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不太妙的感觉席卷肺腑。
平日里季随很少会有这种感觉，以至于此刻的他很快皱起了眉头。
虽然这一年半季知慈的确开朗了不少，但终究不是一个贪玩的孩子，每次出去玩就算再舍不得也都会赶在下午五点之前回来。
每次都是如此。
可今天却一反往常。
季随按了按右眼皮，立马给季知慈打去电话。
三秒，五秒，十秒，再到【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请稍后再拨……】
电话是通着的，但却没人接。
这股不对劲越来越明显，季随伸手就要开门朝外走，脸色很是不好看，比寒冬湖面上结的冰还要冷。
他走得太快，从客厅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门口的实木柜子，柜子本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季随这么一撞，柜子差点没直接摔在地上。
他眼疾手快伸出手，柜子是扶住了，可抽屉太松了，倾斜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不可避免掉了出来。
很快，啪嗒一声。
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片刻便碎成了蜘蛛网，声音格外清脆。
季随拧眉看去，发现碎在地上的那东西不是别的，而是季父季母的遗照。
下一秒，季随脸上的神情很快滞住了。
这张遗照是一年半前季知慈从医院出来之前他特地收起来的，当时季知慈刚从ICU里出来没多久，他怕夫妻两人过世的消息会打击到小孩，特地给收进了最顶层的柜子里，除了平常祭日擦擦灰之外是不会拿出来的。
那时季知慈从ICU出来海马体受到打击，忘了很多事，甚至忘了父母，只记得他的哥哥。
其实这一年半季随过得挺忐忑的，他怕小孩突然记起来什么，突然向他问爸爸妈妈去了哪里，为什么他没有爸爸妈妈。
但随着后来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季知慈并没有问过这件事，不知是太懂事还是没想起来，一年半从没有问过。季随初始那份忐忑也随之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被磨平。
他几乎都快要淡忘了。
可这时候遗照却突然摔碎了，相框上的玻璃碎块把里面的照片狠狠划了一道子，夫妻俩人的面容都快要看不清了。
……
-
“站住！你们三个给我站住！”
仨小孩凭借着聪明劲儿跑是跑出来了，但却一直被巷子里那几个小痞子紧追不舍。
“哎你们怎么来了？”万小宝被划了几道伤疤的脸上突然多了些欣慰，这么急速跑着也不觉得累。
“别废话了赶紧跑吧万小宝，待会咱仨要被追上了！”方昊身高是三人里面最高的一个，力气也比季知慈两人大，一手拉着一个跑得飞快。
“别往那里跑，那儿有铁丝网堵着，往对面跑。”万小宝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紧追不舍的几人，小马达跑得更快了。
“小慈往这里！”
两人瞬间领着季知慈跑了起来。
季知慈从小身子弱，平常走一段路都得歇好一会，体育课上跑操有好几次都差点没昏过去。
跑步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一件要命的事。
才跑了半条街，他额头上就已经布满了一层薄薄的细汗，脸色也跟着有些发白，他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拉紧两人的手，气喘吁吁点头：“好！”
-
“吓死我了，终于摆脱他们几个了。”
跑了快二十分钟，三小孩绕了好几个巷子才终于甩开了身后那群人。
“不过小昊子你还真能跑啊。”经历了刚才那一幕，万小宝依旧一副大心脏地笑着，拍了拍方昊的肩膀：“深藏不露呀。”
“滚蛋。”方昊没万小宝大心脏，刚才看到那几个人拿着小刀，都快把他吓死了：“以后再也不能相信你了。”
“哎呀又不赖我，我好不容易把糖偷出来了，还没走多远就撞见那几个小混混了，我和你说我刚才是怎么一对多的……”
“……”
傍晚六点，身后天空逐渐暗了起来，落日余晖中，橙黄色光晕洒在三个小孩的背后，影子被拉得好长。
万小宝小嘴叭叭地讲着自己被堵在菉葭巷的经历，狂风一般输出着，方昊听得烦了，连忙捂耳朵直摇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季知慈走在两人右边，扶着胳膊喘了好久，才终于恢复了些许。
“小慈，脸色咋这么白呀。”方昊第一个发现了季知慈的不对劲，倒着走在季知慈身前，一会往左看一会朝右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哎？小慈你咋了啦。”万小宝也跟着看向季知慈，挠着脸上细细的伤口。
“我…咳咳…我没事。”季知慈说个字就得咳嗽好几声，心里面像是落了个大石头一样，压着他喘不过气，但他还是冲两人笑了笑：“我没事，缓一缓就好了。”
“你要不舒服得说呀，刚才你脸色就很白。”万昊身为三个人里面最大的孩子，想到刚才在菉葭巷经历的事，难免想得多一点：“小慈，你不要听他们乱说，他们故意那样说的。”
季知慈抿了抿唇，微笑应着：“没呢，我都忘了他们说什么了。别担心小昊哥。”
“我也担心你。”万小宝皱了皱鼻子，他没方昊心思细腻，但也能察觉到自己的不对，一时有些后悔：“我担心你担心得都快哭了，都是因为我你才不开心的，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没有。”季知慈安慰道：“不是因为你小宝，我没有不开心，你看，我还会笑呢。”
“那你多笑笑小慈。”
“好。”
正在三人说着话时，身后传来了季随的声音。
“季知慈！”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你哥，你哥。”
万小宝是倒着走的，比季知慈先一步看到身后的季随。
季知慈连忙扭头往后看，看到他哥正背着夕阳朝自己走来。
真奇怪。
明明小混子们骂他是没爹没妈的孩子他都没哭，这么久了连眼眶也没有红，可是看到季随的那一刻，他眼睛里那个小小水闸一下就被打开了。
晶莹的泪珠子瞬间涌满了整个眼眶。
他突然感觉到好委屈。
“哥。”
季知慈一把抱住了他哥，埋头在他哥衣服上哭泣，豆子大的眼泪一颗一颗流了出来，没一会就把他哥衣服哭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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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对不起。”
-
有时候情绪是一瞬间的事。
季随很少见到季知慈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他一直是个很乖很有条理的小孩，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见到季随就抱着他哭。
季随有力的小臂环着小孩膝盖，单手抱着季知慈回了家。不知为什么今天回家的路格外漫长，细细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响在耳边，落在心里，季随半面身子都快要被季知慈的眼泪烫出一个又一个洞。
本就揪着的心这下完全皱在了一起，像握成团的纸一样，怎么揉都揉不开。
走了多久，季知慈就哽咽了多久。季随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他薄薄的脊背。
小孩太瘦了，轻轻一拍感觉到的全是骨头。
回到家他没有问季知慈发生了什么，反而单膝跪在地上，拿出手帕纸给季知慈擦眼泪。
“哥…对不起。”季知慈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哭得是季知慈，但心疼的却是季随。
“我没有…没有及时接哥电话…也没有按时回家…让哥担心了。”小孩哭得太久快要岔气，说几个字就得缓好一会，可他还是控制住自己，让自己完完整整说了出来。
“哥没怪你。”
季随从没有怪过季知慈，那是他唯一的弟弟，也是他唯一的家人。他就算怪他自己也不会怪季知慈。
“别哭了，嗯？”短短一会，两张手帕纸都湿透了，季随实在是心疼，伸手摸了下季知慈的脸颊，手指轻轻擦了擦小孩哭红的眼睑。
擦了几下季随才想到自己手指上的茧子，他又收了回来，改用手心替季知慈擦眼泪。
都说人的掌心是最柔软最温暖的器官之一，可季随的手心却一点都不软，也一点也不温暖，上面总是因为工作而布着各种各样的伤口。
可是季知慈很喜欢。
他喜欢他哥很凉很粗糙的手掌心，也喜欢像猫咪一样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上面。
那是他乞求哥哥安慰怜爱的行为。
“别蹭了，脸都被蹭红了。”季知慈一直把脸贴在季随掌心，季随想要收回手，可小家伙却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
季知慈仰头看着哥哥，拨浪鼓一般摇了摇头，一双本就透亮的黑眸在泪珠子的加持下更加耀眼。
像太阳似的，照得季随心里泛起一片涟漪。
“哥，你陪陪我，我好难过。”说着，季知慈就从小马扎上站起来，直往他哥怀里蹭。
这么突然一蹭，季随肩膀碰到了身后的柜子，咣当响了一下。
正是方才出去之前不小心碰到的那个柜子。
摔在地上的相片早已被季随收了起来，但摔碎的玻璃渣子还没来得及清理，季随伸手按地板的时候不小心扎到了手。
一手心满是玻璃渣子。
但季随也只是轻皱了下眉，没有看向满手的玻璃渣，也没有让季知慈发现。
“好。”季随用另只手顺着季知慈的脊背和脖颈，平日里冷漠无比的声音此刻不知不觉软了好一些，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哥陪你。”
放心。
哥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