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宜嫁娶。
甜水巷宅中,天未破晓便已喧腾。云嬷嬷领着丫鬟们进进出出,铜盆、帕子、胭脂、水粉,罗列井然。
含辞坐于铜镜前,着月白中衣,青丝披散,垂至腰际。
霜月端了红枣桂圆汤进来,搁在案上,自己却退到一旁悄悄抹泪。
“霜月,哭什么?”含辞从镜中望她一眼,嘴角噙着笑。
“奴婢高兴。”霜月吸了吸鼻子,“从汴京到苏州,又从苏州回汴京,总算盼到今日了。”
云嬷嬷含笑走来,执起梳子,一下一下替含辞篦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头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她声音微颤,手却极稳。
含辞从镜中望见云嬷嬷花白的鬓角,心头一酸。这个陪了她二十余年的老人,风霜雨雪,从未离开。
“嬷嬷。”她轻唤。
“哎。”云嬷嬷应着,“四梳遇得良人,五梳夫妻同心,六梳事事顺遂——”
含辞从镜中握住云嬷嬷的手,轻轻按了按。无需多言,二十余年的情分,尽在这一握之中。
门外传来郎朗笑声。王楦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司马蕙:“让我瞧瞧新娘子。”她走到含辞身后,从镜中端详,“气色真好。”
司马蕙从袖中取出一只胭脂盒:“含辞姐姐,你试试。”
云嬷嬷接过,用指尖蘸了,轻轻点在含辞颊上。
铜镜之中,映出一张娇艳面孔。眼角红痣经胭脂一衬,愈发风情万种。
门外爆竹声骤起,震得窗纸簌簌颤动。
“来了来了!”霜月跑进来,满脸喜色,“迎亲的队伍到了!”
云嬷嬷连忙将凤冠给含辞戴上,红盖头轻轻覆上。
含辞的视线被喜帕遮住,只看得见脚下那一方地面。她听着外头的喧闹——爆竹、鼓乐、笑闹,混杂在一起,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三年前,她也这样坐在红帐里。那时她满心不安,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这一次,她知道。
她知道喜帕外那个为她而来的男人,是她用命去爱、也爱她如命的人。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自甜水巷一路往安远门外顾府新宅而去。
八抬大轿,红绸飘飘,喜气洋洋。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这不是顾枢密吗?听说官家赐的婚!”
“新娘子是谁家的?”
“听说是翰林江家的长女,先前和离了的。”
“和离的还能嫁这么好?”
“人家可是淑质书院的山长,官家亲赐的匾额,你当是谁?”
含辞隔着喜帕微微一笑。和离又怎样?她从不觉得那是耻辱。
顾府宅内,宾客满堂。
王副相主婚。高堂之上,左侧坐着顾老太爷与顾老夫人,两位老人鬓发皆白,精神却矍铄。含辞父亲江知忠与继母杜氏居右,江知忠望着女儿身影,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
亲友席上,五哥陈兰轩、谢居安、神针刘等人皆在座。神针刘捋着白胡子,笑眯眯道:“老夫也算有功之臣。”陈小玉坐在五哥身旁,小声对含辞的方向喊了句“含辞姐姐真好看”,被五哥轻轻按住。
礼官扬声唱道:“一拜天地——”
含辞握着红绸,与顾浅尘并肩而立,缓缓拜下。
“二拜高堂——”
她弯腰时心中默念:母亲,您看见了么?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与顾浅尘相对而拜。喜帕下,她望见他那双乌皮靴,立在她面前,纹丝不动。
四年前的那双乌皮靴,她闭上眼,那个醉醺醺的身影便浮现眼前——踏入她的洞房时步伐深浅不一,像踩在棉花上。那一夜,她彻夜未眠。
而这一夜,这双脚是稳的。这个人,是她的。
“礼成——送入洞房!”
洞房里,红烛高照。
含辞端坐床沿。脚步声由远及近——顾浅尘推门进来,轻轻掩上。
他走到她面前,执起喜秤,挑开喜帕。
烛影轻摇。含辞肤如莹玉,眉黛含柔,杏眸凝着暖光。眼角浅痣沾了烛色,暗添娇韵。朱唇轻抿,笑意漫在眉眼之间。
顾浅尘看得怔住。
“你又不是没见过。”她羞涩地低下头。
“不一样。”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今夜,你是我的妻。”
他在含辞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
合卺酒以红绳系于一处。他们各执一杯,手臂相交,四目相对,一饮而尽。
顾浅尘放下酒杯,轻轻取下她发髻上的金幕梳,搁在案上。
“从今往后,”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你是我顾浅尘的妻,是淑质书院的山长,是桓儿的母亲。”
含辞眼眶湿润,却没有落泪。她笑了,眉眼弯弯,如春水初融。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顾浅尘将她拥入怀中。
红烛摇曳,帐幔垂下。窗外月色如水,室内只剩下低低的絮语和怦怦的心跳。
烛火渐微,春意正浓。
翌日清晨,含辞醒来时,顾浅尘还在睡。
晨光透过茜纱窗,薄薄地铺在床前。她侧过头,望着他安静的睡颜——睫毛很长,鼻梁高挺,睡着时眉宇间那层锐气尽数卸去,露出底下温柔的底色。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描过他的眉眼。
顾浅尘睁开眼,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窗外传来桓儿的声音:“母亲!母亲!”
含辞应声,连忙起身理衣裳。顾浅尘披衣开门。
桓儿穿着红色小袄,被云嬷嬷牵着,一看见含辞便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母亲!你昨天去哪儿了?”
含辞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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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昨日成亲,以后便同舅舅、和你住在一处了。”
桓儿歪着脑袋看看顾浅尘,又看看含辞,忽然咧嘴笑了:“那以后我是不是有两个爹爹?”
众人皆笑。
顾浅尘蹲下身,与他平视:“桓儿,你只有一个爹爹。但我不是爹爹,我是舅舅。”
“那舅舅你会带我骑马么?”
“会。等你再大些,舅舅教你骑马。”
“拉钩!”桓儿伸出小手指。
顾浅尘也伸出小手指,与他勾在一处。
桓儿忽然安静下来,搂住顾浅尘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上,闷闷地嘟囔:“爹爹。”
含辞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顾浅尘愣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桓儿的背,没有纠正,只应了声:“嗯。”
春日的阳光洒满庭院,那株杏树已落尽繁花,枝头爬满新绿。
王楦、五哥、神针刘、陈小玉等人陆续来贺。王楦送了一对白玉如意,五哥送了一幅《并蒂莲图》,神针刘留下一副安胎方子,陈小玉带给桓儿一只风车。众人寒暄一阵,便各自散去。
含辞站在廊下,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暖意融融。
云嬷嬷走过来,轻声道:“小姐,夫人出嫁那日,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她若是能看到今日……”
她没有说下去。含辞握住云嬷嬷的手,用力握了握。无需多言。
暮色时分,顾浅尘从书房出来,在院里寻到含辞。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一片金红。桓儿在屋里睡着了,云嬷嬷和霜月在厨房里忙活。晚风拂过,带来杏花的甜意。
含辞坐在廊下,手里捏着那枚纨扇,正看得出神。
“想什么呢?”他在她身边坐下。
“想这四年的日子。”含辞轻声道。
顾浅尘握住她的手。
“顾浅尘。”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她顿了顿,“也谢谢我自己,没有放弃。”
顾浅尘望着她,目光温柔如水。
“含辞,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不是那年从相府把你带走。”
“那是什么?”
“是你站在那里,朝我伸出了手。”他低声说,“是你自己,走过了那些路。”
含辞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夕阳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处。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风雪夜,她从相府的高墙下走出来——不是被人带走的,是她自己决定的。而他策马而来,接住了她。
而后那些路,苏州、秋山书院、邕州战场、俚人寨、汴京……都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他陪着她,却从未替她走过。
如今,他们并肩站在这里。不是谁带谁走,是两个人,选了同一条路。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