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随请了一下午假期去给季知慈看学校。
他还没有和季知慈说这件事，也没有让他跟着来，怕他突然知道会接受不了。
钢厂是这片区的地标，也是人流量最多的地方，附近有好几所小学围着，有私立的也有公立的。
离家里最近的一所学校是所公立小学。
这所公立小学是靠着钢厂建的，年份没有其他学校久，季随就是在这上的小学，对这所学校再熟悉不过了。
妥妥的一个不学无术的地方。
他在那里上了六年学，就没见过有人安安稳稳写过作业。升学率也可想而知，五六百个毕业生里面只有两位数个能考上当地的重点高中。
尽管这个学校很近，但季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考虑它。
小孩聪明，他想让季知慈去一个更好的学校，哪怕学费再贵。
一下午的时间，季随把片区所有小学都给问了个遍，最后物色了两所。
一个是有点远但管理很好、升学率也很高的私立小学，学费高但教得好。
一个是普普通通但离钢厂还算近的实小，除了是公立之外，没有任何一处能打过前面那个小学的。
这两所学校都允许插班生，私立小学稍微严一些，需要看看小孩的情况才能确定收不收人。
实小的话是可以直接进的，就是插班生的学籍可能不怎么好办。老师管理起来也没有私立小学上心。
万般对比之下，季随最后选择了第一个学校。
育才私立小学。
-
“哥，你回来啦。”
和娟姨说的一样，把小家伙带出去玩一上午，回来之后果然开朗了不少。
季随刚一开门，季知慈就冲出来抱住了他哥的大腿。
“这么高兴？”季随关上门，揉了揉季知慈的头发。
小家伙笑着蹭了蹭他哥的手心，仰头眨着水灵的眼睛：“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可晚呢。”
看着季知慈昕悦的神情，季随蹲下身来，一时有点不是滋味。
他这么多天就不应该把他一直关在家里，就该多抽出时间陪陪他的。
季随拨了下他额前的头发：“今天活少，结束得早。”
小孩点了点头：“那哥以后呢，以后活也少吗。”
以后我也可以再像今天上午一样出去吗？
“我想和哥在一块。”
季知慈眉眼皱巴巴，可怜兮兮的。
季随好不容易准备了一路的说辞，看到季知慈这副懂事到让人心疼的模样，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以后也会早点回来的。”季随站起身，任由季知慈抓着自己的手指：“以后也会再带小宝出去。”
季知慈方才皱巴巴的眉梢终于重新扬了起来，眉眼弯弯，像小太阳一样。
他喜欢他哥叫他这个名字。
小宝。
刚开始他还不怎么习惯，后来听多了就很是喜欢。
自从有了这个名字之后，他的确乖了不少，最起码没再剩过饭了。为了不让他哥说他不乖，就算季随给他盛再多，他也都有老老实实吃完，一点也不剩。
刚出院那会的青白小脸现在已经红润了起来，恢复得很好。
-
“小宝。”
吃完饭的时候，季随又叫了他这个名字。
“怎么了哥。”季知慈正在院子里咬着吸管喝牛奶呢，听到他哥叫他，连忙回头朝里屋看去。
季随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没有立马说话。
小家伙有点懵懵的，以为季随也要抱兔子，于是放下牛奶盒，双手抱着兔子搁在他哥腿上。
“哥，你抱，小乖可软。”
“嗯。”兔子拿过来这么久，季随还是第一次抱它。
和季知慈说的一样，小乖确实很软，灰色毛发长长的，但和季知慈相比，终究还是逊色了些许。
季知慈的头发比灰兔子的要软不知多少。
季随不喜欢小动物，只是在季知慈发光的注视之下摸了几次便还了过去：“你抱吧，哥不抱。”
“好。”
季知慈又重新把灰兔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给兔子顺毛，生怕把它给弄疼了。
“小宝啊。”
一时，季知慈听到他哥又在叫他。
他扭头，看着季随，一双明晃晃的眼睛有些迷茫。
“无聊吗一个人待着。”季随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脖颈，轻声问道。
季知慈抖了下肩膀，朝季随点头：“有点无聊。”
“那要是哥给你说个不无聊的法子，你会听吗？”季随揉在季知慈脖颈上的手停了下来。
季知慈几乎是一瞬间，就朝季随点了点头：“听。哥的话我都听。”
“真的？”季随嘴角几不可察扬起些许弧度，用手捏了捏季知慈的脸颊：“哥的话你都听？”
小家伙脸上都是肉，软乎乎的。
“嗯！”季知慈鼓起腮帮子让他哥捏：“都听！”
季随张了张口，过了两三秒，道：“那要是哥让你上学，你会去吗？”
“hui——”季知慈几乎是一瞬间就说出口这个字，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他哥说的什么，尾音越拉越长，直到消失在傍晚的冷风中。
季随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季知慈似乎在努力消化季随这句话，半晌，他歪了歪头，手指头也停在灰兔子身上不动了，小嘴张了又合：“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上学。”现在马上就要出正月了，季随知道没有多少时间了，再不去学校报到，就得等下一年了：“哥想让你去上学。”
长这么大，季知慈从未去过学校，因为总是生病，连幼儿园也没有去过，一年三百天的时间都是待在医院里，甚至连楼下都很少去，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就像是虚拟的世界一样，学校也不例外，完全就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
充满着不确定性。
很久之前，邻床小胖子还没有出院的时候对季知慈讲过很多学校的事情。小胖子比他大个一两岁，在小学待了一年。
学校风气不好，一些高年级的学生总是带头嘲笑他，说他吃的胖，长得像头肥猪一样，甚至还伸手朝他要钱。
小胖子不给，他们就打他。那才是一个七八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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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手无缚鸡之力，就那样抱着头缩在厕所角落里任他们打，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就这么住了医院。
季知慈现在还记得小胖子身上的伤，脖子、后背哪哪都是，看得他眼睛都不敢睁开，缩在被窝里面直发抖。
太可怕了。
学校太可怕了。
后来季知慈问小胖子，你为什么要去上学呀，和爸爸妈妈一直待在一起不好吗。
小胖子张了张没剩几颗牙的口腔，挠了挠头上还没来得及拆掉的线，扯着嘴巴笑着说：“我爸妈不要我了，我跟着我奶奶呢。”
他爸妈不要他了，把他送到学校就离开了。
这对当时从未经历过这种事的季知慈来说，完全是个□□，打击程度不亚于乌云密布的黑天里从天而降的那道闷雷。
呼隆哗啦。
震得小孩耳膜都快要碎掉。
从那以后，季知慈生平第一次对某个地方产生恐惧。
-
吃晚饭的时候，季知慈完全心不在焉，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核桃砸到牙齿上，掉了颗下门牙，血腥味布满口腔。
明明只有那一瞬间才疼，可是他哭了好久，埋在他哥怀里不肯松手。
他哭不是因为牙疼，是想到了小胖子和学校。
小孩心思单纯，想得少，听风是风、听雨是雨，他觉得如果他上学了也会像小胖子那样，被欺负得满身都是可怕的伤痕。
他太胆小了，他不敢去，他想一直跟在他哥身边。
“张嘴，让哥看看怎么样了。”
小孩把自己想哭了，季随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以为是因为牙疼才哭的。
季知慈“啊”着张开了嘴，让他哥看：“疼。”
“不碰也疼啊。”季随无奈，他手还没碰到，小家伙就喊疼了。
季知慈闭上了嘴，紧抱着季随，毛绒绒的脑袋瓜埋在季随颈窝里，吸了吸鼻子，依旧重复刚才那句话：“疼。”
季随一开始还担心季知慈掉牙会疼，看到方才这一幕，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上下轻轻拍了拍季知慈的薄背，说：“没事，待会把掉的牙扔到房顶上就不疼了。”
季知慈突然想到什么，抬了下那凌乱的脑袋：“是不是牙仙子看到就会实现我的愿望呀哥哥。”
季随挑眉：“会，但是你现在还哭的话，牙仙子就不会来了。”
季知慈立马屏住了泪珠子，本就红了一片的眼睑被他自己揉得更红了：“我不哭了，我们去扔牙齿吧。”说着，他就扶着季随的手臂，从季随腿上缓慢下来。
“想许什么愿望？”季随问他。
季知慈想了想，浓密的眼睫毛被月光照得落下一层阴影，只听他说：“不想上学，不想去学校。”
听到这，季随手指动了动。
自从傍晚他和季知慈说了上学的事，季知慈就一直没说话，闷闷不乐的，很是抗拒。
几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抗拒。
季随想问问他为什么不想去学校，可是还没等他来得及张口，小孩柔软中带着点可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哥，你会抛弃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