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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作者:小睡狸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身为天子,至高无上,这普天万物皆为他所有,况且是这样一个低微出身的女人。


    她合该感恩戴德受着,即便要恨,倒不如恨自己为何姓崔,又为何偏偏有那样一位好父亲。


    倘若婚前有孕则更好了……


    岂止是婚约作废,王氏一旦得到风声,必要视此为奇耻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


    元霁面色惨白,眼中爬满了红血丝,再一次俯下身去,却见崔令莺秀致的眉蹙起,仿佛在梦中也感知到什么,睡得极不安稳。


    说不出为何,他心头一颤,腹中仿佛被人狠狠翻搅,这回呕得愈发厉害,颈侧青筋暴起。


    过了半晌,元霁撑住桌沿起身,唇角被擦拭得红肿破皮,白玉般的面容阴郁至极。


    “搜她身上可有贴身之物,留下。”他唤了人进来,每个字都似从齿缝间挤出:“人一醒,立刻赶走。”


    跳珠不敢多看,慌忙应了:“是。”


    -


    春雪飘飘洒洒,接连下了两日。


    女院外的红梅凌寒而开,花枝被雪积得沉沉下坠,风过时微微一颤,抖落的细雪恰好砸在令莺脑袋上。


    她揉了揉头发,总觉得脑子昏昏沉沉。许是那晚受了凉,四肢也软绵绵的,更莫说翻山去见元霁了。


    想到此处,令莺忍不住叹了口气,那时候怎就睡着了?


    分明还有好些话未曾同他说。


    她一动不动蹲着,察觉到身后不时投来的目光,只得扶着树干站起。


    身为崔氏女,又即将嫁入王家,令莺走到哪儿都难免被人注目。此刻不过是在院子里躲了会儿,那些世家女远远望着,似还低声说了些什么。


    令莺不去理会,早课一结束便同女官告退。


    她从小是仆妇带大的,吴郡那些下人于她而言,更像是亲人。因而到了洛阳,令莺也不习惯婢女时时跟在身边伺候,总觉着不大自在。


    独自走了一段路,远远能望见山腰上的那座方亭。


    檐上覆有洁白松软的积雪,亭边绕着一道浅溪,正是雪后初霁,溪水中还浮着细碎的冰。


    几名少年闲坐亭中,宽袖垂曳,风姿清举,似是在赏雪论诗。


    令莺想起去岁上巳节,偶然听到他们玄谈,说什么“人寿几何,逝如朝霜”……且时人好饮,一喝酒便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甚至白日放声高歌。


    她那时很疑惑,这些贵胄子弟为何会为虚无之事而涕泪,至今也仍不大懂。


    令莺幼时随奶娘下田掰过苞米,忙活半日下来,就累得什么都不想了。


    她收回视线,正想绕道过去,却见一对书童迎面走来,躬身道:“崔娘子,我家郎君想请娘子过去说几句话。”


    令莺认出是王润的人,脸色便不好看了:“我还有事。”


    两个书童对视一眼,非但不让,反而堵着不动。


    山道不算宽敞,眼瞧他们石像似的立着,令莺在心中暗骂两句,刚想转身另寻他路,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一回头,王润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绣纹华丽的香囊,略抬了抬下颌,示意书童退下,才面色不虞地开口:“当初茶泼得痛快,如今倒知道躲着我了?”


    令莺后退一步,攥紧了拳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


    王润生了张好皮相,她起初也期盼过的。可如今一见他的脸,那些污糟的动静便止不住往上涌。


    察觉到她的抗拒,王润反而逼近一步,冷声道:“我倒不知,你何时与陛下这般出双入对了?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令莺睁大双眼,一股火直冲上来:“那你呢?你还有脸质问我?你既然瞧不上我,有本事就去请你父亲想办法,退了这婚便是!”


    出乎她意料的是,王润脸色虽阴沉得吓人,却强压着并未立即发作:“你以为这桩婚事算什么?萧氏日渐势大,连你父亲也难以压制,否则何须与我王氏联姻。况且我说过,我不会纳妾,那些女子至多做个侍婢……”


    他语气轻飘,紧紧盯着她,就好似令莺是个不知好歹的蠢人,又犯下了什么可笑的错一般。


    她不屑理会,转身就跑,王润却猛地攥住她手腕,咬牙道:“我看你跟那瘸子有说不完的话,怎么在我面前连嘴都不肯张?凭我王家的门第,便是公主也尚得!我肯娶你一个外郡长大的庶女,你合该回家烧高香才是!”


    “陛下不是瘸子!”令莺愕然了一下,随即气得面颊通红,恶心得使劲往回抽手,可王润攥得极紧。


    她身子本就不舒服,被这一激更是不管不顾,抬脚便朝他靴上猛踩:“即便他真是瘸子,也比你要好上千倍万倍,我就是绞了头发做姑子,也绝不嫁你!”


    “阿兄!”


    一道身影忽地快步跑上来,连忙去拦王润,语气又急又颤:“你快放开崔姐姐。”


    素裙女郎跑得气喘吁吁,由于身量娇小,要仰起脸才能望见令莺,眉目间满是焦急。


    令莺认出这是王润的小妹王稚容,她曾见过一回,印象中身子不太好,说话总怯生生的。


    王润手臂被王稚容拖住,只得松开手。


    他望了一眼鞋靴上的脚印,眼中有戾气一闪而过,忽地压低声音冷笑道:“我的东西,宁可毁了,也轮不到别人沾手,尤其是那个瘸子,你可记好了。”


    话音一落,他甩袖便走。


    令莺气得拾起一块石子就要砸,可王稚容刚巧回头,小脸上满是歉然。


    令莺怕误伤了人,只能恨恨收回手,冲着王润背影骂道:“谁是你的东西?你这人脑子是不是让门夹过?”


    她心口那憋着一股闷气,堵得厉害,沿路走走停停,不断揉着被王润攥出红痕的手腕,好一会儿才回到住处。


    见到等在房中的侍女,令莺面色好看了些,凑近问她:“东西送去了吗?”


    这小侍女年纪轻,这些日子被她磨得实在没法子,又拦不住她翻窗爬墙四处跑,整日提心吊胆,只得依着她的吩咐去做。


    侍女摇摇头,指着桌上原封未动的食盒:“那边说……陛下正病着,碰不得这些,也没让婢进门。”


    令莺一愣,起初还胡乱揣测,莫不是元霁恼她这几日不曾过去,才连东西也不愿接?可再一听“病”字,她心中一紧,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方才那点小性子也散得干干净净。


    “前几日还好好的,是什么病,要不要紧?”令莺不由紧张了起来。


    侍女支支吾吾,自然也是不知晓的。


    去岁秋末,元霁也曾大病过一场,罢朝了整整半月。令莺那时候随父亲进宫,大着胆子溜到他养病的暖阁外,探出脑袋从窗口往里瞧。


    正巧他掩面剧烈地咳嗽,苍白的面色随之泛起病态的潮红,仿佛连心肺都要呕出来。


    令莺那会儿真怕他会病死,可宫中处处是耳目,她连一句话也没能同他说上。


    窗外暮色渐浓,她心神不宁地走了几步,又揉了揉发酸的腿,忽地站定,小声对侍女道:“我得去瞧瞧他,晚点就回来。”


    侍女见她提起风灯拔腿便走,急忙拉住她的袖子:“夜里山风大,娘子身子也不好,要是磕着碰着了,婢怎么向崔公交代呀?”


    “不会有事的,”令莺眨了眨眼,宽慰她道:“我晓得一条近路,走过好些回了。”


    -


    南峰是天子居所,兵卫与僧众平日只驻守在山脚,故而沿路走来,十分的清静。


    令莺鞋尖踩过洒落的夕阳,头顶的浓云则被染为一片迷醉的橙红,犹如火烧一般。


    她满心只惦记元霁,一眼也不多看,刚攀上一座小峰,忽地望见前面一辆皂轮车打着朱丝络,正不疾不徐地往前行,制式分明是天子车驾。


    令莺一愣,当即加快步子想追上去:“陛下!”


    车驾走得并不快,然而她的腿酸软得厉害,只得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车内的人并未听见,直至她都跑不动了,也没停一下,累得令莺扶着树干直喘气。


    只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晚霞便褪尽了颜色,天也渐渐黑透了。


    忽然不知从何处卷来一阵冷风,令莺手中的灯蓦地熄了,四下顿时昏暗了下去。


    另一边的皂轮车内,烛光昏昏摇曳,在夜里实在照不明什么。


    元霁倚着软垫,将手边那卷惹人厌烦的经书随意扔开,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去后面看看,是什么声响。”


    他生来耳力极佳,车外的跳珠却什么也没听见,又不敢走远,匆忙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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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一圈,便走到窗下回话:“陛下,并无异样……”


    话音未落,数支羽箭破空而来,狠狠钉入马的脊背。马匹惨烈嘶鸣,前膝一弯,轰然跪倒。


    元霁毫无防备,被甩得猛然撞上车壁,整条手臂震得发麻。


    车驾本应就此刹住,却恰巧是在一处斜坡边缘被逼停。车身晃了晃,随后往下一沉,失控地向山底滑倾而去。


    察觉到车厢即将滚落,元霁极快回过神,牙关一咬,毫不迟疑地翻身跃了出去。


    事发突然,令莺正懊恼着不知如何是好,便被这巨响吓得一抖。


    等她急忙跑上前查看,只见到跳珠呆呆地跪坐在山崖边,浑身抖如糠筛,地上还散落着几块断裂的车辕。


    令莺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立即扑上去使劲摇她,颤着声音大喊:“陛下呢?陛下是不是在车里?”


    跳珠这才如梦方醒,望着黑洞洞的山下哭道:“婢、婢看见陛下跳车了……可他还是摔下去了呀!”


    令莺眼泪霎时涌了出来。


    她冲到不远处倒地的侍卫身旁,想要拽他去找人,可离近了再看,侍卫不知是被车辕砸伤了何处,呼吸微弱,像是昏死了过去。


    令莺急切四顾了一圈,咬牙憋住眼泪,一把扯起跳珠:“你快去叫人,峰下就有守卫,让他们立刻上来!”


    跳珠面无人色,死死攥住她的手:“娘子不随婢一道走吗?这儿不安全,南峰有刺客!”


    令莺飞快地抹了把脸,推着她就朝外走:“这一带我认得,山势不高,陛下未得见就……他腿脚不方便,受了伤肯定更走不动了,无论如何我都得找到他!灯还在我这儿,你带人回来先救这侍卫,再循光来找我!”


    令莺急得又推她一把,见跳珠含泪往峰下跑了,她才立即转身蹲到山道旁,试着找路下去。


    这面坡地不算陡峭,伸手便能摸到横生的荆棘和树枝。下方白茫茫的雪地里,隐约能看到摔落的马车轮廓。


    她不知元霁穿的什么衣裳,若是霜白便不好找了,可人总该和车驾离得不远。


    想到此处,令莺再不能犹豫,费力扶住树干,咬着牙朝下挪。


    夜间的山林一片死寂,偶有鸟雀怪叫着掠起,几乎从她的发顶擦过去。


    令莺记得下面是一块密林,从前似是祭礼之地,树桠间还悬着占卜用的碎玉,此刻被山风吹得叮当直响。


    四下昏黑,她死死捏住风灯,手心满是冷汗,根本不敢深想元霁是生是死,又或身负重伤口不能言,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雪里。


    今夜之事来得蹊跷,她甚至不敢高声叫唤,往下爬也十分吃力,只是眨了眨眼,额上汗珠便刚好滑入眼中,刺得生疼。


    稍一分神,令莺手上力道也松了,整个人收不住地向下滑,几乎一路滚到地上,小臂也被横斜的断枝划破。


    她痛得低呼一声,趴在雪地里无法再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令莺才红着眼慢慢爬起来。


    她捂住手臂,勉强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并不像积雪那般松软。


    令莺低头,竟是一片霜色的袍角,血迹斑斑,浸透了上面所绣的云纹。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这才看清一道模糊的血痕,歪歪扭扭,像是有什么从上面爬了过去。血污蹭在雪上,被月色照得粘稠发黑。


    令莺直愣愣盯着,恐惧止不住上涌,下意识僵着腿继续朝前找。


    血迹在一处灌木丛后戛然而止。


    她颤着手拨开草叶,正要探身看,却被一只手猛然拽住,顷刻间跌跪在地,腰间也被什么硬物死死抵住。


    令莺快被吓疯了,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气力,拼命挣扎起来,抡起风灯就要挥打,直至她嗅到一缕熟悉的气息。


    是极淡的檀香,混着雪后松枝般的清冽。


    她眼前忽然变得模糊,手指也由不得她,一点点松开了。


    冰凉的碎雪落在令莺发烫的脸颊上,制住她的人也在急促喘息,浑身血腥味浓重,犹如受伤的野兽。


    意识到他是谁,令莺的眼泪夺眶而出。


    风灯脱手落在雪里,她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他,嗓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是我……我是阿莺!我找到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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