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静可闻针落,半晌后,皇帝笑了下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台阶。
绝巘上摇摆后彻底落下的巨石,轰隆隆地砸向所有呆在谷底的人。
明心身后一重,腕上的铐子被解开,御前侍卫压着她的肩膀捂住她的嘴径直把人拖出去。
她在离开时听到皇帝的最后一句话。
“观复,不记得母亲,那你还记不记得皇叔?”
御书房内乱响起来,明心被人押在殿外动弹不得,此时垂头看着眼前的门台。
因昏厥过去的赵让,她大概猜到周观复为何最近屡遭试探。
过往母族翻身得突然,他年岁渐长又非一无所有,便不能像从前一样无知无觉地缩在那个角落里。
殿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破空声,听不到一点人的声音。
可陛下膝下皇子诸多,怎会有人推举一个傻子即位……还是她从前教他读书,才害了他?
有人自御书房中走出,手捧托盘。浓郁的血腥味晃过明心鼻端,她偏头看去——
两段硬生生被抽断的鞭子。
滴滴答答的鲜血漫在地上,晕开长长的痕迹,顺着砖缝缓缓流到明心膝前。
屋内尖锐嘈杂的声响慢慢平缓下来,携着扫洒器具的宫人垂着头与殿外的明心擦肩而过。
明心仰头,便见皇帝随手丢下手中只剩下半截的戒尺,微微一笑。
他似是要掸落衣上落的尘土,垂头时看见仍候在殿外的明心,笑了下:“你叫什么……莺?”
“奴婢名唤楚莺。”他身上浓重复杂的气味熏得明心双眼发酸发痛。
皇帝哦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照料老九,他身边,可是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眼前的皇帝如同卸下了某个重担,轻松而平和。
语罢,那抹明黄悠闲地荡出明心狭窄的视野中。
御书房门框正中央细长的缝隙被人推开,此刻御书房外再无旁人,金吾卫抬着木架走出,明心扶着柱石缓缓起身。
青砖上落下几滴红,她顺着粗粝的缝隙,御书房被磨出木褐色的槛。
她看到他了。
躺在架子上的人紧闭双目,尚未干透的血液顺着杆子滴滴答答躺在地上,又被身后跟着的宫人挤挤挨挨满口辱骂地擦净。
一个浑圆的身躯从御书房内挤出来,鬼鬼祟祟地错开金吾卫想溜走。
“赵大人。”
赵让身子一僵,趁着那金吾卫一时不慎凑到他身前,仰头看天:“我知晓分寸,定会管好自己这张嘴。”
他赶忙赔笑离开,迈出步子的时候双腿一软跌在平地上,手忙脚乱爬起来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趁着两人谈天这空挡,明心试过周观复的鼻息后用手指撬开他的唇,确保舌头还在,腔内未被堵死后后方才松了口气。
艰难的吐息擦过她的指腹,惨白的唇瓣因明心的动作而染上绮丽的红。
周观复不可睁目视物,将将抬起食指,那只手便落入一片柔软的温热中。
他睁不开眼,耳侧嗡嗡作响听不真切。能感知的世界只剩下那双手和耳侧模糊断的呓语。
听不清……早知道刚才就多躲两鞭了。
养心殿距沉壁宫实在太远,远到明心到最后近乎摸不到周观复腕上虚弱的脉搏。
金吾卫扬长而去,殿内空荡冷寂。
今日连太医也不会有了。
她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宫殿停滞了刹那,而后便忙碌起来。
周观复身上大多是鞭伤,如今不再往外渗血。此刻腰下垫着一块薄枕,身上变成碎片的衣衫被小心翼翼地剪下来。
小厨房内烧着热水,明心独自端着时清时浊的铜盆来往,偶尔会低声喊一句殿下。
剪刀破开纤薄的衣料,血痕在少年清瘦苍白的脊背上纵横交错,又被明心一点点擦干净,涂上从前一点点攒下的药膏。
“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在发颤,拭药的手越来越稳当。
月上中天,周观复的额面由不正常的冷转向不正常的高热。
盖在他额上和后颈的帕子热了凉凉了热,明心守了整整一夜,终于在天泛鱼肚白之时,等到他的体温回落正常。
她抬手擦净周观复额角积的汗珠,有些疲倦地垂下头。
“阿姊……”
清脆的鸟啼飘过窗棂,虚弱的呼声被掩盖。
一声,两声,三声。
他感觉到床沿的重量一轻,失去遮掩的日光直直刺到眼皮上,熟悉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
反胃和困倦齐齐上泛,周观复把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手上狠狠一划。
新鲜的痛楚盖过已变得不再刺人的旧痛,他终于睁开眼。
她去哪里了?
-
明心蹲在屋檐下,一只手止不住地揉捏自己的肩颈,待身前人终于安静下来方才缓缓起身。
盛京翩翩君子第一流这个名号肖珩确是担得起,如今有了年岁,在朝为官多年的积淀掩去他往年的轻佻放荡。
他比从前长得更好看,看起来也更可靠了。
明心的眼中带着些微疲倦和困惑:“多谢。不过如今我若行事不慎死在宫中是我活该,反倒是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提醒我而犯险。”
肖珩身上的焦躁太过,满则外溢。昨日她是头一回知晓周观复还有个舅舅,那肖珩呢?
当今圣上最不缺的就是儿子,除皇后嫡出的两位之外,周观复还有不下十位兄弟,姊妹更是不知凡几,可深知此事的帝后尚且会来试探。
“他们疑心九殿下,连带着会容不下你!你是被九殿下表象蛊惑了方才会如此信任他!”
阆中赵氏因旱灾被重新启用,如今隐隐有了重为皇帝手中刀刃整治其他世家的意思。
“倘若九殿下被人发觉并不痴傻……怎么不想一想你自己日后该如何?”
他紧紧盯着明心的脸,想在她的脸上找到一些能证明他想法的痕迹,却只看到了疲于应付他的倦怠和厌烦。
“那是我的事情。你现在该考虑的是,如果你被人发现出现在这个地方,日后该如何自处。”
她彻夜未眠,眼下生出浅淡的青黑,发丝也显得有些凌乱,半倚在墙边,如附在墙面上的一株将要凋谢的雪白色夕颜花。
此刻微眯起眼睛,似乎侧耳在听什么。
明心忽地回头看向宫门的方向,双唇微动。
下一瞬,她的肩上落下一股不有分说的力,整个人便被带着落到屋檐之上。
宫门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片刻后,宫门大开,一人带着身后的人大摇大摆而来。
是太子。
箍住明心的力道在周肃显露脸的刹那变大,她的口鼻被捂得死紧,一时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如果被发现,你和我都得死。何况这样高的地方,你也下不去罢?”
明心在片刻的犹疑后乖顺地点点头。
肖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抬手慢慢捋顺她鬓边的发丝,把人锁死的胳膊在她惊惧的眼神下渐渐放松。
他从前便觉得明心是整个盛京最为宜室宜家的女子,性情柔顺纯善,生得又貌美。放到谁的身边,都不会对她有太大戒心的。
那九皇子,会不会也对她说实话?
明心盯着已经消失在殿门的周肃显,指甲已经陷入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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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肉中。
周观复如今伤重,必然是奈何不了这一大群人,皇帝又摆明在气头上不会多管……
“肖珩,我喘不上气了。”她的脸色青白,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垂下的手拽住肖珩的衣袖。
“什么?”
他权衡过后松开手,只这一个刹那,上半身被一股力道推得猛然失衡向后仰倒而去。
“等——”肖珩赶忙伸手去捞,指尖堪堪擦过明心的发丝,而后便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屋檐上滚落下去。
痛。痛得要死。
明心暗下决心,这辈子再也不会从高处往下跳了。
她扶着窗台艰难起身,拍净身上的泥土和树叶,抬眼时便见得几个侍卫气势汹汹地而来。
“你可是叫我们哥几个好找……”
明心踉跄几步被粗暴地推进偏殿,方才砸在地上的伤口又狠狠在地上狠狠滚过一道。
殿内,周观复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周肃显手中握着长剑一柄,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视线扫过周观复身上包得齐整的细长和布条和昳丽的脸,那股出了一半的气又狠狠噎在喉中。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他就该和泥猴子似的不人不鬼为奴为乞低贱地过一辈子,如此冷待,竟还能让他长出一个人样!
“殿下!”
明心惶然膝行到床畔,纤长白皙的右手悬悬盖在太子卡在周观复脖颈的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床沿。
周肃显不耐烦地抬脚要踹,转过头却忽地停下了动作。
他记得这个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周肃显嗤笑一声,蹲下身轻佻地捏住明心的下巴:“要不你跟着我吧,东宫侍妾,可不比这冷宫里吃不饱穿不暖的厉害?”
殿外嘈杂声忽起,周肃显不以为意,黏腻的视线上上下下扫过明心的脸和身子。
明心放在床沿的手偷偷拍了拍周观复的手背,珠玉似的眸上积起一片水雾,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奴,奴有话想同殿下说。”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周肃显不得不倾身向前方能听清楚她的话。
她的身上混杂着浅淡的血腥味和尘土的味道,不太好闻,却因这几份狼狈消减了那张脸带来的不可捉摸的距离感。
明心轻轻拍着周观复的手背,放低自己的声音:“殿下今日来,可还有旁人知晓?”
“孤来看自己的弟弟还需藏着掖着?”周肃显不明所以,回神后勃然大怒,“你敢耍我?”
明心赶忙扯住他的袖子,面露忧愁:“不是的。奴久闻殿下盛名,仰慕殿下已久,正是如此方才心生愧疚和忧虑啊。”
她低眉顺眼地同周肃显说话,仿若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忧心。
“殿下,若九殿下在这个时候出了事,岂不是白白给人留了不好的话口?”明心心中隐隐有预感,周肃显这个太子之位恐怕坐不了多稳,言语间便愈发急切,“若被有心之人知晓……九殿下好歹也是陛下的亲生儿子。”
“可我非得带点什么走才不虚此行啊。”
纷乱的嘈杂声由远及近,明心的额角冒出一层冷汗。
周肃显这会儿不想着折磨周观复,只是一个劲地在言语上给她施压,待她松口便把人带走。
明心深深叹了口气,素白的脸上攀上因羞耻而生出的红晕。
“奴,奴已非完璧之身,怎能脏了殿下的院子?”
她的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清,脑袋也随着音量往下垂去。
周肃显要盖上她手背的那只手悄然错开,古怪的眼神落在周观复身上。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