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顾府后园的杏花开得正盛。
江含辞自嫁入顾府,日子过得舒心不已。顾浅尘待她极好,好到让她时常生出几分恍惚,从前那个冷面寡言、拒人千里的顾大人,私底下竟是这样一副缠人的性子。早起替她画眉,夜里替她暖手,连她去书院讲学,他都要派马车接送,恨不得亲自陪着去。
只是有一桩事,她渐渐品出了滋味。
顾浅尘这个人,醋劲大得很。
她起初并未察觉。毕竟顾大人吃醋从不显山露水,面上云淡风轻,底下却暗潮涌动,等你回过神来,事情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料理干净了。
今日便是一桩。
江含辞正在书房整理书院的课业,丫鬟霜月匆匆进来,语气有些古怪:“夫人,五公子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五哥?”江含辞放下笔,眼底浮起几分欣喜。
五哥陈兰轩是她在苏州外祖家的表兄,早前考取功名,授了秘书省校书郎,自此在汴京安顿下来。当初外祖母与舅父本不舍得他远行,只是念着他前程要紧,又想着含辞夫妇也在京中,彼此有个照应,这才放了手。
含辞与五哥情谊深厚,如今同在京城,走动起来也便宜,自然欢喜得很。
“快请进来。”她起身整了整衣襟,又想起什么,“去备些五哥爱吃的藕粉桂花糕,再沏一壶龙井。”
霜月应声去了。
含辞往前厅走了几步,忽觉身后多了一道目光。回头,便见顾浅尘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一身玄色常服,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夫君?”她微微一愣,“你不是去衙署了么?”
“今日事少,早些回来。”顾浅尘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从前厅方向掠过,语气平平,“五哥来了?”
“嗯,五哥得空过来看我。”含辞笑着道,“夫君可要一同去见见?”
“自然。”顾浅尘牵过她的手,修长的五指不紧不慢地收拢,将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既是夫人的兄长,理当好生招待。”
含辞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嘴角微弯。这人嘴上说得客气,手上的力道却分明带着几分宣示的意味。
到了前厅,五哥已等候多时。他比前一阵黑瘦了些,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稳干练。见含辞进来,他眼底顿时亮了,站起身时嘴角已抑不住笑意。
“含辞妹妹。”
这一声唤得轻,却藏着许多压抑的记挂。他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里满是欣慰:“气色愈发好了。”
含辞笑着应了,正要引他坐下,却见顾浅尘已从身后走上来,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身侧,微微一欠身。
“五哥今日得空过来,有失远迎。”
五哥敛了敛笑意,抱拳回礼:“顾大人客气了。含辞妹妹瞧着比从前好了许多,想是顾大人照拂得好。”
“嫁了人,自然要养得好些。”顾浅尘语气淡然,拉着含辞在主位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侧,姿态从容,仿佛这前厅里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含辞与五哥叙了几句家常,说起当年在苏州的旧事,不觉笑了起来。她笑时眉眼弯弯,颊边浮起浅浅的梨涡,比平日更添几分灵动。
顾浅尘坐在一旁,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一言不发。
五哥又道:“含辞,你爱吃糖炒栗子。我托铺子里的伙计从苏州捎带了栗子,今早炒出来的,你趁热尝尝。”
“五哥有心了。”含辞接过油纸包,拆开一看,栗子炒得金黄,香气扑鼻。她拈起一颗,正要送入口中,手中的栗子忽然被人拿走了。
顾浅尘将那颗栗子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手指:“糖炒栗子粘手,当心弄脏了衣裳。”
含辞:“……”
五哥:“……”
顾浅尘替她擦完手,又将那油纸包往旁边推了推,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五哥的好意心领了。只是含辞近来脾胃弱,太医嘱咐少食甜腻之物。这些栗子,我叫人给府里的小丫头们分了,也不辜负五哥的心意。”
五哥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得这顾府的茶,比别处都酸些。
送走五哥后,含辞回到书房,越想越觉得好笑。她搁下笔,歪头看着跟进来的顾浅尘:“五哥是我兄长,亲表哥。你连他的醋也吃?”
顾浅尘正倚在书架旁翻一本旧书,闻言抬眼,目光沉静:“没有。”
“还说没有。”含辞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糖炒栗子都不让我吃,还说什么‘脾胃弱’——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我脾胃弱?”
顾浅尘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意味深长道:“夫人,有些东西要少吃。”
含辞哭笑不得,正要反驳,霜月又匆匆进来,这回脸色比方才还古怪:“夫人……淑质书院的人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含辞敛了笑意:“什么事?”
“来的是几位士子,说是……”霜月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瞥了顾浅尘一眼,“说是听闻夫人当年在苏州秋山书院时,曾以‘今辛’之名教授字画。近日书院新来了一位江南才子,对‘今辛先生’仰慕已久,特备了笔墨,想请夫人赐一幅墨宝。”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含辞下意识回头看向顾浅尘,只见他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是温和,落在她眼里,却分明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笔墨?”顾浅尘将书放回书架,声音不疾不徐,“我竟不知,夫人的墨宝如今这般抢手。”
含辞忙道:“不过是当年在苏州时,做织锦画师和女先生时用的化名。谁知那些士子……”
“今辛。”顾浅尘念出那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道寻常公文,“含辞二字拆开,倒是雅致。”
他记得倒清楚。
“霜月。”顾浅尘唤了一声。
“奴婢在。”
“去告诉那几位士子,夫人近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位江南才子的笔墨,备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送过去,就说是我送的。若他真心仰慕‘今辛先生’,不妨多临几遍《兰亭序》,比四处求墨宝强。”
霜月应声退下。
含辞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替我做主?”
顾浅尘走近一步,修长的身影将她笼住。他垂眸看她,眼底有细碎的光,像深潭里映着的月色,清冷却又灼人。
“夫人,”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只有她能听见的沙哑,“你的笔墨,只有我能看。”
含辞心跳漏了一拍。她抬眼看他,见他眉眼间那点隐隐的酸意还未散去,分明是吃醋,却偏要端着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这样的顾浅尘,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心软。
“好好好,”她踮起脚尖,在他下颌轻轻印了一下,“只给你看,旁人都不给。”
顾浅尘眸色一深,揽住她腰肢的手收紧了几分。
日子便这样过着。含辞以为书院的事已翻篇,顾浅尘也没再提起。直至三日后,她去书院授课,才知那位顾大人哪里是翻篇了,分明是把事情做得更绝。
书院门口,士子往来不绝。含辞刚下马车,便见几个年轻士子聚在一处议论纷纷,隐约听见“今辛先生”几个字。
她脚步一顿。
“你们听说了吗?前几日有人去顾府求墨宝,被顾大人挡回来了。”一个青衫士子压低了声音,“非但没求到,顾大人还送了一套文房四宝来,说是‘替夫人’送的。”
“夫人?”另一人惊讶道,“‘今辛先生’是顾大人的夫人?”
“可不是!就是淑质书院的山长,顾枢密的夫人!当年在苏州时,她曾以‘今辛’之名做在秋山书院做女先生。顾大人派人传话,说夫人近来忙于书院事务,无暇作画,今后若再有人求墨宝,一概由他代笔。”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顾大人的字……那可是千金难求。”
“可不是!但顾大人的字送来了,谁敢挂?谁敢收?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今辛先生’的墨宝,只有他顾浅尘能得。”
含辞站在马车旁,听着这些话,脸颊烧得厉害。
她回到顾府时,顾浅尘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回来了?”
“顾浅尘。”她难得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这才搁下笔,抬眼看向她。她面上带着几分羞恼,耳根却红透了,像春日里初绽的海棠。
“你给书院的人送字了?”
“嗯。”
“你说今后我若作画,一概由你代笔?”
“嗯。”
“你……”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你这是要让全汴京都知道,你顾浅尘在吃一群书生的醋?”
顾浅尘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夕阳从窗棂间斜照进来,在他眉眼间镀了一层暖金色。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发烫的耳廓,声音低而缓,像暮色里漫上来的潮水。
“他们仰慕‘今辛先生’。”
他顿了顿,眼底的占有欲毫不遮掩,偏生语气仍是那副清冷从容的调子:“可我仰慕的是江含辞。”
“若他们只知‘今辛’之名,我便让所有人知道——‘今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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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顾浅尘的妻。她的画,她的字,她的一颦一笑,都只属于我。”
含辞怔怔看着他。
这人吃起醋来,竟是这样大费周章。不是不准她画,不是不准她见人,而是堂堂正正地替她挡在前头,用自己的方式划出一条界线——这条线外,他敬你三分;这条线内,寸步不让。
她鼻尖忽然有些酸。
“傻子。”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全汴京都知道我是你的妻了。你何必……”
顾浅尘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不够。”
“什么不够?”
“还不够。”他收紧了手臂,“你是我的,这件事,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知道,明日知道,后日也要知道。”
含辞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这人的占有欲,真是刻进骨子里的。偏偏她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反倒心里甜得发软。
“顾浅尘。”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
“你酸不酸?”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窗外杏花纷落如雪,书房里只剩下细碎的气息和衣料摩挲的轻响。良久,他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低哑得不像话。
“酸。”
他终于认了。
“酸得要命。”
含辞弯起嘴角,踮脚又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那便多酸一会儿。反正……”
她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顿:“你是我的。这件事,我也想让你知道。”
顾浅尘眸色骤然暗了下去。
窗外春风拂过,满园杏花簌簌,像谁打翻了一坛陈年的酸梅酒,酸是酸了些,回味却是甜的。
桓儿午后醒了,云嬷嬷抱着他走过来。他一看见含辞便从云嬷嬷身上挣脱下来,抱住含辞的腿:“母亲!你方才去哪儿了?”
含辞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母亲去了趟书院,不是让人给你带点心了么?”
桓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看看顾浅尘,忽然咧嘴笑了:“那舅舅有没有想母亲?”
顾浅尘负手站在廊下,闻言眉眼微微一动,淡淡道:“想。”
桓儿便咯咯笑起来,跑过去抱住顾浅尘的腿:“舅舅抱!”
顾浅尘弯腰将他抱起,桓儿便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上。含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
又过了几日,五哥登门辞行。原来外祖母身子不适,他已向衙门告了假,要回苏州一趟。
含辞备了许多药材补品,托他带给外祖母。五哥一一收了,临行前,忽然看着含辞笑了笑。
“含辞妹妹,顾大人待你很好。”
含辞微微一怔。
五哥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廊下那道玄色身影上。顾浅尘正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地望着这边,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他若是待你不好,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带回苏州。”五哥收回目光,轻声道,“可他待你很好。比我能给的,还要好。”
含辞鼻子一酸:“五哥……”
“好了。”五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五哥不是那等纠缠不清的人。你过得好,我便放心了。”
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含辞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回神。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走了?”
含辞回过身,对上顾浅尘沉静的眸子。她点了点头,忽然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方才站在那儿,让五哥看见你。”
顾浅尘没有否认,只淡淡道:“他该知道,你有人护着。”
含辞忍不住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顾大人,你这醋,要吃到什么时候?”
顾浅尘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一辈子。”
暮色四合,顾府后园的杏花落了满地。含辞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盏茶,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顾浅尘从书房出来,在她身边坐下,自然地揽过她的肩。
“想什么?”
“想五哥说的话,也想……”她抬头,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轻声道,“想告诉你,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欢喜的事。”
顾浅尘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声音低而坚定:“我也是。”
晚风拂过,满园杏花如雪纷飞。
岁月静好,而那份酸意,早已酿成了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