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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新坟里升起的黑烟,是明凝霜遗体内怨执的挥发。


    煎熬苦等、长生折磨、爱恨沉淀 种种的一切,都杂糅压制在这具躯体内,李追远只是将她封印,并未去除。


    没有常规手段可以做到这一点,她不是普通人,搭个柴堆就能烧成骨灰,敢这么做,只会释放出那尊恐怖的邪祟。


    换言之,李追远将她带回,此举和历代龙王将难以及时处理的邪祟带回祖宅如出一辙,合葬,则是针对她的镇磨方式。


    当尘归尘、土归土后,明凝霜迎来了自我的消解与释怀。


    等其怨执释放干净,她就会彻底化作虚无,不复留痕迹。


    丁大林抿了口酒。


    预制小供桌都是以最低量配比,这杯黄酒也就将将够一口,不能喝完,喝完了待会儿新人敬酒时,自己杯中就空了。


    李三江醉醺醺的,脸上焦躁不见,嘴角露出笑容,右手虚握,左手插兜。


    这是在梦里,准备迎接新人敬酒,端起自己酒杯的同时,入兜去掏红包。


    按本地习俗,结婚吃席,上礼是上礼,但长辈亲属在席间被新人敬酒时,要拿出早就预备好的改口费递过去。


    黑烟仍在继续升腾,似无穷无尽,某种意义上,这已经是在引发一场灾祸,倘若平铺散开,那整个村、镇 不,是这一大片,都将被覆没。


    不过,它在地上只形成了一个小圈,堪堪将老李家祖坟这一块区域给填充,随后如黑色火柱般,向空中倾泻。


    气象站预报中的惊雷轰鸣,在对它进行消融,可纵使如此,融的还是没升的多,头顶天幕上,荡起一层不断放大的水墨。


    如梦似幻,当虚假浓厚到一定程度后,自然就开始挤压真实。


    眼下,是龙王执念的呈现,如人濒死间,眼前出现的走马灯。


    你可以进去参观,也可以视而不见,进与不进,决定权在你。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砸场子,天上的轰鸣雷声就是这样做的。


    雷声连绵不绝,但面前面的惊雷已销声匿迹,再喜欢损人不利己的人,也不会冲向一个正在自焚的人。 清简的坟前婚礼,只是个引子。


    如今,真正的婚礼才正式开始。


    堂堂正正、不加遮掩,早已死去的明凝霜,请诸宾入席!


    太爷是第一个进去的。


    深醉的状态近似走阴,对酒的惯性渴望,让他哪里有酒就去哪里。


    太爷早就坐在小板凳上候


    着排队了,“门”一开,就直接往里进。


    丁大林保持端酒姿势,闭上了眼。


    他们要来敬酒了。


    清安要去见她,也要去见他。


    盖棺定论,只有等那棺已盖、坟已填,才是去看那定论的时候。


    李追远看向阿璃,女孩眨了眨眼。


    少年还记得自己与女孩的第一次破冰接触,就是在猫脸老太来家里借用纸人桌椅碗碟、开的那场寿宴上无需多言,女孩回来时,在村口,少年就对她说,今晚要带她去参加婚礼。


    二人牵手,缓缓闭眼。


    然而,当少年将眼睛再睁开时,女孩的身影早已不见。


    他正独自坐在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坡上,一面沟谷,一面河流,一面林海,最后一面 是一片晋风村落建筑群。


    居高临下,少年一眼就发现了那座位于建筑群中的“小院”。


    此时的小院并不孤单,是这一片建筑中的一员,处中心位置。


    历史上的明家人,还未对这里进行搬迁,这处区域也没被立下穹顶,成为明家禁地。


    这里,是明凝霜记忆中完整的家。


    村落入口处的牌坊上,张灯结彩,主道路面上,亦是做了装饰,而那座小院,更是被着重做了喜庆装点李追远不禁思索,要是自己没执念把白事办成红事,是不是就没办法成功触发出明凝霜最后的执念宣发,就没有这一幕可看了。


    红事是钥匙,钥匙拿错了,门肯定打不开。


    果然,在开关门这件事上,自己的确擅长。


    硬要找茬,也可以,那就是正常情况下,婚礼应该在男方家办,怎么兜来转去,从这里把亲接出去,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了“明家”。


    只能解释为,魏正道没有家。


    这并非说明魏正道是孤儿出身,没爹没妈,反而可能意味着,魏正道的原生家庭,挺幸福美满。 代入自己


    算了,


    代入李兰更贴切。


    明凝霜也想幻想在男方家举办婚礼,嫁进去,可她连一个模版都没有,那就只能继续幻想在自己家了。 “你怎么在这里呀?”


    一道稚嫩的童音自身后传来。


    李追远侧身看去,一个与笨笨年纪差不多大的男童,手里拿着一串山楂糖葫芦,等待自己回答时,他还舔了一下上面挂着的糖霜。


    在这种虚假环境下,见到一个小孩子,很好应对,反正你晓得他是假的,随便逗弄意思即可。


    可面对眼前这位小孩,李追远无法随意,更不能敷衍,甚至你还得格外重视,不能失了礼数。 因为这小孩他见过,虽不是真人只是成年后的虚影,但李追远还是能从面相上,捕捉其身份。 这孩子,是明家龙王 明余庆。


    哪怕是在梦里,你把堂堂一代龙王,塑造成一个小小稚童,亦是一种大不敬。


    但在明凝霜的视角里,这般塑造,又很合理。


    以她的辈分、实力、贡献,其旁系后代龙王们,在她眼里,就是个可爱小孩。


    “喂,我问你话呢,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明余庆继续发问。


    “我”


    正当李追远打算找一个恰当合适的借口,来阐述自己来参加这场婚礼的原因时,山坡下,传来好几道童音呼喊。


    “明余庆探下身子,对下面好几个男孩女孩使劲挥手:


    ”哎,我找到了,他在这儿呢!”


    “哈,终于找到了,真不容易。 “


    ”原来在这里呀,不能让他跑了!”


    “我刚滑了一跤,磕破皮了,好痛。”


    明余庆挥手招呼小伙伴时,力气太大,一不小心,把手里的山楂糖葫芦甩下了沟。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握着的空荡荡竹签,嘴巴一抿,眼里蓄出泪水:


    “我的糖葫芦,我的糖葫产”


    李追远没有去安慰眼前这位因遗落糖葫芦而哽咽的龙王, 因为当他将视线扫向下方山坡时,发现这些孩子,一个个的,都能对得上号。


    而当这些孩子来到坡上,小手拉小手、目光警惕中夹杂不善地将自己围住时


    李追远,被一群龙王,包围了。


    窑厂。


    大白鼠心满意足地收拾起灶台,它刚刚收获了一大笔功德,此刻迫切地想要回去照镜子,欣赏自己的美颜。


    它家里原本跟发廊似的,贴了很多帅哥海报,如今已撕下一小半,那些没自己英俊的模特,没资格继续挂着。


    令五行:“陶兄,你可真大方。 “


    陶竹明刚大手一挥,像个暴发户吃饭付钱,说不用找了,余下的当小费。


    “不是大方,趁着功德还没借给赵毅前,我不得自己花花?”


    “赵兄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心痛到门缝开裂。”


    “哈哈,该心痛的是我们才对,唉,这古往今来,哪有把功德借给自己江上竞争对手的道理。 这要是下一浪碰上了,且他站在


    对面,我这印,是砸还是不砸? 砸了,痛在他身,疼在我心。 “


    ”他要是没养好伤,你还有机会。”


    “要是养好了呢?”


    令五行:“那位的风格你又不是不清楚,你付出多少,保底就能双倍得到多少,赵兄这次的伤,重得我检查时都心惊胆跳,等他伤愈复出,我不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还能有什么机会。 “


    陶竹明:”没办法,这就是来得早的优势,人在点灯前就认识那位了,还跟那位争夺过秦家小姐。 “令五行:”你是真盼赵兄死啊。 “


    陶竹明:”说真的,令兄,回来时经过狼山时,你没瞧见那山上佛气不同麽?


    论人先到,你我都比不过赵兄他们了,但你还有机会,把新令家搬到这里来。 “


    令五行沉默了,他在认真考虑,既然它青龙寺可以迁,那他新令家,为何不能搬至南通?


    就在这时,惊雷响起,天上如被滴下重墨。


    陶竹明:“这是什么意思,请君入瓮。 “


    令五行:”你有点过于高看自己了。 “


    ”瓮中捉鳖?”


    “自贱如此?”


    “也没鬼通知咱,今晚还有这么攒劲的节目啊?”


    “那去不去?”


    陶竹明掏出自己的印,笑道:


    “若有事,咱没有不去帮忙的理; 若无事,咱更得去凑一下热闹。 “


    一道光晕,自印中升起,窜向空中; 天幕上一道雷霆残留,与下方令五行的雷鞭形成呼应。 二人闭上眼,等再睁开时,二人第一时间看向身侧,彼此还站在一起。


    一条通幽小道,前方是山门结界,入口处,有喜气洋洋的明家人主动上前相迎:


    “敢问二位,可有请帖?”


    “龙王陶家,特来恭贺新婚之喜!”


    “龙王令家,特来贺喜!”


    二人认认真真地行门礼,等对方回礼后,被接引进入。


    陶竹明:“没想到门槛在里面,若是没这层身份,是不是就没办法进去喝喜酒了? “


    接引的这位明家人笑道:”二位说笑了,只是出于礼貌怕招待不周,有无请帖,上门是客,自当尊迎而入。


    先前有位大爷,说是来喝喜酒的,早就被迎进去了。 “


    陶竹明:”还有谁先到了? “


    ”还有一位是我家小姐的挚友。”


    令五行:“就俩人? “


    ”嗯,目前就两位登门宾客。”


    陶竹明和令五行停下脚步。


    人数不对啊。


    老大爷,挚友 那两位呢? 至少,那一位呢?


    陶竹明:“有没有一个少年登门? “


    ”未有。”


    陶竹明:“令兄 咱们好像来早了。 “


    令五行:”也可能,是来晚了。 说不定,就和上次一样,那位还是在门里,等着我们。 “


    ”不管笑与悲,卡拉永远“


    发动,起音,墨镜向下一拉,大白鼠开车回家。


    经过村道口时,大白鼠对凉亭方向比划了一个手势:摇滚不死。


    张礼哭笑不得。


    等再回头看向前路时,大白鼠直接一脚急刹,把墨镜摘下。


    一个背着竹篓的小胖子,出现在前方。


    大白鼠激动地熄火下车跑上前,想问问王霖赶路过来有没有吃晚饭,他这里余下食材还有,能给他做一王霖目光扫向大白鼠。


    大白鼠愣住了,这目光并不威严,甚至很柔和儒雅,但里面的陌生感,让它感到惊恐畏惧。 王霖自言自语道:“凝霜啊凝霜,你明家的席面,我怕太管饱了,这样吧,我自带个厨子登门。 “抬手,向前一抓,大白鼠身体不受控制被吸向前,脑袋被王霖按住。


    张礼自凉亭里飘出,见到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王大人,您这是”


    王霖开口道:“登记一下,我登门了。 “


    说完,王霖侧过头,看向思源村深处,那座被东西平屋簇拥的二层楼,他目光于细微处下移,像是在看屋下。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更有 这千载江湖。


    唉,当年我就说过,书太多,放不下了,来不及翻晒,就会生虫。


    真是糟蹋东西啊,这么多年,这么多代,好不容易才誉抄好一些。


    怕你瞧见,更怕它看见,每一代,也就只敢偷偷摸摸誉那么一点。


    还是佛皮纸好啊,怪不得你当初要找那种纸呢,那是真不怕虫蛀。 “


    刚感慨完,虫子就来了。


    它们自马路旁的田地里,密密麻麻地爬出,如虫海掀起惊涛,而王霖,则是骇浪间的一叶扁舟。 张礼心下大惊,因为这虫子,能吃他的灵魂,不过,在隐隐看见虫海边缘处一位正缓步走来的女人身影时,张礼舒了口气,默默退去,虫子任其离开,未做啃食。


    王霖摇摇头:“唉,我是真的不喜欢虫子。 “


    虫海分开,一个男人从中走出,九条蛟影在其周身游荡,可怕的威压不断叠加。


    王霖:“唉,我更不喜欢武夫。 “


    秦叔和刘姨照例在村里散步,李家祖坟那边的动静再大,他们也不稀奇,知道那是小远做的事。 但这边的事,他们不能不管不顾,若来的是真王霖,他们不会出面,想对付一个点灯者,也不能这般直接。


    可眼前这位,明显不是那个曾来过家里的小胖子。


    家主与老夫人所在之地,即为门庭,秦叔与刘姨,怎可能允许自家被外邪假手窥伺?


    王霖:“大喜的日子,见血不吉利,你们如果硬要想动手,那我就只能满足你们 死给你们看。 “秦叔扭了扭脖子,开口道:”你本体在哪里,我去找你。 “


    王霖:”秦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 “


    秦叔:”说,我去把你的书,撕了。 “


    ”我不敢说,至少,现在还不敢。”


    紧接着,王霖抬起头,缓缓闭眼道:


    “要杀要剐随意,这具身子随你炮烙,我呢,喝喜酒去嘍!”


    大白鼠只觉眼前一黑,等视线恢复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山道上,再一看身边抓着自己的人,也从小胖子变成一位儒生。


    负责迎宾的明家人撑开画像,与之对应后,笑道:


    “您是我们家小姐的挚友,您快请进,小姐在等您。”


    儒生点点头。


    明家人:“这只老鼠”


    大白鼠见说到自己,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白毛鼠尾,居然全都回来了,这曾经的自己,让现在的它,无比陌生!


    儒生:“嘴刁,自己带个厨子,不行? “


    明家人:”当然可以,我们会为您的厨子安排厨房与食材。 “


    儒生:”你家大小姐在家,那姑爷呢? “


    明家人:”姑爷 不见了。 “


    闻言,儒生脸上先是浮现出笑容,随后是追忆、落寞、寂蜜


    身旁,大白鼠只觉得他,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情绪太丰富,纸页也太多,还没等翻完,山道后面就传来激动的喊声:


    “姑爷找到了,姑爷被余庆那帮孩子们找到了!”


    负责迎宾的明家人马上舒了口气,笑着对儒生道:


    “找到了,姑爷找到了,您快请进,快请进,小姐和姑爷他


    们肯定很想见到您这位老朋友!” 儒生没有向前,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儒雅淡然尽数敛去,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恐那一页。 “他,居然还活着?”


    比被一群龙王包围的境地更可怕的是,这群龙王,还对你表露出了清晰敌意。


    仿佛,你抢走了他们眼里,最宝贵的东西。


    恰好,李追远这儿还真有一件事能对得上,明家受他打击,接连受创,未来更是会被自己断掉传承。 但明家龙王之灵在见到自家空荡牌位后,早就做出选择,放弃了明家,这个理由,就解释不通,总不能说,是因为龙王们还是孩子,心胸还没发育好?


    这时,一个女孩子皱着鼻子很不满地对李追远道:


    “大喜的日子,你凭什么一个人瞎跑,把我们姑奶奶一个人落下,你知不知道,我们姑奶奶为了你,为了今天,等了多久,等得多辛苦?”


    这句话,让李追远抓住了关键,撞破了自进入这里以来的当局者迷。


    少年从坐姿中站起身,他在变高,这很正常,他本身就比笨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高很多,但他的高度,还在继续,已远超过去的自己面对笨笨时。


    在这个高度下,莫说是眼前的孩子,就是他本人站在面前,也是个孩子。


    李追远伸手,去触摸自己的脸,不同的质感,迥然的面骨:


    “我是 魏正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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