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肖远果然见到了一个贵人。
——天下至贵之人,大鄞天子显章帝,赵启。
他私服来到重兵屯守的榆关,对于卢原的推荐,一口应下。
在主帐中接见了肖远,问他两卷书看得如何?
肖远半晌反应过来,“那书……那书上策论乃陛下所书?”
显章帝道,“你支持那些新政策吗?”
“支持。”
“期待它们成真吗?”
“期待。”
“敢去帮衬、拥护、实践吗?”
“敢。”
“此路难行,朕得给你些赏赐。”
“陛下——”肖远跪下去,“臣可以自己要求赏赐吗?”
帐内仅三人,天子看一眼卢原,朗声大笑,“不愧是爱卿选的人,胆子真大。说,要何赏赐?”
“臣想替家母求一个诰命。”
“就这?还有吗?”
肖远顿一顿,“卢大人向陛下荐了臣,又让臣读了您的策论,想来陛下是要臣回京效劳的。为方便行事,请陛下许臣执掌肖氏,以肖氏之笔为陛下添墨。”
话落,帐中又是一阵静默。
显章帝的目光盯在肖远身上,又看向卢原,最后重新审视面前年轻人。
少年直挺挺跪着,不躲不避。
“你再说一遍,你要什么?”显章帝问。
“臣都要执掌肖氏。”肖远重复道。
这是个极贪婪又荒唐的要求。
肖远所谓执掌肖氏,便意味着要做肖氏家主。可如今肖骧尚在,子代父乃大不孝,为乱序之举,为宗法所不容。
但显章帝应了。
因为这根本不是肖远的要求,而是肖远的行动。
他在这一刻已经在推动新政的实施。
——肖氏作为二等世家榜首,实力匪浅,若换个支持新政的人统掌全族,实在太好不过。
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在瞬息之间,就把自己化作了一把刀,递给执刀人,精准利落地替他削权如切肉。
天子在此不宜久留,不过两日就由卢原亲自送走。
而卢氏父兄四人,自这个七月开始,都回去了范阳城中,一家团聚,共享天伦。
独留肖远在榆关戍守。
榆关风沙更大,十天半月就会有小股敌兵侵扰,需随时保持警惕。
但他不觉的苦,也不觉孤单。
因为他很清楚,这是天子对他的考量。
新政难行,行者少,需要能忍受孤独经得起考验的人。
新政一旦开启,母亲的愿景就会实现。
他竟然有一天能去实现母亲的愿望……
而他一旦离开范阳,回去长安,他的军职就会编入中央军中。
这将是他作为卢家军最后的戍守。
他不能辜负卢氏的栽培。
这也是他唯一不舍的地方。
以后长安与北疆千里相隔,一面难求。
卢父,卢母,卢家三兄弟,还有卢四姑娘……眼前人影重重,最后凝成一个人的面庞。
阿晏。
他在心里喊她。
十月将将入冬,他就收到了卢晏清派人送来的棉服背心。卢氏父子每年在军中过冬,即便军营不缺衣袍,但卢晏清和她母亲仍旧会亲自缝衣送去。
如今他也有了。
棉服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夫人的手法。
但棉服内衬数处线头残留,显而易见是学艺不精者。
他伸手抚摸,却也舍不得将线头剪去。
第一件残留线头,第二件针脚过大,第三件不再漏针,第四见的手艺已经和她母亲手艺一样好,第五件,第六件……每一件都带着她的温度,珍贵而温暖。
“无他,唯手熟尔。”临窗灯下,女郎发髻高挽,已是妇人模样,抬眸浅笑,“以后年年岁岁,妾都为……”
肖远猛地收回手,看榻上两件衣衫。
他在想甚?
他……在想她。
不是兄妹之谊,是——
所以他会在听到她的兄长们谈论她到了选夫婿的年纪时,却觉无人匹配她。
所以他会在听到他父亲问排箫是否是她赠与时,心虚又心颤。
所以他会在想念卢氏所有人时总是一家同时出现的画面,却唯有想到她,总是一点点看见她的眉,目,鼻,唇,一颦一笑,一言一语……
铜盆清水中一瞥,他看见面红耳赤的自己。
原是动心起念,不能自已。
*
转年显章廿二年三月,肖远领正五品中书舍人一职回京述职。
京中引起轩然大波。
先是五月里,肖远生母齐溪被追封为七品吴郡夫人,受官中相火供奉。
韦熠尚未有诰命,当即入宫面见表姐杜皇后,然天子诏书已发,杜皇后无力挽回。
韦熠又欲联合韦氏族亲、裴崔两家姻亲,施压中宫。
到底只是一介女子得微薄诰命,虽有碍世家门楣,但一来人已不在,二来不曾有实至伤害,各族家主并不愿因此得罪天子,皆不许主母理会,月余后停歇。
真正让他们重视起来的,是七月里肖远接掌肖氏家主位一事。
传肖骧忽然染病,让长子肖远持家,这本无甚好论。
但结合前头齐溪生母受封诰命一事,世家诸族嗅出味来,当即纷纷反对。
但要如何反对,以何说法反对?
齐溪身份低贱,不可入世家宗谱?
但她已经是诰命夫人。
想法子不让肖远掌家,支持韦熠亲子?
但这到底是肖氏自家的事。
那就将肖氏踢出世家行列?
但这样岂不正好削弱了门阀的势力!
世家高门暗潮汹涌,甚至连刺杀肖远的法子都搬了出来,却在十月里彻底偃旗息鼓。
——显章廿二年十月,范阳传来消息,卢氏正支儿郎全部战死。百年卢氏族灭,唯剩一个十三岁的女郎。
……
案头烛泪盈光,昏黄灯光下,映出少女昏睡的面庞。
肖远坐在榻边,手中握着一枚玉圭,指腹从圭上十六字一遍遍摩挲。许久,才鼓起勇气,看这个卢氏仅剩的后裔。
三年前,范阳消息传来的一瞬,他终于明白为何显章帝会那样轻易答应他的请求。
除了他自己的行为,更重要的一点,相比卢氏的覆灭对世家的冲击,他母亲的获封、他的掌家都算不得什么。
换言之,正是卢氏的覆灭,移走诸门阀的注意力,换来了他执掌肖氏的喘息之机。
显章帝言太子优柔有余,果毅不足,又念自己沉疴日久,遂为东宫培养腹心,输送新血液。
他,便是一个极好的助力。
“你是子瞻荐给朕的,朕信他的眼光。来日他的幺女会是太子正妻,新帝皇后。朕闻你得她救命之恩,如此你要做的就是用心辅佐她的夫君。女子以夫为天,夫君好,她才能好。你说对不对?”
闻卢氏父子战死,他请命回去奔丧,显章帝召他入宫,与他夜话。
“你这般离开京城,一路难保没有世家刺杀。临别之际,子瞻难道没有嘱咐过你吗?”
显章廿二年三月,他离开榆关调任京畿时,绕道范阳,辞别诸人。
卢原留他一句话,“无论范阳传出任何消息,太子上位前,都不要再回来。”
简而言之,听君令,莫要回头。
彼时他不曾多想,只当是卢原要他忠心侍主,莫念救恩,以免天子猜忌。却不想,根本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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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赴死前的遗言。
彼时京中催得急,他在范阳仅停留了一日,见过卢原后去见卢晏清。
少女十三豆蔻,韶光正盛,在西郊放他送给她的纸鸢。
纸鸢不是稀罕物,北疆之地也有。但多来当作军中传讯之物,形态单一,色彩寡淡。
不似在姑苏的纸鸢,多用以娱乐。制作得美丽又精细。
幼时春日里,他常常在后山看漫天的纸鸢,看顽童们扯着线争相奔跑,笑声阵阵。
他也跟着跑,追着笑。
但他手里没有纸鸢,就显得格格不入,偶尔还会被人驱赶。
“你没纸鸢,跑甚?”
“快跑,别被小野种追上!”
他很想要只纸鸢。
但一只纸鸢要五文钱,是十五个鸡蛋的价格。
他也很想和人一起玩。
但没有人愿意。
如今他买得起,挑最好的绳索、支架、图案,送给心爱的姑娘。
“阿兄,你杵着作甚?过来给我放一会,跑得我累死了。”
春日惊鸿一回眸,豆蔻之年的少女容色愈艳,稚气只剩一缕,日光追着她洒落,她奔来他面前,“这个生辰礼不错,我喜欢。”
“我就要入京,来向你……”他已经打过无数遍腹稿,却依旧心跳剧烈,话语不连贯,“向你讨一物。”
“这么快就要回礼,不给。”
肖远被喝住声息,垂眸不语,又努力抬头看她一眼。
“逗你的,说吧。你撑死就会让我给你吹曲送别。今朝远行,换个别的,要些实在的!”女郎豪气云天,“你在京城有私宅吗?卢氏倒是有不少,我去向阿耶要一处,给你上任添喜,如何?”
肖远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我今岁二十,就要及冠。及冠加字,我想让阿晏为我取个字。”
山风浮荡,吹得女郎衣袂翻飞,发髻银铃做响,珍珠闪光,人却瞪圆了一双秋杏般的眸子,拎着和她一样的美人鸢彻底静了声。
好半响,方蹙眉拧出两分为难,“我知阿兄与家中不睦,但儿郎及冠加字,即便不是父亲也该是尊长来取。我取,怕是不合规矩吧。”
“阿晏救我,恩同再造,在我心中便是至尊。”
这话动听,女郎两眼泛光,远山眉挑起,“要不还是让我阿耶取吧。”
“那卢大人定然同你一样的理由,让我回肖氏再取。”肖远缓了半晌,风声吹过阵阵,闻他低语,“你若实在为难就罢了。”
“这有甚为难,只要你不介意我托大,我最乐意干这种事了。”女郎经不起激,当下应了,“先说说,你名‘远’字是何意?”
“‘远’字是我阿娘取的,她说是——”肖远微叹口气,“门第之遥,云泥之别,谓之‘远’。”
卢晏清颔首,眉眼间清亮明媚,“阿兄还记得我们一起阅的书吗?若书上策论可成,门第之遥可减,云泥之别可改。我们当期待那一日,希望可望。”
“就择‘望’字如何?”
“望之。”
肖望之。
肖望之骑马南下,曲声悠悠为他送别。
他回首看山岗之上的少女。
他从她手里生,由她及冠加字,血肉姓名都刻上了她的印记。
便是她的人。
待她大些,他就回来求娶她。
……
灯芯又爆一回,噼啪作响,似溅入眼中,累他满目通红。
玉圭还在他手中,他不必低头也晓得上镌刻的字,是一段天作之合。
“这是我的,你握着作甚?”
女郎不知何时醒得,猛地从他手中夺回玉圭,死死护在怀中,退在床帐角落处。
掀眸看他眼神,又惊又怒。
仿若他是夺她至宝的贼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