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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032

作者:巫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被太子轻薄这件事,直到离了春华苑,景婳都未曾说过半个字。


    衣裳倒是换了,用的也还是那个借口——新生的枝条着实有些割人。


    嘉宁郡主听她这么说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连声说自己头一回办这种聚会,着实各方面都不周全,还请妹妹莫要怪罪。


    景窈不知嘉宁郡主是否知晓景婳的遭遇。


    而景婳,则是压根不在乎嘉宁郡主知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景窈发现景婳去换衣裳的地方并非澹烟阁。


    回程时,景窈与景婳照例同乘一辆马车,景婳依旧如来时的姿势,一手撑着窗榻板,出神地望着窗外。


    官道上人渐少了,傍晚的日光斜斜地透进车厢,将景婳侧脸上那层细细的茸毛照得金灿灿。


    景窈其实心里是想问的。


    那毕竟是太子,在这上京,东宫的手够得着任何人家的门楣,万一他对景婳并非一时兴起,要如何应对?


    而且……


    瞧着今天白日里太子的模样,景窈觉着太子不太可能真的收了景婳,而且以她对皇后娘娘的了解,皇后估计也不得同意。


    届时无名无分,景婳又该如何自处?


    可有些话,只能受伤的那个人先起头,其他人主动提及,只是迫人掀开伤口上的血痂罢了。


    不过直至景府门前停下,景婳都未开口,下车时,景窈深深看了眼景婳。


    但对方虽感受到了自己的视线,却并没有要交谈的意思。


    景文远已等在前厅。


    见着自家俩闺女都换了一身衣服,忍不住伸着头问:“这,这是为何啊?”


    两姐妹倒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有默契的都没怎么提那些,皆称是意外。


    “我的个乖儿哦,”景文远望向景窈,“你,你这一天到晚的意外也太多了吧。哎,哎。”


    景窈无言,也不怎么想搭理景文远,只是见父亲这般窝窝囊囊的样子,心下更是担心景婳几分。


    别说对方是太子,就算不是,哪怕这上京里任何一个大点的官,以景文远这德行,都护不住景婳。


    景文远已经习惯了景窈一贯都不说什么的,只是他没想着一向在自己面前都不怎么拘着的景婳,也只是应承了一番。


    景文远摇头摇得更甚,直喃喃低语:“一个个怎都不理解为父的辛苦啊?”


    …


    歇息前,安渔关了门窗,见自家姑娘朝自己招手,于是照例在床榻上坐了下来。


    “又不肯上床?你我又不致于此般见外。”景窈说着的时候带着点儿娇嗔。


    安渔摇摇头:“坐这儿好,背后有得靠,舒坦。”


    景窈见此也不勉强,她自己打床上挪了下来,与安渔靠在了一起,然后低声将景婳被太子猥亵一事简略说了一遍。


    中途引得安渔“啧”“啧”“狗东西”好些声。


    景窈说完也是长叹一口气,道:“哪怕我想帮她,如今也没有什么法子。”


    脑袋枕在膝上,景窈盯着自己一双脚:“你看,柳氏害了我阿娘,我恨了这些年,查了这些年,可就因为柳氏背后那人在宫墙里头,我就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现如今景婳遭了太子的难,我就在那阁楼上头,隔一层竹子,我也只能看着。”


    “你看,其实什么都没有变,”景窈道:“人只能解决自己脚下的事,怎么也够不到天上。”


    安渔没接话。


    景窈又自顾自说道:“这世间什么规矩礼法,说到底只是一级一级的台阶,脚踏在了哪一层,就是能决定哪一层的事。”


    安渔张了张嘴,但总归没说什么。


    该说什么呢?姑娘如今这般自然很是让她心疼,可姑娘越来越强大了,她也很高兴。


    这个时候可说不得一点丧气话。


    于是想了想,安渔换了个话头:“姑娘,那你呢?你在澹烟阁又发生了啥?”


    景窈一怔,随即明白安渔指的是什么。


    转而一笑,这丫头,自看到景婳没去澹烟阁换衣裳,估计就想到了。


    她确实一直没来得及与安渔细聊。彼时事情一桩接一桩,直到回了府她也还在消化景婳那一出。


    姬长嬴那边,倒真不算紧要的事了。


    “倒也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罢了。”


    不过就是绾了发,还摸了下颌骨。


    安渔:“摸了下颌骨?”


    “嗯,”景窈也学着姬长嬴的样子,在自己下颌骨那块游走了两个来回,“这样。”


    这般倒是没半点不好意思,只言心下有些担忧,怕他看出她曾经动过那里。


    谁知回望一眼安渔,却见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双手攥着膝头的布料,身体崩得死紧。


    “怎的了?”


    “他在量。”安渔道。


    景窈一怔。


    安渔接着道:“姑娘,我阿娘在药王谷做了一辈子的皮肉活计。我虽愚钝平庸,未能得她真传,但自幼也见惯了她如何改人容貌。改骨之前,第一步便是量,骨缘走向,高低几何,哪处可动,哪处不可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他想在您脸上动刀子。”


    说罢,又骂了一声:“那个鸟人!”


    景窈一瞬没有说话。


    她的容貌是师父亲手改的,但师父向来出神入化,从头到尾不过一碗麻散的功夫。她睡下去,醒过来,面上已缠着白布,等白布揭了,镜子里就是另一张脸。


    安渔瞧着景窈的神色,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终是忍不住道:“姑娘,那些年我不在药王谷陪您,关于那位宁王的所有事,都是您同我说的。我如今很是怀疑,您被他那张脸遮了眼,神志难清!”


    景窈哭笑不得。


    安渔理直气壮:“动不动就给人戴有毒的耳坠,动不动半夜翻墙进人家姑娘的院子,如今还想对人家骨头动心思,哪条是人干的事?”


    景窈没有反驳。


    安渔见她不说话,反倒泄了气,小声嘟囔:“反正我就这么一说,姑娘爱听不听。”


    景窈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说得对,我得快些。”


    安渔没来得及问快什么,景窈已经吹了灯。


    …


    同一个夜里,宁王府。


    姬长嬴下令撤走了景府周围所有的暗卫。


    命令是在回府当夜下的。


    他说这话时正翻着一卷滇州的旧档,灯芯烧得极低,纸页上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景府那边,六司的人都撤了。”


    寅瞳领命,退下了。


    第二日,卯月照旧蹲在景府后巷的那棵老榕树上。


    寅瞳给他下了新的命令:“守着外围,景三姑娘若真出了事,主上又得难为他自己了。”


    那之后的日子安静了下来。


    宁王府书房里的灯彻夜不灭,案上的卷宗从滇州布防图,南越贡道,粮秣调拨,一直排到当年冬天最后一封军报。


    墨迹有的已经洇开了,像干涸河床上残留的水痕。


    辰煦每日来诊脉。


    他注意到姬长嬴右手无名指上,那道乌青已经漫过了第二指关节,正以一种不动声色的耐心朝指根爬去。


    像霉一样。


    但辰煦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脉案上多写了一行字:“心脉较上旬又促。”


    然后把脉案锁进了只有他自己能打开的铁匣子里。


    …


    景窈发现卯月是在三月初九。


    安渔问她怎么发现的,景窈说:“荡秋千的时候。”


    安渔瞪大了眼:“他那般不会隐藏的么?”


    景窈摇头:“你也知道我天生味觉嗅觉便与常人不同。”


    她那日荡到高处,风里裹着老榕树的气味,夹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条巷子的东西。


    于是下午黄昏,安渔端着一碟桂花糕去了后巷。


    她站在老榕树底下,仰着头,认认真真地朝树冠里喊了三声。


    没有人应。


    安渔把桂花糕搁在树根的石头上,又等了一刻钟。


    还是没有人。


    她气得跺了下脚,拎起桂花糕便走了。


    回来后与景窈学舌,景窈听罢,一脸狐疑地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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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怎么了?”安渔被她看得心虚。


    “元宵那夜,你对他便有些不一样。”景窈道。


    安渔的瞳孔猛地一震。


    “我的天爷!姑娘您可收收这满脑子的儿女情长吧!”安渔声都变了调,“卯月那还是个孩子!我不过是瞧着他成日里蹲在树上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这才……”


    “哎哟哟,您可行行好吧,您怎不去写话本子呐?”


    景窈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


    也确实不该这么想。


    自己与姬长嬴,就顺拐着拉上了安渔与卯月。


    景窈在心里暗暗扇了自己一下:成何体统!


    果然还得修心。


    不过第二日景文远从朝上回来倒是带回来一个极好的消息,只说太子被近臣蛊惑竟去了花楼三天三夜,招了皇后娘娘责罚,被关在宫里不得外出。


    景窈不清楚是不是与卯月有关。


    但总归,景婳看上去松了口气,她自春华苑回来后,除了清晨陪祖母王氏用饭,便几乎不出房门,不知是怕出门再撞上什么,还是那日的事着实伤了她。


    只是后来她见景婳,也再没有之前的模样,她安静了很多,偶尔在院子里走走,或者在莲湖上的石亭里坐一坐,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她的房里。


    …


    三月底,清明将近。


    上京城里的纸马铺子忙了起来,金银箔的锡纸裁得纷纷扬扬。


    景府也开始预备祭扫的东西。康氏管着中馈,这种事原该她操办,只有谢琴书的墓祭一直以来都由景窈亲自料理,她向来料理得妥妥帖帖,挑不出错,景文远觉着很是省心。


    待到了清明这天,下了极细极密的牛毛雨,落在脸上像一层薄绒,沁沁凉的。


    景家的祭扫排场不大,除了景家上下,前后四五个仆从,抬着三牲祭品,纸钱香烛。


    谢琴书的墓在景家族地的东南角,独占一小片坡地。


    当年下葬时谢九从金陵赶了来,亲自扶的棺。这事其实挺下景文远颜面,但景文远至今想起那天谢九爷的目光,后脊都还会发一阵紧。


    哎,景文远心里叹着气,他其实也不是很差劲,这年头朝廷里像他这样不过一妻二妾的实在不多,更何况当年他纳柳氏不主要还是因为谢琴书不能生吗?


    难道要他断子绝孙?


    墓碑是上好的青石。


    “景门谢氏琴书之墓”


    因着下雨的关系,纸钱烧起来时,烟气压得很低,贴着地面慢慢散开。


    景窈磕了三个头,然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


    景文远站在后面,手里的香烧了一半,明灭不定,他看着景窈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也没说什么。


    最后,纸钱烧尽,景文远才唤了一声:“走吧。”


    景窈起身朝着谢琴书的墓又看了一眼,才转身迈步,跟上了前面的家人。


    …


    当夜,宁王府。


    竹哨响了两声,门缝里挤进一个人来。


    卯月身上带着雨气和泥腥味。


    “禀报。”


    姬长嬴抬起眼。


    卯月:“辰时出府,景家族地,跪拜。”


    “哭,无声,两刻。”


    “无泪。”


    “眼水很大,入土约……两寸。”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姬长嬴看了他一眼,捏了捏眉心,“你量的?”


    “目测,”卯月道,“不是重点。”


    “视线。”


    卯月像在念一份清单:


    “碑面,封土正面,供品,家人,纸钱燃烧处。无异常。"


    “起身后,异常。”


    “西北方向偏转视线一次,角度低于正常平视约两寸,停顿约半息。视线落点为封土西北角,距碑面约四尺三寸处。"


    “视线偏低且精准落于一点。”


    最后卯月说出结论:“坟,被人动过。”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夜虫的声音,和烛芯偶尔"噼"地一爆。


    随后,姬长嬴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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