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598章 细雨落在伞面上,羞怯踌躇,好不容易蓄积够勇气,露面相见,却只是惊鸿一瞥,无关你是否注意到她,她自落地泛起涟漪。 女孩的发丝会拂过少年撑伞的手,少年的眼角恰好能囊括女孩的侧脸轮廓,行进间,都是各自最自然的方式,没丁点缝隙可供容纳迁就。 阴萌远远跟在后面,吐出嘴里的瓜子壳,对身旁的穆秋颖道: “咋样,我没哄你吧,这两位硬是般配得很哦。” 穆秋颖点了点头:“一雨一伞一璧人。 “ 阴萌翻了个白眼:”烦球得很,你这像是显得我没文化。 “ 穆秋颖:”你家润生什么时候回来? “ 阴萌:”这个“ 张礼像鬼一样忽然飘出来: ”阴萌大人放心,等润生大人那边来电话了,卑职马上准备好雨伞与香供,提前通知您来等候接人。” 阴萌把自己登山包打开,从中抽出一捆刘姨为她特制的香: “在外头还剩下些,你吃了吧,我回去后去尝试新口味。” “多谢阴萌大人。” “对了,你在这凉亭里也待了很久了吧,就没跟小远哥提过回酆都任职?” “回大人的话,卑职很喜欢在这里的生活,乐不思地府。” “你应该知道,在我们这儿,不用太讲这种场面话,你一直不提,就只会一直坐在这儿。” “大人您在十八层地狱之顶待过很久,就是地府的阎罗,自下而上,是高高在上,但您自上而下看池们时 真有卑职这般惬意麽? “ ”真是烦球得很,怎么各个都显得很有文化的样子。” 张礼托着香,微笑驻足。 等走远后,穆秋颖好奇地问道:“自上而下看地府的阎罗,是什么样子? “ 阴萌:”你可以把整座十八层地府,看作一个更大无数倍的镇魔塔,哦,差点忘了,青龙寺的镇魔塔现在就在地府。 “ 自上而下看时,那些拥有独属于自己殿宇的地府大人物们,全身被锁链死死束缚在座椅上,在下属面前无比威严,实则永世不得翻身。 穆秋颖:“所以,地府里,只有大帝才拥有真正的自由? “ 阴萌眨了眨眼,摇摇头:”池连起身都不行,有个鬼的自由。 “ 穆秋颖若有所思道:”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干净净的死。 “ 前方,金秘书骑着三轮车过来,车里载着的是空酒坛。 大 胡子家的酒局,自上午开始,下午还未结束,她得赶紧出来补酒。 拉起手刹,金秘书在二女面前停下,歉然地指了指自己后背,道: “先前在水泥桥处碰到了那位,那位说我后背被雨打湿开裂了,让我来寻你们缝补,有劳了。” 穆秋颖闻言走到金秘书身后,指尖绕出琴弦,快速穿针引线,缝补完成。 “这纸衣做得太简单了,你压制不住自己的怨念,容易撑破。” 阴萌:“这样吧,你先回去莫再淋雨,我们去镇上给你买酒。 “ 金秘书没推辞,她平日里买酒很少晚上去,就是怕阴盛阳衰时”撞“到人,这顶着雨去买酒,她怕到酒铺时,当着老板的面蜕皮,把老板吓死。 不过,金秘书还是将买哪种酒以及价格详细告知了。 阴萌:“放心吧,我也是会点南通话的,不会被当外地人宰。 “ 金秘书:”外地人老板反而不怎么敢,他喜欢宰本地的新客。 “ 这边,阴萌与穆秋颖折返去镇上,那头,李追远和阿璃回到家。 直到上了坝子,柳玉梅才从东屋里走出,以一种很刻意的自然语气道:“回来啦。 」 李追远松开手,阿璃走向柳玉梅,靠近后,将脸贴在奶奶的胸口。 柳玉梅仰起头,抿着唇,眼眶泛红。 像是第一声开口说话,第一次走路,只有满心满眼全是你的长辈,才会去铭记,你人生路上自己都不会回头看的脚印。 柳玉梅轻抚怀中孙女的头发,低头,看向东屋的门槛,她曾以为这矮小的门槛,将会困住自己孙女这一生,如今,自己的孙女也能单独出去走江了。 李追远仍站在坝子上。 柳玉梅用指尖擦拭眼角,主动结束了祖孙之间的亲昵,她浅尝辄止、见好就收,主要是觉得温情太久了,阿璃会腻。 阿璃跟着少年来到主屋客厅。 李追远伸手去推棺盖,想要将它打开。 然后,没推动。 阿璃上前,与少年一起合力将棺盖轻轻推开,落地时,也没发出声响,瓷砖亦未开裂。 当太爷不在家时,甚至可以大大方方地在家中客厅停尸。 阿璃看向棺内躺着的女人,她在里面,美得像是一幅画。 要知道,这还是李追远反复捶打攻击后的结果,而且曾一度对着脸猛击。 龙王体魄,就是这么强大夸张,由此可观,长生对于历代龙王而 言,真不是什麽难事。 “阿璃,她的嫁衣有些地方损坏了,你帮她缝补一下。” 普通的嫁衣,李追远自己就能缝补,可明凝霜的嫁衣,丝线特殊,容易割破血肉不说,她女红实在是太烂,非心灵手巧者无法明悟其思路。 阿璃取出自己的工具盒,进入棺中缝补嫁衣,李追远也没闲着,用家里做纸扎的红纸,把那卷破草席给包了一层书皮。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破草席就堆放在角落,当初还裹过小黑,太爷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 可要是今晚,破草席、裹尸、老李家祖坟,种种要素一重叠,少年怕勾起太爷的尘封记忆。 诚然,福运能帮太爷规避很多麻烦,就比如太爷这会儿就在喝酒,夜里肯定晕乎乎的,大概率往那儿一坐,就睡着打起了呼。 但没必要的风险,也就没必要去冒,能处理的顺手就先解决掉。 两边的缝补都结束后,李追远和阿璃一起剪起了红纸。 这些都做完后,距离晚饭还有挺久,但也着实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了。 清安不想大办,特意清简,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这场仪式,只有他自己一人在场观礼。 厨房烟囱的炊烟还未升起,李追远看向女孩:“你去楼上等着,我去给你提热水瓶。 “ 阿璃点了点头,独自上楼。 李追远一手两个,提着四个热水瓶上去,在他的简易淋浴间里,帮女孩调好铁皮桶内的水温,随后,少年下楼去了东屋,帮女孩拿了一套新衣。 以往的木桶浴不合适,奶奶在屋里,会看见伤势,哪怕金疮药效果很好,不会留疤,可水雾一升腾,奶奶就能看见更折磨人的内伤。 将衣服摆在淋浴间门口的椅子上,少年走到南边露台,刚准备在藤椅上坐下,就看见隔着稻田的村道上,再次出现的丁大林。 笨笨说,有很多人在陪太爷喝酒,但李追远知道,那群酒友里撇开老田,就基本没什么含人量了。 少年走下楼,通过小径,来到村道。 遵照着王不对王的默契,清安不会来这里的坝子上,刘姨他们也不会涉足桃林,也就柳大小姐年轻气盛,去切磋过一次,嗯,到底年轻,没打得过。 没太爷在,丁大林就不演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少年走近。 “陪我走走,有些事,想跟你这位主家说说。” “应该的。” 一老一少两个人,都没撑伞,在小雨中并排行走,可 都走到张婶小卖部前了,仍是沉默。 丁大林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小卖部外摆的摊子上,有布棚挡雨,就没收。 顺着丁大林的视线,李追远看向糖罐,老式麦芽糖,小孩子吃的不多,村里上年纪的人喜欢买。 李追远眼神询问。 结果,丁大林伸手指向了旁边的那罐大白兔奶糖。 张婶笑着从柜台后走出,拧开罐子,道:“来,吃糖,我请的。 “ ”丁大林“的名声在村里确实很好,捐钱修路,在这里吃几块糖不用花钱。 丁大林开口道:“要一罐。 “ 张婶嘴角抽了抽。 李追远:“张婶,多少钱? “ 张婶:”进价抹个零,婶儿不挣你糖钱。 “ 丁大林没有掏口袋拿钱的动作。 先前他对太爷说自己兜里空空并非作假,谁会在纸扎口袋里塞活人用的钱。 清安请客,李追远付钱。 接下来的路,少年抱着一大罐奶糖走。 丁大林:“你不吃麽? “ 李追远:”我不爱吃甜的。 “ 丁大林:”给我来一颗。 “ 李追远拧开盖子,取出一颗,撕开包装纸,递给他,并提醒道:”小心粘牙。 “ 丁大林将糖放入嘴里,他在正常地含抿。 见他真就专心吃糖了,李追远这个主家,只能主动开口正式开启话题: “这是我接的,该我办。” “嗯。” “当然,我也承认,于情于理之外,我也确实有一份功利心在里面。”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对你正式说过,是我自己都无法确认,我想通过这次机会,来一个盖棺定论。” 丁大林扭头,看向斜前方那片,村里难得的一小块林地,开口道: “我也一直在等你给我个盖棺定论。” 李追远曾问过清安,在他没被水猴子惊扰醒前,外面的事,他是否能如当下般进行感知,答案是不能。 活着已够痛苦折磨,哪可能愿意睁眼主动清醒,倘若不是见到了像魏正道的自己,清安根本就不会起那片桃林,而是会剥完虾后,再翻身睡去。 然而,虽未正式提起,可李追远给的暗示,已足够多,毕竟,笨笨可以满南通瞎逛,都不用担心人贩子或走丢。 把一个“赵毅”放在家门口,凡事都没避着他,他若毫无察觉,才是真的不正常。 更何况,大远上岸那次,从潭水中向李追远展露出陈平道虚影的 就是清安。 丁大林:“我一度以为,他死没死、死在哪里,对我非常重要,可直到你将凝霜的遗体带进南通,我才发现,并非如此。 物伤其类吧。 无论他是活在哪里,还是葬在何处,属于我的那个时代,其实,早就落幕了。 “ 有些事,知道是知道,却无法代替体会。 哪怕眼前这个丁大林是假的,但那份萧索寂寥,却是实打实,明明是春天,走着走着,却像入了秋。 丁大林停下脚步。 那一小片林子就在眼前,是老李家用树圈起来的祖坟。 也不知道是哪位前人灵机一动出的主意,居然围绕祖坟栽树,让老李家埋在地下的先人们,坐拥普通风水格局的同时,还得承受地陷漏雨,以及会闯入“家门”的老树盘根。 李追远:“我太爷,喝醉了麽。 “ 丁大林:”还在兴头上,我借口出来上厕所时,他正和那三头邪祟,分享老人家的人生经验。 “金秘书和丁大林的纸衣是定制的,白姑苏洛它们走出桃林进屋入酒局时,只能临时向坝子上摆着的纸人借衣服。 没人办丧事给逝者烧纸时,会烧老头老太,都是俊俏家丁、年轻丫鬟。 清安本就是被强行拉过来喝酒的,他才懒得打圆场。 白姑它们不敢要求他,就都集体看向老田。 老田马上起身介绍圆身份,说这是赵毅旅行社新招的四个员工,赵毅让他们特意来南通逛逛,预备着从九江开条到南通的旅游线,毕竟,见惯了好山好水的九江人,也有需求来南通开开另一种眼界。 李三江认为很合理,且当时已喝醺了,就忽视了他们脸上那过重的涂脂抹粉,热情地邀请这四个小年轻坐下来一起喝。 太爷一个人喝从不贪杯,但人一多,就容易喝醉,不过以前有正事时,他会克制,不会耽误活计,今儿个算是特例了。 李追远看向祖坟里,已凹陷过好几次的坑位。 润生他们填补了好几次,李追远还重新做过规划,但不管用,少年觉得,就算自己拉来水泥来修,它该陷还得陷。 李追远:“其它事,我可以让步,这件事的主家,我必须要当,不好意思,煞了你今晚的风景。 “魏正道的身死埋葬,对少年太重要了,近的,涉及自己下一浪,远的,干系到自己与天道的最终博弈。 一个人容易意气,可伙伴们的安危未来,也都系于他一 身。 丁大林:“黑皮书秘术,你我都学了,我学歪了,你没事。 没人比你更适合做今晚的主家,煞风景的,是我。 再者,那个时代本就没留下多少痕迹,它落幕时,旁边也当有个人来做个见证。 虽然中间隔了不知多少代了,但在我眼里,却又像是两个时代间的接力交替。 “ 李追远再次拧开糖罐,给自己剥了颗糖送入嘴里,道: ”早知道你这么擅长自我安慰,我也就不用回来路上心里带着愧疚。” “你真有愧疚这种情绪么?” “以前没有,现在虽然不多,但有迹可循。” “清安将手搭在身旁少年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今晚好好办,我仔细看着,要是办得不好,等我死时就不让你接这单生意。” “你知道我把石棺运回来,租车费多少钱以及路上烧了多少油麽? 你这一切从简还得倒贴钱的生意,不找我,这世上也没人愿意接了。 “ 丁大林:”个子高了,地位高了,本事也高了,我还是觉得那晚在屋顶上,探头探脑的小男孩,最可爱。 “ 李追远:”赵毅是在我逼迫下点灯的。 “ 丁大林:”我知道。 “ ”他当时很有勇气,也很有魄力,但无法否认的是,我那会儿站在屋顶,而站在楼下抬头看我的他,很狼狈。 我相信,那个时期的你,应该也很可爱。 “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不压迫他拜你?” “我点灯是出于意外,没做好准备,否则,赵毅跑不掉的。” “那他,会被你折腾得很惨,非常非常的惨; 但你若是让赵毅现在选,他应该不会抗拒了,甚至还想主动尝试。 每条路,都有截然不同的风景。 “ 丁大林嘴里的糖抿化吃完了。 李追远为了跟上进度,将糖咬碎。 “仙姑和书呆子,是否还活着?” 丁大林沉默。 桃林深处的水潭,掀起层层波纹。 良久,丁大林开口道: “我记忆的缺损,比你想象中要严重得多得多,我身上攀附着太多存在,它们的记忆与情绪,和我的交织渗透。 很多事,我记不起来了,能记起来的,除了遇到特定关联的人、物、迹,否则我自己也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站在你的立场 ,你最好期待,他们的长生,只是为了长生吧。 “ 长生,是生灵的本能欲望,有目的有执念,那就必然有破绽缺点,相对应的,就好布局掌控。 最烦的是 那种疯子。 他们没有欲望,或者是,就算他们把自己欲望摆出来给你看 你也无法理解。 李追远想起了王霖体内的那张纸,回来后,他就以谭文彬与外队们约定的暗语方式,去联络王霖,但王霖还未回复。 有可能小胖子这会儿还在浪里,也有可能,小胖子快浪没了。 最极端的情况下,此刻在海南的那座庙里,胖子走得很安详。 李追远:“有些已得到的线索,让我怀疑,书呆子在刻意躲避魏正道,不让他找到。 “ 丁大林:”魏正道如果想找,无论他们藏在哪里,都没意义。 “ 李追远目光一凝,少年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方向性错误。 不仅是他太过以己度人了,而是在这一前提下,连参照物都选错了。 他下意识地把魏正道当年的团队,代入成自己的伙伴,清安表露出了相似点,明凝霜亦是如此,但仙姑和书呆子 可能并不是。 不,严格意义上来说,明凝霜也不是,她极大概率自始至终,都没发现魏正道的特殊之处,一直傻傻深爱着他。 丁大林:“你没做隐瞒,开诚布公,你身边的伙伴们都知道你的问题,他们会为你的变化为你又长出新一寸人皮而感到高兴。 魏正道当年并不是这样,我们四个,当时都是当局者迷。 凝霜那会儿完全没有察觉,书呆子和仙姑,发现了一丝痕迹。 “ 李追远:”你呢,你发现得 最多。 “ 丁大林嘴角勾起弧度,像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但当少年的下一句话说出口时,丁大林刚勾起的嘴角,开始开裂。 “你明明发现得最多,可你还一直骗自己,不愿意去相信。 “你不会早就察觉黑皮书秘术可能有问题,故意跟他求,希望他来阻止你” “不至于,他分享给我们的秘术很多,他分享习惯了,我们也拿习惯了,就像你对那些来南通找你的人。 我是发现得很早,也很多,可越是这样,我就越希望我发现的都是错的,我无法接受在那么多的记忆画面里,我,都是他眼里,有趣好玩的人偶。 我的骄傲不允许我沦为那样,可偏偏我又清楚,他有资格对我那样。 ” “你误导了我。” 以样品分析推断整体,结果自己恰恰选的是清安这位整体中的特例! “你如果没把凝霜带回来,上面的这些话,我也说不出口,死去朋友的遗体,效果比那根笛子,大太多了。” “谢谢。” “不客气,你对他们,和他当初对我们,确实不一样; 当然,你选的人也不一样,你不在意他们的天赋素质,你在意的是他们是否信任你,你是帮了他们,他们也帮了你,在帮你治病。 在他们的视角里,愿意接受的是你当下的这一面,而不是你的反面,你的反面要是出来了,瞒住了还好,要是被发现了,他们会视你的反面为杀了你的仇人。 凝霜已经不在了,她后来有没有转变想法,我不知道,但仙姑和书呆子 他们更喜欢的,也更想要的,是魏正道的反面。 你刚才说,怀疑书呆子可能在躲避魏正道,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可方向上,因为我的关系,使得你弄反了。 他们怕的,不是开始治病的魏正道,恰恰相反,他们真正畏惧的,是最开始的,独属于那个时代的魏正道。 他选择了我们,帮我们成长,无视 甚至助推我们由着性子,往深渊的方向发展,在他眼里,他觉得这很有趣。 像是四个玩具,要从头到尾都玩一遍,要玩得不断有新意,要玩得尽兴,要榨干一切可玩性。 他就好比一个精益求精的雕刻大家。 选最上品的材料,用最精良的工具,使最精湛的技艺,雕出最绝伦的作品。 但,每个雕刻大家,在心底,都藏着一个冲动,那就是将这个作品毁掉,因为在他们看来,被毁掉的刹那,才能激发真正的且独属于他的 完美。 “ 说到这里,丁大林弯下腰,将自己的脸与少年的脸贴得很近,李追远能从对方眼眸里,看见桃林的那座水潭。 “清安的声音,幽幽响起: ”正道之下,怎么可能允许我们这样的存在?” 李追远沉默了。 清安继续开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在少年意识深处所引起的震荡,却越来越大: “他带着我们,开创了一个没有记录的时代,将一切都收拾得干净净。 可在这种干净的衬托之下,我们四个,作为那个时代的见证者更是参与者,岂不是最大的污点痕迹? 如果魏正道没有改变,他没去治病,一直是那个他,那等待我们四个的,在那个时代的最终结局 ,就是, 为正道所灭! “ 李追远低下头,看着怀里糖罐内,那一颗颗用白底蓝纹包裹起来的糖果。 “所以,书呆子的躲藏,不是怕治好病的魏正道会来带他一起走向死亡; 而是怕魏正道没能治好病,病情失控爆发,那样的魏正道,才会来杀他。 “ 其实,更准确地说,是 吃了他! “丁大林挪开脸,站直身子: ”这世上,也就只有曾经的我们,才清楚魏正道有多么可怕,他不是生而知之,也并非出世即强大,他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他学什麽都快,好像完全没有瓶颈,往上走对他而言,只是一场需要以时间为颜料的涂鸦。 我无所谓,我是自愿镇磨在这里,我巴不得他能早点出现,不管是以什么方式,我求他能给我一个解脱他们不一样,他们怕,他们不敢赌,一丝一毫都不敢,在没有确定魏正道没有把病治好前,他们只能躲起来,不敢丁点露面,唯恐引起注意,刺激病情。 只有魏正道把病治好了,他们才算安全,而确定魏正道把病治好的唯一方式,就是:他死了。 “李追远再次看向祖坟里的那个位置:”如果今晚我们确认,魏正道已经死了很久了,那岂不是说明“说明哪怕他已经死了很久,但只要没能得到确切的死讯,他们 依旧害怕得不敢出来。 “”书呆子和仙姑,长生的目的,是为了做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丁大林抬头看向远处那渐泛起的晚霞: “天知道。” “人呐,是这世上最假的东西,你要是活得好,嘿,那日子一溜烟就过去了,不禁过。 要是活得不好,哎哟喂,那让你觉得度日如年,哪怕日子往前走了,可你还像是罚站在原地,怎么找都找不到出路。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 李三江的脸已经红了,说话都带着闷闷的鼻音,但这并不影响酒兴持续发挥,话意也越来越浓。 只是,他的个人兴致,却和酒桌上其余人呈相反。 见冷场了,没人回应,李三江举起酒杯,纳罕道: “哎,说话呀,都喝得不行啦? 哈哈! “ 老田头附和道:”没错,说得对,度日如年呐。 “ 苏洛回忆起当初自己还活着时,因自身体质特殊,被鬼差们频繁当临时居所,他是英年早逝,可对自己生前的记忆,就似那永无天日的牢笼。 白姑、南翁和长河,纷纷盯着手中的酒水,千百年了,他们不就是一直在原地罚站, 无法走出去麽,哪怕柳家祖宅的大门,根本就没锁。 也就是老田头当年在九江赵只是个老仆,资质一般的同时,眼界视野也有局限,要不然赵毅也不会把他单独留在南通,让他白领功德养老。 但凡换一位江湖宿老,坐老田这个位置,看见李三江把三尊大邪给聊出了这种状态,怕是得吓死! 这三位,无论是谁决意将本体走出祖宅,都能引发一场浩劫天灾。 李三江抿了口酒,拿起筷子连夹了好几颗花生米压了压,随后放下筷子,用掌心来回擦了一下嘴巴,接着道: “有些道理,我以前也不懂,早年在上海背尸,唉,那一到冬天,就忙得要死,见到棺材的第一眼, 是想着怎么能把更多的死人塞进去。 后来打仗了,才发现以前那点儿算啥啊,别说棺材了,坑都来不及挖哦。 所以啊,等世道太平后,我就想着,咱不能白来这世上一遭啊,世面见了不少,地儿也去了挺多,那就只剩下今朝有酒今朝醉,兜里只要有钱,就不能亏待自己的嘴。 像我家那小远侯,刚来时住他爷爷家,汉侯家细伢儿多,只能喝稀的,但我这儿,顿顿有肉,还不止一个肉菜。 可也正是因为有了小远侯,我才发现我错了,人这辈子,见再多景去再多地,啥啥都体验了,就以为圆满了? 这些东西,到头来,等你年纪大了,端个小板凳往坝子上一坐,压根就撑不起你发呆! “ 苏洛:”就算见了再多的过眼浮云,也支撑不起生命的厚度。 “ 李三江:”对,听不懂你叽里咕噜说啥,但我觉得你意思对。 理就是那麽个理,你总得留下点什么,干了点什么,就像盖个楼,你得晓得你死后,这楼还在,它还是你盖的。 就比如说带伢儿教伢儿,看着伢儿一天天长大,出息,啧啧,不怕你们笑话,我有种自己又活了一遍的感觉。 “ 白姑、南翁和长河一起默默点头,这不就是他们选择的方式麽,让自己这漫长腐朽的生命,重新拥有活着的感觉。 屋外坝子上,因老师集体喝酒逃课、得以放假的笨笨,正带着小黑玩耍。 丁大林回来了,他走上坝子。 小黑吓得匍匐在地,笨笨对他露出了笑容,主动小跑过去,张开双手,要抱抱。 丁大林站着没动。 笨笨就抓着他的裤腿,使劲踮脚。 最后,怕纸做的衣服被孩子弄坏,丁大林才弯下腰,很 不情愿地把孩子抱了起来,嫌双手被占得累赘,干脆敷衍了事地让笨笨坐他脖子上。 “黑嘿 高 好高 屋里,李三江揉了揉眼,瞅着外面道:“大林侯,你留点神,你是喝了酒的,别把伢儿给摔了。 “许是觉得李三江已经喝多,不太清醒了,丁大林很平静地回应道: ”只要我还没死,这世上,就没能让他摔跟头的地方。” 李三江指着外面的丁大林,对酒桌上的众人笑道:“哈哈,大林侯喝多了,在吹牛皮呢。 “白姑、南翁和长河,没有附和李三江的话,更没有反驳外面的话,他们虽是部分本源至此,可被清安镇压后,本体并未异动,甚至都很正常地接受了。 作为昔日柳家龙王们的手下败将,能让他们愿意屈居之下的,亦唯有龙王。 就算都远不是完全状态,也没爆发过真正冲突,但到他们那个层次,简单地过手,就足以窥见对方的巅峰。 李三江手托着腮,打了个酒嗝儿,瞧见金秘书抱着酒坛进来,喊道: “莺侯阿” 金秘书转身,看向李三江。 李三江拍了拍自己的脸:“哈,不好意思,认错人了,是小金秘书,嗬嗬,小金秘书,那个,辛苦你去我家跑一趟,问问我家小远侯,晚上的事准备好了没,要是准备好了,我们就继续喝到夜里。 “最擅望气之术的白姑询问道:”几点是吉时? “ 李三江酒后吐真言,讲出了自己一贯以来算吉时吉日的秘诀: ”喝尽兴时,就是吉时。” 李追远坐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洗过澡的阿璃坐在他旁边。 刚才金秘书过来,代太爷询问自己是否准备好了,李追远的回答是:让太爷放心喝好。 少年并没有直接回答准备好了。 楼下,明凝霜那被自己封印着的遗体,静静地躺在石棺中; 自露台遥望,那座被一圈树木包裹着的土丘,就是老李家祖坟。 书呆子提前在明凝霜出嫁那日留了影,当自己把明凝霜带出小院的那一刻起,他可能就处于某种极度亢奋之中,但激动之余,他应该也留有最后一丝忐忑,他,也在等着盖棺定论。 隐隐间,有一条线,将自己被延迟的下一浪以及天道迟迟没下定决心折断自己这把刀的原因,串联在了一起。 今晚的仪式,他李追远是主家,按规矩,凡事都得由主家来拍板决断。 那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放他们 出来? 第599章 “吃晚饭啦!” 在村里人的朴素认知里,午饭后才是午后,晚饭后才算天黑,而刘姨的这声喊,正式开启了今夜婚礼的倒计时。 其实,刘姨是观察过的,见小远在想事情,晚饭就比平常延后了点。 李三江家的一日三餐,是稳定间不乏弹性,不过,身为一家之主的李三江本人却毫无察觉,因为家里有事时,他都恰好提前有事不在家。 最后,还是少年主动对着厨房问道: “刘姨,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 这饭,说开就开了。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楼,在二人那由两张木凳拼起的餐桌中央,摆着一大盘白灼虾。 今晚,吃得挺应景。 这并非是刘姨刻意,虾是早晨买的,净在水缸里,预备着晚上吃。 自那夜之后,李追远就很少吃虾,不过他喜欢给女孩剥虾。 将嫩胖的虾肉取出时,虾壳尽量保留完整,整齐排列在面前,解压中还自带某种成就感。 过去,李追远每次带回来关于魏正道的消息,领回来能联想到那个时代的人,比如拿着翠笛能吹出当年曲子的陈曦鸢,以及同样对黑皮书秘术心心念念的赵毅 清安的每次畅怀痛饮,看似是被少年哄得很开心,实则开心是需要代入感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等于是在帮清安补全记忆。 刚被水猴子吵醒的清安,说话都带着断续磕绊,现在,他越来越像是个健全的大邪祟了。 而这次,直接补了个大的,清安也回馈给自己一个大的。 下午在凉亭里等阿璃时,李追远用的是新本子,如赵毅所预料,少年步入了继《规范》与《密卷》后的新阶段。 明家禁地的测验,小试牛刀,与天道第一次对弈。 既然上了桌,那桌上的棋盘也就自然要向你呈现。 不算开了新地图,地图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上面的迷雾被驱散了些。 结束了一天辛苦劳作的秦叔,在井口边冲了脚,转身对李追远问道: “小远,味碟要酱油还是香醋?” “醋。” “好嘞。” 南通本地口味,吃食上蘸香醋的九成九,蘸酱油的好像就猪肝那几种特例。 一如秦叔,他也已习惯了,只有在极少数特例时,才有机会去扶一把酱油瓶。 白天人虽不在家,但一回村,这种群邪毕至开大会的声势,瞬间刺 激了他身上的蛟影。 到家后,看着摆在客厅里的那口石棺,哪怕第一时间就被刘姨以无比惋惜的口吻介绍了棺中人身份。 秦叔的第一反应是,拳头痒了。 倒不是作为当年的亲历者,他对明家人有多怨恨,过去每每夜里看着刘姨躺床上“一脸仇恨”地写着账册,他心里的恨早就被刘姨给抽走了。 对那口石棺里的存在,是出于秦家人的本能纯粹,看见强硬的东西,秦家人就想拿自己的拳头去比比。 刘姨把汤端过来,问道:“小远,晚上需要我们去帮忙搬搬东西麽? “ 李追远摇摇头:”就我和阿璃去。 “ 阴萌和穆秋颖李追远都不打算带。 其实,不仅是清安想要简单从简,少年本人亦有一样的需求。 你要是排场搞大、折腾得太热闹,整得像是人还活着似的,这骂得太脏。 阿璃去,一是因为自己想办的是婚礼,婚礼嘛,讲究个成双成对讨彩头。 二是,李追远一个人,运不动这口石棺。 刘姨拿出两个红封,又看向角落里堆放的两处一红一白的东西: “老太太说了,就算与门庭无关,可与自家人有关,退一万步说,至少是个邻居,所以甭管咋样,都当随个礼。” 李追远取了一个喜事红封,又指了指那边的红色火烛,起身侧转,对坐在那里喝着米酒的柳奶奶道:“代新人还礼了。 “ 令五行和陶竹明没过来蹭饭,再和藺的长辈那也是长辈,尤其是那位未成年长辈。 不过,哥俩在窑厂也没舍得亏待自己,点了大白鼠的外送。 是张礼下午特意从凉亭那儿飘来问的,确认了两位大人的需求后,就联络了大白鼠下午早点关饭馆,提前备餐。 赚再多钱对大白鼠而言意义都不大,反正都是要捐的,可功德再少也是功德,能让自己变英俊。 摩托三轮发动机的轰鸣,给车载音响的歌声打着节拍,驶到村道口时熄火,大白鼠把自己特意给张礼做的供品小菜抛入凉亭。 “朋”字是两串钱,村里的它们也谈不上拉帮结派,只是彼此间有着共同语言,默契地搭把手照拂。 进入窑厂,虽就只有两位大人,但大白鼠不挑,点灶生火,倾力展现自己的厨艺。 等把菜都端上桌,大白鼠还不忘推销自己,接下来自己会有很多新菜品,希望他们到时再来咽。 那个自己每次来都喜欢围着灶台转,还亲自和自己一起做过饭的小胖子说过,下次来南通时,会 给自己带新菜谱。 大白鼠这辈子,最难过的江,就是南通到上海那段江面,曾经的它多次试图游泳出逃,最后都被白家娘娘提着尾巴拽回来。 所以,他不懂走江,甚至都不太懂这江湖,他只知道,按照过去习惯,当这些人开始出现在南通时,往往一来一长串, 小胖子应该也快来了。 “砰! 砰! 碎“ 二踢脚被放响,放了四个,出了七声。 有一个质量问题,没蹦上天,而是侧向蹦飞进河里,闷没了第二响。 这场婚事,开场就有缺憾。 李追远将手里点炮的香递给阴萌。 阴萌没浪费,接过来就跟辣条似的,吃了。 少年拉着推车进客厅,示意阿璃把石棺放上去。 阿璃没动。 少年会意,松开抓着推车的手,让阿璃自己装运。 石棺一上去,推车就不堪重负,阿璃用手托着棺底,卸去其分量。 李追远又回到推车前,抓起把手,与阿璃合力,将石棺拉下坝子。 小小的细节,刘姨捕捉到了,再结合下午小远想推石棺盖的行为,刘姨伸脚踢了踢旁边蹲着正在修锄头的秦叔。 秦叔:“嗯? “ 刘姨:”小远像是练过武,又像是没练。 “ 秦叔挠头,有点深奥。 刘姨这次没笑秦叔笨,她都有点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像小远那般心思缜密的人,不可能一天两次出这种认知错误。 事实也的确如此,李追远借用了一次赵毅的身体体验后,到现在都没彻底走出这种惯性。 没办法,不动脑子的快乐让人着迷,做秦家人,更是上瘾。 柳玉梅放下茶杯,束手而坐,瞅了眼天色,淡淡道: “变天了。” 秦叔压根没抬头,修完了锄头修铲子。 刘姨作为柳家人,装模作样地抬头望了望天。 可惜阿友还没回来,否则瞧见刘姨这一幕,绝对能引发共鸣。 望气第一步,就是观望天象,李追远学习柳氏望气诀时,就是坐在二楼露台观望。 刘姨小时候也被教导过这些,可无论她多努力,这头顶上的云朵,在她眼里就像是一群各式各样的虫子在爬。 “老太太,是有事要发生?” “天朗气清,水落石出。” 刘姨:“原来是这样。 “ 秦叔修好了铲子,搭台问道:”哪样? “ 刘姨用力瞪了他一眼。 柳玉梅感慨道:“我上次想直达天听,可是烧掉了一遝紫符,今儿个,像是它刻意擦亮了眼睛。 “随后,柳玉梅似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也有可能是跟两个夏虫语冰实在是没啥意思,看向稻田对面村道上,小远与阿璃推棺而行的身影,微笑道: ”这婚事办得,可真清简。” 刘姨也笑着道:“那怎能比得了您当年。 “ 柳玉梅叹了口气,揭开茶盖: ”这日子,是一天天掰着手指头平平淡淡地过的,场面办得越大,就越是说明心思就没放在日子上,往往很难长久。 明家这位姑奶奶,等了这么多年,好歹能有口棺材,知晓能运葬至何处。 我,连她都不如。 “ 说完话,抿口茶,柳玉梅放下茶杯,起身,进了东屋。 今夜,物伤其类的,又何止是清安。 推车先来到了大胡子家。 这边的晚饭还处于尾声。 当然,不算客厅里喝酒的那几位,那桌酒局,真是从上午进行到天黑,冥冥之中,太爷仿佛要把自己狠狠灌醉。 熊善和梨花坐在另一边,今晚陪笨笨吃饭的不是萧莺莺,嗯,也不是金秘书,金秘书这会儿还在客厅里帮忙添酒。 坐笨笨身旁的,是丁大林。 笨笨也在剥虾,剥了后,取出虾线,再蘸两下醋,送到丁大林嘴边: “吃 再 吃“ 下午开裂的嘴角早已修复,得以让丁大林抱着双臂,流露出无奈中带着点不耐烦的神情。 嘴巴张开,接入虾肉,边咀嚼边皱眉,神情看起来味如嚼蜡,可嘴里却透着一股子甜。 那小子说得没错,下午吃的那块奶糖,真粘牙。 李追远:“我来了。 “ 见少年来这么早,丁大林并没有意外。 事已至此,事到临头,自当事在必行。 书呆子很可怕麽? 可怕。 仙姑当年更是被他们戏称为“新王母”,也一样可怕。 可他清安,当年就不可怕麽。 但这小子,也就害怕了那一宿,然后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存在。 丁大林起身进屋,很快,就搀扶着醉得烂醉如泥的李三江出来。 “大林侯啊,走,我们去办事,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办得风风光 光的” 看着身前的笨笨,李三江打了个酒嗝儿: “咦,我家小远侯,怎么感觉长矮了?” 李追远从丁大林那里接过太爷,搀扶着太爷坐上推车。 李三江靠坐着石棺,伸手在上面摸了摸,道: “曜,好大的一个骨灰坛!” 笨笨也想跟着一起去。 丁大林回头看了他一眼,笨笨止步,转身回去坐下,继续剥虾,喂狗。 村道上,一辆装载石棺的推车缓缓行驶,除了车上太爷偶尔的呓语,路上都没碰到一个村民。 冥冥中,像是有种默契,大家今晚饭后,都懒得出门。 手里抓着俩把手,用以固定平衡的绳带交织在少年身上,拉车时,像是有双手正抓着自己的双肩。 这不禁让李追远回忆起当初那晚,太爷领着自己以及抓着自己双肩的小黄莺、在夜色村下行进的画面。 日子,确实是愈来愈好了,这运的人,档次亦是愈来愈高。 祖坟,到了。 下了一天的细雨,祖坟周围的土质松软,一脚一个脚印。 李追远先把一张板凳摆好,搀扶着太爷从推车下来坐下。 “小远侯啊,要好好办,给大林侯好好办,要办得好” 嘱咐的话还没说完,太爷就低下头,打起了呼噜。 一整日的饮酒铺垫,像是就为了此刻的无缝衔接。 阿璃将石棺放下,推开棺盖。 丁大林将目光看过去,明凝霜面覆红盖,看不清脸,可他们这种存在,看人早已不用真看。 没有激动,古井无波,丁大林又默默退到熟睡的李三江身旁,站定。 李追远将桌子布置好,上摆红烛,贴着双数“囍”,小到自己造假代签名的婚书,大到燃起的火盆,麻雀虽小一应俱全。 在看见是一场婚事后,丁大林没有意外,很平静地接受了。 不过一件件器物的扫过,还是有点诧异于少年准备之充分。 少年是今日才回村,按理说,来不及临时备下这些,说明是回来途中,就在为这场婚礼做着准备。 运棺回来时,令五行负责开车,莫说他不会疲劳驾驶,就算真疲劳了,把雷鞭取出来,摸一摸就能瞬间提神。 陶少爷也就没了换班开车的必要,李追远一想起什么需求,就写条子,让陶少爷去附近的市镇去采购,采购好后,再让陶少爷奔跑追上卡车,周而复始了好几轮。 快到南通时,少年才终于没了新想法,算是完成 了准备工作,故而可以说,陶竹明等同于追着车,一路从晋城跑回南通。 仪式正式开始。 李追远点燃红烛,宣读起婚书。 晚风轻拂林枝,沙沙作响的动静被太爷的呼噜声中和,更显静谧。 原本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雨。 结果入夜前,雨停云散天亦晴。 你无法分辨出,这到底是老天爷给面子呢,还是吝啬于给予任何的热场。 大概率是后者吧。 这个祸害,好不容易死了,可不能再给一道雷下来,给劈出个死灰复燃。 现在回头想想,当初潜伏在琼崖陈家的无脸人,假传天意,竟敢把陈平道骗得跑到这儿来引雷轰小黑。 唉,活该无脸人最后,被天道布局,强行镇杀。 当你假传天意,做着天道乐于所见的事时,天会沉默不语,可一旦你站至对立面,就会让你知道,什麽叫真正的天道无情。 至于大龟那一浪,明显超模,天道让自己和大龟同时做了一个梦,让大龟预见了未来,故而提前出手,试图扼杀危机于摇篮。 其实,郑海洋死的时候,李追远还在上高三,距离上大学后点灯走江,还有一年。 这像不像是一种搂草打兔子? 李追远眼上余光扫向远处漆黑的天幕,在等待这场盖棺定论的,又何止是仙姑与书呆子。 一个极可能已死去一甲子的人,大家,却还在谨慎等待着他死讯的真实性。 这,才是真正的大排场。 收起心神,摒除杂念,李追远认真走着流程。 葬礼是给外人看的,自己想在乎而不得; 婚礼是给自己看的,除了自己没人在乎。 红白事的结合,形成了一种叠加错位,明明是局外人,却又有着极强烈的参与感。 手中念着的这封婚书,又很像一篇悼词。 念完后,继续下面的流程。 全程,就李追远一人在忙活,对两边的新人说话,像是个犯了癔症的少年,深夜在坟边自言自语。 没办法,阿璃只能出力,出不了声,而丁大林 真就全程宾客了。 李追远自棺中背起明凝霜,跨过火盆,有阿璃在后头帮忙托举着,算是有惊无险。 少年将那卷用红纸包着的破草席铺开,让明凝霜躺上去。 观察了下太爷那边的动静,见太爷睡得正香,李追远对丁大林使了个眼色。 丁大林没动。 李追远怕这一幕被太爷看见,可丁大林之所以请李三江来操办这场事,就是需要李三江能看见。 换言之,倘若李三江不在,这场红白事,就办不成。 李三江身上福运之深厚,连柳玉梅当初都推演错了,清安就算没怎么接触过李三江,但他又不瞎,看到了那一大群正在走江的外队,集体来南通给李三江搭大棚干日结。 点灯者身上因果重,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居然还能分出福气,帮他们走江。 一个极可能死了魏正道的地方,出了一位福运深不见底的老人,这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李追远停下手中动作,与丁大林对视。 丁大林最终还是挪了下身子,挡在了李三江面前。 李追远这才重新蹲下,将红纸撕开,露出破草席原本的模样,然后与阿璃一起,将明凝霜卷入草席中。 准备就绪,该埋了。 但少年什么都带了,就是没带家里最富余的黄河铲。 过去,你陷得起劲,那今晚真正该你陷的时候,可别掉链子。 这时,熟睡中的李三江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哢嚓” 祖坟旁边一棵最粗壮的树向外倒落,除非整个挖开,否则根本就无法弄清楚这地下的根须究竞是何等的错综复杂,这棵树的倒下起了连锁反应,这条直线上的泥土集体一震。 还好,老李家祖坟没出什么大纰漏,最后落力点是李追远身前,“砰”的一声,塌陷出了这无比熟悉的一小块。 李追远将裹着明凝霜遗体的草席,放了进去。 洞深,口子却不大,遗体竖着放进去后,有了填充物,上面的人以手推土,都能将其覆盖。 这应该和当年太爷埋魏正道时的口子一样,月黑风高,人死在自己家里,得赶紧埋嘍,自然不会去挖什么大坑,而且这里住的还是以自家先人居多,本就挤得逼仄,哪可能让你大挖特挖,一不小心挖串门了咋办? 李追远徒手填土后,又以双手在松软的泥土里,取下两个土块,本地话里叫“帽子”,祭祀烧纸时,会以新帽换旧帽。 摆两个帽子,寓意是合葬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送入洞房”。 起身,从阿璃那里接过帕子,少年一边擦手一边打量着自家祖坟。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老李家祖坟风水普通环境更差,可那又咋了,这两位往这里一埋,什么样的墓穴风水,比得过以龙王为邻? 李 追远端出自己的预制小供桌,取下了画像,撕开封膜,蜡烛自燃,香薰嫋嫋。 正经的流程还得走,来参加婚礼,无论是作为宾客还是司仪,都得管人家一顿饭。 不过,都是吃了晚饭出来的,肯定不饿,那就以这种方式,意思一下,走个过场。 小供桌很小,唯一的板凳太爷坐着,李追远在地上铺了三块布,邀请丁大林入席。 三人围着小供桌坐下,李追远把供桌上自带的黄酒舀出,递给丁大林。 阿璃开了两罐健力宝,插入吸管,自己和少年一人一罐。 李追远:“来,大喜的日子,我们碰一杯。 “ 丁大林端着杯子,与两个易拉罐碰了一下。 旁边坐着的李三江耸了耸鼻子,他闻到了酒味,闭着眼像是在说起梦话: “酒,喝酒,喝喜酒” 酒离他很近,但只有丁大林手里的那一杯, 李追远也不会给熟睡的太爷灌酒,这就使得李三江在梦里,追着酒而不可得,他急了,继续梦语道: “酒呢,酒呢,我的喜酒呢” 话音刚落,刚才被李追远亲手埋下去的地方,升腾起浓郁漆黑的烟。 “轰隆隆!” 晴朗的夜空里,雷声炸响,天气预报预测得真准,该来的,它终究还是来了。 少年的声音在雷声间隙中传出,不够连贯清晰,却足以听清: “接下来,是整场婚礼最后一个流程 新人敬酒! ” 第600章 新坟里升起的黑烟,是明凝霜遗体内怨执的挥发。 煎熬苦等、长生折磨、爱恨沉淀 种种的一切,都杂糅压制在这具躯体内,李追远只是将她封印,并未去除。 没有常规手段可以做到这一点,她不是普通人,搭个柴堆就能烧成骨灰,敢这么做,只会释放出那尊恐怖的邪祟。 换言之,李追远将她带回,此举和历代龙王将难以及时处理的邪祟带回祖宅如出一辙,合葬,则是针对她的镇磨方式。 当尘归尘、土归土后,明凝霜迎来了自我的消解与释怀。 等其怨执释放干净,她就会彻底化作虚无,不复留痕迹。 丁大林抿了口酒。 预制小供桌都是以最低量配比,这杯黄酒也就将将够一口,不能喝完,喝完了待会儿新人敬酒时,自己杯中就空了。 李三江醉醺醺的,脸上焦躁不见,嘴角露出笑容,右手虚握,左手插兜。 这是在梦里,准备迎接新人敬酒,端起自己酒杯的同时,入兜去掏红包。 按本地习俗,结婚吃席,上礼是上礼,但长辈亲属在席间被新人敬酒时,要拿出早就预备好的改口费递过去。 黑烟仍在继续升腾,似无穷无尽,某种意义上,这已经是在引发一场灾祸,倘若平铺散开,那整个村、镇 不,是这一大片,都将被覆没。 不过,它在地上只形成了一个小圈,堪堪将老李家祖坟这一块区域给填充,随后如黑色火柱般,向空中倾泻。 气象站预报中的惊雷轰鸣,在对它进行消融,可纵使如此,融的还是没升的多,头顶天幕上,荡起一层不断放大的水墨。 如梦似幻,当虚假浓厚到一定程度后,自然就开始挤压真实。 眼下,是龙王执念的呈现,如人濒死间,眼前出现的走马灯。 你可以进去参观,也可以视而不见,进与不进,决定权在你。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砸场子,天上的轰鸣雷声就是这样做的。 雷声连绵不绝,但面前面的惊雷已销声匿迹,再喜欢损人不利己的人,也不会冲向一个正在自焚的人。 清简的坟前婚礼,只是个引子。 如今,真正的婚礼才正式开始。 堂堂正正、不加遮掩,早已死去的明凝霜,请诸宾入席! 太爷是第一个进去的。 深醉的状态近似走阴,对酒的惯性渴望,让他哪里有酒就去哪里。 太爷早就坐在小板凳上候 着排队了,“门”一开,就直接往里进。 丁大林保持端酒姿势,闭上了眼。 他们要来敬酒了。 清安要去见她,也要去见他。 盖棺定论,只有等那棺已盖、坟已填,才是去看那定论的时候。 李追远看向阿璃,女孩眨了眨眼。 少年还记得自己与女孩的第一次破冰接触,就是在猫脸老太来家里借用纸人桌椅碗碟、开的那场寿宴上无需多言,女孩回来时,在村口,少年就对她说,今晚要带她去参加婚礼。 二人牵手,缓缓闭眼。 然而,当少年将眼睛再睁开时,女孩的身影早已不见。 他正独自坐在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坡上,一面沟谷,一面河流,一面林海,最后一面 是一片晋风村落建筑群。 居高临下,少年一眼就发现了那座位于建筑群中的“小院”。 此时的小院并不孤单,是这一片建筑中的一员,处中心位置。 历史上的明家人,还未对这里进行搬迁,这处区域也没被立下穹顶,成为明家禁地。 这里,是明凝霜记忆中完整的家。 村落入口处的牌坊上,张灯结彩,主道路面上,亦是做了装饰,而那座小院,更是被着重做了喜庆装点李追远不禁思索,要是自己没执念把白事办成红事,是不是就没办法成功触发出明凝霜最后的执念宣发,就没有这一幕可看了。 红事是钥匙,钥匙拿错了,门肯定打不开。 果然,在开关门这件事上,自己的确擅长。 硬要找茬,也可以,那就是正常情况下,婚礼应该在男方家办,怎么兜来转去,从这里把亲接出去,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了“明家”。 只能解释为,魏正道没有家。 这并非说明魏正道是孤儿出身,没爹没妈,反而可能意味着,魏正道的原生家庭,挺幸福美满。 代入自己 算了, 代入李兰更贴切。 明凝霜也想幻想在男方家举办婚礼,嫁进去,可她连一个模版都没有,那就只能继续幻想在自己家了。 “你怎么在这里呀?” 一道稚嫩的童音自身后传来。 李追远侧身看去,一个与笨笨年纪差不多大的男童,手里拿着一串山楂糖葫芦,等待自己回答时,他还舔了一下上面挂着的糖霜。 在这种虚假环境下,见到一个小孩子,很好应对,反正你晓得他是假的,随便逗弄意思即可。 可面对眼前这位小孩,李追远无法随意,更不能敷衍,甚至你还得格外重视,不能失了礼数。 因为这小孩他见过,虽不是真人只是成年后的虚影,但李追远还是能从面相上,捕捉其身份。 这孩子,是明家龙王 明余庆。 哪怕是在梦里,你把堂堂一代龙王,塑造成一个小小稚童,亦是一种大不敬。 但在明凝霜的视角里,这般塑造,又很合理。 以她的辈分、实力、贡献,其旁系后代龙王们,在她眼里,就是个可爱小孩。 “喂,我问你话呢,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明余庆继续发问。 “我” 正当李追远打算找一个恰当合适的借口,来阐述自己来参加这场婚礼的原因时,山坡下,传来好几道童音呼喊。 “明余庆探下身子,对下面好几个男孩女孩使劲挥手: ”哎,我找到了,他在这儿呢!” “哈,终于找到了,真不容易。 “ ”原来在这里呀,不能让他跑了!” “我刚滑了一跤,磕破皮了,好痛。” 明余庆挥手招呼小伙伴时,力气太大,一不小心,把手里的山楂糖葫芦甩下了沟。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握着的空荡荡竹签,嘴巴一抿,眼里蓄出泪水: “我的糖葫芦,我的糖葫产” 李追远没有去安慰眼前这位因遗落糖葫芦而哽咽的龙王, 因为当他将视线扫向下方山坡时,发现这些孩子,一个个的,都能对得上号。 而当这些孩子来到坡上,小手拉小手、目光警惕中夹杂不善地将自己围住时 李追远,被一群龙王,包围了。 窑厂。 大白鼠心满意足地收拾起灶台,它刚刚收获了一大笔功德,此刻迫切地想要回去照镜子,欣赏自己的美颜。 它家里原本跟发廊似的,贴了很多帅哥海报,如今已撕下一小半,那些没自己英俊的模特,没资格继续挂着。 令五行:“陶兄,你可真大方。 “ 陶竹明刚大手一挥,像个暴发户吃饭付钱,说不用找了,余下的当小费。 “不是大方,趁着功德还没借给赵毅前,我不得自己花花?” “赵兄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心痛到门缝开裂。” “哈哈,该心痛的是我们才对,唉,这古往今来,哪有把功德借给自己江上竞争对手的道理。 这要是下一浪碰上了,且他站在 对面,我这印,是砸还是不砸? 砸了,痛在他身,疼在我心。 “ ”他要是没养好伤,你还有机会。” “要是养好了呢?” 令五行:“那位的风格你又不是不清楚,你付出多少,保底就能双倍得到多少,赵兄这次的伤,重得我检查时都心惊胆跳,等他伤愈复出,我不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还能有什么机会。 “ 陶竹明:”没办法,这就是来得早的优势,人在点灯前就认识那位了,还跟那位争夺过秦家小姐。 “令五行:”你是真盼赵兄死啊。 “ 陶竹明:”说真的,令兄,回来时经过狼山时,你没瞧见那山上佛气不同麽? 论人先到,你我都比不过赵兄他们了,但你还有机会,把新令家搬到这里来。 “ 令五行沉默了,他在认真考虑,既然它青龙寺可以迁,那他新令家,为何不能搬至南通? 就在这时,惊雷响起,天上如被滴下重墨。 陶竹明:“这是什么意思,请君入瓮。 “ 令五行:”你有点过于高看自己了。 “ ”瓮中捉鳖?” “自贱如此?” “也没鬼通知咱,今晚还有这么攒劲的节目啊?” “那去不去?” 陶竹明掏出自己的印,笑道: “若有事,咱没有不去帮忙的理; 若无事,咱更得去凑一下热闹。 “ 一道光晕,自印中升起,窜向空中; 天幕上一道雷霆残留,与下方令五行的雷鞭形成呼应。 二人闭上眼,等再睁开时,二人第一时间看向身侧,彼此还站在一起。 一条通幽小道,前方是山门结界,入口处,有喜气洋洋的明家人主动上前相迎: “敢问二位,可有请帖?” “龙王陶家,特来恭贺新婚之喜!” “龙王令家,特来贺喜!” 二人认认真真地行门礼,等对方回礼后,被接引进入。 陶竹明:“没想到门槛在里面,若是没这层身份,是不是就没办法进去喝喜酒了? “ 接引的这位明家人笑道:”二位说笑了,只是出于礼貌怕招待不周,有无请帖,上门是客,自当尊迎而入。 先前有位大爷,说是来喝喜酒的,早就被迎进去了。 “ 陶竹明:”还有谁先到了? “ ”还有一位是我家小姐的挚友。” 令五行:“就俩人? “ ”嗯,目前就两位登门宾客。” 陶竹明和令五行停下脚步。 人数不对啊。 老大爷,挚友 那两位呢? 至少,那一位呢? 陶竹明:“有没有一个少年登门? “ ”未有。” 陶竹明:“令兄 咱们好像来早了。 “ 令五行:”也可能,是来晚了。 说不定,就和上次一样,那位还是在门里,等着我们。 “ ”不管笑与悲,卡拉永远“ 发动,起音,墨镜向下一拉,大白鼠开车回家。 经过村道口时,大白鼠对凉亭方向比划了一个手势:摇滚不死。 张礼哭笑不得。 等再回头看向前路时,大白鼠直接一脚急刹,把墨镜摘下。 一个背着竹篓的小胖子,出现在前方。 大白鼠激动地熄火下车跑上前,想问问王霖赶路过来有没有吃晚饭,他这里余下食材还有,能给他做一王霖目光扫向大白鼠。 大白鼠愣住了,这目光并不威严,甚至很柔和儒雅,但里面的陌生感,让它感到惊恐畏惧。 王霖自言自语道:“凝霜啊凝霜,你明家的席面,我怕太管饱了,这样吧,我自带个厨子登门。 “抬手,向前一抓,大白鼠身体不受控制被吸向前,脑袋被王霖按住。 张礼自凉亭里飘出,见到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王大人,您这是” 王霖开口道:“登记一下,我登门了。 “ 说完,王霖侧过头,看向思源村深处,那座被东西平屋簇拥的二层楼,他目光于细微处下移,像是在看屋下。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更有 这千载江湖。 唉,当年我就说过,书太多,放不下了,来不及翻晒,就会生虫。 真是糟蹋东西啊,这么多年,这么多代,好不容易才誉抄好一些。 怕你瞧见,更怕它看见,每一代,也就只敢偷偷摸摸誉那么一点。 还是佛皮纸好啊,怪不得你当初要找那种纸呢,那是真不怕虫蛀。 “ 刚感慨完,虫子就来了。 它们自马路旁的田地里,密密麻麻地爬出,如虫海掀起惊涛,而王霖,则是骇浪间的一叶扁舟。 张礼心下大惊,因为这虫子,能吃他的灵魂,不过,在隐隐看见虫海边缘处一位正缓步走来的女人身影时,张礼舒了口气,默默退去,虫子任其离开,未做啃食。 王霖摇摇头:“唉,我是真的不喜欢虫子。 “ 虫海分开,一个男人从中走出,九条蛟影在其周身游荡,可怕的威压不断叠加。 王霖:“唉,我更不喜欢武夫。 “ 秦叔和刘姨照例在村里散步,李家祖坟那边的动静再大,他们也不稀奇,知道那是小远做的事。 但这边的事,他们不能不管不顾,若来的是真王霖,他们不会出面,想对付一个点灯者,也不能这般直接。 可眼前这位,明显不是那个曾来过家里的小胖子。 家主与老夫人所在之地,即为门庭,秦叔与刘姨,怎可能允许自家被外邪假手窥伺? 王霖:“大喜的日子,见血不吉利,你们如果硬要想动手,那我就只能满足你们 死给你们看。 “秦叔扭了扭脖子,开口道:”你本体在哪里,我去找你。 “ 王霖:”秦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 “ 秦叔:”说,我去把你的书,撕了。 “ ”我不敢说,至少,现在还不敢。” 紧接着,王霖抬起头,缓缓闭眼道: “要杀要剐随意,这具身子随你炮烙,我呢,喝喜酒去嘍!” 大白鼠只觉眼前一黑,等视线恢复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山道上,再一看身边抓着自己的人,也从小胖子变成一位儒生。 负责迎宾的明家人撑开画像,与之对应后,笑道: “您是我们家小姐的挚友,您快请进,小姐在等您。” 儒生点点头。 明家人:“这只老鼠” 大白鼠见说到自己,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白毛鼠尾,居然全都回来了,这曾经的自己,让现在的它,无比陌生! 儒生:“嘴刁,自己带个厨子,不行? “ 明家人:”当然可以,我们会为您的厨子安排厨房与食材。 “ 儒生:”你家大小姐在家,那姑爷呢? “ 明家人:”姑爷 不见了。 “ 闻言,儒生脸上先是浮现出笑容,随后是追忆、落寞、寂蜜 身旁,大白鼠只觉得他,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情绪太丰富,纸页也太多,还没等翻完,山道后面就传来激动的喊声: “姑爷找到了,姑爷被余庆那帮孩子们找到了!” 负责迎宾的明家人马上舒了口气,笑着对儒生道: “找到了,姑爷找到了,您快请进,快请进,小姐和姑爷他 们肯定很想见到您这位老朋友!” 儒生没有向前,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儒雅淡然尽数敛去,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恐那一页。 “他,居然还活着?” 比被一群龙王包围的境地更可怕的是,这群龙王,还对你表露出了清晰敌意。 仿佛,你抢走了他们眼里,最宝贵的东西。 恰好,李追远这儿还真有一件事能对得上,明家受他打击,接连受创,未来更是会被自己断掉传承。 但明家龙王之灵在见到自家空荡牌位后,早就做出选择,放弃了明家,这个理由,就解释不通,总不能说,是因为龙王们还是孩子,心胸还没发育好? 这时,一个女孩子皱着鼻子很不满地对李追远道: “大喜的日子,你凭什么一个人瞎跑,把我们姑奶奶一个人落下,你知不知道,我们姑奶奶为了你,为了今天,等了多久,等得多辛苦?” 这句话,让李追远抓住了关键,撞破了自进入这里以来的当局者迷。 少年从坐姿中站起身,他在变高,这很正常,他本身就比笨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高很多,但他的高度,还在继续,已远超过去的自己面对笨笨时。 在这个高度下,莫说是眼前的孩子,就是他本人站在面前,也是个孩子。 李追远伸手,去触摸自己的脸,不同的质感,迥然的面骨: “我是 魏正道? ” 第601章 这里,是明凝霜的怨执呈现,处于最后消散阶段的她,才是此间的唯一。 是她,让自己变成了魏正道。 而与自己于现实中手牵着手、本该一同进来赴宴的阿璃不见了,说明阿璃也被做了安排。 李追远再次看向下方建筑群中那座张灯结彩的小院,少年猜测,院中婚房床边端坐着的,很可能就是明凝霜模样的阿璃,身上穿着她亲自缝补过的嫁衣。 出于习惯,李追远本能地想去推演此举暗含的深意。 可少年又很快主动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无它,自己与明凝霜接触以来,所走的都是感性先行。 有时候,没必要把人想得太复杂,那会使得自己去和空气斗智斗勇。 所以,事情会不会就极为简单的是: 自己和阿璃帮她完成了心愿举办了一场婚礼,而她,也想投桃报李? 李追远觉得,这大概率就是真相。 但问题是,自己饰演了魏正道,那真正的魏正道...... 在哪里? 盖棺后,少年是想找定论的,结果将棺盖重启,发现躺在里头的是自己? 李追远看向把自己团团包围的龙王们,开口道: “劳烦诸位,带我去见你们姑奶奶。” 孩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皆是一松。 他们舍不得姑奶奶出嫁,但更不愿意看到这个男人不负责任逃婚。 “明余庆的眼角还残留着因遗落糖葫芦而出现的红,不过还是很小大人似的开口道: ”还没到时辰,你们不能见,我们先带你去你该待的地方,换衣服,迎宾客。” 其余小孩纷纷点头。 李追远:“听诸位的安排。 “ 孩子们分为四部分,有在前领路的,有左右看押的,还有落后防止姑爷逃跑的。 很传统的拱卫阵列,以前走江时,伙伴们都会这般行进,把自己保护在中心位。 而眼下这待遇,更是高端夸张到了天际,像是自己,正带领着一群龙王在走江。 假如这套配置,能平移到现实,那“师父”肯定不会收自己为关门弟子了,他今天敢让自己做那酆都少君,那明天就得担心自己去请大帝退位,荣登太上。 下了山坡,经过一条小溪时,李追远示意停下。 孩子们见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再度提起警惕。 李追远:“我想洗把脸。 “ 一个女孩出声道:”会安排你沐浴更衣,撒花瓣,把你洗得香香的,我们也怕你熏到了姑奶奶。 “李追远: ”不耽搁事,我有点紧张,想洗把脸缓一缓。 “ 这个借口很合适,凸显出对他们姑奶奶的重视,孩子们露出笑容。 李追远在溪边蹲下,似乎自己每次都能离魏正道很近,却又离得很远,就比如当下,他就是“魏正道”,却又看不见他。 故而,趁着这个机会,少年想好好打量一下“我自己”。 溪水倒映出面容,李追远一边“照镜子”一边触摸自己的脸。 长得还行,十分制下,能勉强打个七分。 在普通人里,绝对算得上英俊,当得起一句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可要是放在另一个层次里,就有点拉后腿了。 哪怕自己亲自将明凝霜一块一块地拚接起来,可当她完整地躺在床上时,你依旧不得不震撼于她的美。 清安自我镇磨了一千多年前,时不时疯疯癫癫、性情乖戾,可偶尔走进桃林,见他抚琴或饮茶时,那绣袍加身、长发飘逸,仍然诠释着什麽叫魏晋风流。 在他们这群人间,魏正道的形象就不够看了,但反言之,每天一觉醒来,就能看见周围一群漂亮的人,也是种享受。 李追远摩挲下巴。 嗯,确认了,没苏亦舟好看。 少年站起身,示意可以走了。 孩子们没带他走主路进村,而是走的侧面,安排他进了另一处民居。 然后,他们就让李追远站那里等着,不准动,还特意安排了一个女孩子负责盯着。 其余孩子,则去烧水、采花瓣、取衣服、理配饰...... 李追远全程看着一众龙王们,忙前忙后地为自己服务。 准备就绪,洗澡时,屋外有人把守,屋内还有明余庆抱臂监视。 离开浴桶,穿好白色内衬,明余庆喊话外面的孩子们进来,李追远被要求张开双臂,由他们来打扮。 等全部弄完,孩子们纷纷手托下巴,认真上下品鉴。 明诚楼:“是比之前好看了些,但也没那么好看。 “ 明之望:”配不上姑奶奶。 “ 孩子们集体点头,为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深感惋惜。 这时,那位小女孩开口道:“已经到了的姑奶奶那位挚友,你们见过没,他真好看呀。 “ 太爷是第一个到的,第二个,亦是挚友的,应该就是清安。 李追远附和道:“嗯,同意。 “ 明余庆攥着拳头不满道:”你同意什麽,你应该生气,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是新郎官,能不能拿出点脾气! “ 小女孩:”就是,就是! “ 李追远:”好的,我知道了。 “ 明之望:”走吧,新郎官该去迎客了,不能失了礼数。 “ 走出屋门,李追远停下脚步,先对身前的孩子们俯身行礼:”辛苦诸位了。 “ 紧接着,李追远又转身,对身后看押的明余庆也行礼:”辛苦了。 “ 就算明知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每一代龙王镇压江湖的功绩是真的,玩笑归玩笑,尊重归尊重。 前后的孩子们收起神情,认真地向李追远还礼。 在这段记忆背景时期,明家还未迁移,还不是后世的龙王门庭,可这群孩子,行的是后世明家门礼。 这并非怨执呈现出了逻辑错误,而是在明凝霜眼里,他们是自己可爱晚辈的同时,亦是顶天立地的龙王。 接下来,李追远被带向了会客厅。 到了这里,就跑不掉了,除了负责引荐教流程的明余庆,其余孩子就没再跟着。 明余庆小跑进去,和坐在会客厅里的客人打招呼。 单独坐在会客厅里的,是清安。 比之在桃林时,此刻的他收起了三分散漫,换来了十分精致。 明余庆与他打完招呼转身时,清安将手中的茶杯抬起,虚敬。 显然,他也晓得这孩子的身份。 当李追远走进来时,清安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出声: “正道......” 李追远:“如果真的是他,你不会多此一举喊这一声。 “ 真正的老友重逢,该是直接进入状态,而不是正式地喊名。 清安:“是你没认真演。 “ 李追远:”当初第一次见你时,你就认出我不是他; 今天的你,还是把我认出来了,你觉得,我有演的必要麽? “ 清安:”那时的你还小,初入玄门; 现在的你,见过了很多风景,是有这个条件演他了。 “李追远:”既是见过了那么多的风景,要是还演,岂不是白见那么多风景? “ 清安:”他们要来了,甚至,他们已经来了,你演一演他,就能再把他们吓得不敢出世,不是很划算麽? “ 李追远:”当我决意今晚举行这场婚礼时,就做出了要把他们放出来的决断。 “ 清安晃动着茶杯:”可惜了,是茶。 “ 李追远伸出手指,先抵着自己眉心,再顺着鼻梁下划至下巴: ”我不想辜负明凝霜完全消散前的善意,我会把这场流程走完,但我不是魏正道,婚房里的新娘,也不是明凝霜。 书呆子和仙姑他们,看出来了也好,没看出来也罢,我都 会当着他们的面,告诉他们,魏正道已死。 他们若敢出来,那就出来吧。 “ 清安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去找你太爷喝酒去,你不去见见你太爷麽? “ 李三江早早进来了,讨酒喝,明家人就把他提前请入席,给他先单独开了一桌。 李追远:“会见,但不是现在,等人到齐。 “ 清安点点头,一个人往里面走去,他的步履,有些轻盈。 这里的轻盈,并非指的是心情,是字面意义上的轻,他是靠挚友的脸进入这场婚礼,他,只带了这张脸。 余下的,皆留在桃林。 上次大曭上岸,携浪而来,只针对少年,其余人出手都有所顾忌。 这次,李追远的浪被延迟,不在浪中,且昔日是昔日,当下是当下。 外面,有明家人接引来新客,人未至,相声先闻。 连借宿在窑厂的陶竹明和令五行都进来了,可已经随过礼的柳奶奶,却还没进来入席。 清安迈过最后一道门槛,身影即将消失于酒席宴厅前,他顿了一下,抬手向后一挥道: “按规矩,不请自来的人,得先进桃林,挨一顿抽。” 苏洛点了两盏红色灯笼,想将它们挂到最外面的那棵桃树上,跟个喜庆。 南翁走过来,强行接过灯笼: “我去挂。” 苏洛:“那我除了泡茶,就无事可做了。 “ 南翁:”我连茶都不会泡,得和秦家人坐一桌。 “ 二人身后,白姑一人端坐茶几后,两侧桃花转白,那一根根桃枝蠕动,似一条条银蛇复苏。 长河坐在水潭边,将手探入潭水,涟漪在他身上泛起,又在潭面荡漾开去,逐渐融入其中。 白姑:“梅丫头知晓我们来了,却没来见我们。 “ 长河:”丫头懂礼数。 “ 白姑:”可在这里的你我三人,早就不是你我了,而是他的一部分,为其傀儡,受其驾驭。 “长河:”但在丫头眼里,我们还是柳家人,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愿意去破了这柳家规矩。 “南翁挂完灯笼走回来,闷闷地席地而坐,接话道: ”小时候真没看出来,梅丫头是这么个认死理的人。” 白姑和长河听到这话都笑了。 南翁本就因自己只有一骨头力气使不上劲而恼火,见这俩人这般发笑,当即气恼道: “笑什么,你们俩笑什么。” 白姑:“还记得秦家那帮家伙总是挂在嘴边炫耀,家主曾带它们出过门麽? “ 长河:”家主至今为止,只是各登了秦柳 大门一次,所以,你猜猜是谁告诉的家主,家里的邪祟们,还能有这种鱼死网破的用法? “ 白姑:”且等着吧,丫头忍了这么多年的气,现在,气已经顺了不少了。 “ 长河:”她是越活越回去,也越活越受不得委屈了,还记得她小时候,每次被长辈训斥后,不是去找柳清澄就是来找我们。 “ 白姑:”如今,柳清澄是不在了,但我们还在。 “ 刹那间,一道剑气划破了夜空,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带着委屈与蛮横交织的传音: ”人家都窥觑上门了,居然都装聋作哑,唉,我柳家果然是没落了,人心思散,不如干脆把家拆了,分过得了!” 南翁拽了拽自己的长须:“哈哈,就是这个味儿,小时候每次求咱们,最后都变得像是咱们在求她。 “白姑双手掐印,自桃林中,一尊白蟒,缓缓抬头,蛇眸如炬,直指一处。 水潭之水尽数流出,淌过桃林,腾空而起,于这夜幕下,化作漫天晶莹。 村道口的马路上,立身于虫海之上的刘姨,轻轻拍手,虫海退去,双脚落地,她有些心虚地对着李三江家的方向,眨了眨眼。 原本正常来说,一个秦家人搭配一个柳家人,这种组合足以应对江湖上所有诡异纷乱,可偏偏,她这个柳家人,除了姓“柳”外,与“主柳”截然不同。 秦家人除了拳头不会其它,那叫心无旁骛; 柳家人只会玩虫子不懂风水,就叫玩物丧志。 王霖手按大白鼠的脑袋,抬头闭目,就无所谓他们杀不杀他。 反正他们俩,除了把自己大卸八块、血肉飞溅,还能干什么? 秦叔松开拳头,身上蛟影敛去,他目露愠怒,对方不告诉他本体在哪里,只要告诉他位置,那他现在就动身去了。 好在,这世上还是有法子能把人追溯出来,只要你人到了,哪怕到得不全,只有一丝。 柳玉梅的剑,自空中划落,白色巨蟒的蛇眸追随,引风而至,晶莹凝聚,附水而来,风水二字,得到了最直白呈现。 剑锋并未刺入王霖的身体,而是停在了王霖眉心,疯狂追溯。 “哗啦啦......” 纸张翻页的脆响不断从王霖体内传来,他的来历与隐藏,正在被快速回翻。 去往明家的山道上,书呆子脸上的那一页“惊恐”变得皱皱巴巴。 “......” 他叹了口气,伸手在面前一抚,复归神色淡然后,又自言自语道: “原本还想陪你好好演一演的,既然你没对他们进行约束 ,默认了他们的出手,说明...... 你也是不想演了。 东躲西藏地闭门写书,确实不得行,这现实,终究没按我书里预先所写的那般去走。 第一个失败了,没能看到我让人送去的书,害我不得不多写了一卷。 第二个成功了,可为什么在我送的藏书旁边,立起了两座龙王门庭? 你们这样的人,按照人设,是最厌恶风险的,不应该静悄悄地走江,抹去一切痕迹麽? 你居然还正式扬名,做起了家主。 一样的人,一样的病,为何你的路径,能偏离到如此地步? “ 明家迎宾者:”您是还有什么事,不进去麽? “ 书呆子:”我们另一位挚友就要到了,我等等她,然后一起进去。 “ ”好的,我给您搬个椅子,您坐下慢慢等。” “不必麻烦了,我有能坐的地方。” 书呆子话刚说完,从他儒服袖口里,就不断有书落下,各种封面的书,有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也有的干脆是无字书。 这些书,普遍都被暴力翻过,有破损有褶皱,书呆子以书堆当椅子坐上去。 翻吧翻吧,找吧找吧,我有的是书,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的本体究竟藏在哪本中的哪一页纸上。 闲着也是闲着,书呆子随手拿起一本书,书的封面是一幅仕女图,妖娆多姿。 “嗯?” 书呆子把这本春宫书放在鼻前,闻了闻,有一股既特殊又熟悉的香味。 “佛皮纸? 到底是谁,奢侈到用佛皮纸,来装订我写过的春宫图册? “ 书呆子翻开书。 现实中,少年与女孩手牵着手,坐在祖坟旁,女孩口袋里的邪书,女人面露惊恐,她不知道为何会这样,自己竟莫名其妙地自动翻页。 与此同时,秦家祖宅藏经阁,古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蜡烛,将掌心送过去炙烤,淡淡道:“好一个窃书的贼。 “ 藏经阁上方,长长的触须快速融化脱落。 山道上,书呆子手中的佛皮纸春宫图册发烫,烧红了他的双手。 为了确保这缕意念痕迹能得以保存,他只得将这本书抛下,与这本自己画出来的图册割断过去联系。 书呆子目露凝重,看向山道下: “仙姑啊仙姑,你怎么还不来,它迟迟不折刀,意思不就是想要让这把刀斩向你我麽?” 阴萌在付账,穆秋颖将酒坛搬上三轮车。 今日大胡子家酒水消耗很大,虽然酒局已停,但存酒得补,否则那位酒兴起了,就无法支撑了。 按萧莺莺的经验,每次 那位从外面回来时,桃林里总会痛饮一番。 酒铺老板等送完这一单就准备关门了,收了钱后,他就走到店内一角,把柜子打开,点香供奉。 阴萌数完找零,好奇地看了一眼,发现老板拜的人她还挺眼熟,居然是酆都大帝。 “老板,你一个做买卖的,不摆财神、关公、菩萨,摆这个做什么?” “我找人算过了,这位专管小鬼哩,自打请池入店后,就再没出过事了。” 早期萧莺莺刚成人,控制不熟练,买酒时就算很小心,可次数多了,老板就算没直接撞上,也被擦了个边。 弄得那阵子老板夜里做噩梦,梦到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人来敲自家铺门,说他家酒好喝,鬼王就爱喝他家的酒。 后来,随着清安那边的不断补全,萧莺莺也能更好地“做人”,事情就没再发生过了,老板就把这认为是酆都大帝的功劳。 见到自家先祖了,阴萌也就跟老板要了三根香,也顺手拜一拜吧。 自打她离开丰都后,她和润生就没再给大帝烧过纸了,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结果,香刚插上,阴萌整个人就颤了一下,像是作寒冷,她没当回事,怀疑是自己可能是阴气重,感冒了。 她一直在按照小远哥的吩咐吃药、调理身体,可能是上一浪里受了伤,又起了点反应。 走出来时,瞧见穆秋颖还余下一坛酒没搬,而是抬头望向空中,阴萌也跟着一起抬头看去。 天幕上,先是泛起了一道五彩霞光,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如墨般的深邃漆黑。 前往明家的山道上。 一个身穿五彩长裙的女人,拾级而上。 走着走着,她停下脚步,在她面前上方,站着一道身穿黑金龙袍的威严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阴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