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初春,浔溪府作为南边第一大州府,即便夜间也是灯火通明不输白日。
意花楼五楼最宽敞的雅间露台外,李南曦撑着脸颊靠坐在栏杆边,俯视楼外,背后雅间内有年轻乐师给她抚古琴解闷。
她回来浔溪几日,几个下属兼好友见她总也没见高兴,便哄着推举她来玩。
只可惜,她此刻也只是神色淡淡地俯视楼下,看着马车停靠、小船靠岸,不管男女老少,一个个都光鲜亮丽,谈笑风生地走入楼里,倒是她像在数人数打发时间。
旁边的副将莫惊生探头觑着李南曦:“莫不是赵远仪给你推举错地方了?殿——”她话一拐,“女郎怎的似乎更不高兴了?”
“鸩占鹊巢,能高兴吗?”李南曦淡淡道。
莫惊生愣了愣:“何意?”
李南曦:“这次从前是居养院。”
莫惊生:“啊?”
忽然,一声又一声的鼓声,从远到近,从一楼大厅开始,一层接一层,逐渐成了合奏,直到所有人都听清才停下。
两人扭头看向雅间内,靠近大厅那边同样开了个视野宽敞的窗,可观赏楼下大厅的舞台,只是此刻仍被一面落地的帷幕遮住,而鼓声从这边而来。
年轻的乐师停下抚古琴,柔声道:“两位贵人,今年第一场拍卖开始了,两位客人可是第一次来?不妨瞧瞧可有看得上眼的宝物。”
“拍卖?”李南曦转过头,总算勾起点好奇心,起身走过去。
乐师快步过去拉开帷幕,见她已经自行坐下,便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朝外看去,拉着帷幕的窗陆陆续续打开,所有雅间座无虚席。
五层的雅间,越往上越宽敞,到她这一层,统共只有四间,正好围住大厅中间的舞台。
舞者已经下台,只余一个男人站在上面,他朗声道:“诸位贵宾,今日三月十五,今年第一场拍卖即将开始,这次宝物来自五湖四海……”
乐师递过一个牌子,道:“贵人若是见着合眼缘的,可以举牌出价,价高者得。”
李南曦只顾着打量一个个雅间没动,莫惊生便接过去。
稍微观察一会,察觉较为寻常一些的客人都在大厅,雅间内的怕是非富则贵,尤其是她右边的。
“这五楼里的人都是谁?”
乐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右边是孟家的两位女郎,坐着的那位是家主孟尚涵,是浔溪漕司使,站着的那位是她的姐姐,孟尚妩。”
莫惊生闻言也看去,坐着的那位气质清正,像为官养出来的,倒是站着那位相反,有些狂放不羁,而且看上去很兴奋,似乎拍卖品里有志在必得的东西。
“你的左边,是浔溪最大丝绸商的公子和他的友人,至于对面的……有些面生。”乐师忽然答不上来。
“是东海七国来的人。”李南曦道,至于是哪国的,分不太清。
他忙恭维道:“是,女郎见多识广。”
李南曦没再说话,只审视着孟家那两姐妹,孟尚妩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对视过来一挑眉,嘴角勾起个嚣张的笑意。
似是无声的警告,别跟她抢。
李南曦:“……”
“啧,什么狗眼。”
莫惊生也察觉到那一瞬间的挑衅,暗觉不妙,转头一看,果然见她脸色更差了,她试探道:“要不?换地方?”
“我忽然觉得,在这里给人添堵助助兴也挺好玩的。”李南曦面无表情道。
莫惊生:“?”
怎么出个门不止没顺毛,还更炸了?
赵远仪会选地方吗,选的什么东西!
乐师闻言悄悄打量李南曦,仅凭侧脸看出她的柳眉杏目,高挺的鼻梁以及朱唇,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肤色白中带了点被日月风沙洗涤过的痕迹。
尤其是少女梳着简单的发髻,发髻底部束着缎带垂带落于脊背,偶尔随风在背后晃动,衬得她尤其俏皮灵动。
发髻上缀着淡雅的金玉发饰,手工精湛的金银,莹透细腻的羊脂白玉,身着精致锦缎外衫,配着素雅的交领内衬与齐腰襦裙。
好一位俊俏佳人。
偏生声音冷淡,错觉暗藏杀机,与她长相不甚相符。
他停下拔古琴的手指,柔声道:“女郎可要尝尝意花楼出名的‘春花不知愁’?每年春日取材而酿,香醇带甘,最是适合放松情绪,贵人们每年不到年末便争着赏完了。”
“贵人?有多贵?还得贵人才能消愁呢?要百金不成?”少女仍是毫无波澜的模样,随意瞟一眼他。
对视的一瞬间,他莫名地打了个激灵,错觉被独狼蛰伏在前,再定眼一看,她已经转过目光看别处。
他定了定神:“不,不是,十金即可……女郎若是不喜酒,果子酿也是备受追捧的,甘甜不易醉。”
“来都来了,不尝尝岂不是错过一个乐子。”李南曦示意孟尚妩那边,“她们常喝吗?”
不明白为何有此一问,但他不敢多嘴,只点了点头:“她们也是楼里常客。”
她也没多说话,只随意抬了下手示意他去。
这次看清楚了,女郎这手半点也不似娇养的轻柔,轻轻一举间,连手指都看出遒劲有力的爆发力,怕是会被一手掐死。
“请稍等。”他快步出去掩门,忍不住拍了拍胸口。
“一壶酒十金?是真金酿的吗?”莫惊生听得震撼,转念一想,提醒她道,“你今日也算是大张旗鼓来了,不怕被知晓了又弹劾你挥霍啊?”
李南曦往右边瞟了一眼,不甚在意道:“漕司使能挥霍,我挥霍怎么了?”跟逗狗玩一般笑得焉坏,“不定时定候被他们参一本还觉得日子差点意思呢。”
莫惊生心里一言难尽,一不高兴就得搞事,真难哄。
*
乐师出了李南曦的雅间,没耽搁便朝后厨库房去,路过后院的“黑屋”时更是脚步匆匆,似避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啪——”
“啊!”
听到被鞭打的痛叫声,他的脚步一顿,里面似乎又关上一个“不听话”的雏儿。
似乎是个年轻男子,他痛叫一声便安静了,只是隔着门隐隐听到粗重混乱的呼吸声,他在忍痛。
这次居然是个难得的硬骨头。
“啪——”
“呜……”
“真是不识好歹,来了这意花楼岂是你想走就能走的?你去问问这里边的哥儿娘子,听话一些,那日子过得多滋润啊?”
话一落,传出几声狎昵的讥笑,里头的教养姑姑有好几位。
乐师脸色一白,赶紧走了。
后厨库房就在这旁边,他匆匆进去同值守的人道:“阿叔,给我拿一壶春花酿吧。”
阿叔闻言随意拿一壶给他,打趣道:“哟,秋羽哥儿今日遇着上宾了?”
“是啊,两个第一回见的女郎,衣着不凡,看着身姿满身飒气,像是女将?”他接过酒瓶便想走,想了想,还是求着阿叔道,“好阿叔,求你帮我选一壶上等的吧,贵重客人呢,可不能敷衍。”
“春花酿哪个不是上等?你当十金的酒是谁都能喝上?”
乐师瞥一眼地窖:“别以为我不知你们悄悄藏着上等的。”
阿叔愣了愣:“真有这般贵重?”
“我可不会看错眼,为主的女郎一脸无畏的英气,生得却俊俏,一举一动还显得讲究,和时常来的府巡司那些都不一样,这位许是大将。”
两人在这边你一言我一语,殊不知他们的话语被旁边的黑屋听了去。
关着门的房里,一位身形瘦削病态的年轻男子被吊在横梁下,双手捆住不易磨损皮肤的缎带,再挂在从横梁垂下来的锁链,刚挨了几鞭打,似虚脱了一般,垂着头喘着粗气。
即便身上的衣物还没被打破,孱弱的身体仍是难以受此刺激,心脏如心悸一般咚咚咚地剧烈敲击着胸口,大脑闷着发昏,连视线都模糊昏黑,轻微的耳鸣过去,便听到这一番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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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将,还是大将,莫非是……
她来了!?
他倏然瞪大眼睛,如此巧妙的机缘,偏生自己却身陷困局,可真是倒霉至极。
凉凉的鞭子手柄抵在下巴,抬起他的脸。
对面的女子看得一脸可惜:“虽然太瘦了些,可也瞧得出这骨相是难得一见的好,若是养好些,指定是个名动浔溪的魁首。”
“你听话些,这意花楼还能把你养得安安稳稳的呢,不然……”她戏谑地打量他,“你出个门指不定会被掳了去,旁人对你做点什么也无人知呀。”
这话又是引起旁人几声狎昵的笑。
男子生得怕是貌比檀郎了,只看着肌肤便赛过羊脂,可惜柔和清丽的眉目此时尽露冷淡不屈。
这可不巧,这些教养姑姑在楼里见惯形形色色的美人,也了解一些贵人,懂得搜寻不一样的趣致。
比如……
像他这样的,更能勾起非比寻常的征服欲,让他露出柔媚风姿才好,难怪楼主下令定要他今日上台,可惜今日才送来的,也不知为何这般着急上台。
似个祸国殃民的尤物,偏生修得一身庄重的书卷之气,掩去魅惑风姿。
教养姑姑不禁感叹,楼主当真是慧眼如炬,今日争抢出价的场面定会很激烈。
美人发昏的视线总算缓和过来,脑子嗡嗡声的胀痛可算是褪去了,他抬头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眼前人。
“谁允许你们在浔溪府做这等强迫人的龌龊勾当?简直目无王法。”
“哟,还威胁上我们了,你可知,来我们楼的都是些什么贵人?就连漕司使,同我们楼主也是的手足之交,哪个不是非富则贵?而且啊……”她略无忌惮,甚至有几分轻蔑他,“我们这里的娘子哥儿,个个以琴棋书画出名,可没有触碰律法行□□之事。”
“漕司……?”他愣了愣,怒道,“孟尚妩这个行同狗彘的东西,竟折辱我至此。”
“唉!你!孟家女郎是你能骂的?”她扬起鞭子想要教训他,被身旁赶上来的姑姑拦住,“行了行了,一会还得上台呢,打坏了皮囊可不行,实在训不了,只能用药了。”
美人冷冷地盯着她们:“我说了我是被掳来的,最好放了我,或是权当我这病弱之躯不争气,病死在这里了,不然……”
“不然什么?”她鄙夷地看着他,“你倒是想得美,你死了,我们可无法交差,你是一身松了,我们可得挨罚。”
她回头示意准备好药碗的姑姑上前,几人合力钳制住他,撬开嘴灌进去。
“唔……咳,咳……”他咳出眼泪,纤瘦苍白的手腕一直挣扎,扯得锁链叮铃铃响,却挡不住她们补上的药汁,想踹开她们还被架住腿。
直到开始感觉手脚无力,心里只觉得凄凉。
公主回来了,只要精心筹谋便能与她相遇,怎么偏偏遇上这天杀的孟尚妩,被掳了,还卖到这里来。
美人断断续续地咳喘好片刻才缓和过来,这一阵混乱,回过神才发觉自己被放了下来,只是双手还被缎带捆着,双足也被捆上了。
可惜早已经筋疲力竭,只能蔫蔫地卷缩在冰凉的地上,畏寒的身子打着寒战。
忽然想着干脆死了得了,死了清静。
被她看见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拍卖,不如一头撞死在她面前,好博得一个贞烈的好印象。
他万念俱灰地闭上眼,忍住了几乎滑落的眼泪。
“守好门,别让他跑了,我去取东西来给他装扮装扮。”她似乎斗志昂扬地边走边道,“今日,我定让他取个好价格。”
门外的人啧啧两声,道:“瞧瞧她那嘚瑟样。”
“别说,他能取个好价,我们也有钱分啊。”
又是几声笑声,便开始聊杂七杂八的东西。
美人躺在地上发着颤,自个缓过一阵,再睁开眼却骤然生光辉。
似难杀的野外小草花,饱受风雨摧残半死不活,以为它要死了,却惊人地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