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忙脚乱将柳夕挪回卫府,请来郎中,闻鸳已全然觉不出冷。她站在院子里,看丫头们忙前忙后,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心乱如麻。
身边人来人往,她只能抓住一直陪着她的明月。
“可曾给西厂去消息?”
“是,”明月在旁紧攥她的手,“督公遣人回话,万事有他,让夫人不必惊慌。”
再不甘承认,听到这里,闻鸳被纷杂思绪绞绕的一颗心的确暂脱樊网。她想问明月,是否这群平日里围着她、伴着她的丫头,也是卫进派到她身边的眼线,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是与不是又如何。
身在屋檐下,求什么自由。
她扶着院中的石几坐下,冻至僵硬的双腿终于缓上几分知觉。只是寒风仍刺骨,房门几度开合,烛火摇摇欲坠,明灭在满院惨白月光里。
三更时分,一阵急促脚步声入府,听起来约有三四个人。
在院中坐了太久,着了风,人也昏沉,她对着夜色中攒动的人影看了许久,方认出,来人正是卫进。她起身去迎,身子却发软,那人忙快赶几步来至她身前,不由分说解下身上的大氅将她裹着。
那上面残留的体温渐渐暖了闻鸳的身体,她回眸望柳夕所在那间屋子,呵气成冰:
“柳姐姐……”
卫进是半点顾不上柳夕的。
入得府来,眼中便唯有闻鸳一人。见她在凛冽北风中发抖,就只顾着先将她抱离那个浸透凉意的石凳,把她牢牢护入怀中,不肯再放一丝冷风靠近。
“先回房,好不好?”
闻鸳听见他在耳畔问,语气急得很,声音却很轻。
她怕柳夕情况不好,便靠在人胸前小幅度地摇头。他因此更心焦,抱着她的手臂添了几分力,不过还是怕碰碎她一般,若她稍稍觉得疼,就马上松一些。
“我带了太医,”他又道,“会没事的。”
闻鸳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他衣领。
“怎么了?”
他该是怕极了她出事,搂过她柔软肩膀的手臂刹那收紧,几乎将她吞没在怀里。
“孩子,柳姐姐的孩子!”
闻鸳一心扑在柳夕身上,竟自回府那刻就再未曾见过小世子。母子连心,她不敢想柳夕若苏醒过来,会有多担忧。
“孩子在东厢房,让人哄睡着了。”
卫进低沉而温柔的语声寸寸抚平她心底的慌乱,在此刻终于说服她。
“这里我们帮不上忙,不如替襄王妃好生照看小世子,待她醒了,会感念你的用心。”
闻鸳沉思片刻,点点头。
他亦松了口气,把裹在她身上的大氅整列一番,确认无有缝隙令寒风从中漏进来,才抱起她往东厢房去。
西厂的人行事周全,闻鸳也是这才留意到,自十王府救出柳夕和小世子时,还一并带走了乳母。东厢房温暖宜人,乳母与宝儿两人守在榻前,软语呢喃,孩子在襁褓睡得正沉。
闻鸳进门时不敢声张,蹑手蹑脚迈进来,小心翼翼关上门,未来得及多看离开的卫进一眼。
宝儿搬了张凳子,她抚裙落座,望着那孩子睡梦中仍骤起的眉头,止不住地心疼。
定是吓坏了。
一岁多,尚不懂这世间许多恩怨情仇,却要目睹父王对母妃大打出手,怎会不吓得失神,连哭也不能。
纵是她自己,见过生死,经历险境,听宝儿说起柳夕所经受的一切,也不由得胆战心惊,如梦魇般烙印在脑海。
起因不过是一张图。
襄王于书房同门客议事,柳夕奉茶时不当心碰翻茶盏,洒了水在地图上,便招致一顿毒打。若非外出为小世子取新制棉衣的宝儿路遇大风,耽搁了回十王府的行程,在院墙外听到惨叫声,急急忙忙来卫府搬救兵,唯恐柳夕真要被活活打死。
对待发妻尚且如此。
闻鸳不敢想,襄王端和表象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副狰狞嘴脸。
“夫人,”宝儿悄声来问,“我家小姐如何了?”
自她来卫府,先前口口声声所称的“王妃”又变回了“小姐”,当是这些年把柳夕的遭遇看在眼里,早已恨透了襄王。
闻鸳引她来门口,尽量不吵着孩子。
“有太医为她医治,想来不会有大碍。”
宝儿红肿的双眼哭干了眼泪,殷殷望闻鸳:
“皇上肯派太医来,是不是,他愿为我家小姐做主?”
闻鸳哑然。
她才是急得六神无主,听卫进说有太医随行,居然忘了问是从何而来。
若为皇上旨意,怕已经东窗事发,天亮之后,就要有个定论了。
烛光明灭,映出柳夕如霜的脸色。她虚弱抬眸,目之所及,仅卫进一人。
“我就知道,阿鸳不会让我死。”
她苍白的唇角牵起一抹笑,不似欣慰,更像嘲弄。哪怕卫进的手上捉着一把未出鞘的匕首,她仍笑得嫣然动人,眼中精光闪动于烛火摇曳之间,明晃晃刺在卫进心里。
白刃出鞘,寒光掠过她眼眸,抵在她颈上。
她不惧、不躲,甚至把脖子贴过去,向人挑衅:
“动手,让阿鸳恨你入骨。”
卫进却一眼不看她,刀锋微偏,抬起她的下巴。
“我警告过你,不要牵扯她。”
“可你们只会叫我等!”柳夕压着喉咙低吼,“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杀自己全家的仇人再苟活一年吗!”
“柳家没人死。”
“可他已经动手了!”
柳夕张手握住那把匕首,任锋刃割破手掌,仅凭一条纤细臂膀,同卫进坚不可摧的力道较着劲。
“若非我提前传信回京,我一家四十六口,早已成了他的刀下鬼!”
血水缘手腕淌下,她却仿佛无知无觉,拼了命地抵着锋刃。
“这么多年,他私造兵甲,贪敛税银,征募兵役,桩桩件件的证据我全冒死送回京师……如今已凭着那几箱官银把他骗回来,你们为何还不动手杀了他!”
卫进手腕一转,轻巧将匕首自她掌心拔出,淋漓一串血珠,泼洒在床沿。
“皇上自有考量。”
柳夕谑笑:
“卫督公,我看你真是阉狗当得太久,没有人样了。你可还记得,先帝是如何酷刑折磨,豢养你做死士,而当今皇上,又如何逼你入西厂当个假太监,从此再抬不起头,连娶了妻,也只能被她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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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鄙夷,痛恨入骨。”
卫进不欲与她争辩,沉声道。
“阿鸳无辜。”
“是吗?”
柳夕怔怔望着天花板,字字泣血。
“只因我是左相之女,忠良之后,皇上就下旨赐婚,逼我嫁给个不忠不义之辈。我替他寻得襄王百般罪证,换来了什么?多年折辱,家族没落,我父相他乃三朝老臣,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你们的谎言里成了一捧梁下灰!”
她转头看向相对之人,笑中已不知是悲是喜,抑或苦涩哀凉,凄惧绝望。
“阿鸳也是忠良之后,她既嫁了你,就与我一样成了局中棋。如今她擅闯十王府,打伤亲王,若皇上不欲此时杀襄王,必定先治她的罪。眼下,轮到你巴不得襄王即刻死了……”
风过如刀。
卫进回东厢房时,在回廊见到了闻鸳。
檐下月色皎柔,照美人面莹润似雪,他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那件厚实的毛氅。
今冬新添的,他亲自选的料子,绝不会冷。一如他亲自擢选,留在府上充作家丁护院的暗卫,绝不会让闻鸳身处险境。
于是放缓脚步,慢慢地朝她走过去。
闻鸳察觉他来,也往廊下迈了一步。无需她开口问,卫进先答:
“太医说皮肉伤不碍事,襄王妃服过药睡下了。”
闻鸳抿了下唇瓣,抬手替他掸去衣领处沾染的几点成灰。
“太医从何处来?”她问,“皇上知道了?”
“还未通报,”卫进捉住她的手在掌心捂着,“太医恰好来西厂写方子,顺路而来。”
闻鸳颔首轻叹一声,又问:
“张侍郎在府中溺亡,你从法司受审回来那日,何以知道我在书房?”
“不知,”卫进神色如常,“四处寻你,偶然撞见。”
“好,”闻鸳不与他争,继续道,“归宁次日,我往太师府送了盒点心,不久后柳相和秦大人在朝堂之上指认你是纵火烧法司之人,逼你当场验伤。你可曾疑心过,是我将你有伤在身走漏了风声?”
卫进置之一笑:
“一盒点心,与他们空口栽赃有何关联?”
“那我画红梅晚霞,重新漆府上的柱子,攒下朱砂掺在给你的糕点中,你身为西厂提督,敏锐谨慎,竟也毫不知情吗?”
闻鸳如是质问,他张张口,说不出欺瞒的话。只好强颜欢笑,故作无谓反问:
“阿鸳,你怎么了?”
“其实府上处处是你的眼线。”
闻鸳的手一点一点反握住他的指尖,仰头深深望入他眼眸。
“下元节,你明知我偷看密函,会去顾侯祠一探究竟,在墙下垫了干草,树下备了马……卫进,我好像终于明白,我所看到的、听到的,原来是你布好的局。可我想不通,你利用我做这些,究竟为了什么?”
她不怨、不恨,也清楚,即便是利用,他也一直尽力护她周全,从未真的让她受到伤害。
但想要一个真相。
假若祈盼能成真,她从未如此奢望,他不过是借她的眼睛,给世人看见这具西厂提督残酷暴戾的皮囊。
想听他亲口承认,那些恶事,他并不曾真的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