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春深在梦里想过无数次和黎见雪重逢的时刻,但现实中,她不敢想。
她知道自己错的有多深。
黎春深的唇颤抖了下,话哽在喉间。
“小乖?”她哑着声音,甚至以为自己还掩埋在废墟之下,眼前人是死后的幻想。
黎见雪见黎春深站稳,便松了手,转头就走。
她动作那般迅速,黎春深慌了神,来不及思索,下意识去拉她,却只拽住她风衣的衣角。
黎见雪轻微一扯,柔软的布料从黎春深手中极快地滑走了。
“见雪。”黎春深追着她走,轻声唤。
黎见雪仿若未闻,并不回头,大步往前走。
“黎见雪!”黎春深的尾音在发颤,她追了几步,之前被石块压迫的胸腔泛起撕裂般的痛楚。
“咳咳!”她咳出一口鲜血。
地上是刺目的红,血很快渗入泥泞的土地,变为深重的褐色。
疼痛告诉黎春深,这一切是真实的。
时隔四年,她终于见到了黎见雪。
只不过这次被弃在身后的,是她。
黎春深半弯着腰,呼吸很重,她抹了下唇角的血。
她走了吧······
是了,黎见雪怎么可能会回头呢。
心沉到谷底,她仅存的气力随之消耗殆尽。
黎春深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涣散。
多看一秒,也好。
蓦地,她眼前一黑,意识抽离前,她似乎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破风而来。
再次睁眼时,黎春深看到帐篷的顶,她脑子发晕,耳边噪杂,记忆回溯到晕倒前的那一秒,那双熟悉的眼睛。
她慌张地想要坐起身,略微一动,肩膀延伸到整个背部便发麻发疼。
她强撑着胳膊坐起来,左右环顾一圈,帐篷里躺着不少伤者,没看见她想见的人。
黎春深下了床,急匆匆地往外走。
“同志,你醒了?”救援人员正好掀开帐篷走进来。
黎春深死死地抓住她的手:“她呢?”
“你说的是谁?”
“送我来的人,女生,大概一米六七,盘着头发,眼睛圆圆的,很漂亮。”
只一眼,黎春深记忆犹深。
“没有见到。”对方摇摇头,
“哎!同志你去哪?!”
黎春深得到答案的那一秒,便跑了出去,她赤着脚,掀开一个又一个帐篷。
碎石子划破她的脚底,她步伐却越走越急。
找到她,找到黎见雪。
黎春深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一顶顶帐篷被掀开,又一顶顶落下。
最后一点希望也落空,黎春深漫无目的地走着,从来都挺直的脊背弯了几分。
“黎姐姐!”胳膊倏地被人拉住,黎春深没停,惯性将人往前带着走了几步。
她迟缓地抬眸,小乐面色焦急。
“黎姐姐,你怎么了?”
“小乐?”
黎春深恍然想起些什么,她反握住李乐的胳膊,无比急切地问:“小乐,你有没有在镇子入口见过一个女生?她这么高。”
“穿了件棕色风衣,眼角有颗小痣。”
“好像,有·····”小乐愣了下,正想着。
“你找陈编?”黎春深听到身边传来一人疑惑的声音。
“陈编?”她立刻看过去,喃喃问。
“是啊,你刚刚形容的,应该是她。”女人说着,突然抬起手,对着黎春深身后挥了下。
“陈编!”
似有所觉,黎春深缓慢地转过身,瞳孔微微收缩,看着女人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陈编,这人找你。”
“你好,我是陈宝瑜。”女人的声音似是被风沙磨过,是缱绻的女低音。
熟悉的眼睛,再无半分爱意。
“请问有什么事吗?”
平淡冷漠,黎春深对她来说,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黎春深眼睛一热,却忽然笑起来。
“小乖。”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太好了······”
她哽咽着,泪掉下来,“你能说话了。”
陈宝瑜听到这话,顿在原地,两个人静静地站着,氛围沉默又古怪。
“陈编?你们认识啊?”
“这位小姐,你应该是认错人了吧。”陈宝瑜面色平静,对着同事摇摇头,冷淡地开口。
她说完,也不等黎春深回答,看向小乐:“你的朋友脑袋有伤,脚也在出血,不带她去处理下吗?”
“小——”黎春深紧紧地盯着陈宝瑜,看她眉头紧锁,便立刻噤声。
“对,是我认错了。”
黎春深心口发酸,抬手擦干眼泪。
“没有吓到陈编吧?刚刚脑子有些不清醒。”
“我叫黎春深,不知道能不能加一下陈编的联系方式。”
“不好意思,我没有乱加人的习惯。”陈宝瑜冷冰冰地拒绝,侧身从黎春深身旁擦过去。
“黎姐姐,你的脚一直在流血,我们先去帐篷里上药吧。”黎春深按住小乐拽她的手,正要追。
陈宝瑜停下脚步,看向还呆站着的同事。
“我们是不是还缺少些关于医护人员的素材。”
同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回转几秒,又对上陈宝瑜冷淡的眼神。
“啊。”她点点头,应和道:“是的。”
“走吧,我们去拍点。”
她说着,往前走。
黎春深立刻跟上去,一进帐篷就被医护人员按住。
“同志,你跑哪里去了,麻烦你不要给我们的工作增添负担。”
黎春深被训得脸热,她接过医护人员手里的碘伏,目光仍锁在陈宝瑜身上。
女人站在大帐篷的角落,正和躺在行军床上的人交流着。
“黎姐姐,我帮你擦药吧。”
“不用了,我自己来。”黎春深回神,在水盆里倒了一些碘伏,直接将脚泡进去。
刺痛感扎进皮肤,她眉头紧皱,却未发出一点声音,她裹完纱布,立刻站起来。
“黎姐姐,你现在真的不能乱动。”
“皮外伤而已。”黎春深推开小乐的手,缓步向着陈宝瑜走去。
成年之后,陈宝瑜的眉眼长开,寻不到半分腼腆青涩,她弯着腰,正和伤员说话。
黎春深不远不近地看着,她想再近一步,又怕惹人不快,目光系在陈宝瑜身上。
小乖长大了,成长为她想象中的样子,健康,漂亮,也很优秀。
当初她的决定,应该是对的,黎春深想着。
“又震了!”
倏地,尖叫声响起,一阵地晃山摇中,嘈杂又混乱。
黎春深第一时间就到了陈宝瑜身边,她轻声安慰着:“别怕,帐篷是铝合金的,塌了也没多大重量。”
陈宝瑜和她对视一眼,面色平静,她偏过头,掩去一瞬间的慌乱。
“不要惊慌,不要跑,有序撤离!”救援人员高声喊着,伤患们急切地往帐篷外冲,拥挤的人群很可能发生踩踏事故。
铝合金支起的帐篷摇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陈宝瑜抬眼望去,篷布倏地盖下来。
即使知道没有危险,黎春深还是展开双臂,将陈宝瑜挡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她不敢靠太近,可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陈宝瑜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
停了一瞬,又变得急促。
下一秒,她被推了下。
黎春深抿了下唇,自觉退远了些,用手臂撑着篷布,支起一片空间。
“黎春深?”过了一会,陈宝瑜轻声喊了句。
“别怕,我在这。”黎春深
“你才怕。”陈宝瑜又快又小声地嘟囔了句。
几十分钟后,感受到篷布被扯动,黎春深轻唤了句:“小乖。”
“嗯?”黑暗中,有人下意识地回应。
黎春深将手盖在陈宝瑜的眼睛上。
下一秒,篷布被拉开,黎春深被强光刺激得眯了眯眼睛。
陈宝瑜用了些力气,扯开她的手,死死地咬住唇,盯着黎春深。
又不高兴了。
为什么呢,因为我碰你,还是因为你应我?
小乖,这么不高兴。
怎么不来咬我一口呢。
是真的不想原谅吧。
黎春深笑了下,想起以前惹黎见雪不高兴的时候。会气哼哼地冲上来,咬她一口。
鼻子,脸颊,脖颈。
但现在,黎春深看着陈宝瑜咬得发白的唇瓣,瞪得发亮的眼睛。
她苦笑了下,为自己的妄想。
“对不起。”
“刚刚只是怕陈编突然接触到阳光,容易伤了眼睛。”
陈宝瑜沉默几秒,冷冷地开口:“黎小姐,我们不熟,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她说完,转头就走,拿着相机四处拍照。
黎春深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她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陈宝瑜拒不配合的态度,让她无措。
她看着陈宝瑜半蹲在地上,正给一对拥抱着的母女拍照。
正看着,陈宝瑜有些没稳住身体,往侧边倾倒,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撑。
黎春深注意到地上尖锐的碎石块,迅速将人拉起来。
陈宝瑜被吓了一跳,她蓦地甩开黎春深的手。
声调很冷:“黎小姐,你真需要找医生看看你的眼睛,还有你的脑子。”
黎春深喉头干涩,即使陈宝瑜的言语如此尖锐刺人,她还是艰难地勾起唇角,态度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只是,怕你受伤。”
“地上有碎石,灾区危险,你要小心些——”黎春深说着,却被陈宝瑜怒声打断。
“黎春深!”陈宝瑜微微昂首,面上写满了不屑。
“你演够了没啊?”
“跟我装什么关心。”
“你觉得我现在需要吗?”
“见雪。”黎春深被她说的心里发寒,她艰涩地开口。
“对不起,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没用。”
“但能不能,你能不能给姐姐一个机会。”弥补的机会,对你好的机会。
陈宝瑜的神情那般冷漠,微微昂首。
“太迟了,黎春深。”
她一句话下了定论,尾音发颤,转瞬即逝,声调又变得平淡无波。
“黎小姐。”陈宝瑜轻笑了下。
“你看清楚,我是陈宝瑜。”
“至于你口中的小乖,我不认识。”
“听说漠城的冬天很冷,兴许······”
“是死在四年前的冬天了吧。”
她言语如刀,一字一句割得黎春深心脏生疼。
“别这么说······”
“黎小姐。”陈宝瑜抢先开口,她转过身,冷淡地划清界限。
“你已经打扰到我的工作了,我今天下午就会离开平泽。”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她声音低了几分,有些哑。
“我已经学会不成为她人的负担了。”
“希望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