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在竹林里遇见阿绯,黑白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每天早晨,黑白从道观的竹筐里跳出来,跑到后院吃了窝窝头,写完功课,就沿着那条被它扒出来的小路跑向竹林。
阿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蹲在那块大石头上,尾巴卷着身子,远远看见黑白的影子,就跳下来跑过去。
“你来了你来了!”阿绯围着黑白转圈,尾巴甩得像一面旗。它不吃竹叶,也不吃笋,它喜欢吃果子、抓虫子、偶尔偷鸟蛋。但它喜欢和黑白待在一起,黑白吃竹叶的时候,它就在旁边的草丛里追蚂蚱,或者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黑白一口一口地嚼。
黑白不会说话,它会用爪子在地上写字。它蹲下来,在泥土上划拉了几个字:“今天抓到虫子了吗?” 阿绯凑过来看了看——它已经认识不少字了。
这些日子,它每天都跟着黑白来道观,道一念书的时候,它就趴在旁边听。道一写字的时候,它就趴在旁边看。它聪明,学得快,已经能认很多字了。
但它不喜欢写——它的小爪子写字太费劲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它才不要写呢。它只认,不写。
“抓到了两只!”阿绯得意地翘起尾巴,“一只绿色的,一只褐色的。绿色的那只可好吃了。”它舔了舔嘴,然后跑到黑白前面,回头喊它,“快来,今天竹林的露水特别多,你的竹叶肯定很嫩!”
黑白跟在后面,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在竹林里钻来钻去。黑白找到一片嫩竹叶,慢慢嚼着。阿绯就在旁边的草丛里扑来扑去,追一只蚱蜢。蚱蜢跳得高,它跳得更高,扑了好几次才扑到,叼着跑到黑白面前炫耀。
黑白看着它,尾巴扫了一下,继续吃它的竹叶。
黑白和阿绯不一样。阿绯会说话,黑白不会。阿绯一开始觉得奇怪,后来就习惯了。黑白写字给它看,它念出来,然后用自己的嘴说话回答。虽然慢,但总算能说上话了。
阿绯识字后,黑白之前在泥土上写字问它:“你为什么会说话?” 阿绯歪着脑袋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它说,“有一天我睡醒就会了。那时候我还很小,什么都不懂。我一个人住在山里,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姐妹。有一天我饿得不行,找了好久找不到吃的,就趴在一个树洞里睡觉。睡了好久好久,醒过来就发现我能听懂风的声音、树的声音,还能说话。”
黑白看着它。阿绯的眼睛亮亮的,但里面有一点它看不懂的东西。
“你爹娘呢?”黑白写。
阿绯摇了摇头。“不知道。从我记事起就是一个人了。”它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已经过了好几个秋天了。我一个人摘果子,一个人挖洞,一个人看月亮。有时候我会跟蝴蝶说话,蝴蝶不理我。跟小鸟说话,小鸟飞走了。”
它抬起头,看着黑白,“你是第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
黑白蹲在那里,看着它的脸。它的鼻子上沾了一点泥土,胡子上挂着一片枯叶。黑白伸出爪子,把它鼻子上的泥土轻轻拨掉。阿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黑白又在泥土上写:“我也想说话。你能教我吗?我想说话给道一听。”
阿绯看了那几个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教,我就是突然会的。你也许哪天睡醒了也会了。”
黑白想了想,没有再问。
黑白带阿绯回道观的时候,道一正在院子里晒草药。阿绯跟在黑白脚边,走进院子,先朝道一鞠了个躬——这是它自己学会的,因为它觉得道一是好人。
道一看了它一眼,微微点头。
阿绯就跑到石桌旁边,趴下来,等黑白写完功课。黑
白写字的时候,阿绯就趴在旁边看。黑白在石板上写一个字,它就念一个字。
阿绯不写,它只认。它的小爪子又小又嫩,写字太累了,它才不要。
但它认字认得很快,有时候黑白写了一个复杂的字,它歪着脑袋想一会儿,就能念出来。念完了还得意地看黑白一眼,尾巴翘得高高的。
道一端着茶杯站在屋檐下,看着它们。他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日子久了,阿绯学会了越来越多的字。它和黑白的交流越来越顺畅了。黑白在地上写一行字,阿绯念出来,然后用嘴说话回答。两个小家伙就这样你写我说,在泥土上、在雪地上、在石板地上,写满了黑白的话,填满了阿绯的声音。
阿绯对什么都好奇。它好奇道一的刨子怎么能在木头上刨出一卷一卷的花,好奇道一的锯子怎么能把木板锯得整整齐齐,好奇道一的药杵怎么能把干草捣成粉末。它更好奇黑白身上那个斜挎小布袋里的圆球。
有一天,黑白在院子里帮道一捡刨花,阿绯蹲在旁边看。
黑白跑过去叼刨花的时候,布袋晃了一下,里面的圆球滚了出来。阿绯眼睛一亮,扑过去用爪子拨了一下,球滚了一圈。它又拨了一下,球又滚了一圈。
“这是什么?你之前都不给我看”阿绯问。
黑白走过去,用爪子把球拨回来,装进布袋里。它看了看阿绯,又看了看球。然后它从布袋里把球拿出来,放在阿绯面前。
阿绯愣了一下。“给我玩?”
黑白点点头。
阿绯高兴坏了,用爪子拨着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球滚到墙根,它追到墙根。球滚到石桌底下,它钻到石桌底下。它追着球跑了一圈又一圈,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在风里飘着。黑白蹲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它把球拨回来。
道一从屋里出来,看见阿绯在玩球,看了看黑白。黑白抬起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道一没有说什么,转身进屋了。
阿绯玩了很久,玩累了,趴在球旁边喘气。它用爪子把球拨回黑白面前,然后把下巴搁在地上。
“这个球好好玩,你天天都带着它吗?”
黑白点点头,把球装回布袋里。
那个球对阿绯没有用。它玩了很久,什么也没感受道。
黑白和阿绯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快乐。它们一起在竹林里——黑白吃竹叶,阿绯抓虫子。一起在溪边喝水,一起在山坡上追蝴蝶。阿绯跑得快,追上了就用爪子拍一下,蝴蝶飞走了,它又追。黑白跑得慢,就在后面慢慢跟着,看阿绯在草地上蹦来蹦去。
有时候它们也有矛盾。阿绯想玩球,黑白想写字。阿绯就蹲在石板旁边,用爪子按住黑白的爪子,不让它写。黑白看着它,不动。阿绯又用鼻子拱了拱黑白的脸,黑白还是不动。
阿绯最后只好自己跑去找道一,道一摸了摸它的头,它就不闹了。
但大多数时候,它们很好。阿绯每天在竹林里等黑白,等它吃完竹叶,等它写完功课,等它做完道一教的活儿。
然后两个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起趴在道一脚边听念书,一起叼着刨花往篮子里跑。
有时候黑白去山上给道一捡柴火,阿绯也跟着去。黑白叼大根的枯枝,阿绯叼小根的细枝。它叼不了太重的东西,但它一趟一趟地跑,跑得比黑白还快。它把细枝堆在柴房门口,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蹲在旁边喘气。
道一从屋里出来,看见柴房门口堆着的柴,又看了看阿绯。阿绯正蹲在那里,舌头伸出来喘气,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辛苦了。”他说。
阿绯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整个人趴在地上,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道一的身体不如从前了。
那场病好了以后,但他知道自己老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膝盖会疼,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来不在黑白面前说什么,但黑白能感觉到。
它感觉到道一起床的时间比以前晚了一点,感觉到他走路的时候比以前慢了一点,感觉到他摸它头的时候,手比以前更瘦了一点。
道一也知道黑白感觉到了。这只小熊什么都不说,但它会在他不舒服的时候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会在他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一动不动。会在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从院子里跑到门口接他,嘴里叼着一根竹枝放在他脚边。
他开始教黑白更多的东西。
他教黑白认更多的字,读更多的书。他教黑白怎么辨别草药——哪种能治咳嗽,哪种能止疼,哪种能退热。
黑白学得很认真。但是它心里闷闷的,很难受。
有一天,道一在厨房里做窝窝头。黑白蹲在门槛上,阿绯蹲在黑白旁边,两个脑袋挤在一起往里看。
“黑白,”道一叫了一声,“过来。”
黑白从门槛上跳下来,走进厨房。道一指了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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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上的面团。 “今天你来做。”
黑白看了看那团面,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它的爪子毛茸茸的,肉嘟嘟的,指甲短短的。
它把爪子伸进面团里,面糊糊的,粘在毛上,糊了一爪子。它甩了甩,面糊甩到了墙上,又糊了一脸。
阿绯在门口笑得直打滚。
道一没有笑。他把黑白的爪子从面团里拔出来,揪下一小块面团,放在案板上。
“用爪子揉,”他说,“像这样。”他用手揉了一小块,搓成圆球。
黑白学着他的样子,用两只爪子按着面团,来回揉。揉了好一会儿,面团从糊状慢慢变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球。它把圆球捧在爪子里,给道一看。
道一点点头,放在蒸笼里。“再做一个。”
黑白又揪了一小块,这次揉得快了一些。它的爪子上全是面,案板上也全是面,但它不放弃。一个又一个,蒸笼里渐渐摆满了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窝窝头。
。阿绯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也跳进来,用爪子按了一个小小的面团。它按了半天,按出一个扁扁的饼,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用鼻子拱到角落里。
一看了看阿绯那个扁饼,捡起来放进蒸笼里。“也算一个。” 阿绯的尾巴翘了一下。
道一盖上蒸笼,然后蹲下来,指着灶膛。“还要生火。”
他从灶台旁边拿起火折子,打开,吹了一下,火折子亮了起来。他把火折子伸进灶膛里,点燃了干草和细枝。火苗慢慢窜起来,噼噼啪啪地响。
“看好了,”他说,“先放细的,容易着。等火旺了,再放粗的。”
黑白蹲在灶膛前面,眼睛盯着火苗。阿绯也蹲在旁边,眼睛盯着火苗。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火光映在它们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你来试试。”道一把火折子递给黑白。
黑白用爪子接过火折子——它的爪子太肉,捏不住,火折子掉了两次。它用嘴叼起来,学着道一的样子吹了一下,火折子灭了。它又吹了一下,没亮。
道一接过火折子,重新打着,然后握着黑白的爪子,帮它伸进灶膛里。火苗舔上干草,烧了起来。黑白看着自己点燃的火,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你来。”道一对阿绯说。
阿绯跳过来,用嘴叼住火折子,道一帮它打着。它学着黑白的动作,把火折子伸进灶膛里。它太矮了,够不着,黑白用脑袋拱了拱它的屁股,把它拱高了一点。
火点着了,阿绯赶紧退出来,尾巴上沾了一点火星,它回头一看,吓得蹦了起来。黑白帮它把尾巴上的火星拍掉,两个都松了一口气。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蒸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厨房里弥漫着杂粮面的香味。黑白的鼻子一抽一抽的,阿绯的鼻子也一抽一抽的。
道一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看着它们。“等一刻钟。”他说。
黑白和阿绯蹲在灶台前,眼睛盯着蒸笼,一动不动。过了好久——其实还不到一刻钟——阿绯忍不住了,小声问:“好了吗?”道一摇了摇头。
又过了一阵,黑白也忍不住了,用爪子指了指蒸笼。道一还是摇头。
终于,道一站起来,掀开锅盖。蒸汽涌出来,白茫茫的,热腾腾的。等蒸汽散了一些,黑白看见了蒸笼里的窝窝头——那些歪歪扭扭的、大大小小的、奇形怪状的东西,现在变成了热乎乎的、香喷喷的窝窝头。
道一用筷子夹出一个,放在碟子里晾了晾。黑白凑过去闻了闻,阿绯也凑过去闻了闻。道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黑白看着他,阿绯也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嚼了一会儿,咽下去。
“能吃。”他说。把其他的也放进盘子里。
黑白和阿绯同时扑向碟子。黑白叼起一个,阿绯叼起自己的那个小饼。窝窝头还有点烫,两个都一边吹气一边嚼。黑白的那个虽然样子丑,但嚼在嘴里,甜的,软的,和道一做的一个味道。它的眼睛眯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阿绯也吃得高兴。
“以后,”道一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做。”
黑白难过地看着他,走到他手边,把头塞进他手中。
阿绯也知道道一说的是什么意思,道一都那么老了。可是道一那么好,它也好难过,它也把自己头挤进道一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