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春莺》
3.第 3 章
他身为天子,至高无上,这普天万物皆为他所有,况且是这样一个低微出身的女人。
她合该感恩戴德受着,即便要恨,倒不如恨自己为何姓崔,又为何偏偏有那样一位好父亲。
倘若婚前有孕则更好了……
岂止是婚约作废,王氏一旦得到风声,必要视此为奇耻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
元霁面色惨白,眼中爬满了红血丝,再一次俯下身去,却见崔令莺秀致的眉蹙起,仿佛在梦中也感知到什么,睡得极不安稳。
说不出为何,他心头一颤,腹中仿佛被人狠狠翻搅,这回呕得愈发厉害,颈侧青筋暴起。
过了半晌,元霁撑住桌沿起身,唇角被擦拭得红肿破皮,白玉般的面容阴郁至极。
“搜她身上可有贴身之物,留下。”他唤了人进来,每个字都似从齿缝间挤出:“人一醒,立刻赶走。”
跳珠不敢多看,慌忙应了:“是。”
-
春雪飘飘洒洒,接连下了两日。
女院外的红梅凌寒而开,花枝被雪积得沉沉下坠,风过时微微一颤,抖落的细雪恰好砸在令莺脑袋上。
她揉了揉头发,总觉得脑子昏昏沉沉。许是那晚受了凉,四肢也软绵绵的,更莫说翻山去见元霁了。
想到此处,令莺忍不住叹了口气,那时候怎就睡着了?
分明还有好些话未曾同他说。
她一动不动蹲着,察觉到身后不时投来的目光,只得扶着树干站起。
身为崔氏女,又即将嫁入王家,令莺走到哪儿都难免被人注目。此刻不过是在院子里躲了会儿,那些世家女远远望着,似还低声说了些什么。
令莺不去理会,早课一结束便同女官告退。
她从小是仆妇带大的,吴郡那些下人于她而言,更像是亲人。因而到了洛阳,令莺也不习惯婢女时时跟在身边伺候,总觉着不大自在。
独自走了一段路,远远能望见山腰上的那座方亭。
檐上覆有洁白松软的积雪,亭边绕着一道浅溪,正是雪后初霁,溪水中还浮着细碎的冰。
几名少年闲坐亭中,宽袖垂曳,风姿清举,似是在赏雪论诗。
令莺想起去岁上巳节,偶然听到他们玄谈,说什么“人寿几何,逝如朝霜”……且时人好饮,一喝酒便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甚至白日放声高歌。
她那时很疑惑,这些贵胄子弟为何会为虚无之事而涕泪,至今也仍不大懂。
令莺幼时随奶娘下田掰过苞米,忙活半日下来,就累得什么都不想了。
她收回视线,正想绕道过去,却见一对书童迎面走来,躬身道:“崔娘子,我家郎君想请娘子过去说几句话。”
令莺认出是王润的人,脸色便不好看了:“我还有事。”
两个书童对视一眼,非但不让,反而堵着不动。
山道不算宽敞,眼瞧他们石像似的立着,令莺在心中暗骂两句,刚想转身另寻他路,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一回头,王润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绣纹华丽的香囊,略抬了抬下颌,示意书童退下,才面色不虞地开口:“当初茶泼得痛快,如今倒知道躲着我了?”
令莺后退一步,攥紧了拳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
王润生了张好皮相,她起初也期盼过的。可如今一见他的脸,那些污糟的动静便止不住往上涌。
察觉到她的抗拒,王润反而逼近一步,冷声道:“我倒不知,你何时与陛下这般出双入对了?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令莺睁大双眼,一股火直冲上来:“那你呢?你还有脸质问我?你既然瞧不上我,有本事就去请你父亲想办法,退了这婚便是!”
出乎她意料的是,王润脸色虽阴沉得吓人,却强压着并未立即发作:“你以为这桩婚事算什么?萧氏日渐势大,连你父亲也难以压制,否则何须与我王氏联姻。况且我说过,我不会纳妾,那些女子至多做个侍婢……”
他语气轻飘,紧紧盯着她,就好似令莺是个不知好歹的蠢人,又犯下了什么可笑的错一般。
她不屑理会,转身就跑,王润却猛地攥住她手腕,咬牙道:“我看你跟那瘸子有说不完的话,怎么在我面前连嘴都不肯张?凭我王家的门第,便是公主也尚得!我肯娶你一个外郡长大的庶女,你合该回家烧高香才是!”
“陛下不是瘸子!”令莺愕然了一下,随即气得面颊通红,恶心得使劲往回抽手,可王润攥得极紧。
她身子本就不舒服,被这一激更是不管不顾,抬脚便朝他靴上猛踩:“即便他真是瘸子,也比你要好上千倍万倍,我就是绞了头发做姑子,也绝不嫁你!”
“阿兄!”
一道身影忽地快步跑上来,连忙去拦王润,语气又急又颤:“你快放开崔姐姐。”
素裙女郎跑得气喘吁吁,由于身量娇小,要仰起脸才能望见令莺,眉目间满是焦急。
令莺认出这是王润的小妹王稚容,她曾见过一回,印象中身子不太好,说话总怯生生的。
王润手臂被王稚容拖住,只得松开手。
他望了一眼鞋靴上的脚印,眼中有戾气一闪而过,忽地压低声音冷笑道:“我的东西,宁可毁了,也轮不到别人沾手,尤其是那个瘸子,你可记好了。”
话音一落,他甩袖便走。
令莺气得拾起一块石子就要砸,可王稚容刚巧回头,小脸上满是歉然。
令莺怕误伤了人,只能恨恨收回手,冲着王润背影骂道:“谁是你的东西?你这人脑子是不是让门夹过?”
她心口那憋着一股闷气,堵得厉害,沿路走走停停,不断揉着被王润攥出红痕的手腕,好一会儿才回到住处。
见到等在房中的侍女,令莺面色好看了些,凑近问她:“东西送去了吗?”
这小侍女年纪轻,这些日子被她磨得实在没法子,又拦不住她翻窗爬墙四处跑,整日提心吊胆,只得依着她的吩咐去做。
侍女摇摇头,指着桌上原封未动的食盒:“那边说……陛下正病着,碰不得这些,也没让婢进门。”
令莺一愣,起初还胡乱揣测,莫不是元霁恼她这几日不曾过去,才连东西也不愿接?可再一听“病”字,她心中一紧,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方才那点小性子也散得干干净净。
“前几日还好好的,是什么病,要不要紧?”令莺不由紧张了起来。
侍女支支吾吾,自然也是不知晓的。
去岁秋末,元霁也曾大病过一场,罢朝了整整半月。令莺那时候随父亲进宫,大着胆子溜到他养病的暖阁外,探出脑袋从窗口往里瞧。
正巧他掩面剧烈地咳嗽,苍白的面色随之泛起病态的潮红,仿佛连心肺都要呕出来。
令莺那会儿真怕他会病死,可宫中处处是耳目,她连一句话也没能同他说上。
窗外暮色渐浓,她心神不宁地走了几步,又揉了揉发酸的腿,忽地站定,小声对侍女道:“我得去瞧瞧他,晚点就回来。”
侍女见她提起风灯拔腿便走,急忙拉住她的袖子:“夜里山风大,娘子身子也不好,要是磕着碰着了,婢怎么向崔公交代呀?”
“不会有事的,”令莺眨了眨眼,宽慰她道:“我晓得一条近路,走过好些回了。”
-
南峰是天子居所,兵卫与僧众平日只驻守在山脚,故而沿路走来,十分的清静。
令莺鞋尖踩过洒落的夕阳,头顶的浓云则被染为一片迷醉的橙红,犹如火烧一般。
她满心只惦记元霁,一眼也不多看,刚攀上一座小峰,忽地望见前面一辆皂轮车打着朱丝络,正不疾不徐地往前行,制式分明是天子车驾。
令莺一愣,当即加快步子想追上去:“陛下!”
车驾走得并不快,然而她的腿酸软得厉害,只得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车内的人并未听见,直至她都跑不动了,也没停一下,累得令莺扶着树干直喘气。
只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晚霞便褪尽了颜色,天也渐渐黑透了。
忽然不知从何处卷来一阵冷风,令莺手中的灯蓦地熄了,四下顿时昏暗了下去。
另一边的皂轮车内,烛光昏昏摇曳,在夜里实在照不明什么。
元霁倚着软垫,将手边那卷惹人厌烦的经书随意扔开,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去后面看看,是什么声响。”
他生来耳力极佳,车外的跳珠却什么也没听见,又不敢走远,匆忙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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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一圈,便走到窗下回话:“陛下,并无异样……”
话音未落,数支羽箭破空而来,狠狠钉入马的脊背。马匹惨烈嘶鸣,前膝一弯,轰然跪倒。
元霁毫无防备,被甩得猛然撞上车壁,整条手臂震得发麻。
车驾本应就此刹住,却恰巧是在一处斜坡边缘被逼停。车身晃了晃,随后往下一沉,失控地向山底滑倾而去。
察觉到车厢即将滚落,元霁极快回过神,牙关一咬,毫不迟疑地翻身跃了出去。
事发突然,令莺正懊恼着不知如何是好,便被这巨响吓得一抖。
等她急忙跑上前查看,只见到跳珠呆呆地跪坐在山崖边,浑身抖如糠筛,地上还散落着几块断裂的车辕。
令莺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立即扑上去使劲摇她,颤着声音大喊:“陛下呢?陛下是不是在车里?”
跳珠这才如梦方醒,望着黑洞洞的山下哭道:“婢、婢看见陛下跳车了……可他还是摔下去了呀!”
令莺眼泪霎时涌了出来。
她冲到不远处倒地的侍卫身旁,想要拽他去找人,可离近了再看,侍卫不知是被车辕砸伤了何处,呼吸微弱,像是昏死了过去。
令莺急切四顾了一圈,咬牙憋住眼泪,一把扯起跳珠:“你快去叫人,峰下就有守卫,让他们立刻上来!”
跳珠面无人色,死死攥住她的手:“娘子不随婢一道走吗?这儿不安全,南峰有刺客!”
令莺飞快地抹了把脸,推着她就朝外走:“这一带我认得,山势不高,陛下未得见就……他腿脚不方便,受了伤肯定更走不动了,无论如何我都得找到他!灯还在我这儿,你带人回来先救这侍卫,再循光来找我!”
令莺急得又推她一把,见跳珠含泪往峰下跑了,她才立即转身蹲到山道旁,试着找路下去。
这面坡地不算陡峭,伸手便能摸到横生的荆棘和树枝。下方白茫茫的雪地里,隐约能看到摔落的马车轮廓。
她不知元霁穿的什么衣裳,若是霜白便不好找了,可人总该和车驾离得不远。
想到此处,令莺再不能犹豫,费力扶住树干,咬着牙朝下挪。
夜间的山林一片死寂,偶有鸟雀怪叫着掠起,几乎从她的发顶擦过去。
令莺记得下面是一块密林,从前似是祭礼之地,树桠间还悬着占卜用的碎玉,此刻被山风吹得叮当直响。
四下昏黑,她死死捏住风灯,手心满是冷汗,根本不敢深想元霁是生是死,又或身负重伤口不能言,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雪里。
今夜之事来得蹊跷,她甚至不敢高声叫唤,往下爬也十分吃力,只是眨了眨眼,额上汗珠便刚好滑入眼中,刺得生疼。
稍一分神,令莺手上力道也松了,整个人收不住地向下滑,几乎一路滚到地上,小臂也被横斜的断枝划破。
她痛得低呼一声,趴在雪地里无法再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令莺才红着眼慢慢爬起来。
她捂住手臂,勉强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并不像积雪那般松软。
令莺低头,竟是一片霜色的袍角,血迹斑斑,浸透了上面所绣的云纹。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这才看清一道模糊的血痕,歪歪扭扭,像是有什么从上面爬了过去。血污蹭在雪上,被月色照得粘稠发黑。
令莺直愣愣盯着,恐惧止不住上涌,下意识僵着腿继续朝前找。
血迹在一处灌木丛后戛然而止。
她颤着手拨开草叶,正要探身看,却被一只手猛然拽住,顷刻间跌跪在地,腰间也被什么硬物死死抵住。
令莺快被吓疯了,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气力,拼命挣扎起来,抡起风灯就要挥打,直至她嗅到一缕熟悉的气息。
是极淡的檀香,混着雪后松枝般的清冽。
她眼前忽然变得模糊,手指也由不得她,一点点松开了。
冰凉的碎雪落在令莺发烫的脸颊上,制住她的人也在急促喘息,浑身血腥味浓重,犹如受伤的野兽。
意识到他是谁,令莺的眼泪夺眶而出。
风灯脱手落在雪里,她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他,嗓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是我……我是阿莺!我找到陛下了……”
4.第 4 章
不久前从坡上滚落,元霁被树杈刮得皮开肉绽,鲜血混着融化的雪水,右腿在混乱中撞得剧痛难耐。
他很快察觉到,本该跟随的侍卫并未现身。
不知是死了,还是已经弃他而去。
方才变故来得太急,元霁来不及细想,只咬牙撑起身,一瘸一拐地寻到一处藏身之地。
灵山群峦起伏,入夜后更是难以辩路。那几支冷箭不知从何而来,又是受何人指使,但对方显然熟悉地形,必定与那些士族中人脱不开干系,怕是早已盯上了他。
缓过一口气,元霁尝试站起,可稍稍一动,右腿便牵起撕裂般的剧痛。
他走不了了。
元霁将手伸入袖袋,紧抓住贴身收着的一柄短匕。
他只能捱到天明,且确信来寻他的人值得信任,方能现身。
而在此之前,他绝不会像只待死的牲畜,瘫在地上任人宰割。
认出崔令莺的那一瞬,元霁先是错愕,随后又浮起一丝怨毒的猜忌,匕首仍抵着她的腰不曾移开,指节用力到泛白。
终究是崔道济之女,未见得就清白,未见得就当真不曾害他,否则又怎会如此凑巧。
他喉咙火烧般的疼,正欲推开她质问,令莺却眼眶红红,两滴温热的泪砸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嗒”地一声轻响。
分明正陷在躁怒与剧痛之中,那点湿意却像在他心上叩了一下,连手背的皮肤也无声无息灼烧了起来。
“陛下有没有事……伤到哪儿了?”令莺声音发急。
她只觉得元霁与平日不同,可四周漆黑,什么也看不清,鼻尖的血腥味又让她不敢乱动。
他沉默片刻,才哑声问她:“你为何在此?”
令莺想也不想,立刻说道:“陛下有事,我自然要来找你的……”
话音未落,深不见底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积雪被杂乱踩踏,还夹杂着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匆忙从林间穿过。
元霁正要捂她的嘴,令莺已先一步察觉到,睁圆了眼盯着他,一声也不出了。
两人屏着呼吸,元霁的手按住她腰肢,发间那股熟悉的淡香便飘了过来。
并非女子常用的熏香,倒像牛乳之类的吃食,将他鼻端浓重的血腥气冲淡了些。
令莺紧张地抱住他,心口砰砰直跳,一时连动也不敢动。
直至那些陌生的动静远去了,她已是一身冷汗。
寒风刮得愈发厉害,如钝刀割着脸颊。
察觉到元霁冻得牙关直颤,令莺飞快抹掉眼泪,爬起来朝四周望了几圈,才手忙脚乱去扶他:“前面有座废庙,我认得路……”
他喘.息粗重,仅仅只是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踉跄了两下,险些又摔回去。
意识到元霁情形十分不好,令莺咬牙撑住他的身子,又扶抱着他的手臂,忍住哭腔问他:“陛下还能走吗?”
若一直躺在这雪地里……只怕他是撑不住的。
-
山径覆着雪,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加之林间树枝横斜,令莺又要小心扶着元霁,比平日愈发走得艰难,即便有灯也不敢用了,生怕会惊动些什么。
沿路万般不易,才总算走到那间小庙前。
庙里漆黑一片,仅有几缕月光渗入,照着神台上面目模糊的佛像。风从窗子漏进来,残旧的经幡被吹得晃悠不止。
令莺顾不得害怕,只急着扶元霁坐下,这才看清他腿上的伤。
似乎是被什么刺入了皮肉深处,伤口外翻,血将衣袍染得辨不出本色。
令莺二话不说撕下内裙,摸索着将他伤处扎紧。她动作很快,手指却一直在颤。
元霁闷哼一声,痛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好一会儿,颤抖才慢慢止住。
他撑住墙试图站起,下一瞬却晃了晃,整个人朝令莺倒来。
任他再清瘦,到底也是成年男子的重量,令莺被压得险些仰了过去,跪坐着勉强接住他,心里一紧,语气也不由得急了:“陛下还逞强做什么?快别动了!”
元霁胸膛急剧地起伏,低喘了两声,才缓缓抬起眼:“莺娘也觉得朕无用?”
令莺愣了一下,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低声说道:“此刻如此,先前找发簪时……也是如此。”
若非此刻听元霁提及,她几乎早忘了当日之事,下意识就摇头:“我从未这样想过……”
他脸色白得几近透明,衣袍破烂不堪,几缕湿发黏在颊边,嗓音也透着虚弱,惟有一双眼珠,黑沉沉地盯着她。
令莺见状愈发难过,绞尽脑汁想宽慰他,手忙脚乱地比划:“陛下腿脚是不便,可这算什么大事,我没读过多少书,却也晓得夏禹腿不好,照样能划定九州。还有那个孙、孙什么的……被人害得不能行走,还能写兵法呢……”
元霁听在耳里,下意识想要冷笑了。
连名姓也说不全,无知至此,还敢大言不惭地宽慰他。更何况,从来都没有人会在他这个瘸子面前提孙膑,更不会将他与尧舜禹相提并论。
毕竟宫中无人不知,他这个皇帝实在无用,这些话说来岂非是讽刺于他。
元霁面无表情垂着眼,腰间却被一双温软的手臂环住,思绪也因此被打断。
令莺正仰起脸瞧他,忍不住说道:“陛下别伤心,平日走得慢些,反而更显得有风度呢。况且你还生得这样好看,半点儿也不比外面那些郎君差的。”
她眸中仿佛含着一汪水,亮盈盈的,脸上东一道西一道沾着灰,发辫也松松乱乱,像是从土里面钻出来的花脸猫。可夸起他来,神色却认真极了,不见半分扭捏。
元霁静了片刻,绷紧的肩渐渐松下来,终是没忍住,唇角微微地弯起。
令莺扶着他靠住墙壁歇息,好一会儿了,见他合上眼,才扒着窗沿朝外面望。
山林间仍是一片死寂。
她转身又跑去供桌下面,蹲着身子四处摸索,盼着这庙里能寻到些僧侣留下的供果,胡桃核仁之类的,给他吃下去也好添些力气。
还不等令莺摸到什么,墙那边忽地传来两声响动。
她急匆匆又回去,只见元霁撑着墙正要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见她现身,他的动作又是一顿。
“陛下是在找我吗?”令莺在他腿旁蹲下,小声说:“不必太担心,跳珠下山报信去了,守卫很快就会来的。”
元霁打断她:“消息未必能递出去。”
令莺整个人也一直紧绷着,又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要说半点不怕自然是假的。
好在她还认得山路,只要挨到天亮,等她体力恢复些,即便守卫没有寻过来,她自己也能出去求救。
许是她沉默太久,待令莺理清了思绪,正想握住他的手安慰两句的时候,元霁却忽然开了口,话里透着凉意。
“你后悔来寻朕?”
令莺愕然地看着他,她此刻疲惫不堪,浑身酸疼,手臂上的伤口也不及处理,突然被这么一问,心底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忍不住急道:“陛下为何要这样想我?我那时候只怕你被困在山下,想也没想便往下爬,后面还一路滚了下来……我若要后悔,从一开始就不会来了!”
元霁沉默地听着,盯住她发辫里的枯叶,及身上被树枝勾破的衣裳。
不像是在说谎。
他还当她是另行寻的路,却不想她如此胆大,夜里的雪坡也敢直愣愣往下爬。
无论是出于虚无缥缈的情意,亦或是随口许下的誓言,都不该有人甘愿做到这种地步才对。
果真是蠢笨。
元霁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此说来,若是旁人摔下去,你便不救了?”
“话不是这么讲,”令莺想着方才的惊险,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可我不是个傻的,自然也会怕……若不是陛下在下面,我就不这么死心眼往下爬,而是去寻别的路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心底那股恼火和委屈怎么都压不住,索性别过身去,不肯再看他。
令莺极力忍着不哭,可睫毛仍被泪水浸湿,黏成一缕一缕的。
元霁看在眼里,伸手将她下巴轻轻抬起。
那双泪眼盈盈望着他,他忽然有些想笑,语气也缓和下来:“好了,随口一问罢了,并非不信你。若真不信,当初又怎会赠你发簪。”
话脱口而出,他自己也微微一怔,不知怎的就这么说了。
令莺仍闷闷的不吭声,元霁只得耐着性子哄她,指腹缓而轻,拭过她湿润的眼下:“莫要哭了,朕此后不会再问。”
见他似有几分无奈,神色也如以往那般了,令莺才算是破涕为笑:“发簪我正戴着呢,陛下也要说到做到,等我们一起平平安安回到洛阳,我再抱团团进宫给陛下看。”
话音落后,元霁忽又靠近了些许,近得彼此几乎鼻息相缠。
令莺跪坐在他身前,膝下是冰凉的砖地,一颗心却犹如鹿撞,只道他是要吻下来。
总归他们已经两心相许,便是亲吻也无妨的……
她眼睫轻颤,正想闭上眼,然而元霁身形一晃,好似只是有些乏力不支,很快又靠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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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令莺连忙装作若无其事,脸颊却浮起一片懊恼的红霞。
山庙阴冷而潮湿,二人相偎而坐,元霁的体温很低,令莺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眼皮渐渐有些发沉。
可与此同时,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元霁浑身冷得像冰,呼吸的间隔也逐渐变长。甚至长到她以为要断了,他才微弱地又吸进一口气。
令莺低头看了看身上破烂的袄裙,手脚并用爬起来,跑向神台,一把扯下佛像身上那件褪色的斗篷,抱回来严实地盖在元霁身上。
“陛下先别睡。”令莺连摇他也不敢使劲了。
她曾听说,冻死之人皆是一睡不醒,甚至还会生出温暖的幻觉。
令莺越想越心慌,以至于坐卧不安,望着元霁的模样,整个人都六神无主了起来。
她锤了锤自己酸痛的腿,终究等不下去,打定主意要去山下寻人。然而刚起身,又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
元霁眸底掠过一丝阴鸷,随即又虚弱地望着她:“你要去哪儿?”
令莺小声说了句“我去叫人”,衣袖却仍被他死死攥着。
她犹豫片刻,到底放心不下,只得自己也跟着钻进去,小心地搂住他,试着把他暖回来。
二人此刻的姿势太过亲密,女子柔软的手臂环着他腰腹。身躯丰.盈浑.圆,严丝合缝贴在他怀中,使得元霁难以再闭眼,也推拒不得。
他盯着地砖上那缕冷白的月华,强压下心中古怪的感觉。
即便再不愿承认,可今夜若非是她,自己或许已经冻死在雪中了。
眼下他连独自行走都难,无论下山或是其他未知的变故,都需有人服侍左右,不得不倚靠这个不久之前还被他视为废棋的女子。
幕后之人尚且未可知,可他的行踪一旦走漏,兴许会被对方抢先一步。
事关生死……他不能赌。惟有倚靠崔令莺,亲自走到明处,才最为稳妥。
令莺丝毫不知元霁的想法,她蹙着眉,莫名想到了白日与王润的争执,心中又惊疑不定起来。
可自己只不过骂了他几句……他若当真做出些什么,岂止是大逆不道,简直丧心病狂!
思来想去也没个答案,她躺着躺着,忽然一愣,不解地低头看去。
两人身子紧贴,元霁腿前似乎多出了一团什么,四下漆黑又瞧不真切,恰巧挨着她。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腿修长而劲瘦,这团莫名的物事便更突兀了。
令莺还当是硌了东西,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隔着一层凌乱的衣袍,触手有几分软弹,鼓鼓囊囊的一大块。
她还没什么反应,元霁已浑身一僵,下身猛地向后撤去,整个人如同被揪了尾巴的猫,好看的眉目间满是惊愕,是令莺从未见过的神情。
“你在做什么?”元霁几乎咬牙切齿了。
令莺被他问得懵了一下,赶紧凑近了:“怎么了,陛下不舒服吗?”
元霁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向来斯文的脸上浮起一丝戾气,怒意却又像一拳砸进了棉絮里,落不到实处。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冒犯他。
可她神色仍懵懂着,分毫不觉有异,倒显得是他斤斤计较,借机要调戏她似的。
此刻打不得也骂不得,元霁额角青筋直跳,强压火气问她:“阴阳异质,男女殊形,夫子不曾教过你?”
令莺愣了一下,这才隐约想起什么,而后恍然大悟,面色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以为那是、是……”
“不必解释。”元霁强忍烦躁,翻身朝向另一侧。
背后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终于安静下来。可随即身后一空,崔令莺似乎又爬起来了。
他的心也跟着一沉,全然无法安心歇息。
耳边很快再一次传来窸窣声响,元霁忍无可忍,实在不明白她在折腾什么,还要耐着性子唤她:“莺娘……”
话音未落,他嘴里忽被塞进一物,一股潮乎乎的果仁味弥漫开来,滋味十分古怪。
元霁下意识疑心有毒,当即惊怒交加往外吐,令莺却早料到似的,忙伸手托住他的脸颊。
“陛下别吐,”二人四目相视,她皱着眉,像在训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胡桃没坏,能吃的。你浑身这么凉,不吃点东西哪有力气。”
元霁生平头一回被人那样摸了身子,此刻又被托着下颌,不得已咽下那些难吃的胡桃。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条狗。
而喂食之人,还一脸天真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