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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梦(二)

作者:风里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没有认错人。


    她确实是范阳卢氏的贵女。


    只是他被带回庆梁坊卢府中救治,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见到她。


    原是卢原平素很少在范阳,一年中有八九个月都在河北道边地上巡防练兵。族中儿郎们长大十二岁,便也随他出入军营。


    凡回来,亦多在节度使府衙处理公务,这处的祖宅于他不过是个栖息之处。


    卢氏历代节度使都是这般作息,族中人不觉有甚。


    但卢四姑娘不行,小一点还好哄些,偏她玲珑早慧,四五岁开始打破砂锅问到底。


    “阿耶什么时候回来?”


    “阿耶怎么还不回来?”


    “阿耶这次回来几时走?”


    “不行,阿耶少留了四日,补出来。”


    “定个时辰,何时补?”


    “凭什么大哥二哥三哥都能这么久随在阿耶身边,我也要。”


    ……


    女儿这般爱缠父亲,父亲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念其实在年幼,出入军营不便也不舍。


    卢原遂应她,凡他回范阳,就将她带在身边。


    是以从去岁开始,节度使府衙的属官们便看见,他们的长官日日携女同来,风雨不改。


    前堂商讨事宜,她安静坐在一旁似懂非懂地听着。


    书房批阅公务,她帮着添茶研墨,转眼爬上他膝头捣乱。


    ……


    今岁暴雪入侵,又遇流民之患,卢原忙得脚不沾地,食宿都在府衙,主母方音亦常日去那帮衬照料。


    卢四姑娘更是直接下榻在那处,数月没回老宅。


    自然也没来看过这位自己救回的少年。


    反而是她的三位兄长,在少年退烧苏醒后,时不时过来看他。


    大哥卢景与他同岁,只比他大一月。


    老二卢昱和老三卢显是对双生子,小他两岁。


    他们的胞妹,卢四姑娘卢晏清堪堪八岁,最是天真烂漫时。


    “你呢,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他彻底清醒、神思回转是在两日后。


    彼时卢景过来看他,同他简单介绍了家中手足。


    “齐远,姑苏人士。”


    “江南道姑苏?”卢景闻来诧异。


    “幼失怙恃,后至朔州生活。”一句话解开了卢景的疑惑。


    “你身上多来是皮外伤,不碍事。主要是膳食不规整,脾胃需要调养。还有就是腿上,骨折又骨裂,伤筋动骨养百日,在这处安心歇着吧。”


    卢景带来两个小厮,让贴身照顾他。


    又转去外屋叮嘱大夫好生照料,不拘医药。


    齐远靠在榻上,耳畔声声都是少年公子的殷勤之语,环顾四下更是馨室华堂,锦床绣被。


    这不是一个流浪乞儿的待遇。


    分明将他奉若上宾。


    除夕这日,他已经在此养伤有月余。


    虽还不能下榻,但面上生出血色,脉息平稳,不再频繁地胃疼心绞,食不下咽,膳食慢慢规。


    晚膳时分,膳堂送来一桌饭菜,屠苏酒、五辛盘、胶牙饧、牢丸等,乃除夕宴守岁膳食。其中竟还添了一道鱼茸,主食汤饼换成了北地难得的米饭。


    江南鱼米之乡。


    齐远看了半晌,留下鱼茸和米饭,将其余膳食分给这处侍奉的人。


    用膳过半,卢昱和卢显过来看他。


    因之前流民北上,卢原调边将来范阳镇守。是以除夕未在府中过节,乃设宴府衙,阖家一道前往。


    这个时辰,宴会才开始不久,这二位不该离席至此。


    齐远难得露出两分疑惑。


    闻侍从传话,搁箸漱口,披衣理容。


    “你吃你的,一会都凉了。”


    卢昱拎来一壶酒,卢显抱着尺长的油包,摊开是一只烤羊腿。


    齐远目瞪口呆看着兄弟两挪桌端盏,跳上暖榻,同他三面围坐。


    “你放心,我们知道你脾胃还用不了酒。来时阿晏再三嘱咐了,不能劝你酒。”卢昱给兄长斟上,后自斟一盏。


    卢显持短刀切割羊腿,催胞弟奉酒,伸过脖子饮下,又还他一口肉。


    “这个你能吃。”卢显用刀尖叉了片薄的给齐远,正要蘸料的手顿住,“这料又麻又辣,你还是别用的好,就这般吃也香得很。”


    齐远端上碟子接过。


    “你别说,这额角疤掉了,左边面颊疤痕也去得差不多了,还真是面若冠玉,骨秀眉清,是和我们北地男儿不太一样。”案上多添了两盏烛台,融融烛光映面,卢显打趣道,“阿晏还没见过你这样,待见了她不尾巴翘上天!”


    兄弟二人斟酒片肉,又催他用膳,暗里却时不时用余光看人。


    齐远安静坐着,食不语用完膳食。伸手拎来酒壶,抬头让侍者再添一个酒盏。


    酒桌好说话,他懂规矩。


    “哎哎哎,你莫喝。”卢昱赶忙拦下,“是有事寻你。”


    “确切地说,是请你帮忙。”卢显幽怨道,“我们在席上错了规矩,言行有差,被阿耶责罚。适逢三年一次的守军卷宗整合,阿耶遂要我们两月内誊录完成。卢家军四万有余,且军政誊写得用楷书。这要写到什么时候去吗?”


    “阿晏说你识字,谈吐也不错,像是读过书的。”卢昱接话,“所以想问问你会写字吗,楷书会不会?”


    齐远垂眸不语。


    “罢了,你要是不会或者不愿也无妨,养着吧。”


    兄弟二人也不强人所难,饮尽杯中残酒,下榻披衣预备告辞。


    “守军卷宗,我不方便看吧。”齐远看向二人背影,“还有就是,笔迹不一样。”


    兄弟俩闻言大喜,转身道,“放心,我俩去岁才入的军中,说白了也无职无位,凡能让我们看的,你自也能看。真论上了等级保密的,阿耶才不会轻易拿出来。至于笔迹嘛,你更不用担心了,阿耶太清楚了四万余人的卷宗就凭我俩,两个月不吃不喝也写不完。左右还会有其他文书一道誊写。到时把你的掺在其中就好。”


    “那你们拿来便是。”


    “我们再给你拿些书,就说你练字打发时辰,也好避过这处的侍者,以防万一。”


    齐远没再说话,持盏把酒饮了。


    即是在籍兵甲的卷宗誊写,当用官楷。


    齐远落笔之前,在稿纸上练习了小半时辰,寻回笔感,又特意隐去笔迹,方才落书卷宗。


    字字平直规整,起收有章,间架对称均衡。虽无名家风骨,却墨痕清晰,一笔一画皆循衙署制式。


    半日写了十人卷宗,卢昱过来看了遍,赞叹不绝,只说可以稍快些,倒也无需这般工整。


    齐远点点头。


    为着卢昱的话,他晚间也腾出时辰来写。


    元宵这日,他已经誊写完五百人。速度快了近一倍,原该高兴的。


    但卢显哭丧着脸道,“二哥骑马摔了,磕到了右边臂膀,写不了字。能不能劳你辛苦,再多誊些。”


    他在此养伤,吃喝全赖府中,这点事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也确实时辰紧迫,少年人少年气,熬夜誊写。


    结果在连熬数晚后,神思不济头昏眼花,顿思这也般蛮干也不是办法。他如今这幅身子,整夜整夜不睡,实在撑不了多久。


    思忖再三,白日里他依旧如常誊写。到了晚间左手亦起笔,双卷同书,如此事半功倍,一夜的活计,半夜便完成了。


    他喜静少言,这处的侍者侍奉了两个多月,基本了解他性子。是以他以阅书练字需清净不需人伺候为由谴退他们,自也无人多疑。


    如此,他白日也左右持笔,一心书二卷,一人抵二人活计,夜晚再加时,则抵三人。


    二月中旬他完成所有卷宗,问兄弟二人是否还要再誊写时,两人又惊又喜,当下又搬来一大箱。


    三月春风拂面,誊写卷宗的活做完,他的腿伤也好得差不多,已经可以下榻起身。当下想去向主人家辞行。


    未料到一直不曾露面的卢四姑娘过来看她。


    “在山洞里我染了风寒,后来忙着城外赈灾,待再有些空闲,大堂姐他们回来了,就一道玩了一阵。这会闻你好了——”小姑娘上下打量他,“走两步我看看。”


    齐远迈开步子,从屋内走来庭院。


    小姑娘在身后看他。


    人清瘦了些,但肩平身正,行走间前后脚距不多不少一足尔。


    “回来。”


    少年返身走来,拾阶而上。


    卢四姑娘看着他的腿,挑眉道,“果然好了。”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识字,可以给人写信为生。也有些力气,可以从军。”少年低眉敛目,视线扫过少女隐隐手背。


    “阿耶处正在招兵,你去试试。”


    少年点点头,拱手告辞。


    “齐远——”卢四姑娘唤住他,“是这个名字?”


    齐远回过身,默声承认。


    “我救了你,又供你吃喝,你连声谢都没有吗?”


    “谢谢。”


    “和木头一样,要不是阿耶处缺人,我才不理你。”卢四姑娘看着远去的背影,很是不满,踢开足畔碎石,跑去玩了。


    *


    去岁冬日,朔州流民入范阳。


    面对数万逃荒而来的人,朝中增援又为风月所阻,卢原除了指派相关官员,亦谴族人帮衬,男子出城维护秩序,女郎带领城中妇人捐衣熬粥。


    年仅八岁的卢四姑娘自然不甘落后,竟号召了族中姊妹兄弟也跑出城去帮忙。


    初时还训她淘气添乱,几家堂叔伯的孩子有被外头流民哄抢食物的势头吓坏的,有出去了三五日就受寒的,数日后年龄相仿的手足里就剩她一个,还生龙活虎干劲十足地去城外赈灾。


    “阿耶莫训我,已经连着两日,主持赈灾的陶大人都未露面,您还是先去管他们吧。”


    “今日有个人,居然站在草垛子上替阿耶说话,说、说‘……节度使紧闭城门,是为大局,非为私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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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城易,守城难。真要乱了法度,令胡骑趁乱入内,我等今日入城,明日便成饿殍乱尸。当下尚有营舍热粥,同来时道上比,难道不是好多了吗…… ’这人说话条理分明,像个读书人。”


    “我今日又看到他了,他在帮忙排队,还帮忙分胡饼,不过他那桶最后少了十余个,不会是他私藏了吧?”


    “今日一人分一碗粥,半个饼。那人就领了半碗粥,说昨日他把十二个饼弄丢了是他的责任,就这般补出来。”


    “就是有人偷食物,气死我了,三叔母那处今日又少了一桶粥!”


    “我又看见那人了,他说他约莫晓得是谁干的了,容他再探一日……阿耶您能分些人手给我吗,倒时好帮衬!”


    ……


    卢四姑娘出城赈灾,小小一人隐在人群里,初时属官没有发觉,于是反被她发现了懒政之过。


    后卢原念她心善,有干劲,行动力强。道是将门无犬女,添了暗卫容她出去。


    她便日日回来言说赈灾事宜,其中说的最多的便是有个不错的少年,暴乱中敢站出来抚慰民心,平息后又隐身流民中,每日早早寻活干,最后一个去领食物吃。


    “阿耶,我听你在府衙同其他大人讨论,道是如今招兵不易。书上又说,三军易得,一将难求。那眼下兵都不好得,将就更不容易了寻到了吧。我瞧着那人言谈不错,品性也可,要不你收入麾下试试。”


    卢四姑娘将人救回府中,对比自家兄长,觉得少年没差多少,一派天真认为寻到了千里马。


    自然这处还有一重个人缘故,实乃开春三月十八,乃卢原三十五岁生寿辰。她别出新裁贯了,要送一份与众不同的礼物给父亲。


    脑瓜子滴溜溜转着,竟想到送个人。


    还一本正经“赠千里马于阿耶,我乃伯乐也”。


    齐远离开卢府,去府衙招兵处投名后的第二日,卢原派人在城外寻到正在扛运乱石的他,带回了节度使府的书房内。


    新兵入营,压根不需卢原亲来。


    这显然不是招兵的程序。


    卢原看着他,回想女儿去岁至今谈论他的种种,半晌道,“你想从军?”


    齐远道,“是。”


    “你去岁在城外的事,我都听阿晏说了,很不错。”卢原饮用了口茶,又道,“那四人也查清了,确实是偷食散播谣言之人。当是你坏了他们的事,所以才打杀你。不过照阿晏所言,你被打杀时没有逃到人多处,反而逃去西郊荒山,这是为何?”


    “人多处,无非就是营舍外的粥食发放处。我往那跑,就算最快得人所救,也少不了引起骚乱。届时粥食打翻,人群踩踏……流民经不起折腾,可能少一口吃食、跌上一跤,就没命了。”


    卢原颔首,细观少年样貌,“有担当,顾大局,舍身忘己,阿晏眼光确实不错。但你做不成军人。至少在我卢家军处,我不要你。”


    “为何?”一贯平静鲜有情绪的少年难抑心中激愤,“年龄,身高,大鄞人,我符合招兵的每一项。大人是觉得我身子不好?但我快好了,我还会一点功夫,我……”


    卢原抬手止住他的话,淡淡道,“因为你不诚实。”


    “一个士兵,连基本的‘诚实’都做不到,偏他又有胆量,心又细,易得人心,这哪个将军敢用,敢栽培?”卢原望着少年瞬间错愕的脸,笑道,“说你不诚实,我当没有冤你。”


    “你是寻常百姓?你真姓齐吗?”


    随他话落,一沓卷宗推向齐远身前,示意他过来细看。


    是齐远帮忙誊写的卷宗。


    而卢原目光上下打量,在他腿足间扫过,话语缓缓道,“果然同阿晏昨日观察到的一般无二,行走间前后脚距一足,乃世家子弟行走之礼中的中武步,你走得很标准。阿晏还说,你昨日拾阶而上,登东阶先出右足,后离开时下东阶则先出左足。按礼说,行走之礼中只有避让、谦退、尊卑、贵贱的要求,没有如此细致的规矩。但彭城韦氏修《礼记》,对族中子嗣最是严苛,故有此规。”


    “还有这——”卢原指了指卷宗,“你竟然会‘双毫并书’,这是二等世家京兆肖氏的不传法门。早年间在长安,有幸得见肖氏家主在大明宫献此绝技。后私下观之,发现左右手落笔区别,同你这卷上笔墨丝毫不差。”


    原来如此。


    卢氏兄弟并不曾犯错,不过是卢氏家主用来测他身份的一个借口罢了。诚如卢原此刻所言,“吾儿为我寻千里马,为我举荐人才,一片拳拳之心。我自然要确定你的来处,看清你的面目,免我儿失望,亦免细作入营、军中不安。”


    “韦氏有女,嫁作肖家妇,膝下尚有一子,但不过四五岁尔。你到底是何人?肖氏家主肖骧同你是何关系?”


    将军话 毕,肃杀之气弥漫。


    窗外刀斧手影影重重,兵戈晃眼;屋内看不见的地方,弓箭手已经瞄准目标。


    少年放下卷宗,看向青年节度使的却目光生出两分敬慕和憧憬,“我随母姓,齐也。按我阿娘所言,我的父亲便是肖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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