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是我影响了她,是我带坏了她。”
“才让她和我一样。”
“不是的。”苏青直接了当地戳穿了黎春深最深的心事。
“你最怕的——”
“是你也会对她动心。”
黎春深苦笑一声,她没有说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头低垂着。
是啊。
谁会不喜欢黎见雪呢,善良又聪明,是闯进黎春深孤寂世界的小野兔。
即使在那个时候,黎春深对黎见雪没有爱情。
可她无法保证,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她会动心。
黎见雪本就是她生命中最特殊的存在。
“你知道那些同性恋的处境有多难吗?”过了很久,黎春深终于出声。
“你知道在这个不容她们的社会,过得有多苦吗?”
“我绝不能让小乖过这样的生活!”
“她那时候才十六岁,她能走到正确的道路上去。”
“她小不懂事,我是个成年人。”黎春深摇摇头,“我不能。”
“我不能害她,我不能毁了她!”
“分开……“黎春深的唇在颤抖,”对她来说是最好的。”
“可结果呢?”苏青淡淡地开口。
“是我影响了她。”黎春深垂眸,自责地说。
“春深,性向是天生的。”
苏青将她扶到椅子那坐下,低声说:“你不是在那本书看到了吗?”
“阅读室里心理学的书,我知道你看过。”
“阿青,太迟了。”黎春深摇摇头。
如果我能早一点认识到。
如果那时候有人教我,告诉我,是可以的。
这不是病······
黎春深没再说,她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刺目的红。
她曾经,亲手毁了一颗真心。
“她不会原谅我了。”
现实,没有如果。
苏青没再说话,她转身离开,包厢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包厢门被打开,黎春深的手被捧起,苏青蹲在她身前,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碎瓷片。
苏青蹲在她身前,温声开口:“春深,你有没有想过,见雪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回漠城,带着她的朋友资助福利院。”
“老院长帮了我们很多,可能···”黎春深苦笑了下,“她想彻底把债还了,和过去告别吧。”
“她说,她只是要个答案。”
“现在她知道了,如此伤人的答案。”
黎春深想人还是不能太贪心,明明见过,知道她好,就够了。
贪心过头的下场就是,让黎见雪徒增悲伤。
“春深。”苏青用被沾了碘伏的纱布轻轻轻擦拭后,又包住黎春深的手。
“不是的,她是冲着你回的漠城。”
她顿了顿,倏地问道:“你和见雪之前是不是遇见了。”
“在平泽。”黎春深眼里写满了痛苦,“她说她是陈宝瑜,不做黎见雪。”
“我本想去北京的,我想,我偷偷地在她身边,只要不被她发现,每天能看一眼,她在做什么,她过得好。”
“只要能在她身边,做什么我都愿意。”黎春看着苏青,嗓子有些哑。
“我很想她。”
“见雪也是一样的。”苏青轻声说,“她会回来,她愿意给你机会,因为见面之后,她也在想你。”
“因为我?”疼痛让黎春深的手背绷起青筋,但她感觉不到一般,她盯着苏青,声音有些抖。
“见雪是个心软的小孩,她是你养的。”
“日子难的时候,她吃肉,你连汤都不喝,全给她,剩的那点骨头,自己嚼吧嚼吧咽了。”
“你妈妈给你留的金锁,你也当了,给她治嗓子。”
“可我对她不好,我让她走,还让她哭······”黎见雪恨不得回去抽那时的自己几耳光。
“你要是觉得错了,就该去求她原谅。”
“她说几句戳你心窝子的话,易谨那家伙让你离她远点,你就离她远了?”
“黎春深,你想想。”
“你上一次打着为见雪好的旗号做的事情,真的做对了吗?”
错了。
如果不是觉得分开对黎见雪好,她们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黎春深看着苏青,她的心底泛起些许波澜,很快又平荡开,化作死水一潭。
她想起易谨,就算已经认清自己的感情有什么用呢。
她身边有了更好的。
“你不用安慰我。”黎春深笑了笑,故作坚强。
“我没有安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青打断她的话。
“你在自卑,黎春深。”
黎春深劲草一般迎风活到十八岁,在遇见黎见雪之前,她称得上孤僻,她唯一的朋友是苏青。
“你觉得自己配不上见雪,你是不是觉得有易谨在,见雪就不需要你了。”
“如果小乖真的选择那条路,至少易谨能让她走得更平坦些。”黎春深低声道。
“你总是这样,黎春深。”苏青的声音些微哽咽,“以前,我学习好,你故意在学校躲着我,一起上学的时候在路口你就迫不及待地与我分开。”
“你说,是因为你喜欢一个人待着。”
“可我知道,你是怕那些人说我跟差生玩,怕我被人排挤。”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对人好。”
“可是你从来没问过,我们是否需要你用这种远离的方式来对我们好。”
“春深,去北京吧。”
“你要告诉她,你是怕伤害她,是因为爱她。”
黎春深的手在颤抖,身体克制不住地产生生理性的痉挛。
“黎春深,你难道要见雪一辈子都以为,
她曾真心喜欢过的姐姐是因为歧视而不要她的吗?”
“你知道她是怎样敏感的孩子,她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她甚至可能会自我厌弃。”
“春深,她也一直在害怕。”
那一瞬间,黎春深顿悟了。
无关情爱,不论如何,她都不能让黎见雪这样想。
第二天,黎春深买了去北京的车票。
绿皮火车悠悠行驶着,车厢拥挤,烟味,汗味,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嘈杂又吵闹。
“让一让!”
“盒饭,盒饭要么?”
“十五一份!”
车窗半开,风簌簌刮过,黎春深买的站票,她静静地看着窗外,正午的阳光化为深夜的漆黑,又轮转为黎明的晨曦,农田的绿渐变为城市的灰,高楼拔地而起,北京近在眼前。
黎春深先去了招待所,她洗了个澡,确认身上没有火车上沾染的味道后才出门。
“您去哪?”
“平安大道112号。”
黎春深报出位置,摩的司机一愣,回头看了她一眼。
摩托车发出轰鸣声,冷风呼啸。
“到了,十块。”
黎春深抬眼,左右看了圈,面前是一条宽阔的杉林大道,并没有住宅。
她皱着眉道:“这是哪?欺负我是外地人吗?”
摩的司机急忙开口:“前面禁摩,劳烦您往前走几步路,顺着这条大路直走,就能看到陈家公馆的大门了。”
她犹豫几秒,又道:“您是来找人的吧,陈家公馆没预约进不去。”
黎春深抿唇,从怀里拿出十五块钱递过去。
“谢谢。”
黎春深往前走了五分钟,就看见高大的欧式拱门,拱门两侧各站一盏西洋路灯,门牌却是黑底金字的旧式样。
黎春深还未走近,在门口站岗的保安就靠了过来。
“什么人?”
“我想找,陈宝瑜。”
“有预约吗?”保安上下打量了黎春深一眼,开口问。
黎春深摇摇头,她没有陈宝瑜的联系方式,这地址是那年陈宝瑜母亲留下的。
“没有预约,就请离开,不要在此停留。”
保安冷冰冰地说完,盯着黎春深。
黎春深知道陈宝瑜家里很有钱,可她没想到她们之间的差距有这么大。
她真的还有出现的必要吗?
可黎春深想到苏青的话,又想到陈宝瑜那天的模样。
要说清楚,要告诉小乖,都是我的问题,她想。
黎春深舔了舔唇,艰涩地说:“能麻烦您向陈总说一下,就说黎春深想见她一面。”
“我没闲——”保安皱了皱眉,倏地顿住,问道:“你说你叫什么?”
“黎春深。”
“原来是你啊!”保安倏地提高了声音,她神情一变,笑着道:“请进,您先在保安室等一会,小小姐她们还没回来。”
保安态度的陡然转变让黎春深疑惑,但她没吭声,她需要见到陈宝瑜。
“喝杯茶。”
黎春深接过,道了声谢。
“这人谁啊?”另一个保安坐在监控前,轻声问。
“黎春深。”
黎春深立刻察觉到女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眸,与人对视。
“你们好像都知道我这个名字?”她疑惑地问。
“每一个保安都知道。”
“为什么?”黎春深疑惑地问。
“小小姐刚找回来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我们这待着。”
黎春深手蓦地收紧,触碰到滚烫的杯壁。
“喏。”保安扬扬下巴,“就趴在窗户那儿,天天盯着那条路。”
“我们问她做什么,她也不理人。”
黎春深呼吸一滞,黎见雪多乖的孩子,她不是不理人,只是不会说话,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在害怕。
“不过有一回,陈总来过一次,说有一个叫黎春深的人来,让我们一定要留住。”
“那就是小小姐在等的人。”
“哎!”
黎春深手中的纸杯被捏得变形,滚烫的茶水挤出来,她的手背顷刻变红。
“没烫着吧。”
“没事。”黎春深站起身,她将纸杯放到茶几上,声音有些哑。
“你们小小姐一直在这等吗?”
“头一年一直在这,后来要高考,上学去了,但每天放学都会来问一句。”
“我们说没有,她也不信,要把一天的监控都看完,才回去。”
“唉?你是小小姐的什么人啊?”
“我······”黎春深张了张口。
不配做姐姐,算不上朋友,更遑论爱人。
黎春深惊觉,她现在与陈宝瑜是彻头彻尾的毫无瓜葛。
“滴滴。”
窗外传来车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