,一个可怜的、听话的、时时刻刻绕着自己转的孩子。
在张口应下的前一瞬,明心终于清醒过来,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掌心。
她到底在干什么?
“今日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担心了。”明心上前掸去周观复肩头的露水,“阿姊答应你,会好好保护好自己的。”
答非所问这一句,明心对着他露出个带着歉意的笑,转身走出殿外。
周观复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视线却始终落在那殿门处。
他的牙根发痒,口腹之欲如同疯长的野草缠绕到各处。
好想咬点什么。
微微发凉的夜风抚过明心的脸庞,她抬头望着天上高悬的明月。
懊恼之下,一巴掌便落在自己脸上。
她不该对一个孩子心性的人动心起念,那是畜生才会做的事情。
悔恨和后怕蔓延四肢百骸,明心蹲下身,额面贴在双膝上。
大概,她应该是需要多和其他人说说话了。
过了许久,夜风吹得她有些冷了,明心方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偏殿。
好在周观复已经睡着,坏在他弃床而去,蜷缩着长腿窝在明心的那张榻上。
此事已经不是第一回,她也从起先的惊愕慢慢习惯了。
明心缓步走到他身边,眼睫微垂。
周观复确是她见过生得最为俊美的郎君,爱美之心确是人皆有,怪她自己脱世已久。
还有一年不到……很快,很快她就要走了。
她如往常一般给他掖好被子,轻声道了句好梦,默默掀了帐子自个儿回那张空床上去。
好梦。
早已落入窠臼的噩梦张牙舞爪而来,周观复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个自己陷入痴狂沉痛。
从前是嗤笑,如今是无视。
阴森森红淋淋的天地浮现出一抹模糊不清的白,随着他慢慢专注起来,他能看见的素白也越来越多。
青葱似的手指,那只手的主人掌心向上,声色柔和:“殿下?”
看不见、嗅不到的声音,只是梦境中,却牵引出一张熟悉却又因神情有异而显出陌生的面庞,勾连出熟悉的、若隐若现的暖香。
周观复头一次觉得,梦中的自己合该早些死去。
“殿下,进来呀,阿姊教过你的。”
他看见那个自己似乎是愣住了,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而后垂着头笑了下。
素白的手指带出裸露的小臂,那肌肤如幼时曾见过白到发腻的凉糕,汤匙轻轻拍上去,便由不住地颤动。
他的牙根痒得有些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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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便近乎不假思索,顺应心意咬下去。
那声惊呼极大地刺激到已经翻涌起来的食欲,他终于顺着那道声音滚入帐中,唇齿细细磨过落入口中的嫩肉。
他仰起头想看清她如今的神情,下一瞬睁开的却是自己的眼睛。
……
床褥间的湿濡逼得他额角突突乱跳,咬牙切齿半晌,最后竟是气急而笑。
若是那张床倒也罢了,他随便扯了换了也无所谓,可偏偏是这榻上。
明心今日起时有些犯愁,为自己的侧脸因那一巴掌泛起红,免不了要受盘问而犯愁。
她又往灶里塞柴,有些无言地扶住自己的额头。
她一整早都没抬眼去看周观复,哪怕他如今近在眼前做饭也是如此。
这一巴掌倒是彻底把她打醒了,千万千万不可再同周观复共睡一个屋子里。
“阿姊,你的脸怎么了?”
用膳时周观复皱起眉,指腹擦过明心脸上的指印。
便是梦中伤痕能成真,也不该落在脸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
明心抬手,手指恰恰合好脸上的印子,实话实说:“昨夜想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没控制好力道。”
“……阿姊也会犯错,也会后悔?”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冰凉粗粝的手指擦过她脸颊上浅淡的指痕,周观复歪着脑袋:“那阿姊为什么不打观复?”
明心状似不经意地拂开他的手,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我犯错了反倒去打你是什么道理?”
“因为阿姊疼我!”周观复煞有其事甚是骄傲地扬起下巴,“打观复阿姊会更心疼,就再也不会做错事了。”
悬在心头的紧张被这孩子气又颇为自恋的话消解,明心点了点他的鼻尖不置可否,起身收拾碗筷。
过完白日,到夜里,明心抬手摸过那没有干透的床褥,像是终于发现了这事儿,拧着眉回偏殿。
“殿——”
干草打出来的榻垫上,周观复面朝外蜷着,过深的眼窝折出光影,半暗半亮。
明心站在殿门,几个呼吸后,抬脚抱着床上的薄被一股脑地盖到他身上。
身后的床铺又空下来,她褪了外衫,取下发鬓间简单的木簪后便自己把自己团巴着缩到角落处。
床上空出的地儿怕是再躺三四个都绰绰有余。
她对着墙壁,眼前唯漆黑冰凉一片。
出宫后,要先向北原去寻嫂嫂和姑母。不,不,若是父兄他们还有坟……
明心的手掌抚过粗糙的床帐,抿着唇。
即便如今没有,以后也会有的。
辗转反侧数回,明心仍是合不上眼,身下如同压了刺似的让人难过。
必然是今日还不够累的缘故。
明心趿拉着鞋,眉心拱起一点弧度向外走去。
院内月色如洗,她拢紧身上披得不那么规整的外衫,失神时,耳畔枝叶相擦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与之此消彼长的反倒是——
“奉满……不,六弟,六殿下,你我之间已是一错再错,我不能继续放任,以至于害了你。”
“芸娘,大哥他扛不了多久的,你怎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
情人间隐秘的私语闯入明心的耳朵,如此情形,明心哪还记得自己本是出来做什么的,对小命的珍惜压过了一切,放轻步子一步步退回殿内。
脚后跟才跌如殿内,便踉踉跄跄地从正殿奔入偏殿,抖着手把偏殿殿门锁死。
她扶着门板喘气,视线虚浮地飘在各处,终于落地的时候,看到的是个高大清瘦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