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随便抛弃笨蛋兔子》 1、春深 春末,夜半的细雨仍带着寒意,面前是一望无边的平坦省道。 黎春深眼皮有些重,她从口袋里拿出风油精嗅了嗅,又往太阳穴抹了几下。 “呲啦!” 倏地,她听到前方传来轮胎重重地摩擦过地面的声音,一阵刺目的光线迫使她闭了下眼睛,她不慌不忙地踩下刹车,拉起手刹,打开双闪。 雨水细密地砸在车窗上,黎春深眯了眯眼睛,看见一辆轿车横停着,半截车身冲进省道外的泥泞草地里。 她跳下皮卡,从后斗里拿出警示牌,往轿车的方向快步走过去,迅速摆好。 黎春深走近轿车,环绕一圈,没看到漏油,才将目光移到驾驶室。 她看到一个女人正抱着小孩哄,注意到女人额头上的鲜血,她抬手敲了敲车窗。 对上女人的目光,黎春深示意她开锁。 “还能动吗?”黎春深拉开驾驶室的门,低声问了句。 “能动,就是撞到头了。” 黎春深松了口气,她看向女人怀里的小女孩,放柔了声音: “小朋友,阿姨先抱着你,让妈妈从车里出来,好不好?” 小孩并不回应她,只紧紧地抱住女人的脖子,啜泣着。 “希希,乖宝宝,你先跟阿姨下车,妈妈马上就来抱你。”女人也轻声哄着。 黎春深抬手搂住小女孩,见她略微松了松胳膊,继续温声劝:“希希,你看,妈妈受伤了。你听话,先下车,我们到阿姨的车上,给妈妈处理下。” 小女孩抬了抬脑袋,看到女人额头的伤口,她止住了哭声,松开手。 黎春深一只手将她抱着,另一只手去扶女人。 “没事,你靠着我。”感觉到女人有些腿软,她圈住女人的身体,把两个人的重量都负担在身上,走得依旧轻松。 黎春深将人送到车后座上,又从罩着塑料皮的后卡上翻出急救箱,又拿了一包毯子。 “先给她裹上,别冻着了。” “你自己处理可以吗?”黎春深问了句,女人点点头,她便把急救箱递过去,又回到驾驶座,报了警。 “对,s333省道李庄路段,两个人,一个小孩,一个头部有伤······” 黎春深跟警察说明完情况,抬头往后视镜看了眼,女人的额头裹了纱布,小孩被毯子裹着,倚在她怀里,睡得不算安稳,时不时抽泣几声。 “你带着小孩,车也出状况,留在这不安全,前面三公里有个服务区,我把你们带过去,你在那里等交警过来。” “谢谢。”女人哑着声音。 黎春深笑了下:“小事,谁还没个难处。” 十多分钟到了服务区,交警等在那里,女人抱着孩子上了警车,黎春深跟交警说完情况之后,也准备离开。 “咚,咚咚。” 黎春深刚放下手刹,车窗被敲了几下,她偏头,看到女人略显焦急的神情,便打开车窗。 “你,你是往汶川去的吗?” 服务区的灯光很亮,黎春深看到女人红肿的双眼,她沉默几秒,点点头道:“是啊,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她话音刚落,女人便走到车前,倏地跪了下来。 黎春深心头一紧,立刻推开车门下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女人却死死地握住她的胳膊,不肯起身,哽咽着:“我想求您件事。” “有话好好说,我能帮一定帮。”黎春深用了些力气,把人拉起来。 “要是您经过平泽县,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 “她叫李翠苗,是我的妈妈。” “我帮你。”黎春深不假思索地应道,本就是去尽一份力,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顿了顿又问:“平泽县什么地方?” “平泽县白木镇李家村。” 震后第三天的傍晚,黎春深到了平泽。 车子刚驶入平泽县境,昔日平整的道路崩裂得如图蜘蛛结的网,车轮驶过碎石块,异常颠簸。 天空阴沉沉的,县城成了废墟,路边零星见到几个帐篷。 黎春深开得很慢,到了进镇的路口,有人守在那,看到车来,挥了挥手上的小旗子,示意停下。 “姐姐,前面损坏的太严重了,车不好进,要把路留出来给医护用。”守在路口的是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摸样,脸上蹭着泥,发丝都蒙着一层灰。 黎春深点点头,指了指后斗,声音平稳:”我带了十箱矿泉水和二十箱压缩饼干,还有一些药品,能联系你们的人来搬吗?” “有,我叫人过来。”女孩拿起挂在腰间的对讲机。 黎春深下了车,她背上包,等女孩通知完,递了一瓶水过去:“我叫黎春深,是来这找人的,请问镇上情况怎么样?” “姐姐叫我小乐就好。”女孩接过,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但没喝。 “到处都塌了。”她说着,眉眼耷拉下来,眼眶瞬间红了,“好多人受伤,有的人还埋在下面。” 状况比黎春深想得还要糟糕,镇上都这样,村子里一个年迈的老人,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眉头揪着,急切地追问:“那村里能到吗?” “悬。”小乐摇摇头,语气肯定,“车是肯定过不去了,路上都是碎石块。” 黎春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从未来过平泽,平时到村里都要花些功夫,更别说震后,路况太复杂了。 正说着,来了一辆面包车,摇摇晃晃的,车身溅的满是泥印,一个女人拉开驾驶座的门,下了车。 “姐姐,你来啦!”小乐迎上去,把水递过去,“喝口水,累不累啊。” 来人衣服灰扑扑的,袖口处一片深褐色,似泥,又像是氧化的血。 “不累。”她把水推回去,温声道:“你喝吧,我在里面喝过了。” 她说着,摸了摸小乐的头发,又看向黎春深,伸出手道:“同志你好,我是李佳,负责物资的运送工作。” “黎春深。”黎春深抬手,手心相碰,一层薄茧和斑驳的伤痕。 小乐终于打开水,她喝得很急,喝了两口后,舔了下干裂的唇,又把水凑到李佳嘴边。 “姐姐喝。” “黎姐姐要去村里找人,你把她带到广场那吧。” 李佳满眼温柔,她就着小乐的手喝了口水,看向黎春深:“进村的路还没清出来,明天早上或许能通。麻烦你帮我把物资搬到车上,可以吗?” 黎春深看着她们,犹豫几秒,开口道:“你们还需要车吗?” “我虽然是找人,但找到人了,也不会走。我想在这边看看有什么能做的。我的皮卡底盘高,走山路更方便,能装的东西也多,可以给你们用。” “那真的太感谢你了,黎同志,我们正缺一辆车。” “你跟着我开,里面路不好走。” “好。” 路程不长,但泥泞狭窄的道路很难走,碎石,残木,轮胎甚至会陷入泥坑中。 黎春深驱车跟在面包车后面,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断壁残垣。 估摸二十多分钟,她看到政府大楼的残骸,墙体崩塌,钢筋外露,一片狼藉。 在废墟之中,人们开拓出一片较为宽阔的平地,一顶顶绿色、蓝白色的帐篷聚在一块,几缕炊烟缓缓升起。 倏地,皮卡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黎春深的目光牢牢地锁住不远处的那个身影,女人举着相机,正对着倒塌的大楼拍照。 “发生什么事了?”李佳从后视镜察觉到情况,走到黎春深车旁询问。 黎春深注意力转移了一瞬,再回过头时,女人已经不见了。 “没事。”她摇摇头,“我看错了。” 一定是她看错了,黎见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重启车子,自嘲地苦笑一声。 日思夜想,都要出现幻觉了。 “停在这里就行。” “你到中间最大的那个帐篷去,那里有人负责人员登记。” “我还得去整理物资,有问题,你到最北边那个帐篷找我。” 李佳说完,急匆匆地离开,争分夺秒,再寒暄一句的时间也没有了。 刚下过雨,五月的山风阴冷,黎春深背着包往中间的帐篷走,一路上她看到一双双红肿的眼睛。 尘土、鲜血、眼泪,混杂在一起,沉甸甸的。 这是天灾过后的世界,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沉重的悲伤,还有无尽的迷茫。 天渐渐暗下来,黎春深快被这暗沉的天幕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她加快脚步。 “你好,我想找人,她叫李翠苗,是李家村的。”黎春深掀开帐篷,走到正在给人登记的女人面前。 “在左边的桌子上,麻烦你自己翻一下。” 厚厚的册子堆在桌上,黎春深从头翻到尾,没看见李翠苗的名字。 想到服务区那个女人的眼泪,黎春深叹了口气,又问道:“请问路什么时候能通?” “最迟明天下午。”女人手里不停地写着,算着,手指都沾染上油性笔的墨迹。 “李家庄在哪个方向,我想去帮忙抢修。” 女人这才抬起头,她眼下是浓浓的黑眼圈,黎春深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她眼里的红血丝。 黎春深知在震区的危险,余震行踪莫测,存在被掩埋的风险。 对上女人不赞同的目光,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本证递过去。 “这是我的退伍证,我当过兵,现在也在救援队工作,有一定的经验。” “同志,让我去吧,我想做点事。” 女人接过证,仔仔细细地对比了下,又和身后的人商量了下,这才终于点头。 “在最北边的帐篷,找一个叫李佳的,她会带你过去。”她顿了顿,又开口道:“同志,登记下吧。” “黎春深,辽宁人,现居漠城。” “家人······”黎春深抿了下唇,唯一的家人,在四年前被她亲手送走了。 “要是我出了什么事,麻烦你们帮我联系漠城的平安福利院吧。” 女人愣了几秒,登记完,她放下笔,站起身。 “黎同志,一定注意安全。” “谢谢,我会的。” 黎春深走后没几分钟,帐篷再度被掀开,一个女人缓步走到登记人员的身前,轻声开口道: “你好,我是红月亮杂志的记者陈宝瑜。” “······” 雨后的天空星星亮的很,强烈的震感惊醒了平泽的夜,人们仓皇地地从帐篷里冲出来。 倏地,从北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2、走马灯 “黎同志?你找到人了吗?” 黎春深到达最北边的帐篷时,正遇见李佳,她抱着两箱矿泉水,略有些吃力地往一辆小三轮那走。 “我要找的人不在镇上,在李家村。” 黎春深伸手一抬,“我来吧,你歇会儿。”话音未落,她稳稳接过水,大步送到车上。 “听那边说路没通,我想着来帮帮忙。” 李佳柔揉了下肩膀,“你要去李家村?”她皱了下眉,“我老家就在那,那边入口太窄了,两侧都是山,要是塌了,会很危险。” “要不你再等等,明天路就能通了。你看,我也只被安排送物资。” 对上李佳满是担忧的眼睛,黎春深宽慰道:“你放心,我就在救援队工作,有经验的。不然,那边的人也不会让我过来找你。” 李佳这才松了眉头,她拍拍小三轮的座子,笑着道:“那行,我带你去,就是得辛苦你走一段路,那边轿车过不去,我得用这个送。” 她说着,又走进帐篷,拿出一个背包,两个头盔,她将背包递过去,又把头盔扣到黎春深头上。 “这是药,路太烂,我怕颠坏了,本来想着回来再走一趟的,正巧你来,劳烦你背着。” “戴上,安全第一。” “好。”黎春深调整了下扣带,看了眼满满当当的小三轮,“我帮你推。” “对了,你找谁啊?” “李翠苗。” “李婶?”李佳一愣,她打开三轮上绑着的手电筒,“你是她亲戚?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光线在崎岖的小道上晃出一小片亮。 “她女儿联系不上人,拜托我来找找。” “唉······怎么偏偏是我们遇上这天灾了。” 李佳的声音低了下去,黎春深一时也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恰好三轮被碎石块卡住,她弯腰搬开,用力地往前一推。 “会好的。”她温声道。 路越走越窄,到后面三轮也过不去了,救援人员只开拓出一条一人行的小道,两个人便都抱了两箱物资,往里走。 没走几分钟,不远处传来凿击石块的声音。 “赶上她们了。” 狭窄的山路被山体滑坡封死,几名救援人员正握着镐头和撬棍,在乱石堆里一点点地开路,汗水伴着灰尘飞扬,沉闷的敲击声在山谷间回响。 “同志们歇一歇,喝口水吧!”李佳轻声喊了下,黎春深帮着分发完水和压缩饼干,从包里拿出手套,她走到乱石间,抡起搞头。 “咚!” “咚!” 救援人员就着水,吃完饼干,便又汇集到堆积的山石前,她们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却没有停下。 她们都知道救援存在的危险性,但没人退缩,只是安静地把自己的力气耗尽,尽力一点,再尽力一点。 她们的脸上被凿开的碎石溅出血痕,一下一下地,沉默地凿击着,争分夺秒地开辟出一条生路。 夜半,繁星漫天。 “我来,你去歇歇。”黎春深的肩膀被轻拍一下,她回头,看到李佳站在自己身后。 “我等会再歇,不是很累。” 李佳也没强求,借了另一个人的撬棍,帮着黎春深撬松动的石块。 “今天送了一天物资,怎么不休息。” “睡不着啊。”李佳苦笑一声,“闭上眼就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要做些什么,再多做一点。” 黎春深拍拍她的肩膀,声音温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忽然,黎春深心里一慌,下一秒就感受到剧烈的震感从地底传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迅速用右手一把扣住李佳的胳膊,左手顺势揽住她的腰腹,借着身体前倾的惯性,猛地往左侧山体凹处冲。 李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带着踉跄两步,紧接着黎春深俯身,用自己的后背护住李佳的上半身,一起翻身滚进凹口。 碎石砸在黎春深的后背,她的头撞到山墙,沉闷的撞击声伴着尘土。 两侧的山石滑落,大大小小的碎石似雨,密密麻麻地坠下来。 “轰隆”一声,扬起的尘土散去后,碎石成堆,不见人影。 大山石卡在狭窄的凹口,留出容身之所。 “李佳?没事吧?”黎春深缓口气,有些急切地问。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倏地充斥在她的鼻腔内。 “我。”李佳刚开口,却痛苦地闷哼一声。 凹口太窄了,黎春深动作受限,她低头,用牙齿咬开李佳头上的探照灯。 光线亮起,她眯了眯眼睛,余光看见李佳的腰腹渗出血来,被山体一处尖锐的石头撞破了。 “我,没事。”李佳轻吐一口气,微微抬头,见黎春深眉头锁起,艰难地挑起唇。 “谢谢你,黎同志,要不然我就被石头埋了。” “什么时候了,还说客气话。” 血腥味愈加浓重,黎春深想处理,可她动一下,都会牵扯到李佳的伤口,让人疼得倒抽一口气。 “忍一忍。”她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拿出绷带,缓慢地往下蹲,背部传来剧痛,大石块紧紧抵在她的背部,挤压着她的胸腔。 手指终于触碰到黏腻的血液,她用绷带简单做了止血处理。 “滋啦。”探照灯受到撞击后不灵敏,亮了几分钟,两个人又陷入到黑暗中。 黎春深抬手把人揽在怀里,低声道:“你靠着我,别用力,一会救援就来了。” “李佳,你一定要记住,别睡。” “好,我不睡。”李佳轻声应道,整个人却慢慢地失去力气。 感受到李佳身体的重量,黎春深抿了下唇,她思索片刻,又开口道: “李佳,不能睡。困的时候,就想想小乐。” “小乐还在等你呢。” “小乐。”李佳的声音低了几分。 “对,你妹妹要是知道你不等她,肯定要生气。”黎春深见她有反应,继续道。 “小姑娘嘛,就是这样——咳咳。”李佳笑了下,却又重重地咳了几声。 “是啊,我妹妹也是,她最讨厌不信守承诺的人。” “黎同志,也有妹妹?” “是啊,她叫——”黎春深顿了顿,“叫黎见雪,可乖了。” ”有时候也倔,以前我去兼职,她不高兴,就不理人。” ”必须得哄着,再三承认错误,才能换她笑一笑。” 黎春深说着,眉眼一弯,唇角无意识地勾起。 “小乐···咳咳。” ”也这样,但乖起来又让人心疼··· 李佳声音低低的,也带了几分笑意。 黎春深尽力说些引起李佳兴趣的事情,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黑暗中,她能感受到李佳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缓慢。 “李佳?” 没听到回应,手心感触到李佳皮肤的冰冷,黎春深的心沉下去,失血过多带来的失温。 “李佳,别睡。”她拍拍李佳的脸,“你想想,你来的时候,是不是答应过小乐什么。” “我,我答应她,要平安。”李佳又有了反应,她的声音变得很虚弱,她呢喃道:“黎同志,我,我想求你件事。” “我不会答应的,你要自己履行对小乐的承诺。” “帮我,跟小乐说,姐,姐姐爱她。”李佳执拗地说着。 狭窄的空间里,黎春深几乎感受不到李佳的呼吸和温度,无尽的黑暗淹没了她,仅剩死寂。 “我答应你。”如果能活着的话。 救援不知道何时来,骨头被冷意侵袭。 黎春深感到黏腻的鲜血从额头滑下,安全帽起了一定的作用,但也有限。 她眼皮跳了跳,觉得困了。 在这个生命随时会流逝的时刻,黎春深倏地闻到了大雪的气味。 恍惚间,她身处漠城的冬天,她推开熟悉的门,老旧的收音机响着,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快走几步,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凳子上,是黎见雪。 估摸着是听到身后的动静,小姑娘回过头,看到黎春深的一瞬间,圆圆的眼睛就亮起来。 她扑进黎春深的怀里。 黎春深紧紧地抱着黎见雪,她想,原来人真的有走马灯。 在无限接近死亡的时刻, 她很想, 很想黎见雪。 这个念头在黎春深脑海里疯长,激发了她强烈的求生欲,她蓦地睁开眼,嘴唇被她咬烂,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不能死。 她想活着,想活下去。 如果能活着出去的话,她要去北京。 只一眼,一眼就够了。 下一秒,黎春深闻到清新的风。 风吹散鲜血和泥土混杂的气息,让她重回人间。 “同志,同志!” 天光乍破,大山石被移开,救援来了。 “先救她。”被光线刺激得闭了下眼睛,黎春深微微低头,让出紧紧护着的人。 “腹部出血,失血过多,失温了。” 救援人员接过李佳之后,黎春深才松了口气。 “我自己可以,谢谢你同志。” 黎春深婉拒救援人员的搀扶,她从狭窄的凹口中走出来,孤身站着。 她微微昂起头,微风轻拂。 阳光破开连日的阴雨,天湛蓝无比。 黎春深的眼里盛着幸存的喜悦,眼眶蓄着泪,像是被阳光刺激而产生的生理反应,泛着细碎的光,她轻笑了下。 就在这时,一声清晰的咔哒声响起。 她缓缓低头,看到有人在拍她。 那个拍她的人,离她不远,在碎石堆成的坡下,在她看过去时,却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僵住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对方只把相机直直地横在脸前,看不清面容。 “你——”黎春深轻微皱了下眉,但身体仍有些脱力。 她踉跄一步,差点从小坡上摔下去,但胳膊被一把抓住。 黎春深抬眸, 对视的那瞬间,她的呼吸都停滞了。【】 3、陈宝瑜 黎春深在梦里想过无数次和黎见雪重逢的时刻,但现实中,她不敢想。 她知道自己错的有多深。 黎春深的唇颤抖了下,话哽在喉间。 “小乖?”她哑着声音,甚至以为自己还掩埋在废墟之下,眼前人是死后的幻想。 黎见雪见黎春深站稳,便松了手,转头就走。 她动作那般迅速,黎春深慌了神,来不及思索,下意识去拉她,却只拽住她风衣的衣角。 黎见雪轻微一扯,柔软的布料从黎春深手中极快地滑走了。 “见雪。”黎春深追着她走,轻声唤。 黎见雪仿若未闻,并不回头,大步往前走。 “黎见雪!”黎春深的尾音在发颤,她追了几步,之前被石块压迫的胸腔泛起撕裂般的痛楚。 “咳咳!”她咳出一口鲜血。 地上是刺目的红,血很快渗入泥泞的土地,变为深重的褐色。 疼痛告诉黎春深,这一切是真实的。 时隔四年,她终于见到了黎见雪。 只不过这次被弃在身后的,是她。 黎春深半弯着腰,呼吸很重,她抹了下唇角的血。 她走了吧······ 是了,黎见雪怎么可能会回头呢。 心沉到谷底,她仅存的气力随之消耗殆尽。 黎春深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涣散。 多看一秒,也好。 蓦地,她眼前一黑,意识抽离前,她似乎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破风而来。 再次睁眼时,黎春深看到帐篷的顶,她脑子发晕,耳边噪杂,记忆回溯到晕倒前的那一秒,那双熟悉的眼睛。 她慌张地想要坐起身,略微一动,肩膀延伸到整个背部便发麻发疼。 她强撑着胳膊坐起来,左右环顾一圈,帐篷里躺着不少伤者,没看见她想见的人。 黎春深下了床,急匆匆地往外走。 “同志,你醒了?”救援人员正好掀开帐篷走进来。 黎春深死死地抓住她的手:“她呢?” “你说的是谁?” “送我来的人,女生,大概一米六七,盘着头发,眼睛圆圆的,很漂亮。” 只一眼,黎春深记忆犹深。 “没有见到。”对方摇摇头, “哎!同志你去哪?!” 黎春深得到答案的那一秒,便跑了出去,她赤着脚,掀开一个又一个帐篷。 碎石子划破她的脚底,她步伐却越走越急。 找到她,找到黎见雪。 黎春深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一顶顶帐篷被掀开,又一顶顶落下。 最后一点希望也落空,黎春深漫无目的地走着,从来都挺直的脊背弯了几分。 “黎姐姐!”胳膊倏地被人拉住,黎春深没停,惯性将人往前带着走了几步。 她迟缓地抬眸,小乐面色焦急。 “黎姐姐,你怎么了?” “小乐?” 黎春深恍然想起些什么,她反握住李乐的胳膊,无比急切地问:“小乐,你有没有在镇子入口见过一个女生?她这么高。” “穿了件棕色风衣,眼角有颗小痣。” “好像,有·····”小乐愣了下,正想着。 “你找陈编?”黎春深听到身边传来一人疑惑的声音。 “陈编?”她立刻看过去,喃喃问。 “是啊,你刚刚形容的,应该是她。”女人说着,突然抬起手,对着黎春深身后挥了下。 “陈编!” 似有所觉,黎春深缓慢地转过身,瞳孔微微收缩,看着女人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陈编,这人找你。” “你好,我是陈宝瑜。”女人的声音似是被风沙磨过,是缱绻的女低音。 熟悉的眼睛,再无半分爱意。 “请问有什么事吗?” 平淡冷漠,黎春深对她来说,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黎春深眼睛一热,却忽然笑起来。 “小乖。”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太好了······” 她哽咽着,泪掉下来,“你能说话了。” 陈宝瑜听到这话,顿在原地,两个人静静地站着,氛围沉默又古怪。 “陈编?你们认识啊?” “这位小姐,你应该是认错人了吧。”陈宝瑜面色平静,对着同事摇摇头,冷淡地开口。 她说完,也不等黎春深回答,看向小乐:“你的朋友脑袋有伤,脚也在出血,不带她去处理下吗?” “小——”黎春深紧紧地盯着陈宝瑜,看她眉头紧锁,便立刻噤声。 “对,是我认错了。” 黎春深心口发酸,抬手擦干眼泪。 “没有吓到陈编吧?刚刚脑子有些不清醒。” “我叫黎春深,不知道能不能加一下陈编的联系方式。” “不好意思,我没有乱加人的习惯。”陈宝瑜冷冰冰地拒绝,侧身从黎春深身旁擦过去。 “黎姐姐,你的脚一直在流血,我们先去帐篷里上药吧。”黎春深按住小乐拽她的手,正要追。 陈宝瑜停下脚步,看向还呆站着的同事。 “我们是不是还缺少些关于医护人员的素材。” 同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回转几秒,又对上陈宝瑜冷淡的眼神。 “啊。”她点点头,应和道:“是的。” “走吧,我们去拍点。” 她说着,往前走。 黎春深立刻跟上去,一进帐篷就被医护人员按住。 “同志,你跑哪里去了,麻烦你不要给我们的工作增添负担。” 黎春深被训得脸热,她接过医护人员手里的碘伏,目光仍锁在陈宝瑜身上。 女人站在大帐篷的角落,正和躺在行军床上的人交流着。 “黎姐姐,我帮你擦药吧。” “不用了,我自己来。”黎春深回神,在水盆里倒了一些碘伏,直接将脚泡进去。 刺痛感扎进皮肤,她眉头紧皱,却未发出一点声音,她裹完纱布,立刻站起来。 “黎姐姐,你现在真的不能乱动。” “皮外伤而已。”黎春深推开小乐的手,缓步向着陈宝瑜走去。 成年之后,陈宝瑜的眉眼长开,寻不到半分腼腆青涩,她弯着腰,正和伤员说话。 黎春深不远不近地看着,她想再近一步,又怕惹人不快,目光系在陈宝瑜身上。 小乖长大了,成长为她想象中的样子,健康,漂亮,也很优秀。 当初她的决定,应该是对的,黎春深想着。 “又震了!” 倏地,尖叫声响起,一阵地晃山摇中,嘈杂又混乱。 黎春深第一时间就到了陈宝瑜身边,她轻声安慰着:“别怕,帐篷是铝合金的,塌了也没多大重量。” 陈宝瑜和她对视一眼,面色平静,她偏过头,掩去一瞬间的慌乱。 “不要惊慌,不要跑,有序撤离!”救援人员高声喊着,伤患们急切地往帐篷外冲,拥挤的人群很可能发生踩踏事故。 铝合金支起的帐篷摇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陈宝瑜抬眼望去,篷布倏地盖下来。 即使知道没有危险,黎春深还是展开双臂,将陈宝瑜挡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她不敢靠太近,可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陈宝瑜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 停了一瞬,又变得急促。 下一秒,她被推了下。 黎春深抿了下唇,自觉退远了些,用手臂撑着篷布,支起一片空间。 “黎春深?”过了一会,陈宝瑜轻声喊了句。 “别怕,我在这。”黎春深 “你才怕。”陈宝瑜又快又小声地嘟囔了句。 几十分钟后,感受到篷布被扯动,黎春深轻唤了句:“小乖。” “嗯?”黑暗中,有人下意识地回应。 黎春深将手盖在陈宝瑜的眼睛上。 下一秒,篷布被拉开,黎春深被强光刺激得眯了眯眼睛。 陈宝瑜用了些力气,扯开她的手,死死地咬住唇,盯着黎春深。 又不高兴了。 为什么呢,因为我碰你,还是因为你应我? 小乖,这么不高兴。 怎么不来咬我一口呢。 是真的不想原谅吧。 黎春深笑了下,想起以前惹黎见雪不高兴的时候。会气哼哼地冲上来,咬她一口。 鼻子,脸颊,脖颈。 但现在,黎春深看着陈宝瑜咬得发白的唇瓣,瞪得发亮的眼睛。 她苦笑了下,为自己的妄想。 “对不起。” “刚刚只是怕陈编突然接触到阳光,容易伤了眼睛。” 陈宝瑜沉默几秒,冷冷地开口:“黎小姐,我们不熟,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她说完,转头就走,拿着相机四处拍照。 黎春深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她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陈宝瑜拒不配合的态度,让她无措。 她看着陈宝瑜半蹲在地上,正给一对拥抱着的母女拍照。 正看着,陈宝瑜有些没稳住身体,往侧边倾倒,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撑。 黎春深注意到地上尖锐的碎石块,迅速将人拉起来。 陈宝瑜被吓了一跳,她蓦地甩开黎春深的手。 声调很冷:“黎小姐,你真需要找医生看看你的眼睛,还有你的脑子。” 黎春深喉头干涩,即使陈宝瑜的言语如此尖锐刺人,她还是艰难地勾起唇角,态度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只是,怕你受伤。” “地上有碎石,灾区危险,你要小心些——”黎春深说着,却被陈宝瑜怒声打断。 “黎春深!”陈宝瑜微微昂首,面上写满了不屑。 “你演够了没啊?” “跟我装什么关心。” “你觉得我现在需要吗?” “见雪。”黎春深被她说的心里发寒,她艰涩地开口。 “对不起,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没用。” “但能不能,你能不能给姐姐一个机会。”弥补的机会,对你好的机会。 陈宝瑜的神情那般冷漠,微微昂首。 “太迟了,黎春深。” 她一句话下了定论,尾音发颤,转瞬即逝,声调又变得平淡无波。 “黎小姐。”陈宝瑜轻笑了下。 “你看清楚,我是陈宝瑜。” “至于你口中的小乖,我不认识。” “听说漠城的冬天很冷,兴许······” “是死在四年前的冬天了吧。” 她言语如刀,一字一句割得黎春深心脏生疼。 “别这么说······” “黎小姐。”陈宝瑜抢先开口,她转过身,冷淡地划清界限。 “你已经打扰到我的工作了,我今天下午就会离开平泽。”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她声音低了几分,有些哑。 “我已经学会不成为她人的负担了。” “希望你也一样。”【】 4、负担 负担。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重重地砸在了黎春深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个词比漠城飘雪的冬天还要令人心寒,黎春深僵在原地,忽然想到四年前,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有一个人在乞求。 那时候,她说:“黎见雪,别跟着我了。” “其实,你一直是我的负担。” 此刻,她看着陈宝瑜的背影,听到她说: “就此分别吧,黎春深。” 黎春深体会到十六岁的黎见雪,是怎样的心如刀割。 “别再见了。” 黎春深克制不住地追了几步,又硬生生地强迫自己停下。 陈宝瑜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她不要做黎见雪,她是陈宝瑜。 黎春深有些忘记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浓重的血腥味,是心在流血,可上不了药,只能疼着。 很疼,很疼。 那天晚上又下了雨,黑暗中,雨水淋在帐篷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上天的嘲笑。 这是报应,她食言的报应。 黎春深蜷缩在行军床上,她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她拿起锤子往北边去了。 从白天到黑夜,一锤一锤地砸着碎石。 “我已经学会不成为她人的负担了。” 铛的一声,锤子砸下去。 “别再见了。” 铛!又是一锤。 黎春深的手磨破了,汗水将石屑溅出的伤口蜇得很疼,她也只是抬手胡乱地抹一把,接着往下敲。 旁人喊她歇一会,吃点东西,她也不理会,只闷着头,一下又一下,把疼痛、苦闷都砸进山石里。 第三天,黎春深脸颊又凹下去几分,抬臂的动作都变得缓慢。 “黎姐姐!” 机械又麻木的敲击终于被强制性停下,小乐抢过她手中的锤子,眼眶红了。 “黎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小乐声音轻了下,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那个人吗?” “她的同事说,她回北京了。” 黎春深没有回应,她面色苍白,像是枯死的树,抽不出半分生气。 “黎同志。”黎春深微微抬眸,看到李佳被人搀扶着,缓慢地走到自己面前,欲跪下来。 黎春深立刻去扶她,眉皱起来。 “不用,这样。”她许久没说话,嗓子干哑的厉害。 李佳反握住她的胳膊,郑重道:“黎同志,谢谢你,真的很感谢。”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已经死在碎石之下了。” “我听小乐说,你的状态很不好,我想着,我怎么都要来和你说几句话,要感谢你。” 她顿了顿,又道:“你看看身边,每个人都在为能活下来而庆幸,也为其她人的生命而努力。” “黎同志,你是个很好的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不该这样糟蹋自己,浪费生命。” 黎春深沉默着,她坐在山石块上,静静地思索着。 李佳陪着站了一会,身体熬不住,离开了。 小乐倒是一直陪在黎春深身边,她像前几日那样,絮絮叨叨地,哄她,劝她。 正说着,就听得旁边传来一声喜悦的惊呼。 “路通了!” 堆积的石块只开出一条小道,黎春深跟着救援人员走进去,走了一两分钟,眼前忽然开阔,一大块空地中央,围坐着一群人。 人群中央,一个老人在支起的大铁锅前,铁锅烧得通红,冒着袅袅白烟。 “李婶!”李乐小跑几步,对着人群喊。 所有人都下意识望过去,有人高声喊了一句:“救援队,是救援队来了!” 李家村处在一处宽阔的大山谷,地震将进山路毁得彻底,村里倒是影响不大,家家户户住的木屋,草屋,没有很大的伤亡。 “嗒”的一声,李春苗手里的铁勺掉进锅里,她快走几步,抱住朝她而来的小乐,又退开,上下打量,笑着道:“乐娃子,你和小佳都好好的吧。” “李婶,我们没事。”小乐抽了抽鼻子,她偏过头,对着黎春深招手。 “黎姐姐。”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黎春深,开口道:“这是哪家的娃娃,长得真俊,就是太瘦了,要多补补。” “李婶,她是星星姐的朋友。” “星星的朋友啊!”老人一下笑开了,她转身走到铁锅前,刷刷舀起两碗汤,一人塞了一碗。 “现宰的鸡,趁热喝。” “李婆婆。”黎春深来不及拒绝,只得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按键机,递过去。 “您女儿很担心你。” “您给她报个平安吧。” 李春苗接过按了按,眉皱起来。 “李婶,我来。”李乐抬手去拿,从通讯录里找到电话,等拨通后又递回去。 “哎!星星啊!” “能听见,能听见。”老人惊了一瞬,笑起来。 黎春深抿唇,看向李乐,轻声道:“谢谢你,小乐。” “黎姐姐,是我该谢谢你才对,要不是你,我就没有姐姐了。” 李乐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又看向黎春深手里未动的碗,“如果实在要谢,不如把这碗汤喝了吧。” 黎春深无意识地挑了下唇角,点点头:“好。” 她低头抿了一口,热乎的汤顺着喉咙滑下,身体的寒意悄然驱散了几分。 “真的啊!” 两人一起抬头,看到老人眉梢藏不住的喜色。 “晚上就到啊,那我要做些好吃的。” 李星是晚上到的,带着女儿,母女两个一见面,李星抱住了老人,瞬间湿了眼眶。 李春苗轻咳一声,拍拍她的脑袋,柔声道:“好了,星星,妈不是好好的吗?” “这还有外人呢,哭哭啼啼的,别让人笑话了。”她压低了声音,等李星放开她,她又一把抱起孙女,语气软得一塌糊涂。 “希希宝宝来了,最近乖不乖啊······”老太太抱着小孩去人堆里炫耀。 李星站在原地,她擦了下眼泪,看向黎春深。 “让你笑话了,真的谢谢你。” 黎春深摇摇头,低声道:“我也没做什么,还耽搁了很久,让你一直提心吊胆的。” “我当时都没想到你会答应我,不论怎么说,你都帮了我。” 李星笑了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黎春深怔了片刻,低声道:“看看有什么能做的吧,没有就回漠城。” “如果遇到难处了,一定告诉我。”李星说完等了等,黎春深只微微摇头。 李星也不再追问,她拍拍黎春深的肩膀,笑着道: “对了,我准备带着我妈回北京了,你要是去北京,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饭。” “好。”黎春深点点头,应道:“一定。” 五月末,黎春深从平泽离开,她想着去告个别。 到了李家村,就看到老人绷着个脸,坐在一群老姐妹的身边,嘟囔道:“不去北京,大城市我过不惯,你们想我,就回来看看我得了。” 李春苗是个很有主见的老太太,李星劝,希希哭,都没能动摇她半分。 李星的工作电话一个接一个的催,她那天也是请的假,连夜往家赶,熬了几个大夜赶工作,才疲劳过度,出了车祸。 在家耽搁了小半月,最终,李星带着女儿离开,没能把她心心念念的妈妈带走。 “不后悔吗?”黎春深站在老太太后面,低声问。 “你可以一直陪在她们身边的。” 李春苗的目光流连在母女二人远去的背影上,直到化成两个黑点,消失不见,她才缓缓回头。 她对着黎春深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花。 “其实啊,我去过北京,偷偷看过看过她们一眼。” “我的两个宝宝,在游乐园笑得可开心了。只要她们过得好,就够了。我呢,就不去打扰了。” “一把老骨头的,真有个病啊灾的,她们看着,心里反倒不好受。” 母亲的爱,是这样的吗? 远远看着,不靠近,是深深扎进土壤的大树,为高飞的鸟儿提供一隅休憩之地。 亲情,就该是这样的啊。 那她呢? 她到底在执着什么,在后悔什么。 明明已经见过黎见雪,明明已经知道黎见雪过得很好,明明就该放手。 黎春深沉默着,眉心突然被抚平,那双手布满皱纹,但很温暖。 “小娃娃怎么整天哭丧着脸。” “我只是······” 黎春深的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很想她,分开的几年一直很想。” “见到面之后,我的眼里,心里就只有她了。” “为喜欢的人心烦啊。”老人笑呵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喜欢就去追!” 喜欢······· 黎春深沉默着,她的手臂反射性地微微颤抖。 过了一会,她又轻轻地说了句:“不能喜欢。” “知道吗?老婆子年轻的时候,捡了我女儿,那些人都不能养,养不活。” “你看现在,我把她养得健健康康的,聪明又能干,老婆子一辈子的骄傲。” 老人拍拍她的肩,和蔼地说:“你还年轻,想做什么就去。” “什么能不能的。” 黎春深看着老人,那双看尽世俗的眼睛,依旧清亮,她拥抱了下老人。 春末,黎春深离开了平泽,回到了漠城。【】 5、漠城 漠城是没有春天的,五月末的天气,风还微冷。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巷尾收音机的歌声戛然而止,黎春深将车熄火,走进一条小巷中。 黎春深穿着厚外套,推开家门。 “我回来了。”她对着屋内喊了声,无人回应,她直直地走进卧室,掀开枕头压着的床单,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的边角被摩挲地卷起来,她原地站了一会,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轻飘飘的白纸。 黎春深将白纸小心翼翼地塞进钱包夹层里,透明夹层里还放着一张两寸照,一个女孩,扎着高马尾,笑得很乖。 见到黎见雪的那一秒黎春深就明白,时间根本不是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的良药。 在平泽的小半月,极度的劳累都无法让她沉眠。 想念像是被点燃引线的烟火,一朵一朵地在她的心里绽开,震耳欲聋的心跳驱使她,催促她。 去北京,去黎见雪身边。 她自私,她不满足,她不要远远地看一眼。 她想要近一点。 她可以在黎见雪身边,只要偷偷的,不被她发现。 黎春深笑了下,隔着透明夹层轻柔地在那张照片上摩挲了下,又把钱包贴身放好,出门去了。 漠城是一座小城,城南到城北也就半小时车程,普普通通,楼房不高,永远在修路。 黎春深从皮卡后斗翻出折叠的平板拖车,又把一个个纸箱摞起来,拖着往小巷里走。 巷子里七拐八拐地,车轮磕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噔噔噔的响声。 “春深。” 走了十多分钟,黎春深听到有人喊她,她抬眸。 “阿青。” 门口站着一个人,头发高高盘起,她裹着羽绒服,几步走到黎春深身边,去拿拖车上的纸箱,双手抱着,整个人被重量压得往下弯了弯腰。 阿青姓苏,是福利院的现任院长,黎春深和她从小就认识,同一年被老院长带回福利院的。 “我来就行。”黎春深抬手接过,又放回到拖车上。 “什么东西这么重?”苏青倒是没跟她客气,小跑两步,撑着门。 黎春深一边扛着一个纸箱往里进,开口道:“四月份,我不是到湖北去了。有个开书店的阿姨捐的,一直在我车后面放着,那群小的不是爱看书吗?” “她们天天说想你,要是知道你带这么多书回来,又要舍不得你走了。”苏青跟在她身后,笑着道。 她利索地把五大箱书都搬进阅读室,才站着歇了会。 眸光落在苏青身上,笑着道:“阿青,这都快六月了,还穿袄呢。” “这几年身体不行,怕冷。”苏青把黎春深拉到身边,上下打量两眼,手指轻抚上她额角的疤。 “在灾区弄的?”她皱了下眉,“你说说你,天南海北的跑,还尽去些危险的地方,就不能留在福利院帮我带带那些小的。” “小伤口,没大事。” “你知道我的,坐不住。再说,做些事情,能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 苏青无奈地叹口气,问道:“这回在漠城待多久?” “我下午去队里请个假,到北京去。” “今天下午?这么急?”苏青皱了下眉,“你去北京做什么?” 黎春深沉默,微微笑了下。 “就是去看看。” “要是没有急事的话,能在家里多留一天吗?” 黎春深抬眸,看着苏青紧皱的眉,轻声问:“怎么了?” “前几天咱俩电话联系的时候就想说的,有个北京来的老板,说想做公益,要资助我们福利院还有救援队。” “点名说,要你在场。” 黎春深还没回答,苏青又说道:“算了,你自己的事情重要,本来我就觉得这人奇怪,你不去也好。” “没事,我在北京要待很久,家里的事情能处理就处理了。”黎春深拍拍苏青的肩,“别担心,见一面又不会让我少了几块肉。” “那我联系她,约下午,尽量不耽误你的时间。”苏青的眉终于松快些。 黎春深点头,往屋外走,她看着后院那棵古槐树,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干硬的树皮刮得手心发痒。 “我联系好了,她下午过来。”苏青打完电话,也走过来。 “以前你最爱在这老槐树下待着,那时候见雪——”苏青倏地噤声,看向黎春深。 黎春深笑了笑, 午后,黎春深和苏青在通往福利院正门的小巷口等着,一辆宝马车开过来,从驾驶座下来一个人。 苏青眉眼一弯,笑着迎上去:“是易总吧。” “我是易谨。”女人微微昂首,她看了眼黎春深。 “我带了个朋友,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 “我是苏青,我们电话联系过的,这是福利院的副院长,叫黎春深。” 黎春深对着易谨伸手:“你好。” 易谨并不与黎春深握手,她转过身,拉开副驾驶的门,低声说着,像是在哄人。 “今天有点麻烦了。”苏青凑到黎春深耳边,小声说了句。 下一秒,苏青按住黎春深胳膊的手猛地收紧。 陈宝瑜从那辆宝马上下来。 “这是我的朋友,陈宝瑜。” “她是红月亮杂志的记者,也是主编。” “她最近在做有关福利院的专题报道,我就带她一起了。” 苏青几乎要将黎春深的胳膊掐肿了。 “苏院长,你好,我是陈宝瑜。”陈宝瑜缓步走到两个人面前,笑着开口。 “见雪?”苏青呼吸快了几秒,讶异道。 “小苏姐姐,我现在姓陈,耳东陈。”陈宝瑜笑了笑。 “走吧,好久都没回来了,先进去再说”陈宝瑜挽住易谨的手,往巷子里面走。 苏青终于回神,她急忙跟上去,走了几步,察觉到黎春深没动,她又回头去拽。 “先进去再说。” 黎春深看着陈宝瑜的背影,点点头。 她不明白,为什么陈宝瑜又回到了漠城,这个她以为陈宝瑜再也不会踏足的地界。 但陈宝瑜对她的态度又全程无视,这让黎春深的心很痒,像是被撒了花粉激起的过敏反应。 巷道弯弯绕绕,陈宝瑜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没多久就到了福利院门口。 “小苏姐姐,介绍一下吧。”陈宝瑜步子一顿,她回头,对着苏青开口。 “易总,我们福利院虽说是民办的,但每一笔资金的用处都会公示,确保善心是真的用在孩子们身上。”苏青立刻走了上去。 “现在院里有十一个孩子,大的两个读高中了,还有几个等到年纪了,也要送到学校去读书,毕竟读书才有出路。” 苏青边引着人往福利院里走,边对着易谨说,她的目光克制不住地落在陈宝瑜身上,又皱着眉看向黎春深。 易谨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开口道:“苏院长,我想见见孩子们,这样方便我做一个更好的评估。” “你先去吧,我想去拍点内部照片。”陈宝瑜对着易谨说完,又看向苏青,“小苏姐姐,我四处走走,应该不打扰吧。” “不打扰,要不我让我们副院长陪您一起去吧,她对路熟悉。”苏青说着,撞了下黎春深。 “对,我陪小——”黎春深磕巴了,“陈编一起。” 陈宝瑜没应允,也没拒绝,转身走了。 黎春深急忙跟上去,两个人一路沉默地走着。 咔嚓,咔嚓,黎春深静静地看着陈宝瑜按下快门。 黎春深张了张口,她想问。 你为什么回来呢? 你是原谅我了,想给我一个机会了吗? 可她又害怕听到最坏的答案,她怕陈宝瑜是彻底来和旧事告别的。 她不怕陈宝瑜恨她,怨她。 她只怕陈宝瑜不在意,那代表着黎春深彻底从陈宝瑜的世界里出局了。 “黎姐姐!”倏地,黎春深听到孩童清脆的声音,下一秒,便有人重重地扑进她的怀里。 她抬眸,另外两个小姑娘收了皮筋也跑过来抱住她。 几个小孩都长的蛮壮实,也不懂得收力,黎春深被扑倒在地上。 “姐姐要被你们压倒了,快起来。” 她说着,却伸开胳膊当了娃娃的垫子。 “黎姐姐,我好想你啊。” “是啊,黎姐姐,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 “最近这段时间太忙啦,现在不是过来看了吗?”黎春深摸了摸三个小孩的脑袋,轻声哄,“你们刚刚在跳皮筋啊。” “我跳得最好!” “不是,明明是我···” 三个小姑娘在黎春深怀里挤作一团,黎春深也随着她们闹,她们放肆大笑着。 咔嚓。 是相机声,黎春深看过去,黎见雪勾起的唇角瞬间冷下来。 黎春深大喊道:“小朋友们,看镜头!” 她笑着比了个剪刀手。 陈宝瑜怔了一瞬,小声嘟囔了句:“愣子,谁想拍你。” 下一秒,她的手按下了快门键。 “好了,快起来,姐姐介绍新朋友给你们认识。”黎春深把最小的姑娘抱起来。 “这是——” “我知道,我见过!” “小乖姐姐!”年纪最大的那个孩子小跑着冲到陈宝瑜面前,笑着喊道。 黎春深怔了一瞬,她看着陈宝瑜沉默几秒,她弯下腰,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温声道:“还记得我呀,小棉花。” 陈宝瑜见女孩看着她脖子上挂着的相机。 她轻声问:“想玩吗?” 小棉花回过头,看着黎春深。 “相机太贵了,她们年纪小——”黎春深有些犹豫。 “不理她,咱们想玩就玩。”陈宝瑜取下来,调成自动模式后递过去,又握住女孩的手。 “闭上左眼,看到了吗?” “这样,按住这里。” 咔嚓。 “学会了吗?” 小棉花重重地点点头,陈宝瑜笑了下,捏捏她的脸蛋,“带她们去玩吧。” 三个小女孩笑着,像蝴蝶一样,玩闹去了。 “小乖。”兴许是陈宝瑜对待旧人的态度给了些勇气,黎春深看着她,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回来?”【】 6、原因 陈宝瑜并不回应。 黎春深站在原地,她看着陈宝瑜一步一步地走近后院的那棵大树,将脸颊贴上去。 “树妈妈,好久不见。”风轻轻地将陈宝瑜的话送进黎春深的耳朵里。 她的记忆被这句话轻而易举地拽回到千禧年冬。 黎见雪刚被她捡回家,高热曾让黎见雪产生一段时间的思维混乱期。 黎春深从来没见过那么能哭的小孩,还哭得那么令人心疼。 她张着嘴巴,发不了声音,豆大的泪珠一颗颗地往下掉,哭得眼睛都肿起来,泪水恨不得把黎春深淹了。 医生说黎见雪只有四五岁的智商,可能是潜意识里有恐惧,她在想家,在想妈妈。 黎春深就把黎见雪带到福利院,老院长会哄孩子,她在的时候,黎见雪就不哭。 可老院长很忙,不能一直带着她,老院长一走,黎见雪就开始哭了。 黎春深没妈,她鲜少哭,没被哄过,不知道怎么哄小孩。 直到那一天,老院长又出门去,黎春深把黎见雪抱在怀里,胸前的衣服都被泪浸透,她急得焦头烂额,生怕小孩哭晕过去。 她抱着黎见雪边走边哄,目光落在后院那棵高大粗壮的古槐树,想起小时候老院长读过的童话书。 她把人抱着,就指着那颗树告诉她,我们两都是这棵树生的小孩,这是树妈妈。 黎春深并不多抱期待,但神奇的是,黎见雪真的不哭了。 “其实。” 黎春深的思绪从回忆中被抽回,她正对上陈宝瑜的目光。 “我一直知道这世上,没有树妈妈。” “那时候的我看到的,是你。” 透过树叶缝隙洒落的细碎阳光下,黎春深眼里泛着温柔的光,她轻声哄着,她说:“别哭,小乖。” “我和树妈妈都会保护你。” 黎见雪最爱这棵古槐,在树下,看叶子,看蓝天,一坐就是一整天。 黎春深也乐意耗费一整天的时间,什么都不做,陪着黎见雪看借来的连环画,陪着她看天,数叶子。 她只看着,从不干涉,黎见雪做什么她都支持,都高兴。 黎见雪是泡在黎春深爱里成长的小孩。 可惜的是,这盛满爱的罐子从内部被打破了,黎见雪来不及留下一点,就被碎片割得遍体鳞伤。 “小乖——” “我时常在想。”陈宝瑜打断黎春深的话,“你究竟为什么不要我。” “我从平泽回北京后,状态很不好。我妈妈发现了,她想让我彻底不再为你心烦,告诉我一件事。” “她说,她那时候想要把你一起领养。” 黎春深呼吸一滞,微微垂眸,不敢与陈宝瑜对视。 “但是,黎春深。”陈宝瑜的眼里写满了不解。 “你拒绝了。” “明明我们能一直在一起的,明明可以不用分开。” 黎春深浑身僵硬,她听到陈宝瑜的声音越来越近,尾音近乎哽咽。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黎春深。”陈宝瑜加重了声音,绷紧嘴唇,“看着我。” 黎春深抬眸,看到陈宝瑜的眼眶红了。 “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到底为什么不要我?” “我。”黎春深舔了舔干涩的唇,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我只是······” 她叹了口气,“小乖,当时的事情,是我错了。” “我做错了。” “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忘掉过去。” 她急切地开口,意图粉饰太平:“就像小时候一样,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会当个好姐姐——” “黎春深!”陈宝瑜怒喝一声,她转而放低了声音,“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有这么难吗?” 不能说啊。 黎春深近乎悲切地想。 “忘掉?”她的沉默让陈宝瑜怒气横生,冷冰冰地开口。 “忘掉你的冷漠?忘掉你头也不回地把我甩在身后?” 黎春深呼吸一滞。 “对不起……” “姐姐。”陈宝瑜开口,看着黎春深,“那时候——” “我在求你啊。” 她语气轻飘飘的,如风似刀,将黎春深的心剜得稀烂。 “我求你,求你别不要我。” 陈宝瑜的嗓子有些哑,眼睛红红的,黎春深不敢看她。 “是了,那时候你也这样,不看我。” “欺负我不会说话吗?” “好姐姐?你配吗?” 不配。 黎春深哑口无言。 “你凭什么以为,我还需要你?”陈宝瑜沉默几秒,冷笑道。 “我不需要一个不坦诚的人对我的好。” “这会让我觉得,她会在某一个时刻,将我狠狠抛弃。” “不会的!”黎春深下意识反驳,她拉住陈宝瑜的手,卑微地半跪在地上,深呼吸几口气。 “我……”可她看着陈宝瑜的眼睛,喉咙却像是被钳住般,发不了半点声音。 说不出口。 黎春深的胳膊在发抖,身体的生理反应仿佛在提醒她。 长久的沉默令人窒息,陈宝瑜闭上眼睛,泪水掉了下来,她再睁开眼,唯余冷漠。 “黎春深,你要的机会,我已经给了。”她甩开黎春深的手,转身离开。 黎春深下意识地跟上去,她追了几步,却见陈宝瑜停下来。 她顺着陈宝瑜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易谨和苏青走过来。 “小瑜?”易谨快步上前,“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陈宝瑜摇摇头,眨眨眼睛:“揉的,刚刚眼睛里进虫子了。” “我看看。”易谨抬起她的脸,仔细观察着。 “已经没事了。”陈宝瑜微微退开,对着她笑了笑。 她们靠得很近,黎春深看着,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分开她们的冲动。 易谨松开手,又温声道:“苏院长说,她想请我们吃顿饭。” “对,合德楼,饭已经订好了。” 苏青的目光从黎春深身上掠过,她看向陈宝瑜,笑着道:“见雪,只是吃一顿饭。” “我们这么多年不见,聚一聚,行吗?” 陈宝瑜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头。 合德楼是漠城唯一称得上档次的饭店,装潢下了血本,菜品也很出色。 苏青推开包厢门,等易谨和陈宝瑜走进去,黎春深站在门口,看了眼餐桌,脚步却倏地停住,她注意到,疑惑地递了个眼神。 “你先进去。”黎春深说着,向前台走去。 “你好,麻烦给201包厢加一份蒜蓉虾。” 黎见雪最爱虾,但虾很贵,黎春深打工挣的钱,精打细算供着两个人的学费和生活费,四五个月才能吃上一次。 黎见雪吃完那点虾肉,黎春深还会用虾油给她拌一碗面,每次都能吃个精光,笑着压在黎春深身上,用手激动的比划着,好吃,喜欢。 黎春深回到包厢时,三人都已落座,苏青对她招了招手,她犹豫几秒,还是坐在陈宝瑜身边。 陈宝瑜并不看她,只闷头吃菜。 她夹了一筷子香菜,黎春深刚想开口,有人快了她一步,拿走了陈宝瑜的筷子。 “小瑜,这是香菜。” “你不是最讨厌香菜的味道了。” 陈宝瑜怔住,她抿了下唇。 “没注意。” 易谨笑了笑,她走到包厢门口,找服务员新要了一双筷子。 她回到陈宝瑜身边,极其自然地夹了一块牛肉放到陈宝瑜碗里,才将筷子递过去。 “易老板,很感谢您愿意资助我们福利院,我们——” 苏青站起来,举起一杯酒。 易谨却倏地打断她的话,笑着道:“不用客套。” “你们是小瑜的朋友,资助是小事。” “不过,我和小瑜认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听她说她还在漠城待过一段时间。” “你们以前的关系一定不错吧。”易谨眯了眯眼睛,她看向黎春深。 黎春深还没看清易谨眼里的情绪,易谨就移开了目光。 “苏院长。” “小瑜很少跟我讲在漠城的事情,我有些好奇,你能说说吗?” 苏青讪讪一笑,下意识地看向黎春深。 “见雪以前……” “小苏姐姐,还是叫我宝瑜吧。”陈宝瑜蓦地出声。 黎春深紧紧地握住筷子,指节压得发白。 包厢蓦地安静下来。 好在门被敲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进来。”苏青连忙开口 “打扰了,上个菜。” 热气腾腾的蒜蓉虾被端上来,陈宝瑜的目光落在上面,过了一会轻声说了句: “这虾看着挺好的。” 黎春深立刻夹了一只,她许久不吃,剥得笨拙,满手都是油渍,虾肉总被虾壳连带扯下几块,剥出来的那一小团坑坑洼洼的,看着格外可怜。 她犹豫着要不要给,却听到陈宝瑜含笑的声音。 “谢谢阿谨。” 她抬头,就看到易谨放了一只剥好的虾进了陈宝瑜的碗,接着动作利落地开始剥第二只。 “你个挑嘴的,难得有你看得上眼的菜,多吃点。”易谨边剥边说,声音很是温柔。 “谁挑嘴,我明明什么都吃的。” 她们的氛围那么融洽,密不透风,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人都搁在外面,包括黎春深。 黎春深静静地看着,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收越紧,呼吸都疼痛万分。 “抱歉,我去个卫生间。” 黎春深站起来,腿被椅子绊了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易谨正在剥虾,头都没抬。 陈宝瑜低头吃菜,也没看她。 她与苏青对视一眼,离开了包厢。 黎春深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那个只看着她的小乖,早就消失在四年前。 是她亲手送走的。 卫生间里,黎春深捧水擦了把脸,手指在腿边轻轻地翘着,有想抽烟的冲动。 告诉她,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张了张口,又死死地抿住唇。 不行的。 “春深,你没事吧?”镜子里陡然出现苏青担忧的脸。 黎春深转过身,她摇摇头:“回去吧。” 包间的门虚掩着,漏出一条缝,黎春深走在前面。 蓦地,她瞳孔一缩,猛地推开门,怒道:“你在对她干什么?!” 陈宝瑜和易谨靠得很近,唇似乎刚离开,是接吻的姿势。【】 7、答案 怎么敢。 你怎么敢带坏她。 黎春深一把扯开易谨,将发怔的陈宝瑜拉到自己身后。 她抬起拳头,几乎都要砸到易谨脸上,又硬生生地遏制住。 “滚。”黎春深眼里冒着火光,死死地瞪着易谨。 易谨冷笑一声,微偏下脸颊挑衅,她看向黎春深身后: “小瑜,过来。” 砰。 黎春深一拳砸了下去。 “很好。”易谨扶着墙□□身形,她拇指刮掉唇角的血,阴沉沉地对着苏青开口:“这就是你们的态度? “春深!你疯了吗?!”苏青也吓了一跳,她惊愕地看着黎春深。 “你这种人,不知悔改。”黎春深往前跨了一步,像是只被侵犯领地炸了毛的猫。 她将人挡的严严实实,盯着易谨,还紧紧地扣着陈宝瑜挣扎的手。 “以后别靠近小乖。” “松,松开!”陈宝瑜轻呼一声,“你弄疼我了。” 黎春深慌忙放手,陈宝瑜趁机跑到了易谨身边。 她先是摸了摸易谨的唇,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话。 易谨看了看黎春深,冷哼一声,站在陈宝瑜身边。 黎春深心里发慌,想去拉陈宝瑜,手却被一下子拍开。 “黎小姐,我想,我们并不熟吧。”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人际关系指手画脚。” “现在,向我的朋友道歉!” “小,小乖。”黎春深磕巴了,她的气势在陈宝瑜面前就弱下来。 “她们这种人有病。”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指尖因用力过度微微发颤。 空气安静了几秒,陈宝瑜微微眯了下眼睛:“这种人?什么人?” “你刚刚以为她在亲我?” 黎春深呼吸一顿,心沉了几分。 难道是弄错了? “是,她是吻了我。”陈宝瑜又开口,“那又如何?” “哪种人?喜欢女人的人?” 陈宝瑜嗤笑一声:“你觉得同性恋是病?” 黎春深抿了下唇,不明白为什么陈宝瑜的态度如此泰然自若。 同性恋, 不是病吗? 她无声的态度像是默认,陈宝瑜冷笑一声。 “黎小姐,少用你封建的思想评判人了。” “我告诉你,我从很早就知道我喜欢女生,这不是病,这很正常——” 陈宝瑜话语一顿,她目光紧紧地锁在黎春深的脸上。 她太懂黎春深,能透过黎春深的每一个表情猜到她在想什么。 她说着,恍然大悟般地拍了下手:“你知道。” “你以前就知道了。” 陈述的语气,陈宝瑜无比肯定。 黎春深心里一紧,她慌张地想要制止陈宝瑜想下去:“不是。” “什么,什么时候。”陈宝瑜却垂下眼眸,皱着眉头,嘴里念叨着。 倏地,她呼吸一滞,猛地抬眼,眼眶已经红了。 “是过生日那天。” 不是问句。 黎春深听到自己的心跳重重地砸了一下,尖锐的耳鸣声让她的头骨都开始疼。 “关灯前,在镜子里,你看到了。” 黎春深通体发寒。 “原来······” “原来是这样。” “你觉得我有病。”陈宝瑜笑着,眼眶蓄满了泪。 “不是!” “我从没这么想过。”黎春深高声反驳,“你只是还小,那时候你才十六岁。” “分不清喜欢和依赖,很正常。”黎春深颤抖着手,放柔了声音,轻轻地去擦陈宝瑜的眼泪。 “我分得清!”陈宝瑜紧紧地咬住唇,她不想哭,可泪水翻涌,一颗颗地往下坠。 “我就是喜欢女人,又怎么样呢?你觉得我恶心?” “不是,我绝不会这么想。”黎春深想抱她,却被陈宝瑜一把推开。 她撞到餐桌,瓷盘掉落到地上,手被割开,鲜血淋漓。 “我知道了。” “你觉得我喜欢女人,是同性恋。” “所以你才不要我!”陈宝瑜大笑几声,泪珠滚落下来。 她盯着黎春深,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就是原因,这么可笑。” “如此可悲!” “你既然觉得我恶心,你现在又凑上来干什么!” “你——”陈宝瑜重重地咳嗽了几下,脸涨得通红,她张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小乖,你怎么了?” 易谨抢先一步将人揽在怀里,温声哄道:“小瑜,别动气,你的嗓子重要。” 她说完,拦住站起来想靠近的黎春深,冷冰冰地开口:“黎小姐,我不管你和宝瑜有什么关系。” “但目前看来,你的出现对她来说,没有半分好处。” 陈宝瑜猛烈地咳嗽着。 “让我看看她。”黎春深神情慌乱,她想靠近,却被易谨冷言制止,女人眉头紧皱,眼里有着深深的厌恶。 “小瑜的嗓子本就不能多说话,情绪激动也会失声。” “黎小姐,你要是真为了她好,就请你离她远一点。” 易谨带着陈宝瑜离开。 黎春深失魂落魄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她低下头,瓷盘碎得四分五裂。 如同那块被黎春深砸烂的镜子,那块泄露了黎见雪心事的镜子。 “阿青。”她忽然抬眸,看着苏青,轻声问:“同性恋真的不是病吗?” “不是。”苏青淡淡地回答,是宣判。 “春深。”她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叹了口气。 “你真的觉得同性恋恶心吗?” 从来没有。 黎春深摇摇头,她怎么会这么想。 “你扪心自问,你送走见雪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她走的第二年,你为什么去当兵?就连休假期也不回来。” 因为她需要外力的克制。 她怕自己追去北京。 “我只是,很害怕。”黎春深喃喃自语,轻得像烟,一下子散了。 “你怕什么。” “我怕······” 黎春深闭上眼睛,她想到那天,是个雪天。 漠城的十一月,已是白茫茫一片,窗户蒙了一层雾。 “滴滴滴滴——” 尖锐的闹钟声响起的时候,黎春深反射性地按掉。 她眯了眯眼睛,感受到脖颈处温热的呼吸。 黎见雪睡得很沉,树袋熊一样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 黎春深缓慢地将人移开,直到要将胳膊抽离,黎见雪的眉头皱起来,眼皮动了动。 她不动了,抬手抚了抚黎见雪的头发,等到小姑娘的呼吸又变得平缓,她才小心翼翼地抽回胳膊,将被子掖好。 黎春深简单洗漱完,打开门,她将围巾裹紧,干雪顺着风黏在她的头发上。 等她到修车铺的时候,头发也被风雪染白了。 “哎呦,春深!“ “翠姨。“修车铺的老板叫王翠,四十出头的年纪,烫着零四年最时兴的发型。 “快进来。”王翠急忙将黎春深拽进修车铺,掸了掸她头发和身上的雪,嗔怪道: “你这孩子,木头脑袋。这么大的雪不知道在家待着,车都不出门的,哪有活要干哦。“ 黎春深任她摆弄,低头笑了笑,又抬眼,张了张唇:”翠姨······“ 她顿了顿,语气犹豫。 ”怎么。“王翠佯装皱眉,”有话就说,跟你翠姨客气上了。“ “今天是小乖的生日,我想···预支点钱。” 黎春深说完,就看到王翠精致的纹眉猛地拧起来。 才月中,还没到发工资的日子。 她心中一慌,刚想解释。 王翠从手提包里翻了翻,拿出一叠钱塞进黎春深的手里。 ”拿着,半个月的。“ 黎春深怔了几秒,她回过神:“谢谢翠——” 下一秒被王翠重重地拍了下背。 “小丫头,再跟翠姨客套试试。“ 黎春深背部抽疼,却笑起来:“我错了,翠姨。” 王翠这才露出好脸色,她抽走那叠钱,拉开黎春深的外套,放进内部口袋,仔细叮嘱道:“钱可一定放好了,扒手多,别给你摸掉,到时候可没处哭。” “去吧,今天放你一天假。”她拍拍黎春深的脸颊,又捏了下。 “这才对,小娃娃,就要多笑笑。” 黎春深用力地点点头,她走出修车铺,大喊了句:“谢谢翠姨。” 才转过头,跑进风雪里。 漠城巴掌大点的地方,漠城一中的门口开着县城唯一的精品店,黎春深无数次地从那走过。 今天她第一次走进去。 黎春深径直走到老板面前,指着玻璃展柜最上方开口:“姐姐,能把那个卖给我吗?” 黎春深还在一中上学的时候,黎见雪每天都来接她,小小一只,蹲在门卫那,一看到黎春深出来,就小跑着扑进她的怀里。 她曾看到黎见雪的目光落在玻璃柜的那只兔子玩偶身上。 往年的生日,黎春深只能给黎见雪下一碗面,多加两个蛋,再买一份她爱吃的虾。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因为黎见雪勤学俭工挣的钱要养活两个人,还要攒钱给黎见雪治嗓子。 钱很难挣,不知道要攒多久才够。 但今天是黎见雪的十六岁生日,她想要送小乖一个礼物。 “你要玩偶还是这个发卡。” 黎春深低眸,才看到老板递过来的兔子玩偶的耳朵上夹着一个雪花形状的钻石发卡,亮晶晶的。 “这两个多少钱?”沉默几秒,她开口问。 “玩偶35。” “发卡,你看是带钻的,我也是从大城市进的货,进价就40。“ “你是学生,我不挣多,给48就行,赚个房租钱。” 八十三块。 黎春深大专毕业,学了一门技术,在大城市工资倒是能高些,可她回了漠城,在修车铺做学徒,一个月也才400块。 买虾,买蛋糕,小乖要去医院复查了······ 各种消费支出在黎春深脑子里打转,她低头看了看玩偶,又看了下发卡。 “这两个我都拿着。” 她也不清楚,黎见雪看上的是哪一个。 她拉开外套,从怀里拿出钱。 半个月工资,还能买个蛋糕。 少买点虾吧。 黎春深正想着,动作一顿,发现那叠钱里夹了三张百元大钞,加上零零散散的零钱,已经超过她一个月的工资了。 “麻烦给我包起来,要送人的。”黎春深紧绷的唇松了几分,“用天蓝色的纸,谢谢。” 以后要更努力干活,她笑了下。 老板去包礼物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下,门被推开,两个女生走了进来。 “真的吗?会不会有危险?我陪你去吧。” 黎春深抬眸,看到其中一个人面露担忧。 “你放心,她也是女生,我们在天涯上认识的······” “包好了。” 黎春深接过礼物,推开门,将两人的谈话声落在身后。【】 8、如果 “谢谢。” 雪下得更深,黎春深推开蛋糕店的门,往家的方向走。 虾装在塑料袋里偶尔蹦哒几下,礼物和蛋糕都有些份量,将她的手指勒得通红。 黎春深抄了近道,小巷子里七拐八拐的。 蓦地,她脚步一顿,差点连东西都没拿稳。 这是一栋小巷深处的废弃老房子,锁着的木门被风雪侵蚀露出斑驳的痕迹。 台阶处,两个女生坐在那里,正在接吻。 她走得急,发出些动静。 那两个女生注意到,一齐看向她,三个人都愣住了。 黎春深僵在原地,直到两个人慌乱地站起身,从她身边跑过,她才回过神。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两个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们······ 黎春深抿住唇,没敢想下去,她加快了脚步。 “小乖。” 屋子里空荡荡的,黎春深喊了句,无人回应。 她走进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提着东西站了一会,摇摇头。 “这记性。” 她将虾提到厨房,看到早上蒸的馒头和鸡蛋被吃完了,锅旁边放着小纸条。 【要吃鸡蛋】 黎春深写的,黎见雪不是很喜欢鸡蛋的味道,尤其是蛋黄,觉得很噎人。 【难吃??^??】旁边的字体周正漂亮,是黎见雪写的。 【不用接,自己回!】 黎春深轻勾了下唇,开始处理虾,剪刀划开虾背,她将虾线抽出来。 窗外,雪悠哉地落下来。 她想到巷子里,两个女生的头发都被雪淋得半白。 女生和女生之间······ 也能亲吻吗? “嘶——”黎春深轻抽一声,她低头,锋利的剪刀划开了她的手指。 鲜血掉进盆里,黎春深急忙将虾捞出来,才去处理伤口。 她用碘伏消毒后,翻出创口贴,裹上手指时,动作又变得缓慢。 那两个女生亲吻的画面一直在她眼前,她想到两个人慌乱的表情,可离开时依旧紧握不放的手。 女生也是可以喜欢······ 女生的吗? 黎春深摇摇头,将胡思乱想甩出去,她重新回到厨房,快速处理好虾,又开始准备配菜。 黎见雪中午不回家,她热了个馍,就着辣白菜吃了。 等她忙完回到客厅,将蛋糕摆在桌上,看了眼时钟,已经快到下午两点。 黎春深坐在椅子上,出神地盯着老式蛋糕上的翠红的奶油花。 等指针转了小半圈,她蓦地站起身,出门去了。 “老板,开台机子。” 网吧里有浓重的烟味,时不时传出几声怒骂队友的声音。 黎春深坐在最里面的机子前,她左右看了看,确保身边没人,才犹豫地在网站上打下“天涯”两个字。 论坛上帖子很多,说什么的都有,黎春深按住鼠标上下滑动着。 倏地,她动作一滞。 屏幕发出的光照得黎春深眼睛发亮,她看到一个帖子。 【l&l我爱她的第五年,我们分开了】标题末尾坠了一个月亮符号。 黎春深点开,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她呼吸变得缓慢,手有些抖。 “老板!” 直到脚步声响起,有人往她这边走,黎春深慌乱地点掉网页,那人在她身边坐下。 黎春深静静地坐着,暗掉的屏幕映照出她的模样,旁边的人正激烈地打着游戏,偶尔响起qq提示音。 “妹妹,下机了。” 老板来喊她,她才恍然抬头,身体冷得发僵,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 “没事吧。” 黎春深对着女人摇摇头,她走出网吧,雪下得更大了,风吹得脸生疼。 那个雪天,黎春深通过一个帖子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叫同性恋。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在青春期不会对任何男性有心动的感觉。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目光总是停留在笑着的,满是活力的,和她一样的女孩身上。 但那个论坛上的帖子,黎春深看得更多的,是病态,是歧视,是苦,是艰难。 “嘀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黎春深抬眸,才发现自己走到了漠城二中的门口。 学生们涌出来,三三两两地走着,人群中,她的目光落在孤身走着的人身上。 她还没抬起手,黎见雪就看见了她。 小姑娘立刻飞奔过来,蹬蹬几步,扑进她怀里。 黎春深快步上前,她被冲得晃了晃,双臂却将黎见雪抱得很紧。 “不要跑,会摔的。”她温声道。 黎见雪在她脖颈处蹭了蹭,刚要退开,又凑近闻了下。 她轻嗅的动作像是逮到主人在外摸猫的家养猫,黎春深刚张口,就被她咬了一口脖颈。 “小乖,姐姐没抽烟。” “今天去网吧。”黎春深顿了顿,“查些资料,旁边人抽的。” 黎见雪狐疑地看着她,黎春深失笑道:“姐姐可从不骗你。” 黎见雪这才露出笑来,她从黎春深身上下来,双手比划着。 【姐姐怎么来了?】 黎春深拉住她的手,塞进她的口袋,边走边说:“接你放学啊。” 黎见雪笑得眉眼弯弯,另一只手比划着,动作快得能破风。 手语是两个人一起学的,有时候一些动作简化之后,成了只有她们懂的语言。 【怎么不带围巾?】 黎春深垂眸看她,怔了一瞬,低声道:“走得太急,没事,一会就到家了。” 黎见雪撇撇嘴,她将自己的围巾扯了很长一截,踮起脚。 黎春深微微低头,配合她将围巾围住。 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寒风暴雪都没那么冷了。 一进门,黎见雪就看到桌上的蛋糕,她转过头。 激动得啊啊张开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黎春深也笑,她走过去,将放在椅子上的礼物递给黎见雪,揉了揉她的头发。 “生日快乐,小乖。” 黎见雪看着天蓝色系着蝴蝶结的礼物盒,呆了几秒才接过。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看到兔子公仔,公仔的耳朵上夹着雪花发卡,碎钻闪闪发亮。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蓄满,一笑就掉下来。 黎春深把她拉到腿上坐着,抬手轻柔地擦泪。 “不要哭啊,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姐姐不知道你喜欢哪一个,索性都买了。” 她轻轻地捏了下黎见雪的脸颊,笑着道:“我的小乖十六岁了,姐姐一直没送过你一份像样的礼物。” 她看到黎见雪摇摇头,眼眶也红了。 “等以后姐姐赚更多的钱,给小乖买更多的礼物,好不好。” 黎见雪用力地点点头,她快速地比划着。 【等我赚钱了,给姐姐买好多好多礼物】 黎见雪比划完,就搂住黎春深的脖子,紧紧地埋进她的怀里,低声抽泣。 “那姐姐等着。”黎春深轻拍她的背,温声哄她。 直到黎见雪不再哭,她将人松开些,把发卡夹在黎见雪的头发上。 “我的小乖真好看。” 黎见雪却抬手,将发夹取了下来,戴到了黎春深发间。 黎春深怔住,想到什么,温声问:“小乖是想送给我吗?“ 黎见雪眉眼弯弯,笑着比划道: 【之前就觉得姐姐要戴着】 【肯定好看】 黎春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把黎见雪抱紧了些。 “小乖,我真幸运。” 黎见雪窝在她怀里,只无声地笑。 两人抱了一会,黎春深拍拍黎见雪的头,笑着道:“起来,我去做饭了,买了你爱吃的。” 黎见雪眼睛一亮,小尾巴一样跟着她,在厨房打下手。 菜备得很齐,黎春深迅速炒了几个菜,等到最后一点汤汁淋在油爆虾上,她解下围裙,扬声道:“开饭。” 饭桌上,黎春深剥虾剥得又快又好,大颗的虾仁被一个个放进黎见雪的碗里。 她看着小姑娘吃得笑眯眯的模样,纷杂的思绪总算散了几分,心落到实处。 饭后,黎见雪把黎春深按到椅子上坐着,利落地收拾碗筷。 她洗碗的时候,黎春深将桌子擦干净,把蛋糕摆在上面,六寸的老式蛋糕,写着小乖,生日快乐。 她买了个时兴的蜡烛,莲花形状的。 等黎见雪出来,她把蜡烛插上去,笑着道:“小乖大人,我申请使用打火机。” 之前戒烟的时候,打火机总是被黎见雪藏起来。 黎见雪轻哼一声,指了指黎春深身后的柜子。 “老板说,这个蜡烛能唱歌呢。”黎春深转过身,她打开柜子,没看到打火机,她踮起脚,摸向最上面一层,无奈地开口:“藏这么深,站椅子上藏的啊,也不怕摔——” 她的余光落到柜子第二层放着的那面镜子上,是翠姨送的,镜面干净,清晰地映照出她身后的场景。 黎见雪抬着手,她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姐姐】 【我喜欢你】 黎春深的动作僵住了,她迅速回头,黎见雪的手已经放下,反而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着她。 兴许是自己多想了,看错了。 她的喉咙干涩,抿了下唇,快步走过去,关了灯。 她点燃蜡烛,莲花花瓣散开,电子音响起,唱着生日快乐歌。 “许个愿吧,小乖。” 黎见雪双手合十,几秒钟后,吹掉蜡烛。 黑暗中,黎春深被黎见雪抱住,她刚要说话,唇角印上一点柔软。 那速度很快,黎见雪又亲在她的脸上,像是掩饰。 机械的电子音一遍遍地循环歌唱,黎春深拥抱着黎见雪温热的身体,恐惧让她心里发寒。 黑暗掩饰着她的一切情绪,她迷茫又无措。 无数次,黎春深想。 如果她没有看到那面镜子。 如果她没有去网吧。 如果她不是同性恋。 那么,她就不会怕。 可二十一岁的黎春深,害怕了。【】 9、顿悟 “我怕是我影响了她,是我带坏了她。” “才让她和我一样。” “不是的。”苏青直接了当地戳穿了黎春深最深的心事。 “你最怕的——” “是你也会对她动心。” 黎春深苦笑一声,她没有说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头低垂着。 是啊。 谁会不喜欢黎见雪呢,善良又聪明,是闯进黎春深孤寂世界的小野兔。 即使在那个时候,黎春深对黎见雪没有爱情。 可她无法保证,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她会动心。 黎见雪本就是她生命中最特殊的存在。 “你知道那些同性恋的处境有多难吗?”过了很久,黎春深终于出声。 “你知道在这个不容她们的社会,过得有多苦吗?” “我绝不能让小乖过这样的生活!” “她那时候才十六岁,她能走到正确的道路上去。” “她小不懂事,我是个成年人。”黎春深摇摇头,“我不能。” “我不能害她,我不能毁了她!” “分开……“黎春深的唇在颤抖,”对她来说是最好的。” “可结果呢?”苏青淡淡地开口。 “是我影响了她。”黎春深垂眸,自责地说。 “春深,性向是天生的。” 苏青将她扶到椅子那坐下,低声说:“你不是在那本书看到了吗?” “阅读室里心理学的书,我知道你看过。” “阿青,太迟了。”黎春深摇摇头。 如果我能早一点认识到。 如果那时候有人教我,告诉我,是可以的。 这不是病······ 黎春深没再说,她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刺目的红。 她曾经,亲手毁了一颗真心。 “她不会原谅我了。” 现实,没有如果。 苏青没再说话,她转身离开,包厢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包厢门被打开,黎春深的手被捧起,苏青蹲在她身前,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碎瓷片。 苏青蹲在她身前,温声开口:“春深,你有没有想过,见雪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回漠城,带着她的朋友资助福利院。” “老院长帮了我们很多,可能···”黎春深苦笑了下,“她想彻底把债还了,和过去告别吧。” “她说,她只是要个答案。” “现在她知道了,如此伤人的答案。” 黎春深想人还是不能太贪心,明明见过,知道她好,就够了。 贪心过头的下场就是,让黎见雪徒增悲伤。 “春深。”苏青用被沾了碘伏的纱布轻轻轻擦拭后,又包住黎春深的手。 “不是的,她是冲着你回的漠城。” 她顿了顿,倏地问道:“你和见雪之前是不是遇见了。” “在平泽。”黎春深眼里写满了痛苦,“她说她是陈宝瑜,不做黎见雪。” “我本想去北京的,我想,我偷偷地在她身边,只要不被她发现,每天能看一眼,她在做什么,她过得好。” “只要能在她身边,做什么我都愿意。”黎春看着苏青,嗓子有些哑。 “我很想她。” “见雪也是一样的。”苏青轻声说,“她会回来,她愿意给你机会,因为见面之后,她也在想你。” “因为我?”疼痛让黎春深的手背绷起青筋,但她感觉不到一般,她盯着苏青,声音有些抖。 “见雪是个心软的小孩,她是你养的。” “日子难的时候,她吃肉,你连汤都不喝,全给她,剩的那点骨头,自己嚼吧嚼吧咽了。” “你妈妈给你留的金锁,你也当了,给她治嗓子。” “可我对她不好,我让她走,还让她哭······”黎见雪恨不得回去抽那时的自己几耳光。 “你要是觉得错了,就该去求她原谅。” “她说几句戳你心窝子的话,易谨那家伙让你离她远点,你就离她远了?” “黎春深,你想想。” “你上一次打着为见雪好的旗号做的事情,真的做对了吗?” 错了。 如果不是觉得分开对黎见雪好,她们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黎春深看着苏青,她的心底泛起些许波澜,很快又平荡开,化作死水一潭。 她想起易谨,就算已经认清自己的感情有什么用呢。 她身边有了更好的。 “你不用安慰我。”黎春深笑了笑,故作坚强。 “我没有安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青打断她的话。 “你在自卑,黎春深。” 黎春深劲草一般迎风活到十八岁,在遇见黎见雪之前,她称得上孤僻,她唯一的朋友是苏青。 “你觉得自己配不上见雪,你是不是觉得有易谨在,见雪就不需要你了。” “如果小乖真的选择那条路,至少易谨能让她走得更平坦些。”黎春深低声道。 “你总是这样,黎春深。”苏青的声音些微哽咽,“以前,我学习好,你故意在学校躲着我,一起上学的时候在路口你就迫不及待地与我分开。” “你说,是因为你喜欢一个人待着。” “可我知道,你是怕那些人说我跟差生玩,怕我被人排挤。”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对人好。” “可是你从来没问过,我们是否需要你用这种远离的方式来对我们好。” “春深,去北京吧。” “你要告诉她,你是怕伤害她,是因为爱她。” 黎春深的手在颤抖,身体克制不住地产生生理性的痉挛。 “黎春深,你难道要见雪一辈子都以为, 她曾真心喜欢过的姐姐是因为歧视而不要她的吗?” “你知道她是怎样敏感的孩子,她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她甚至可能会自我厌弃。” “春深,她也一直在害怕。” 那一瞬间,黎春深顿悟了。 无关情爱,不论如何,她都不能让黎见雪这样想。 第二天,黎春深买了去北京的车票。 绿皮火车悠悠行驶着,车厢拥挤,烟味,汗味,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嘈杂又吵闹。 “让一让!” “盒饭,盒饭要么?” “十五一份!” 车窗半开,风簌簌刮过,黎春深买的站票,她静静地看着窗外,正午的阳光化为深夜的漆黑,又轮转为黎明的晨曦,农田的绿渐变为城市的灰,高楼拔地而起,北京近在眼前。 黎春深先去了招待所,她洗了个澡,确认身上没有火车上沾染的味道后才出门。 “您去哪?” “平安大道112号。” 黎春深报出位置,摩的司机一愣,回头看了她一眼。 摩托车发出轰鸣声,冷风呼啸。 “到了,十块。” 黎春深抬眼,左右看了圈,面前是一条宽阔的杉林大道,并没有住宅。 她皱着眉道:“这是哪?欺负我是外地人吗?” 摩的司机急忙开口:“前面禁摩,劳烦您往前走几步路,顺着这条大路直走,就能看到陈家公馆的大门了。” 她犹豫几秒,又道:“您是来找人的吧,陈家公馆没预约进不去。” 黎春深抿唇,从怀里拿出十五块钱递过去。 “谢谢。” 黎春深往前走了五分钟,就看见高大的欧式拱门,拱门两侧各站一盏西洋路灯,门牌却是黑底金字的旧式样。 黎春深还未走近,在门口站岗的保安就靠了过来。 “什么人?” “我想找,陈宝瑜。” “有预约吗?”保安上下打量了黎春深一眼,开口问。 黎春深摇摇头,她没有陈宝瑜的联系方式,这地址是那年陈宝瑜母亲留下的。 “没有预约,就请离开,不要在此停留。” 保安冷冰冰地说完,盯着黎春深。 黎春深知道陈宝瑜家里很有钱,可她没想到她们之间的差距有这么大。 她真的还有出现的必要吗? 可黎春深想到苏青的话,又想到陈宝瑜那天的模样。 要说清楚,要告诉小乖,都是我的问题,她想。 黎春深舔了舔唇,艰涩地说:“能麻烦您向陈总说一下,就说黎春深想见她一面。” “我没闲——”保安皱了皱眉,倏地顿住,问道:“你说你叫什么?” “黎春深。” “原来是你啊!”保安倏地提高了声音,她神情一变,笑着道:“请进,您先在保安室等一会,小小姐她们还没回来。” 保安态度的陡然转变让黎春深疑惑,但她没吭声,她需要见到陈宝瑜。 “喝杯茶。” 黎春深接过,道了声谢。 “这人谁啊?”另一个保安坐在监控前,轻声问。 “黎春深。” 黎春深立刻察觉到女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眸,与人对视。 “你们好像都知道我这个名字?”她疑惑地问。 “每一个保安都知道。” “为什么?”黎春深疑惑地问。 “小小姐刚找回来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我们这待着。” 黎春深手蓦地收紧,触碰到滚烫的杯壁。 “喏。”保安扬扬下巴,“就趴在窗户那儿,天天盯着那条路。” “我们问她做什么,她也不理人。” 黎春深呼吸一滞,黎见雪多乖的孩子,她不是不理人,只是不会说话,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在害怕。 “不过有一回,陈总来过一次,说有一个叫黎春深的人来,让我们一定要留住。” “那就是小小姐在等的人。” “哎!” 黎春深手中的纸杯被捏得变形,滚烫的茶水挤出来,她的手背顷刻变红。 “没烫着吧。” “没事。”黎春深站起身,她将纸杯放到茶几上,声音有些哑。 “你们小小姐一直在这等吗?” “头一年一直在这,后来要高考,上学去了,但每天放学都会来问一句。” “我们说没有,她也不信,要把一天的监控都看完,才回去。” “唉?你是小小姐的什么人啊?” “我······”黎春深张了张口。 不配做姐姐,算不上朋友,更遑论爱人。 黎春深惊觉,她现在与陈宝瑜是彻头彻尾的毫无瓜葛。 “滴滴。” 窗外传来车笛声。【】 10、北京 “咚咚。” 玻璃被敲响。 “小小姐回来了。” 黎春深浑身一僵,她偏过头,看着保安打开窗户,对着窗外笑着开口。 “怎么不开门?” “小小姐,黎春深来了!” 保安微微退开,将她身后的黎春深让出来。 隔着那扇小小的窗口,黎春深看到陈宝瑜,两人对视一眼,陈宝瑜先移开眼,低声道:“开门。” 她说着,往车上走。 “小乖!”黎春深急忙追出去,她速度很快,挡在陈宝瑜面前,陈宝瑜越过她要走,黎春深只得把人抱进怀里。 陈宝瑜挣扎了几下,发现挣不脱,便不动了,冷声道: “黎春深。” “你是特意来羞辱我的吗?” ”不是。“黎春深呼吸一滞,不明白陈宝瑜怎么会这么想。 ”是我蠢,还以为你真有什么苦衷,眼巴巴地跑去漠城。“陈宝瑜冷笑一声,“原来是我早就讨人厌恶。” “之前算我太贱,呜——“ 黎春深将人搂紧了些,下意识地用手盖住陈宝瑜的唇,她无措极了,面对这样牙尖嘴利的小乖,她哑然失语。 “小乖。” “别这样说自己。” “姐姐从没有讨厌过你。” 陈宝瑜抬眸瞪着她,双手比划着【放开我!】 “小乖。“ “对不起。”黎春深低声道:“我当年太害怕了。” “我以为是我影响了你。” 陈宝瑜安静下来,她沉默几秒,抬起手比划:【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同性恋,我喜欢女人。” “和你一样。” 陈宝瑜愣住了,她手臂缓缓地沉下去,倏地又抬起来:【你骗我】 ”我没有骗过你。”黎春深会隐瞒,会沉默,把事情都压在心底,一个人憋闷着,但她从不对黎见雪撒谎。 “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生日那天我去接你,你从我身上闻到烟味,我告诉你,我在网吧查资料。“ “我去网吧是因为我撞见有两个女生在接吻。” “那天,我知道自己是同性恋。” “晚上,我的确在镜子里看见了。”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影响了你,是我让你也成为这样的人。” “你妈妈找上门来的时候,我想如果我们分开,我离你远一点,你会好的。” 她说完,像是接受审判般松开手。 陈宝瑜没动,过了一会,她才缓缓开口:“我记得。” “四年,我翻来覆去地想,究竟为什么你那么狠心。” “我把我们经历的每一天揉碎了,一分一秒地去看,都找不到任何线索,你就在妈妈上门的那天,突然变了脸色。” “我每一天。” “每一天都在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陈宝瑜从黎春深怀里退开,与她面对面站着,缓缓地说。 “小乖,你什么都没做错,一切都是我的原因,是我太笨,太懦弱——”黎春深急切地开口。 ”黎春深,我恨你。“陈宝瑜冷着声音打断, ”我恨你抛弃我,恨你打着为我好的名义。” ”恨你跑到我面前告诉我,以至于连我恨你的原因都变得很可笑。“ 她泪水蓄满眼眶,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让泪掉下来。 “小乖。”黎春深叹了口气,她的心被这几句话戳得破破烂烂,“没关系。” “恨我吧。” “姐姐只是想告诉你,你喜欢谁都可以,这不是错的。” 黎春深笑了下,抬手轻柔地擦去陈宝瑜的泪。 “或许你也不需要我告诉你,小乖一向比我聪明,比那时候的我更像个大人。” “之前是我不对,如果我能做什么,不求原谅,只是让你好过一点,我都愿意做。” “易谨。”黎春深抿了下唇,垂下来的左手微微颤抖。 “易谨很好。” ”你怎么知道她很好。“陈宝瑜冷声打断,她说完,又笑着道:“对,她是很好,我们在一起很幸福。” 黎春深的手蓦地收紧,缠着的纱布渗出血来。 “我原谅你了,黎春深。” “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就像这四年,我们不在一起,也能过得很好。” 不好。 黎春深想。 “你想弥补?你想道歉?” “那我告诉你现在唯一让我好过的方式,是你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并且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空气都寂静下来,两个人对立站着,过了很久,黎春深才缓缓开口:“好。” “小乖,这条路不好走。” “无论怎样,姐姐永远在你身后。” 陈宝瑜没再回应,她走近汽车,“啪”的一声关上车门。 “滴滴滴!”汽笛声迅速响了几声,尖锐又刺耳,可到底不如陈宝瑜那番话更能划破黎春深的耳膜。 她看着宝马车驶入这座豪华的庄园,栏杆随即降下来,成为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黎春深没有离开北京,她找了份修车的活。 她短租的阁楼只有一扇狭窄的小窗,但可以清晰地看见红月亮杂志社的旋转式的玻璃大门。 每天早上,她看到陈宝瑜走进那扇门。 黎春深觉得自己像一只老鼠,住在狭窄逼仄的角落里,偷窥着她曾拥有的乳酪。 她为自己不道德的行为感到羞耻,却又续了一个月的房租。 她曾在一个突如其来的雨夜,在杂志社的门口放上一把伞。 陈宝瑜没有用,那天晚上是易谨来接她的,两个人挽着手,同撑一把伞离开。 雨水淅淅沥沥,浇透了黎春深的心。 该走了,该走了。 理智无数地提醒着黎春深,可她自虐般地看着陈宝瑜和易谨的背影,迈不开步子,心里一直喊着留下来,留下来。 8月,北京的天气热起来。 “小黎,歇一歇,喝口水吧。” 女人敲了敲起车身,轿车用千斤顶顶着,黎春深从底下滑出来,她的长发用一根螺丝刀盘着,穿了件紧身背心,手臂肌肉线条明显,沾了些机油。 “谢谢姐。”她坐起身,接过老板递来的水,喝了几大口。 “小黎,下午给你放半天假。” “你天天这么干,我看着都累,下午在家休息休息,晚上看看奥运闭幕。” 奥运。 黎春深怔住,这些日子,她从早到晚的工作,把注意力放在螺丝该怎么拧,电线该怎么接,每天累得不行,回到出租屋洗了澡就睡过去了。 劳累麻痹她的精神,让她不至于夜夜想着陈宝瑜难以入睡,可也让她忘掉了正常的生活,她连何月何日都不太在意。 黎春深舔了下唇,点点头道:“好,谢谢姐。” 中午下班后,黎春深走在路上,街头巷尾热闹非凡,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有的人脸上贴了国旗,有人拿着五环的旗帜,奥运吉祥物的图样随处可见。 她顺着人流走,看到一座钢梁织造的鸟巢建筑。 天色渐渐暗下来,在这偌大的城市,黎春深迷茫又无措,她找不到归处,是失去帆的船。 “阿青。”黎春深接通电话,“我没事。” 砰! 砰! 黎春深怔了一瞬,她抬起头。 一朵朵烟火在天空中炸开,一片黑幕上开出绚丽的花。 她正看得入迷,有人轻撞到她的肩膀。 “抱歉。”她听到熟悉的声音。 抬眸的瞬间,喧闹的人潮像是按下了静音键。 陈宝瑜穿得很漂亮,长发及腰,明亮的眼眸比烟火还要光彩照人。 “怎么了?”易谨微微偏头,正要看过来。 “没什么,不小心撞到一个陌生人罢了。” “走吧,本来就迟到,妈妈会生气的。”陈宝瑜握住易谨的手,将人往前带,不让她回头。 黎春深看到她们十指相扣的手,宝石对戒,璀璨夺目,在夜色中烨烨生辉。 烟花转瞬即逝,两个人的背影隐没于黑暗中。 陌生人…… 电话那头,苏青连声喊了几句她的名字。 “……”黎春深张口,那一秒话都说不出来。 她握住手机的手都要没力气抬起来。 “刚刚,太吵了。”她艰涩地说。 “宁乡吗?” “我会去的。” 鸟巢内很热闹,那时候的一张门票,即使黎春深不去打听,也知道千金难求。 陈宝瑜有进去的资本,与她之间隔着的,是天堑。 不知不觉,黎春深走到了天安门广场。 到北京的那天晚上,她想着陈宝瑜的话,在这站了一夜。 来看升旗的人很多,都是结伴而行。 黎见雪曾守在福利院的黑白老电视前,眼巴巴地看。 那时候黎春深就想,她要带黎见雪来北京,在现实中看到红星升起。 可最终,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看着国旗缓缓升起,迎风飘扬着。 今天,她又站了一夜。 陈宝瑜该看过很多次了,她想。 该离开北京了,她想。 八月末,北京还残留着奥运成功举办的余韵。 陈宝瑜坐在电脑前,她正看着资料。 “陈编!”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你那篇写奥运的稿子被征用了。”女人的情绪高昂,她快步走到陈宝瑜身边,摊开书页。 “恭喜你啊,陈编。”是国内有名的刊物,陈宝瑜笑了下。 “谢谢,是我们共同的努力。” “今天晚上,我请客吃饭,麻烦你跟她们说一下。” “yes!”她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庆贺声。 陈宝瑜看到女人露出尴尬的笑,她无奈地摇摇头。 “好了,快去想想晚上吃什么吧。” “谢谢陈编。”女人笑着说了句,正要走,眸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陈编?您在看宁乡县的报道吗?” 陈宝瑜呼吸一顿,她点掉网页,平静地开口:“只是随便看看。” 办公室门被关上,陈宝瑜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她重新打开网页,盯着报道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中孩子们笑脸天真烂漫,背景是一座倒塌的旧学校,女人下意识地躲避镜头,却还是被拍到了小半张脸。【】 11、宁乡 八月末,宁乡又是一场瓢泼大雨,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成了一道透明的帘。 “唉,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空气湿热得很,走动几下就冒出一身汗,黎春深半跪在地上,用锤子将两块木板钉在一起。 “明天应该会停。”她闷声说了句,汗水从她的脖颈滑落。 不多会,她手下那堆木头就组合成一张桌子,黎春深站起身,吹掉上面的木屑。 “真结实。”女人将手放上去,按了按,“小黎,你这手艺不错。” “用得上就好。”黎春深将桌子抬起来,往屋里走,“汪老师,你看放在哪里。” “麻烦你帮我放在床头那边。”女人叫汪晴,三十多岁,是宁乡的支教老师。 黎春深刚摆好桌子,她转过身,额间倏地传来些凉意。 汪晴手里拿着毛巾,几乎将黎春深围在怀里。 黎春深下意识地往后仰,看着汪晴抬在空中的手,抿了下唇:“抱歉,我不太习惯和别人靠太近。” “没关系,小青跟我提过。”汪晴摇摇头,将毛巾递过去,“她说你是个要强的人,不太喜欢接受别人的帮助。” 黎春深擦了擦汗,岔开话题道:“说起阿青,我还不知道汪老师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们是笔友。”汪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曾经在论坛上分享过同性恋的知识,她加了我的联系方式,我们偶尔在网上聊天。” “后来,我来宁乡支教,镇上网络不好,就改为写信。” “我还记得那时候她才十七岁,正是迷茫的年纪啊,我便把我的经历告诉她,希望能帮到和我一样在世俗眼里是异类的人。” 汪晴说着,紧盯着黎春深。 黎春深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她沉默着,意识到苏青让她送物资到宁乡的目的了。 她眉皱起来,又极快地松开。 “阿青遇到汪老师,的确很幸运。”但对于不熟悉的人,黎春深的防备心很重。 “你不用紧张,小青没跟说任何事,她的信应该还在路上,你就当我有特异功能吧。” “我知道,我们是一样的。” 黎春深下意识攥紧毛巾,又听汪晴道:“你来这一周,状态不是很好。” “一整天都在干活,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和我们搭话,晚上是不是也睡不着?” “或者说,只能靠累来入睡。” “汪老师更应该去当个医生。”黎春深抬眸,轻声道。 “小黎,你是个好人,这里的孩子都很喜欢你,我也一样。”汪晴叹了口气,“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说,也许我能帮你。” 屋子里安静下来,雨声淅淅沥沥。 过了一会,黎春深开口:“谢谢。” “不过我已经不再为这些事发愁了。” “我知道我是正常人,喜欢女性很正常,指指点点的那些人才是错的。” “所以你在为某个人发愁。”汪晴是敏锐的,她看穿了黎春深话语中的漏洞。 “同性恋应该也能选择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黎春深避而不谈,“汪老师,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一个成年人能吃能喝的,活得挺好的。” 她在汪晴开口前,往外走:“我先去做饭,一会孩子们要下课了。” 第二天,连日的大雨终于停了,黎春深去了县里,她的手机刚连上网络,就嗡嗡响着。 黎春深打开看,几乎都是苏青发的短信和未接来电,她拨过去。 “黎春深!你终于接电话了!”电话那头,一向冷静理智的女人音调都拔高了几度。 “阿青,冷静点。”黎春深眉眼带着笑意,“你不是知道宁乡这边网络不好吗?学校还在山头上。” “整整一周,你没消息。” “你送个物资,哪里用得着那么长时间,要不是你今天给我打电话,我晚上都要报警找你了。” “磨石镇是个好地方,安静,没人打扰。”黎春深低着声音,“阿青,我想歇一歇。” “这些年东奔西跑的,也累了。” 苏青沉默几秒,开口道:“那你回家啊。” “不行啊。”黎春深苦笑一声,她抬起头,天洗过般,湛蓝湛蓝。 她又想到陈宝瑜。 “阿青,漠城太小了。” “哪里都有她的影子。”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苏青轻声问道:“春深,你和见雪没可能了吗?” 黎春深的手背绷紧,青筋都冒出来,她稳住声调,故作轻松道:“嗯。” “以后,就是陌生人了。” “春深。”苏青顿了顿,“汪晴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你可以去找她谈一谈。” “别担心我,我过段日子就回来了。” “人总要活下去的,哪能一辈子扎在深山老林里不出来。” 黎春深和苏青又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她在县里买了些东西,便开车回去。 磨石镇在大山腹地,一眼望去是成片的绿,山路崎岖蜿蜒,饶是黎春深这种开惯了山路的老手,也得小心翼翼的。 “小黎姐姐!” 她刚把车停到学校前泥泞的地坪,孩子们就围了上来。 “小心点,别溅了一身泥。”汪晴喊了声,她拿着锅铲站在屋檐下。 黎春深提起放在副驾驶的一大包零食,她打开门,揉了揉最前面的小女孩的头发,笑着道:“走吧,去分好吃的。” 小孩们雀跃地围着她转,黎春深把零食提到讲台上,看着她们分。 “要吃饭了,少吃点零食。”身后传来汪晴的声音,她回过头,被瞪了一眼。 “都说别买这些了,都是垃圾食品。” 黎春深也不恼,她拿走汪晴手上的饭铲,“偶尔吃点也不碍事。” 厨房的台子上摆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和酸辣土豆丝,土豆丝切得很粗,大小不一,鸡蛋也焦边,炒得有点糊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能吃到我做的饭,可算三生有幸。” 磨石小学只有两个老师,另一个老师趁着雨停回家去了,黎春深又回得晚了点,今日的饭才轮到汪晴做。 “我买了点肉,在车后斗那,汪老师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黎春深没接话茬。 “我再打个汤。” 厨房是农村的土灶,黎春深添了点柴,把锅烧热。 她接过汪晴递来的肉,把瘦肉切下来,用刀背细细敲击着。 汪晴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啧啧称奇:“你怎么什么都会干。” “做饭还那么好吃。” “不知道什么天仙般的人物,这都瞧不上你。” 黎春深盖上锅盖,她转过身看着汪晴,:“汪老师,你就别老想着打听我的事了。” “你看,我都没问过,你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跑到这山沟沟里做什么。” 汪晴怔了一瞬,她抿了下唇。 “你怎么知道的?” “刚在县里看到你评为最美乡村教师的报纸了,那天来采访的人稿子写得挺好的。” “汪老师,我挺喜欢这的,咱就别刨根问底了,行吗?” 黎春深拍拍汪晴的肩,“我感谢你对我的关心,但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我自己做决定就够了。” 她说完,掀开锅盖,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她舀了一勺,尝了口。 黎春深正要去拿盐罐,汪晴蓦地开口: “我爱人葬在这里。” 黎春深动作一滞,她僵硬地偏头,对上汪晴的泛红的眼眶。 “当年因为一些误会,我和她分开了。” “那时候我的状态和你一模一样。” “郁郁寡欢,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用工作麻痹自己。” “后来,等我再得到她的消息,她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座坟。” 黎春深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安慰。 汪晴莞尔一笑,泪掉下来。 “我只是不想你和我一样错过。” “那个人应该对你很重要……我希望你能有个好结局。” 汪晴的话语哽咽,眼神温柔无比。 黎春深走上前,抱住她:“对不起,汪老师。” 汪晴摇摇头,黎春深咬了下唇,面对汪晴的赤诚,也将自己剖开:“只不过,我的情况和你不一样。” “她不需要我,身边也有了更好的人。” “她亲口说过,不想再看见我,所以不去打扰是我唯一能做的。” 她顿了顿道:“我很感谢你的好意,我觉得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汪晴沉默了一会,从黎春深怀里退开,她低头擦了擦眼泪。 “让你看笑话了。” “你年纪比我小,怎么还比我更看得开。” 黎春深摇摇头,低声道:“只是无能为力。” 如果有可能,她会牢牢抓住。 可惜…… 那夜的宝石对戒比烟火还要璀璨刺眼。 “累到不想就好了。” “下午接着干活,趁着天晴把左边屋顶补了,我从县里买了一批瓦,之前不是说漏雨吗?”她舀了一碗汤递过去,对着汪晴温和的笑了笑。 她看着汪晴接过那碗汤,又叮嘱了句。 “小心烫。” “我真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没眼光。”汪晴沉默几秒,蓦地说道。 黎春深的眉却一下子皱起来,郑重道:“她特别好,一切都是我的问题。” 下午,日头正毒,黎春深爬上屋顶。 “小心点,别往这边来。”她对着下面喊了句,得到汪晴的应声,才将碎瓦片丢下去。 她站在高处,远远地看到一群惊鸟飞起,绕盘山公路上出现一辆车。 黑色越野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学校前的地坪上。 车门打开,黎春深瞳孔微微收缩。 陈宝瑜从车上下来,她带着墨镜,微微昂首。 黎春深下意识地将身体压低,偏过头,躲开陈宝瑜的视线。 她的手收紧,发出“喀嗒”一声响,瓦块被捏碎了。【】 12、别扭 热夏的阳光猛烈,黎春深被照得眯了眯眼睛,她心跳得很快,却不敢往下望。 小乖怎么会出现在这。 “小黎!先别修了!底下来人了!” 檐下传来汪晴的呼喊,黎春深压着嗓子应声:“知道了。” “请问您是?” “你好,我叫陈宝瑜,是红月亮杂志社的编辑。” 黎春深听到陈宝瑜的声音,手一瞬间收紧,碎瓦几乎要碾成粉块。 “这是我的名片。” “咱们进去聊……” 声音渐渐变小,听不见了。 黎春深坐起身,犹豫着不敢下去,她怕撞上陈宝瑜,她还记得陈宝瑜的话,索性就坐在屋顶上。 阳光晒在她身上,透过衣服,皮肤,和血肉,将她的心变得燥热。 她想去看一眼。 教室空荡荡的,没有人,陈宝瑜不在。 黎春深站在门口,热得扑通扑通的心被风一吹,冷了下来。 “是这样······” 蓦地,她听到厨房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她下意识地躲进教室门后。 透过狭窄的缝隙,黎春深近乎贪婪地将目光落在陈宝瑜的身上,看她漂亮的眼睛。 她本以为,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陈宝瑜。 可现在,命运又让她们遇见。 两个人边走边说,很快就看不见了。 黎春深下意识去追,她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又倏地停住。 【那我告诉你现在唯一让我好过的方式,是你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并且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她低下头,手指微微颤抖着。 算了。 还是别再打扰她了。 日落西山,山林黑漆漆一片,蝉鸣与蛙声响着。 黎春深从后山下来,有个黑影站在学校门口。 “你跑哪里去了。”汪晴皱着眉,“刚刚找了你一圈。” “我去后山转了转。”黎春深低声开口,“是饿了吗?” “我去做饭。” 她越过汪晴正要走,却被一把拉住胳膊,汪晴盯着她打量几眼,问道:“没事吧?” 黎春深摇摇头,挣开汪晴的手:“要是不吃,我就去休息了,今天有点累。” “哎,就是说这事。”汪晴怔了一瞬,踌躇着开口:“下午来的人是北京一个杂志社的编辑,她想在我们这待一段时间,积累素材写稿子。” “你知道学校没有多余的宿舍,我想着让她跟你住一间去。” 黎春深僵住了,她舔了下唇,艰涩地开口:“你说什么?” “主要是你的那个宿舍是最大的,还能放下一张床。” 汪晴说着,拍了下脑袋:“我忘了,你不喜欢和别人靠太近,要不你住到我的宿舍——” “可以。”黎春深蓦地出声,“我的房间给她。” “麻烦你就跟她说,那是空房间。”她对上汪晴错愕的眼神,抿了下唇。 “她不想见到我,别提我了。”黎春深低声开口,她知道汪晴能明白。 汪晴沉默了一会,没多说,只问了句:“那你睡哪?” “教室里两张桌子拼一下,就晚上睡一下,夏天也不冷。” “她可能会在这待一个多月。” 黎春深呼吸一顿,她手蜷缩了下:“我知道了。” 两人静静地站着,黎春深抢先开口:“你们吃饭了吗?” 汪晴摇摇头,“我的手艺你还不清楚,我想着找你,这不是没找到。” “她呢?” “她说不饿,在我房间写东西呢。” 黎春深抬眸,汪晴立刻开口:“只有我房间有台灯。” “她有问···”黎春深摇摇头,“你有告诉她,我的名字吗?” “没有,她下午就是把学校逛了一圈,认了认人,这不是没找到你……” “挺好。”黎春深努力勾了下唇,“我去做饭,你别让她来厨房。” “没必要——” “拜托了,汪晴。”黎春深闷声开口,“她看到我,会不开心。” “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汪晴叹了口气,点点头。 黎春深松了口气,她走到厨房,看了看有的食材,做了鸡蛋肉丝面。 她端着面走到汪晴的宿舍门口,轻轻敲了下。 门被打开,她沉默地把面递给汪晴,又指了指厨房的位置,示意还有。 趁着两个人吃饭的功夫,她回到房间,将自己的东西都塞进背包,她往外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回头,掀开枕头,拿出底下压着的照片。 夜渐深,磨石镇海拔不低,空气还是带了些凉意。 黎春深躺在桌子上,睁着眼睛,半晌都睡不着,她将口袋里的照片拿出来。 山里的月很亮,云被风吹散,月光照进来。 黎春深抬手摸了摸照片里女孩的脸。 空荡的教室里,她守了一夜月亮。 第二天,黎春深早早地烧好热水,放到了陈宝瑜住的房间门口,又去煮了白粥,煎了两个鸡蛋。 她自己吃完饭,就爬上屋顶修瓦去了,陈宝瑜恐高,是不敢爬上来的。 一连好几天,她戴着防晒帽,蒙着面罩,坐在房顶,看着陈宝瑜在小学周边拍照,偶尔在屋檐下还能听到陈宝瑜和汪晴的交谈声。 等到中午,她观望情况,等汪晴把陈宝瑜支开,又跑去做饭。 晚上做完饭,又早早地躲到教室里去。 这样躲着,真的一面也没碰上。 好在这几天都是好天气,黎春深能在屋顶待着。 日头有些晒,汪晴偶尔会来送水。 “你好。” “你能自己下来拿吗?” 黎春深盖瓦的动作猛地一滞,她低头,看到陈宝瑜举着一个大的带盖塑料杯。 她下意识地盖住脸,又想到自己是全遮的状态。 黎春深摇摇头。 “我有点恐高,你能下来吗?” 黎春深抿了下发干的唇,她抬手比划了下:【我不渴】 【谢谢】 “你会手语吗?”陈宝瑜仰首,笑了下。 “你也是学校的老师吗?我怎么一直没见过你?” 黎春深没动,又听到她说:“你怎么不说,我能看得懂手语。” 【我不是】 【我来这干活的】 【我要工作了】 她实在是怕露馅,慌乱地比了下,本该低头干活,可目光还流连在陈宝瑜身上,等她的回应。 “天太热了,我答应汪姐姐要给你送水的。” “我把水放在梯子这,你渴了就自己下来喝。” “听说后山有棵大榕树,我去逛逛,要是汪姐姐问起来,你帮我说一声。” 黎春深点点头,又比了句谢谢。 她的眸光追随者陈宝瑜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山林中,她才下来。 她拿起水杯,正要打开盖子,可看着幽深的密林,犹豫几秒,往陈宝瑜走的方向追去了。 后山有条小道,黎春深顺着路找,却没看到人。 她眉紧紧拧着,加快了速度,直到山顶也不见陈宝瑜的身影。 “陈宝瑜!” 黎春深慌了神,一边高声呼喊着,一边找。 “小乖!” 她又来回找了一趟,跑得呼吸有些喘,她喊着。 没人回应。 榕树静静地立着,枝繁叶茂。 黎春深正要下山多找些人,倏地看到粗壮的树后露出半只手,又收了回去。 她迟疑地走过去。 榕树背后,陈宝瑜坐在地上,仰首看着她:“现在愿意下来了?” “小乖·····”黎春深的提起的心终于落下来,她刚要开口。 “怎么?想生气?”陈宝瑜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 “黎春深,你怎么又出现在我面前了。” 黎春深理直气也不壮,她抿了下唇,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想到你——” 陈宝瑜并不听她说话,转身就走。 黎春深急忙跟上去,温声开口:“小乖,你下次生气,也不要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下次?”陈宝瑜步子迈得很大,“谁跟你还有下次?” 黎春深步子一顿,被她的话戳得心闷闷的。 她垂眸,下一秒听到陈宝瑜轻呼一声。 “怎么了,我看看。”黎春深快步走过去,陈宝瑜弯着腰,看着自己的脚腕。 她走得太急,山路石子多,踩到碎石把脚给崴了。 “不用你管。”陈宝瑜避开黎春深的手,一只腿蹦哒着要往前走。 “!” “黎春深!你干什么!” 黎春深走到陈宝瑜身前,一下子就把人背起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握住陈宝瑜的腿,走得稳当踏实。 感受到背上人的挣扎,她罕见地压低了声音,训斥道:“别动!” 在底线问题上,黎春深管控欲十足,显露出一点姐姐的影子。 陈宝瑜蓦地安静下来,一时之间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对,对不起,小乖。”黎春深呼吸乱了一瞬,放柔了声音:“我不是凶你。” “只是,你不要拿自己的身体任性。” “我又不需要你管我。”陈宝瑜轻哼一声,“有本事把我放下来。” 她说得大声,却没再动了。 “姐姐没本事,嘶——”脖颈被狠狠地咬了一口,黎春深却勾了勾唇,她没敢再吭声,把人背着往山下走。 “这是怎么了?”刚走到学校,汪晴看到就迎了上来。 “脚崴了,我车上有红花油,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黎春深边说,边往陈宝瑜房间走。 “太脏了。”她刚要把陈宝瑜放到床上,却被搂住了脖子。 “坐椅子上。” 陈宝瑜的呼吸吹在黎春深耳畔,她的体温都仿佛升高了几度。 “给你。”汪晴快步走了进来,她把红花油递过去,打量了黎春深几眼。 “你脸怎么红了?” 黎春深正打开盖子,倏地咳了下:“热的。” “刚一直跑来着。” 她说着,察觉手心出了绵密的汗。 “我去洗个手。”她又将红花油塞进汪晴手里,“你帮她擦吧。” “不用了,黎小姐。”她话音刚落,陈宝瑜冷声开口。 “我不擦药。” 黎春深轻叹一口气,把红花油拿回来,与汪晴对视一眼。 汪晴没多说,转身离开。 “咔哒”一声, 门关上了。【】 13、情人 老宿舍的窗帘半拉着,洗褪色的浅蓝色花布有些透光,门一关,房间就昏暗下来。 黎春深握紧那瓶红花油,刚抬眸。 “别碰我。” 陈宝瑜语气很冷,圆亮的眼睛瞪着黎春深,满是防备。 黎春深沉默几秒,向她走过去。 陈宝瑜往后仰身,皱着脸,怒道:“黎春深!不许过来!” “你还记得在北京说的话吗?!” 黎春深一言不发,她靠得越来越近,几乎把陈宝瑜罩住。 “你——”感受到陈宝瑜呼吸的停滞,她将红花油放到旁边的小桌子上。 下一秒黎春深倏地退开,竟真的转身走了出去。 她偏头,走到门外,脚步一顿,靠着墙等了几秒,就听到了屋子里传来“蹬蹬蹬”的声音。 她偏过头,看到陈宝瑜露出个脑袋。 两个人对视的一瞬间,陈宝瑜的瞳孔微微扩张,她咬住唇,转身就要往屋子里蹦。 黎春深快步追去,将人抱起来,她将人抱到椅子那,温声道:“我去洗个手就回来,乖一些,等着我。” 陈宝瑜低着头,她皮肤白,脸颊蒙着淡淡的红,一直爬到耳朵上。 黎春深出门时,无法克制地勾了勾唇。 黎见雪很乖。 陈宝瑜却天差地别,着实让黎春深难以应付,就像只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蹬她一脚,把她的心踹得稀巴烂。 可就算陈宝瑜说话如此伤人,黎春深也觉得她可爱极了。 她总算明白些哄陈宝瑜的方法,再牙尖嘴利,也是只笨蛋兔子。 柔软的肚皮经常会露出来。 黎春深端着热水回去的时候,屋子里满是药味。 陈宝瑜正毫无章法地揉着自己的脚腕,揉一下又停了,药油流的到处都是。 黎春深几步走过去,将搪瓷盆放在桌上,按住她的手。 “不是说等我来吗?” 陈宝瑜不吭声,挣了几下没挣开,抬眸看着黎春深,冷声道:“黎春深,耍我好玩吗?” 黎春深将陈宝瑜的手放进搪瓷盆里,轻柔地搓洗着。 “小乖,你怎么对姐姐生气都可以。”等把陈宝瑜的手洗干净,她往自己手里倒了些红花油,半蹲下去,去碰陈宝瑜的脚。 “可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任性。” “你凭什么教训我?”陈宝瑜抬了抬腿,意图躲开。 “听话。”黎春深一把扣住她的小腿,将脚搁在自己□□,她无奈地开口。 陈宝瑜的脚踝肿了,药油涂得到处都是,没有揉开。 “我没有想教训你。” 黎春深用了些力气去揉。 “你,嘶——”陈宝瑜轻哼一声,她咬着唇,“松开我。” 她哼唧几声。 黎春深动作一滞,陈宝瑜的脚很白,白得晃眼。 她咽喉一滚,上药对两个人都成了折磨,触碰到陈宝瑜皮肤的手指在发热发颤。 “啊,好疼。” “忍一忍,小乖。”黎春深说着,还是卸了些力气,“要揉开才好得快。” “不,不要你管。”陈宝瑜去扯黎春深的胳膊,“你没资格。” 资格。 黎春深沉默,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再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妄图以姐姐的身份和陈宝瑜相处。 “小乖——”她抬眸。 “别这样叫我!”陈宝瑜眼眶红了,或许是疼的。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叫陈宝瑜。” “记得吗?别出现在我面前,你现在在做什么?” “之前不是还躲着我吗?你要躲,就该躲一辈子。” 黎春深没应声,她确认药油揉开,站起身,环顾四周,说了句:“你的行李在哪,我去给你拿双袜子。” “黎春深。” “别装傻了。” 身后,陈宝瑜的声音冷冰冰的,黎春深只觉得心被丢进了雪堆里,冻得凝固,再摔得粉碎。 “我记得你的话。”黎春深抿唇,沉默几秒,终于开口。 “可我忍不住。” “你离我这么近,我怎么可能不在意。”她转身看向陈宝瑜,眸光带着恳求,“至少在这,我们——” “你怎么想的,与我无关。”陈宝瑜冷着脸打断她的话。 “我工作完就会离开,你应该像之前那样就躲在房顶上,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黎春深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可她看到陈宝瑜偏过头,躲开了她的视线。 她苦笑了下,手蜷缩着,低声道:“我知道了。” 她端走搪瓷盆,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 “你好好休息。” “我不会来打扰了。” 等了一会,无人回应,黎春深的手攥得发白,她关上门,走了出去。 房屋安静下来,偶尔有风吹起窗帘,光线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响起细不可闻的啜泣声。 是夜。 黎春深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汪晴从门口走了进来。 汪晴手里端着饭菜,对着她摇了摇头。 “不吃饭怎么行,我去看看——” “你还是让她一个人待会吧,我去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汪晴拉住黎春深的胳膊,“或许,你可以跟我说一说。” 黎春深又坐回去,她闭了下眼睛,低声开口:“是我做错了事情。” “······” “我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碰见,我无法克制自己去靠近她。” 汪晴听完,轻叹口气。 “其实,她还是在意你的。” 黎春深低下头,应道:“我能感觉到。” “她一向心软,她顾及着我们那四年的情分。” 汪晴摇摇头,“小黎,你知道么,你口中的陈宝瑜和我这些天结识的,根本不像一个人。” “在我这里,她很有礼貌,很会处事,是陈编辑。” “可在你那,她任性,有脾气。” “也许她比想的更在乎你,你可以不那么谨慎,更主动一点。” “其实。”汪晴说着顿了顿,“关键在于,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你想以什么身份,待在她身边。” “姐姐?还是——” 汪晴噤声,没再说下去。 黎春深呼吸一顿,她右手拇指紧紧扣在左手上,短短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我。”黎春深舔了下干涩的唇,“她已经有女朋友了。” 她的唇紧紧绷着,又重复道:“对,她身边有人了。” “我就想,能看见她。”她说着想勾起唇,眉却紧紧拧着,神情艰涩:“她过得好,就行。” “你——”汪晴顿了顿,“若是你真的这么想,那你就耐着性子,多哄一哄。” “她在意你,有气有怨,总归不至于连面都见不上。” “谢谢你。”黎春深点了下头,她站起身,问:“她真的睡着了吗?” “我进去的时候,她没什么反应。” “我去看看。” 宿舍的门关着,黎春深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陈宝瑜侧着身子躺在床上,她缓步走过去,离近了些。 “不,不要······” 陈宝瑜睡得并不安稳,呼吸很乱。 “姐姐。” 黎春深听到陈宝瑜带着哭腔的梦呓,她心脏都停跳一拍。 “别走。” 过了一会,她弯下腰,轻柔地擦去陈宝瑜的泪,语气温柔。 “小乖,别害怕。” “姐姐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第二天一早,黎春深开车去了镇上的集市,买了一些新鲜的菜。 她准备好午饭,还是拜托汪晴送过去。 “不是说让你主动点吗?你怎么还躲着?”汪晴接过饭,疑惑地问。 “她没吃我送的早饭。” “她腿还伤着,我现在还是不去惹她生气。” “这几天拜托你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顺便帮我问问她想吃什么。” 汪晴无奈地摇了下头,“行,就算为了美食,我也得为你这朋友尽力。” 这次汪晴回来的时候,皱着眉,面色不好。 “她还是不吃吗?”黎春深心下一紧,却见汪晴笑起来,拿出身后的碗,是空的。 黎春深刚露出些笑意,就听到她说:“一开始不吃,我说那就换个人来送,立马就吃了。” “你们这些小年轻,还是太嫩了。” 黎春深松了口气,仔细思量了下汪晴话中的意思,眉又耷拉下来,闷声开口:“她不想见到我。” “这不是挺好的。”黎春深抬眸,看向汪晴,“这说明她怕见到你,她一见到你就会心软。” “你早上端饭过去,说什么了吗?” 黎春深摇摇头,“我去的时候她没醒,我把饭放在桌子上,中午的时候我隔着窗户看了眼,没动。” “你怎么跟个闷葫芦一样。”汪晴笑了笑,“你要哄她,难不成还等她和你说话吗?” “小黎,你要主动点,别要面子。” “那晚上?” 黎春深抿了下唇,应道:“我去。” 傍晚的时候,黎春深去送饭,她敲了下门。 “进来。” 黎春深呼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进去,看到陈宝瑜正坐在椅子上写东西。 “小,小乖。”她磕巴着开口,“吃饭。” 陈宝瑜笔下一顿,捏住油性笔,头都不抬地说道: “我不吃,谢谢。” 黎春深的手蜷缩了下,她努力扬起唇,语气温柔:“小乖,不吃饭对身体不好,你——” “黎春深。”陈宝瑜蓦地抬眸看她,“你记性不好吗?” “昨天说的话,今天就忘了?” 她的眉紧紧皱着,很是不耐烦。 “我知道错了。”黎春深走过去,“可是你不能不吃饭。” 她把饭摆好,“我烧了你喜欢的虾,都剥好了。” “还顿了骨头汤,虽然你没伤到骨头,但还能补一补。” 黎春深絮絮叨叨的,她深知陈宝瑜定是做不出把饭摔了的事情。 陈宝瑜不理她,提笔继续写着。 黎春深也不在意,就站在桌边。 可过了一会,陈宝瑜停下动作,退让道:“你放着吧,我一会吃。” “你早上就没吃。”黎春深摇摇头,“你吃完,我就拿去洗掉。” “我什么时候吃你也要管吗?”陈宝瑜把笔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 “难不成你还要喂我吗?” “那我去拿勺子。”黎春深立刻应道,卑微极了,面子里子都丢到九霄云外。 “黎春深!”陈宝瑜瞪大了眼睛,她气得冷笑一声。 又压低了声音:“你以什么身份对我好?” “姐姐?” “我不需要姐姐。” 陈宝瑜说着,眼珠一转。 她蓦地笑了,手指在桌子轻轻敲了下: “倒是缺个情人。” “黎春深,你做不做?” 黎春深呼吸一滞,问题还没被理智解读,答案就已经从咽喉吐出。 “好。” 她抿了下唇,看着怔住的陈宝瑜,掷地有声地回道:“我做。” 黎春深知道,这是唯一的答案,从平泽,到漠城,再到北京,桩桩件件,每一面都在将她和陈宝瑜的距离越推越远。 她不要和陈宝瑜做人潮中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为此,她不在意世俗,不顾及道德。 她只要陈宝瑜。 天色已经暗了,陈宝瑜房里没有台灯,便点了烛火。 烛芯因燃烧发出迸裂的声音,黎春深的眼睛的昏暗的环境中比火光还要亮。 亮得发烫。 陈宝瑜张了张口,垂下眸。 “疯子。” 她低声说了句。【】 14、船帆 疯子。 黎春深被很多人这么叫过。 她是新兵营里的疯子,基础训练之外,每天都自己加个五公里武装越野泅渡。 她是救援队里的疯子,天南地北的跑,开着她的皮卡,不眠不休从河南跑到西北都是常有的事。 她们说她那么拼做什么,说她不在意身体,说她不要命。 黎春深并不多说,只继续闷头做事。 只有累到极致,疲惫才能麻痹她的大脑,消解她的思念。 只有累到闭眼就睡,黎春深才梦不到漠城的冬天,才不会回到那个没有黎见雪,又处处都有黎见雪的城市。 这次她从陈宝瑜口中听到这个词,黎春深依旧笑了笑。 良久的沉默,静得能听见屋外的蛙鸣。 陈宝瑜抬眸,对上黎春深盯着她的眼睛,又迅速移开。 “要不要我去拿勺子?”黎春深轻声问。 陈宝瑜没应声,只是把碗往外推了下,汤溅出来。 黎春深去厨房拿了勺子,她回来时,陈宝瑜圈着自己的腿坐在椅子上发呆,她快步走过去,端起碗,舀了一勺。 “吃吧。” 陈宝瑜抬起头,看着送到自己唇边的饭,声音闷闷的:“黎春深,你真的疯了。” “嗯。”黎春深笑了下。 “冷掉就不好吃了。”她说。 陈宝瑜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碗,拿起桌上的筷子,大口大口地扒饭。 “小乖,你慢点吃。” 陈宝瑜并不理会,她几下吃完饭,嘴巴鼓鼓地,把碗往黎春深手里一塞,嚼了几下,咽下去,指着门口道:“出去。” 黎春深没动作,她看着陈宝瑜的唇,微微弯腰靠近。 “你,你——” “停!”陈宝瑜语气慌乱,黎春深近得像是要吻她。 “粘了东西。”黎春深用拇指轻柔地揩去陈宝瑜唇角的米粒,又摸摸她的头发。 “我走了。” 黎春深端着碗一路走到厨房,胳膊被拽了下,她才回神。 “你怎么了?”汪晴看了看空碗,“这么高兴。” 黎春深抬眸,汪晴指了指她的唇。 “笑成这样?” 黎春深心脏剧烈地跳动,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一直挂着笑,眉眼弯弯,脸部肌肉都变得僵硬。 “和好了?”汪晴问。 黎春深将碗放在灶台上,“我们在一起了。” “行啊,小黎——” “你说什么!?”汪晴瞪大了眼睛。 “你说的对,要主动点,别在乎面子。” “谢谢你,晴姐。”黎春深笑着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汪晴张了张口,她话音未落,黎春深又匆匆出门去了。 “宝瑜不是有女朋友了···” “···吗?”她的声音被人落在身后,晚风一吹散了。 夜色渐深,山林又响起蝉和蛙的交奏曲。 黎春深脚步轻快,她走到陈宝瑜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小乖。”她喊了句,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我睡了!”里面立马传出陈宝瑜的声音。 黎春深也不恼,语气温柔:“我烧了热水,放在门口了。” “还有一个台灯,我早上去集市买的,忘记拿给你了,也放在门口。” “好好休息。”陈宝瑜没回答,过了会,屋里传来些动静,门被打开的那一刻。 黎春深提着水瓶和台灯站在门口,她对着陈宝瑜笑着说:“小乖,还是我帮你拿进去吧,太重了,你腿伤了不方便。” 陈宝瑜愣在原地。 “你!做什么!” 黎春深一只手提了水瓶和台灯,另一只手还能将陈宝瑜抱起来,陈宝瑜不重,对于经常搬着轮胎换胎的黎春深来说,更是轻如鸿毛。 她看到被子叠得好好的,语气低落了些。 “你没有睡觉。” 陈宝瑜没挣扎,也没说话,她猛地一口咬在黎春深脸上。 黎春深淡然地任她咬,把水瓶放在地上。 “啪嗒。”她打开台灯,天蓝色的,是电池款,老宿舍没留插座的线路。 “挺亮的。”黎春深脸颊肉被咬着,说话嘟嘟囔囔的,“我说,买给妹妹看书用,婶子给我便宜了三块钱。” “放开我。”陈宝瑜松开口,气得咬牙切齿:“黎春深,你不要脸。” “嗯。”黎春深把陈宝瑜抱到床上,“我不要。” 在平泽的重逢是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黎春深抓心挠肺地想要去到陈宝瑜身边。 可她没有资格,缺个身份。 黎春深不在意陈宝瑜是有意侮辱还是故意捉弄,陈宝瑜给了她靠近的机会。 她不要脸面,她要抓住这个机会。 “我看看你的脚。”黎春深弯下腰。 “再给你揉一下好不好,这样好得快,明天就能下地了。” 陈宝瑜没吭声,黎春深就去拿了红花油。 “我自己来。”陈宝瑜往后退,可背抵到墙上,还是被抓住。 “乖一些,你弄不好。” 陈宝瑜轻呸一声,“谁不会,之前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是自己抹药的。” 黎春深也没戳穿她言语与行为之间的漏洞,温声道:“以后都由我来做。” 她说着顿了下,“以后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陈宝瑜冷哼道:“就会说大话。” “难道你能一辈子看着我不成?” 黎春深停下动作,她抬眸,神色认真:“只要你说,就可以。” 陈宝瑜睫毛颤了颤,偏头。 “嘶——”她抽了抽腿,踹了黎春深一脚。 “轻点。” “这样好的快。”黎春深反倒借机把陈宝瑜的腿往自己怀里扯了扯。 房间又安静下来,陈宝瑜看着半跪在自己床边的人,手紧紧地揪住床单,问: “你怎么一辈子看着我?” “你工作,生活不要了?” 黎春深面色平静,她本就孑然一身,在人生这片宽阔的海洋中,她是迷失方向的船。 捡到陈宝瑜后,她有了帆。 整整四年,她弄丢了珍贵的帆,迷失在海上,浑浑噩噩地过活。 所幸现在,失而复得。 “不知道陈大编辑缺不缺一个司机。”她抬眸,眉眼温柔。 陈宝瑜瞳孔微微震动,她沉默片刻,低沉着声音问:“你这时候不怕别人骂了?” “在世人看来,相较于同性恋。” “做小三好像更不道德吧。” “没关系。”黎春深轻声道,“骂我就好。” “一切都是我的错。” “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你只要说,是我逼你的。” 她抬起头,对着陈宝瑜笑了笑。 “小乖。”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好好休息。”她说完,往外走,准备关门的那瞬间。 “等,等下。”黎春深听到陈宝瑜的声音,她步子一顿,僵着身体转过身。 “你在这睡吧。” 她看向陈宝瑜,陈宝瑜却移开目光。 “是汪姐姐说你这几天都在教室睡。” “本来这房间就是你的。” 陈宝瑜说着,把被子摊开。 “你打地铺吧,我睡了!” 黎春深站在原地,看着陈宝瑜把被子一裹,包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 “好。”她手指颤了颤,“我去拿被子。” 等走到门外,黎春深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疼痛清晰。 她眼眶红了,捂着脸低笑几声。 等她重新回到房间,床上那团子翻来覆去地滚动着,一听到声音就静止了。 “小心脚。”黎春深眉眼一弯,温声开口。 被子里传来陈宝瑜闷闷的声音。 “不许吵。” “知道了。” 黎春深轻手轻脚地铺好床铺,躺在地上,灯泡刚熄,灯丝还残余着微光。 她看着床上的人,听到自己的心跳。 砰砰。 砰砰。 掺进夜晚的蝉鸣蛙叫,汇成名为欣喜的三重奏。 “黎春深。” “我没原谅你。” 黎春深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她笑了下。 “我知道。” “是我死皮赖脸。” “黎春深。” “我讨厌你。” 黎春深没回答。 过了很久,屋外的青蛙都睡了。 黎春深听着陈宝瑜平缓的呼吸,轻声道:“我知道。” “我喜欢你。” 她坐起身,看着床上的人。 承认吧,黎春深。 你早就不想做她的姐姐了。 轰隆! 屋外倏地响起一阵雷鸣,山区的雨轰然落下,下得淅淅沥沥。 突然,黎春深似乎听见拍门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女人的呼喊。 她皱了下眉,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 门就被敲响。 “小黎。” “小黎,你睡了吗?” 黎春深打开门,汪晴撑着把伞,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浑身都湿透了。 “怎么了。” “汪姐姐?”陈宝瑜也被吵醒,她坐起身,疑惑地看着门口。 “梅花丢了。”汪晴神色焦急。 轰隆隆!! 天际亮起一道闪电,亮如白昼。 “呜呜呜——” “我的女儿。”女人单薄的身体站都站不住了。 黎春深将人扶到椅子那坐下,看了想下床的陈宝瑜一眼,“小乖别动。” 她弯下腰,仔细地问:“婶子,冷静一些,你把情况说清楚。” 女人哽咽着,脸上泪和雨混杂在一起。 “早上我和她吵了一架,中午的时候看饭没动,以为她还在生气,可我急着去摘茶,没去看她。” “等到晚上的时候,我回家才发现她不在啊!一直没回来!” “我怎么不去看看啊!”女人说着,抬起手想打自己,被黎春深一把握住。 黎春深轻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婶子,你别急,能找到的。” “你还记得梅花和你吵架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女人看着黎春深,也许是被她冷静的姿态稳住了,她的唇颤抖着,倏地想到了什么,激动道: “她说,她不想读书了,她要去镇上打工。” 汪晴说:“兴许真的在镇上,这丫头前天下课问了我怎么去镇上。” “好。”黎春深站起身,看向汪晴,“晴姐,你和婶子去通知下村民,多喊些人在山上找找。” “我开车去沿着路找。” “可外面下暴雨,山路······”汪晴有些犹豫,“太危险了。” “没事,你们快去,时间紧急。” “我也要去。”陈宝瑜蓦地出声,黎春深步子一顿。 “小乖,别闹。” “我只是崴了一只脚。”陈宝瑜站起来,她微昂起头,“眼睛又没坏,我能看副驾驶那边。” “刚还有人说要一辈子不离开我。”她又嘟囔了句。 “我去拿雨衣。”黎春深无奈地叹口气,去后斗拿来雨披将陈宝瑜罩住。 “上来。”她蹲在陈宝瑜身前。【】 15、她们 山区的雨来得又急又凶,雨声滔滔,盘山公路旁的竹林都被雨水压弯,发出漱漱的响声。 黎春深握紧方向盘,把车速放得很慢。 她看着车前窗,雨刮器擦不断车灯下泛白的雨,视线昏暗。 黎春深开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一点,车内的氛围浓重,两个人的眉都紧紧皱着。 她在派出所门口停下,“小乖,你在车里等我。” 黎春深披着雨衣,头发依旧湿透,她敲了敲窗。 “什么事?”磨市镇上只有一间小派出所,一个警察在值班,她打开窗户。 “王家村有个小孩丢了。” “小女孩,十三岁,穿着一件粉红色的t恤,牛仔裤,短头发。” “今天有没有人报警说见到过?” 女警摇摇头,黎春深心下一紧,又道:“我们认为她可能往镇上来了,但刚刚一路上没看到人。” “你们派出所能不能派点人一起找。”女警站起来,她按下座机电话,“我通知一下,你先等会。” “我们有车,想再回去找一圈。” 黎春深回到车上时,陈宝瑜的视线立刻落在她身上,她摇摇头。 她启动车子,往回开,看着陈宝瑜沉郁的脸色,温声道:“别着急,能找到。” “下了雨,山里会变冷。”陈宝瑜低声开口。 小女孩的很可能会失温冻死。 黎春深抿了下唇,也知道情况不容乐观,她冷静地分析道:“她只能沿着大路走,从学校到镇上,一个成年人至少要走三个小时,小孩子会更长。她妈妈说她没有吃午饭,走到半山腰的位置应该就饿了。” “她这时候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回去,另一个是继续走。” “她不会回去,按照她妈妈说的,她带走了衣服,一定是打定主意要去镇上。”陈宝瑜否决了第一个选项。 黎春深点点头,“她的体力可能支撑不了她走到镇上。” “我们在半山腰的地方仔细找找,我刚刚看到有一段路有很深的山沟。”陈宝瑜说。 车缓慢的行驶着,山路湿滑,弯道又窄又陡,方向难以把控,远光灯也照不清黑漆漆的前路。 遇到有山沟的地方,黎春深就停下车去找,雨声急急,压得她心都沉闷。 临近半山腰的位置有两条弯道,下弯道临山的那侧树林茂密,有一道坡沟。 黎春深浑身都湿透了,眼睛被雨水蛰得模糊。 她跳进山沟,嘴里咬着手电,剥开松软的叶子,迈着头找。 蓦地,她看到一只粉色的小凉鞋,鞋上粘着塑料蝴蝶。 她冲过去,扒开树叶,露出女孩的脸。 她一把将人抱起来,快步冲回车旁。 陈宝瑜已经将车门打开,她将小孩接过,伸出手指放在鼻下,呼吸微弱。 “在发烧。”她摸摸女孩的额头。 黎春深一声不吭,踩下油门。 “别急,慢一点。”陈宝瑜皱着眉,“安全最重要。” “没事,这路我熟了。” 路程有效缩短,黎春深开得又快又稳,小孩送到镇上的卫生院。 等看到点滴打上,小女孩躺在病床上呼吸变得平缓,两个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黎春深看向陈宝瑜,走过去想把人扶着,却被推开。 “没有那么严重。” “我去开个房吧,你要洗个澡,别着凉了。” 陈宝瑜犹豫了下,问:“你呢?” “我去接人。”黎春深回答道。 “我和你一起。” 她们又回到学校去接人,路上黎春深开得没那么快了。 到的时候,村民都聚在一块。 “找到了。” 黎春深下了车,快步走过去,“没大事,现在在卫生所吊水呢。” “医生说就是有点发烧和脱水。” 女人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了般,倚在汪晴身上,把汪晴带得踉跄了下。 黎春深抓住她的手,把人扶住。 女人随即握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干瘦,却有劲,抓得黎春深胳膊都在疼。 “谢谢。” “谢谢。” 女人连说两声,眼眶都红肿了。 黎春深拍拍她的手,温声安慰道:“婶子,孩子没事就行,咱们一起去镇上看看。” 凌晨的卫生院冷冷清清,黎春深看着女人走进病房,转身对着陈宝瑜说:“走吧。”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内传来争吵声。 两个人对视一眼,往屋里走。 女孩已经醒了,被女人拧着耳朵,正在哭。 “婶子,你别生气,她才刚醒。” 女人很瘦,黄黑的皮肤包裹着骨头,脸上是经年累月的晒斑,她声音哽咽:“王梅花,你长本事了,敢离家出走!” 女人说着,抬起手,可看着小孩的模样,半晌又落不下去。 黎春深急忙拦下来,她看着女孩,“梅花,你妈妈说的对,她是担心你,你认个错。” “你看今天有多危险,你差点命都没了,再怎么样,也不能一声不吭地跑了。” “我没错!”梅花犟得很,眼睛也红了。 “她要是让我去打工,我就不一个人跑了。” “她凭什么打我!” “你才十三岁,打什么工!” “家里是供不起你上学了吗?” “你不读书,你有什么出息!” 母女两个人争吵着,谁也不让谁,相似的面容,眼里有着同样的悲切。 黎春深看着女孩的脸,一时恍惚,竟觉得似曾相识。 “我不读书!”僵持片刻,梅花怒吼一声,把被子闷在头上。 “你!”女人要去掀被子,黎春深拦住她,“婶子,要不让我先问——” “要是我给你钱,你读吗?” 黎春深看向声音来处,女人同她一起看过去,哽咽都止住了。 陈宝瑜缓步走到床边,她提高了声量。 “王梅花,我供你读书,你读吗?” 被子被小心翼翼地拉开,梅花露出双眼睛,红红的。 她闷声问:“你是谁?我凭什么信你?” 陈宝瑜看着她,“我知道你想,你只是怕你妈妈供你辛苦,对吗?” 梅花沉默几秒,豆大的泪珠喷涌而出,她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嚎啕大哭。 “我没错,我就是不想她天天在外面晒,不想她那么累。” “为什么说我,呜呜呜呜——” 女人怔住,泪顺着她的脸留下来,她的手颤抖着。 “我知道。”陈宝瑜温声道,她摸了摸王梅花的头发,“梅花,你是个好孩子。” “可你太小了,这些事不是你该担心的,姐姐愿意供你读书,只要你说,你想读。” “梅花,你想读吗?”她问。 “想。” 离开的时候,病房里母女两个人抱在一起,女人轻拍梅花的背,哄她睡觉。 梅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妈妈看起来很年轻,瘦瘦小小的,蹲在窗台下。 屋子里老师教了一首诗: “来,同学们,跟我读,宝剑锋从磨砺出。” “宝剑锋从磨砺出。”孩童的声音天真烂漫。 “梅花香自苦寒来。” 下一秒,她看到妈妈抱着襁褓中的自己,面色苍白,却笑着说:“就叫梅花吧。” …… 镇上的小旅馆设施落后,好在老板勤快,干净卫生,还有热水。 黎春深打开房门,陈宝瑜走了进去,她将雨衣丢在地上。 她里面的衣服也湿了,白色衬衫沾水之后变得很透,黏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动作,能看见若隐若现的肌肤。 黎春深蓦地垂眸,呼吸有些乱,却又看见陈宝瑜露出的半截小腿。 她步子一顿,慌忙抬头,视线移到陈宝瑜的头发上。 陈宝瑜注意到动静,转过身。 “怎么?”她挑了下眉。 “我,我···”黎春深磕巴了下,“我去前台问问有没有干净的衣服。” “嗯。”陈宝瑜应了声,她修长的手指解开胸前的扣子。 黎春深猛地转身,她瞳孔剧烈颤动着。 她走到前台时,脚步有些虚浮。 “哎!” “哎!”老板拍了下她的胳膊,她才恍然回神。 “你有什么事吗?” “我,请问你们这有衣服卖吗?” 老板打了个哈欠,摇摇头。 “没有。”她打量了黎春深几眼,又道:“不过我自己有旧衣服,洗干净的,你要么?” “谢谢。” 黎春深拿着衣服回到房间门口,她站在原地,又走来走去,眉紧紧拧着。 “黎春深!”老旧的旅馆不太隔音,她听到陈宝瑜喊她,她下意识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小,小乖。”淋浴间的玻璃处拉了道帘子,黎春深把衣服放到床上,“我把衣服放在床上了,你好了换。” 陈宝瑜没应声。 她眨了眨眼睛,手攥在一起,“我先,先出去了。” 黎春深说着,就要往外走。 “啊!” 淋浴间里,倏地传出陈宝瑜的叫声。 黎春深急忙调转脚步,她一把拉开浴室的门,急声道:“小乖,你怎么了?” “是不是摔——” 她话音一顿。 浴室里,陈宝瑜裹着浴袍,好端端地站着,歪着头看她,眉眼弯弯。 “黎春深,你躲我啊。” “没,没有。”黎春深舔了下唇,“小乖,你不要这样开玩笑。” 陈宝瑜推开她,走到床边,坐上去。 她抬起脚,白皙的腿从浴袍里露出来。 黎春深呼吸几乎停滞,她睫毛颤颤,偏开目光。 “黎春深。” “你不会是以为给我当情人——” “就是伺候我吃喝这么简单吧。”【】 16、雨和吻 扑通。 扑通。 过频的心跳引起持续的耳鸣,黎春深只能看到那抹白,她猛地闭上眼睛,手臂上青筋绷起。 “姐姐。”她感到温热的手指从自己的脖颈处划过,雨水浸湿的皮肤带着冷意,被陈宝瑜靠近的呼吸顷刻点燃。 “你的衣服湿了。” “不脱吗?” “小,小乖——”陈宝瑜的手指抵在她的唇间。 “嘘。” 黎春深睫毛颤了颤。 “你要做情人,应该喊我宝瑜。” “还是说你又在骗我吗?” 她睁开眼,陈宝瑜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幽深,漂亮的脸似魅如妖。 “宝瑜。”黎春深是被迷失了心智的人类。 陈宝瑜笑了下,声音能把骨头酥掉:“你要向我证明,你不是骗我的。” “吻我,黎春深。” “你敢吗?” 黎春深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陈宝瑜的唇瓣,粉嫩的,鲜艳的。 她咽喉滚动了下,呼吸变得急促。 床头灯给房间笼上一层昏黄的薄纱,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靠得极近。 黎春深终于动了,她刚往前弯了弯腰,却只擦过陈宝瑜的脸颊。 陈宝瑜在那一瞬间偏开脸,她又坐回到床上,双臂撑在身后,她抬头,眉眼弯弯。 她仰视着黎春深,含笑的表情彰显着这段关系的主导权被她牢牢把控。 “你太磨蹭了,我不想亲了。”她说。 黎春深舔了下唇,急于投诚:“小乖,我——” 陈宝瑜打断她的话,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 “你出去吧。” 黎春深抿住唇,可陈宝瑜已经不再看她,裹住被子。 她站了一会,只得往外走。 “黎春深。” “你过来。”她脚步一顿,快步走过去,从未那般急切。 陈宝瑜只露出双眼睛,亮亮的,像调皮的精灵。 “帮我关灯,谢谢。” 黎春深张了张口,却见陈宝瑜刷得闭上眼睛。 她无奈地摇摇头,屋子彻底暗下来。 “晚安,小乖。”她温声说。 “咔哒。” 门被关上的一瞬间,陈宝瑜掀开被子,走到卫生间。 她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只烫熟的虾,从脖颈红到耳后。 她拍了拍脸,试图让热气散掉,想到黎春深惊慌失措的模样,她看向门口,轻哼一声。 “笨蛋。” 一门之隔。 黎春深站在门口,狂跳的心脏终于有了些喘息的空间,她忍不住回想,抬手掩面,压不住上扬的唇角。 她走到前台,老板撑着脸,头点得摇摇欲坠,看到她,揉了揉眼睛:“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再开一间房。” “你们姐妹两个睡一张床不就行了,订的不是大床房吗?年轻娃不懂得节约。” “她···”黎春深抿了下唇,“不是我妹妹。” “不是姐妹又没事,都是女的。” 穿堂风一晃而过,吹得黎春深通体发寒,她突然意识到她,她们在这个落后的镇子,还是异类。 同性恋,是病症。 “我习惯一个人住。”黎春深低声说,手微微蜷缩着。 “行吧,不过现在也没多余的客房了,就剩个标间,无窗的,你看行吗?” 黎春深应了声,跟着女人走到旅馆最里面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黎春深从外面回来,提着两袋早饭。 她把一份放在前台,老板没收她衣服的钱。 到了陈宝瑜房门,她敲完门等了几秒,门被打开,陈宝瑜穿着老板的旧衣服,偏大,袖子很长,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 黎春深穿着偏小,胳膊肌肉挤得紧绷绷的,裤子有些短。 她们两对视一眼,都被对方的不伦不类逗得笑出来。 陈宝瑜笑出声,嘟囔了句:“好丑。” 黎春深只弯了眉眼,她揉揉陈宝瑜的头发,“等会回学校就能换了。” “先吃点早饭吧,镇上的煎饺挺有名的。” 陈宝瑜没接,她看着黎春深,脸上的笑意散了。 “黎春深,我要回北京了。” 黎春深怔住,脑子一空,“那也要吃早饭的。” “我是说我要走了。”陈宝瑜看着她说。 “我,我送你。” “外面雨还很大,我送你吧。” 陈宝瑜瞪了她一眼,低声道:“我自己有车,需要你送吗?” 黎春深看着她的眼睛,终于反应过来陈宝瑜到底在问什么。 “我送你——”她磕巴了下,“我和你一起回北京。” “谁和你一起。”陈宝瑜小声嘟囔了句,拉起黎春深的手,就着她的手,咬了口煎饺。 “还行吧。”她说。 雨下了一夜,像是要把镇子淹没般,车能溅起浅浪。 黎春深和陈宝瑜回到学校,汪晴打着伞就迎了上来。 “你们回来了,梅花怎么样了?” “她没事,医生让她在那多吊一天水。”黎春深把情况说明了下。 “这孩子,也不跟我说。”汪晴叹口气,“我就说她一向懂事又聪明,怎么会干出离家出走的事情。” “嗯····”黎春深目光一直追随着陈宝瑜,看着她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出来,手里还拿一张银行卡。 “汪姐姐。”陈宝瑜把银行卡塞到汪晴手里,“这里有一万块,我会定期给这张卡打款。” “不管是梅花,还是任何一个想上学的女孩,都可以用这笔钱。” 汪晴愣住,下意识推就。 “汪姐姐,我相信你的为人,我拜托你监管这笔钱,让这笔钱去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 “我们都不想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不是吗?” 汪晴收下那张卡,她拍拍陈宝瑜的背,“小瑜,谢谢你。” “她们会感激你的,等梅花回来·····” “汪姐姐,我们要走了。”陈宝瑜摇头,“我回北京还有事情,不能在这待了。” “你···”汪晴看向黎春深,“你们都走吗?” “嗯。”黎春深点头,“我把我的车留给你,平时去镇上也方便点。” “那怎么行?”汪晴摇摇头,“这可是一辆车。” “我——”黎春深本想说自己要和陈宝瑜一起走,这是商量好的。 就听见身旁人开口:“我买新的给她。”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宝瑜身上。 “她那车破破烂烂的,汪姐姐你随便用,别心疼。” “可——”汪晴愣住,和黎春深对视一眼。 黎春深无奈地摇摇头,保持沉默。 “就这样说定,我们走了。”陈宝瑜去扯黎春深的胳膊。 “我行李还没收拾呢。”黎春深按住她,“别急。” “你快点,不重要的东西就不要了,到北京再买。” “这个有啥用?你还看书吗?” “苏青让我带的,她说——” “那留着。” “这个呢?”陈宝瑜指着一件洗得袖角发白的牛仔外套。 “穿着挺舒服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还能穿。”黎春深有些犹豫,她一贯节省。 “旧了,扔掉。” “怎么这么急啊?”汪晴不解地问。 又一个表面磕了下,掉了点漆的保温杯被陈宝瑜从包里拿出来。 “不是,这不是还能用吗?” “小瑜,你这有点浪费了。”她看着陈宝瑜指使着黎春深,对着各种东西摇头的模样。 “没事。”黎春深笑了下,“我这些东西留在这,你看能用上的就用着吧。” 两个人走得匆忙,黎春深最终只带走了一些换洗衣服还有苏青的书。 她倒不在意这些俗物,这辈子唯一贪恋的旧人此刻就坐在副驾驶。 “为什么这么急?” 到底不如自己的车开着顺手,黎春深没开那么快,看着陈宝瑜眉头皱着,开口问。 “在镇上的时候,我手机短暂有了信号,我妈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还发了条短信。” “我不回去的话,我就死定了。” 陈宝瑜说着,眼睛都瞪圆了几分,像受了惊吓的小兔子。 妈妈。 黎春深想到四年前见到的那个女人,她只想到一个词,珠光宝气。 那时候的她,是让明珠暗淡的尘土。 她余光落在陈宝瑜身上,穿的是最新款的衣服,皮肤白嫩,不再是漠城风雪吹出的干红。 陈宝瑜被养得很好。 黎春深又忽然觉得自己当时做的是对的了,离开了她,陈宝瑜过得更好。 北京。 她又想到易谨。 这段关系,究竟能走多远呢。 “到时候你就住在北边的那个房间——” “你停车做什么?”陈宝瑜不解地看着黎春深。 “宝瑜。” 她的手握紧方向盘,攥的发白。 雨水成了天然的遮蔽帘,密闭的空间里,黎春深的心跳几乎盖过了滂沱的雨声。 “我可以申请一个吻吗?”她说。 陈宝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她看着黎春深。 黎春深的手心都冒出汗来,她等了很久,等不到允许。 直到心跳又慢下来,她想笑一下,却提不起唇角:“那算——” “嗯。” 弱不可闻的的声音,却重重地敲在黎春深心口。 黎春深浑身都僵硬了。 她缓缓地靠过去,她记得迟疑的后果。 唇碰上去,力道没把握住,差点磕到陈宝瑜。 “你会接吻吗?”陈宝瑜瞪她。 黎春深无措地摇摇头,“小乖,我不会。” “你会吗?” “我当然会。“陈宝瑜凑上前,轻啄黎春深的嘴唇,小狗一样只会青涩地舔。 她亲完退开,眼睛亮亮的。 “比你好吧。” 黎春深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陈宝瑜打量她一眼,眼珠一转,哼了一声道:“是易谨教我的。” “黎春深,你不太合格。” 黎春深没再说话,下一秒低头把人吻住,像是要惩罚那句话,轻咬陈宝瑜的唇瓣。 “笨蛋,闭上眼睛。”陈宝瑜闷声道。 两个笨蛋都不知道,接吻要张开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