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正是凌晨。
费尔南多跟在王敬身后,进入大门。
这里是独栋独门的宅院式别墅,深夜黑寂,但庭院中分布设计有如星河的灯带,此刻内外被车辆保镖把守住,阵仗很大,毕竟是强闯。
王敬已经两鬓有白了,年纪肯定也不会比客厅沙发上正坐的老太太要大,但他资历很足,身份也够,家里世代都跟着赵家,算是家臣一样。如果不是这样,赵峯城也不会指派他来这一趟。
老太太毕竟是上一任家主的亲妹妹,赵峯城的亲姑姑,光是助手团过来,于理于份都说不过去,赵家虽然在北美深扎近一个世纪,但骨子里还是华人的血,很多地方都还保持着传统。
王敬站定之后,朝沙发上的老太太鞠了一躬:“老夫人。”
姿态很恭敬,但周围逼宫锁城一样的架势一点不减。
赵云芳掀起眼皮,斜眼瞥他,冷笑:“他就派你过来?你算什么东西,想拿我这个老太婆,让那个小畜生自己来和我说话。”
王敬:“最近集团内外事忙,赵先生没有空闲,该说的话,赵先生都让我代为转达。”
赵云芳笑得更寒:“转达?好,那你问问他,一个陪床的玩意儿,就值得他这么大动干戈?再说了,人是自己跑的,是他养不熟,怪得了谁?和何家那边的联姻,是他父亲当年临终前嘱咐的,他把他父亲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半点体统都没有,传出去,不知道惹多大的笑话!你告诉他,有本事就把我老太婆给剁了,我看他有什么脸去见他老子!”
王敬垂首:“老夫人言重了,赵先生怎么可能会对您动手。”
赵云芳冷哼。
“不过,赵先生也有话要我带来给您。”王敬话头一转,“赵先生说了,关于丁小姐的事,不劳您费心。至于和何家那边,赵先生对于您私下和那边往来授受颇为不满,联姻与否,不是您该管的事,您该做的是颐养天年,而不是靠出卖赵家的利益向外人卖好。”
赵云芳骤然怒目:“你说什么?”
她直起身,抄起茶几上的茶杯狠狠掷过去,王敬身前震脆裂响,炸开的的裂片残粒飞溅在西装裤脚和皮鞋鞋面上。
“你敢再说一遍?!”
王敬面色不变,连身体都未动几分,直视沙发上的老妇人,也不再虚与委蛇留口:“老夫人,赵先生说,您放不下以前那些旧怨,他心里都清楚,但过去的事谁对谁错,谁是谁非,您也应该分清。您的公司内部出了问题,如果您向赵先生求助,先生不会不管,您实在没有必要铤而走险去联系何家。加上丁小姐的事,赵先生很生气。”
他的话一说完,赵云芳的脸色就变得更难看。
这一次的金融危机越扩越大,并且不是今年才有,而是从更早之前就酝酿了。
赵云芳名下的产业原本占大头的是实体,财务状况健康良好,然而架不住从几年前开始,金融市场暴利,谁都难忍住不去分一杯羹。
现在风暴开始降临了,外边可能看着还好,但内部已经出现其他部门被金融部门传染的迹象,华尔街的事情确实太大了,贝尔斯登濒临倒闭只是一个信号,接受到信号的人都在急于抽身,但当初深入其中,如今想要快速抽身又谈何容易,有的不择手段牺牲掉过去多年信誉和利润、刮掉半身的肉才出来,有的光凭自己已经不可能解脱、从而不得不向外求助。
而赵云芳放着赵氏不求,却联系上了何家,其中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赵云芳名义上是赵家辈分最高的姑母,但她是出嫁过的人,当年她为了爱情嫁给一个背景不良的男人,丈夫对她也是真的好,可沾黑的人有几个是好结局,她的丈夫当年碰了不该碰的,想要发一笔国难财,最后的下场惨烈非常,出事之前,她去求赵峯城的父亲,她的亲兄长,救一救丈夫,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但是赵峯城的父亲拒绝了,最后她连丈夫的尸首都没看得到,据说是在南美那边被活生生烧死的。
成了寡妇之后,她被接回娘家,生下一儿一女,两个孩子都跟着姓了赵。
谁知道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野心比老子还大,九七年东南亚区域经济体系崩盘后,瞒着她掺和到了东南亚那边的事,想做幕后的土皇帝,想当诸侯王,结果最后捅出天大的窟窿,这一次她去求的,是赵峯城,而这个侄子做的更绝,在她去求之前,赵峯城就已经派人把她儿子从藏匿的地方挖了出来,直接押到了南苏丹,留着自生自灭,没过多久,她儿子惨死异乡,甚至死了许多天,尸体才被发现。
算起来,这是两代的仇了。
她就不明白,都是自家人,为什么就不能救上一救?
她也不需要他们保丈夫儿子荣华富贵,只要留条命下来,就留一条命,都不成!
赵云芳冷笑着连连点头,目光淬毒噙血:“谁是谁非?他有脸来提谁是谁非?!一家子骨肉亲情,当年他爸见死不救,我也算了,我老太婆嫁的是外姓人,赵家不帮,我也不说什么,可阿邦姓赵!那是他亲表弟!从小和他一块儿长大,我这个当姑姑的,跪下来求他,他都不肯把阿邦接回美国,就让他死在非洲那样的地方!现在来装模作样了,我去求他他不会不管?亲表弟死了没见他伤心一下,现在只不过是跑了个爬床的,他倒是急了,在他眼里,他表弟还没个陪睡的玩意儿重要,他就是个黑心烂肺的白眼狼!”
以她的身份,出手去料理赵峯城养在家里的玩意儿都是脏了自己的手,但这件事一来卖何家那边一个人情,表明赵家老人一辈都是坚定不移支持这桩联姻的,二来她怨恨赵峯城,能借这件事戳他一刀子、恶心他一回,何乐而不为,他赵峯城不是随老子六亲不认么,现在也尝尝被自己养出来的东西咬一口就丢掉的滋味。
但现在看着赵峯城为了区区一个二奶,上赶着来逼自己的亲姑母,觉得可笑之余,更是愤恨。
她话说得难听,王敬的脸色也沉下来:“老夫人,您说这些话可就真是颠倒黑白了,当年老先生要是不顾念骨肉亲情,也不会把您接回家来,让孩子姓赵。至于阿邦少爷,我托大一点,阿邦少爷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果不是和他父亲一样,碰了不该碰的,也不至于这样下场,他在东南亚碰的东西,比他父亲当年还要过火,赵家有祖训有规矩,一旦碰了,就不是赵家人了!”
赵云芳双目圆睁,浑身直发抖:“你……!”
王敬压着眉:“今天我过来,是转达赵先生的意思,何家那边救不了您,如果您想过这一关,赵先生愿意给一个机会。”
说罢,身后的费尔南多走上来,将一份文件摆在她面前,摊开。
赵云芳只扫了那文件首页的字一眼,就厉目拍案站起来,连带那份文件也扫到地上:“你们做梦!怎么着,终于逮着机会要向我下手了是吧,我就知道他等着这一天!他堂叔说得没错,他就是个狼崽子,只会算计自家人!”
这次回应的不是王敬,而是费尔南多,公事公办的精冷:“老夫人,现在这个收购价格非常合理,恕在下提醒您,除了赵先生,您不会再找到其他的买家,如果到了不得不出手的时候,股权转让的价格会更低,并且,赵宁小姐也不会希望您这里出现财务危机的。”
赵云芳的女儿赵宁嫁给了马萨诸塞州目前炙手可热的一个华人众议员,今年是关键的一年,当初本就是商政联姻,要是赵云芳这里出了事,赵宁在夫家可就不好做了。
至于眼前这个助手所说“不会再找到其他的买家”,赵云芳确信不假,赵峯城不围好网,不会动手,现在看来他是早就盯上了她的股权,就等着她栽跟头。
这场预计会席卷全世界的风波并没有动摇赵氏的根基,反而给赵峯城抄底掠夺提供了绝佳的机遇,一场巨大的风浪里,总有葬身海底的亡人,也总有鱼虾满船的胜者。
赵峯城父亲临终前嘱托过他要照拂她这个姑母,不能够像对待那些堂叔伯一样。
她如果不动手,赵峯城就不能先动手,现在想起来,会不会那个情妇答应拿钱走人其实都在赵峯城的算计里?她和何家往来,又瞒着赵峯城动了“他的人”,足够赵峯城拿来做由头。
赵云芳脸上横纵的皱纹都因为咬牙而恨深了许多。
费尔南多最后说道:“您会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考虑的,我们这边不急,每过一段时间,我们都会来提供新的报价。”
当然,报价只会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低。
“他早就算计好了。”赵云芳说。
王敬:“是您先做了不该做的事。”
赵云芳瞋目厉色,气得眼中充红。
费尔南多则把那份摔到地上的文件重新捡起,摆到茶几上。
“请您慎重考虑,我们这边随时等候。”
……
四层的影音厅宽展开阔,华奢厚重的地毯,跨洋定制的意大利沙发,包围环绕的空间,音响是瑞士顶级,灯光熄灭,星空顶像银河流淌。
这样的地方应该用来欣赏世界级的艺术电影,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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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观看最新上映的商业大片也不错,但现在放映墙上放的却是一段带着晃动,毫无摄影技巧可言的短小视频,反反复复地放,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播。
“先生,是我。”她真真正正变回一个普通的中国女孩了,不再穿精致的裙装,不再戴华丽的珠宝,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廉价的黑白灰T恤。
“先生,对不起,我没有和你说一声就走了,”即使无沾粉黛,素面朝天,她还是漂亮,眼神和笑还是楚楚可怜,楚楚可怜中带着 并不真心的歉疚,“我知道我这样不辞而别是不对的,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好,你对我也很好,可是我还是更想在中国生活,我是自愿回来的,没有人逼迫我。”
“先生,我知道你要订婚了,所以,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到此为止吧,你是个好人,我会永远记得你对我的恩情,祝你和……夫人,早生贵子,白头到老,幸福安康。”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一落,她又抿唇笑了笑,切断了视频。
赵峯城摁灭指间的烟,腕上的表盘在缭绕雾间忽隐模糊。
烟灰缸里已经一层灰烬,他靠在沙发上,目光对着放映墙,衣领处的纽扣解开数颗,露出一小片微泛潮红贲张的蜜色肌肤。
他很久不抽烟了,但并不代表他不会,只是他对烟无瘾。
烟、酒、人,这个世界上但凡处在上层位置的,都不会陌生免俗的,有的人热衷,有的人缺感。
比起前两种,最后一种更泛滥更刺激,对他们这个阶层的人来说,玩男玩女和吃饭喝水一样常见,就算是当年赵家内部斗得最厉害的时候,他的那些叔伯兄弟也多的是在争斗之余也还是或多或少要纵情声色,算是调剂。
而他则是在他们声色犬马的时候,完成清理流放的布局。
风月场艳情事,能够利用起来做动作的地方很多,套真传假,追踪动向,暗场有暗场的用处,被包养的男女、各地的私生子、还是在哪个俱乐部里一直捧的红牌,有时一个消息,就足以致命。
那个时候,有一个香港的堂叔辈这么“评价”他:“阿城,你他妈的兔崽子你够阴,你比你老子还阴,你就不是人,你是不是连给你爹妈上香的时候,脑子都用来算计人?”
赵峯城不为所动。
不沉入风月暗场就不是人了么,这个世界上的刺激很多,他如果想要女人,有的是,只不过是他不想。
钱财权势就一定带得来称心如意的人么,美人和称心如意的人不是一回事,世界金字塔尖的人物身边站的都是世俗意义上的俊男靓女?容貌最骄人的巨星婚姻就绝对美满?多的是令大众觉得不可思议、硬扯八辈子也不应当在一起的匹配。
到了尽是选择、可以挑花眼的地位上,或许追求的只是一种无可替代,最合心意的感觉。
而在某个人出现之前,谁也说不清楚那感觉是什么。
他幸运一点,一次中途透气,就抓到了,但又不幸的是,他抓到的是一个不安分的小东西。
她当初疾言厉色地和她父亲的情妇对骂,而在他面前,她又敢捏着衣角,在他未曾开口之前,就哭哭啼啼地提出愿意当他的情妇。
他本来没有思量过这个两字,她倒是先提出来。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已有薄怒,索性默认。
情妇是什么,所托的不过是一个钱字,有钱是爷,没钱滚蛋。
世俗乃至欢场对于被包养的男男女女的评价很统一——婊子无情,贱货无义,见不得光的地方,见不得光的人,有什么道德情操可言,今天可以跟这个靠台睡,明天就可以上那个金主的床,全看谁出的价高,如果出名一些,可以挑长期的当靠山,但真情是绝没有的,大多逢场作戏,翻脸就无情。
她要当他的情妇,可他自认从未真正拿她当用来泄-欲的情妇养,想来情妇比她好养得多,只要钱给够了,什么都行,养她的钱足够养一百个二奶。
但最后养出来什么,养出她比真正的婊子还要更无情无义,翻脸翻得更快更无所顾忌。
他是对她太纵容了,纵容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放映墙上的视频继续重播着,男人的目锋冷沉阴鸷,眉骨拢深晦暗。
门被推开,助手走进来,走到他身旁,附身低语一阵。
“……先生,要现在着手去把小姐带回来吗?”
“不急,盯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