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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作者:金裕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岑懿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的光景和她离开时已经大不相同。


    酒瓶倒了一桌,果盘里的水果被戳得七零八落,地毯上滚着几个空了的酒瓶。


    孟徽舟不知从哪里抢来了麦克风,正站在茶几前面,对着屏幕上的歌词扯着嗓子唱一首老掉牙的情歌。


    他的音准属于高音上不去就吼,低音下不来就念,唱到动情处还要闭眼,表情投入得像在开个人演唱会。


    沙发最靠里的位置,有一个人和这满屋子的热闹格格不入。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上,手臂交叠在胸前,闭着眼睛。


    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灯光只照到他半张脸的轮廓,下颌线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即便是闭着眼、放松了所有的表情,那张脸依然好看得不像话。


    左耳上戴着一枚黑色的耳钉,很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偏偏就是那一点亮色,衬得他整张脸多了几分风流的意思。


    可再看他的神态,又冷得要命。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像是这满屋子的喧闹、觥筹交错、人情往来,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像是在小憩,又像是在隔绝这一切。


    岑懿站在门口,目光从孟徽舟身上移开,在那个闭着眼的人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她重新挂上笑容,抬脚走了进去。


    孟徽舟正唱到副歌部分,余光扫到门口的身影,歌词都忘了,麦克风举在半空,脸上浮起一个醉醺醺的笑。


    他冲她摆手,“懿懿!过来过来!”


    包厢里的格局是半圆形的沙发,孟徽舟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右边空着一小块,再过去就是钟伯暄。


    岑懿要从门口走过去,最自然的路线就是从右侧绕过去,也就是钟伯暄那一边。


    她走过去的时候,旗袍的裙摆从钟伯暄的膝盖上蹭了过去。


    真丝的料子,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但那种滑腻的触感还是隔着西裤的布料,清晰地传到了钟伯暄的皮肤上。


    他的腿动了一下。


    往里收了几分,像是要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岑懿的脚步没有停顿,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在孟徽舟和钟伯暄中间那个狭小的空隙里坐了下来。


    那空隙原本就不大,孟徽舟坐得散漫,占了不少位置,岑懿坐下来的时候,右侧的身体几乎是贴着钟伯暄的。


    钟伯暄没有睁眼。


    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岑懿身上有一股味道飘过来。


    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很淡的木质香,像松木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干净、清冷,若有若无。


    它就这样闯进了钟伯暄的鼻息里,赶都赶不走。


    他刚准备往旁边挪一下,孟徽舟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懿懿,你往我这边来来,钟哥休息一下。”


    他说着,自己先往左边挪了挪,给岑懿腾出了一块位置。


    岑懿顺从地移过去,右侧的身体离开了钟伯暄的手臂,那股木质香也淡了一些。


    但没完全散。


    钟伯暄的手指在交叠的手臂上轻轻叩了一下。


    孟徽舟把麦克风递到岑懿面前,脸上带着醉意和撒娇:“懿懿,陪我唱一首。”


    岑懿摇头,声音软软的:“可是我唱歌并不好听。”


    “没事,”孟徽舟指了指还在角落里搂着姑娘唱歌的方临,那家伙正把一首情歌唱得像在喊号子,“你看他唱得这么难听的都唱呢。”


    方临耳朵尖得很,立马把话筒甩给旁边的人:“说谁呢?你也唱得不好知不知道?”


    孟徽舟笑嘻嘻的,一点都不生气:“我唱得不好我有自知之明,不像你。”


    方临翻了个白眼,往沙发上一靠,顺手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始终没参与任何热闹的人:“咱几个也就钟哥唱得好听,剩下的谁也别说谁。”


    被点到名字的钟伯暄没有任何反应。


    他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


    岑懿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根本捕捉不到。


    她的目光从他耳钉上滑过去,又收回来,转向孟徽舟,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没想到钟少还会唱歌。”


    孟徽舟把麦克风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后一靠,胳膊搭上岑懿的肩头,脸上的表情像在炫耀自家兄弟:“钟哥妈妈可是大明星,遗传基因就比我们好。”


    钟伯暄的母亲尹素馨,这个名字在娱乐圈是个传奇。


    香港歌星出道,一曲成名,红遍两岸三地,后来嫁入钟家,渐渐淡出。


    但直到今天,提起那个年代的女歌手,尹素馨依然是绕不开的名字。


    她的嗓音、她的容貌、她在舞台上举手投足之间的风韵,至今还有人津津乐道。


    遗传了这种基因的人,唱歌怎么会差。


    方临又来了精神,话筒往茶几上一拍,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嫂子,你不是会跳舞吗?可以孟徽舟唱你来跳啊!来个琴瑟和鸣!”


    这个提议瞬间炸开了锅。


    周维鼓掌,几个陪酒的姑娘跟着起哄,连门口站着的服务员都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孟徽舟笑骂:“滚滚滚,我女朋友自然得私下跳给我自己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得意的,那种“我的东西你们只能看着”的占有欲,被酒精放大了好几倍。


    岑懿挂在嘴角的笑容没有变过。


    她看着周围起哄的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滑过去。


    那些人的眼睛里,有她最熟悉的打量,戏谑,也有那种他们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一眼就能看穿的轻慢。


    过了几秒,她开口,“看我跳舞可是要收费的。”


    声音不大,像是在开玩笑。


    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原本闹哄哄的包厢安静了一瞬。


    但有人很快接话了,“多少钱?我付了。”


    说话的是坐在最边上的一个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金链子,脸喝得通红,整个人歪在沙发扶手上。


    他是方临带来的,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在圈子里排不上号,但仗着和方临关系好,今晚喝了不少,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不就是一个臭卖艺的吗。”


    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在笑。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不仅是孟徽舟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连正小憩的钟伯暄的眼睛都睁开了。


    孟徽舟瞬间站起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角,酒瓶倒了两三个,琥珀色的液体淌了一桌。


    他盯着那个男人,一个酒瓶子甩过去,吼道,“你他妈说谁呢?”


    那个男人被这一吼,酒醒了大半,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方临在旁边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毕竟人是他带来的。


    他伸手按住孟徽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意思:“喝多了喝多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然后他转头看那个男人,声音沉了几分:“还不道歉?”


    花衬衫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孟少,我嘴贱,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临又转向岑懿,脸上堆起一个笑:“喝多了妹妹,别和他一般见识。”


    他顿了顿,又对孟徽舟说:“徽舟,你先坐下消消气,待会儿我说他,管不好自己那张臭嘴。”


    孟徽舟站了两秒,胸膛起伏了两下,慢慢坐了下来。


    但他没说话。


    他转头看着岑懿,那意思很明显,交给她。


    岑懿的目光从孟徽舟脸上移开,扫过方临,落在那个花衬衫男人身上。


    那人被她一看,又缩了缩脖子,脸上的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包厢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穿旗袍的女人。


    而岑懿伸手,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叠名片。


    她将名片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动作不急不缓,脸上的笑容甚至比之前还要温和。


    “没事儿,”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要是想看我跳舞的话,可以让家里小妹妹来报课,我的课也不贵。”


    名片上印着一家舞蹈工作室的名字,中间是“岑懿”两个字,下面是她的电话号码。


    设计得很简单,白底黑字,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


    花衬衫男人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嘴里还在说着“对不起”。


    岑懿起身,开始给其他人发名片。


    方临接过一张,低头看了一眼,笑道:“行,我还有个妹妹,回去就培养她跳舞。”


    周维也接了一张,推了推眼镜,说“有空去看看”。


    几个陪酒的姑娘也接了,笑着问“岑老师教什么舞”。


    包厢里的气氛又活了过来,像刚才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孟徽舟虚揽着岑懿的腰,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得意:“这是岑懿自己开的舞蹈班,家里有女孩的可以都去捧捧场,但提前说好了,限额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去学的。”


    他说“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时候,目光从花衬衫男人脸上划过去。


    那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岑懿发了一圈,最后走到了沙发最靠里的位置。


    钟伯暄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她坐了下来,就维持着一开始坐下那个距离。


    岑懿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名片捏在指尖。


    “钟少,”她说,声音不大,“如果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找我。”


    她的语气和发给别人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但动作却不是,而是直接将名片放在了钟伯暄的西装口袋里。


    钟伯暄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什么都看不出来。


    孟徽舟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笑着说:“对啊钟哥,你外甥女不也是学舞蹈的?正好啊。”


    钟伯暄看了孟徽舟一眼,表情淡淡的:“她有专门的舞蹈老师。”


    “哎呀,你就收着吧,”孟徽舟不依不饶,“万一哪天用到了呢。”


    钟伯暄没再说话。


    他只是重新靠回沙发,闭上了眼。


    但他放在外套口袋里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把那张名片拿出来。


    ——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京市的夜风从停车场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一群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方临架着已经走不稳的孟徽舟,周维在后面跟着,几个陪酒的姑娘已经叫好了车,在路边等着。


    孟徽舟被风一吹,酒劲又上来了,整个人歪在方临身上,还不忘回头找岑懿:“懿懿……我送你……”


    岑懿走在后面,手包里装着手机,闻言快走两步上来,扶了他一把:“不用了,我叫车,你先回去。”


    “不行,”孟徽舟固执地摇头,伸手要去拉她,“我得送你……大晚上的……”


    方临看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你都这样了还送什么送?嫂子自己能回去。”


    他说着,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正在低头看手机的钟伯暄。


    “钟哥,你顺路不?帮送一下?”


    钟伯暄抬起头。


    他站在停车场入口处,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走廊里的灯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


    他看了岑懿一眼。


    她站在方临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得几乎透明。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抬起眼看他的时候,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


    钟伯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移开,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顺路。”


    方临一愣。


    他显然没想到钟伯暄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在场的人也都没料到,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钟伯暄虽然冷淡,但不是不讲人情的人。


    顺路送一下这种事,他通常不会拒绝。


    但他说了。


    不顺路。


    钟伯暄已经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


    身后,方临嘀咕了一句“今天钟哥怎么了”,架着孟徽舟往车的方向走。


    孟徽舟还在嘟囔着要送岑懿,被方临和周维合力塞进了后座。


    岑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叫车。


    钟伯暄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钟少。”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如果不是走廊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钟伯暄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停在了电梯门框上。


    岑懿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她看着他,走廊尽头的灯光在她身后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月白色的旗袍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冷,但她脸上的笑是暖的,嘴角微微弯着,眉眼弯弯的。


    “今晚谢谢你。”她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钟伯暄的耳朵里。


    钟伯暄看着她。


    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合上的那一刻,他看到岑懿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那盏灯下面,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门关上了。


    钟伯暄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他伸手去按楼层按钮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外套口袋里的什么东西。


    硬硬的,一张卡片的大小。


    他顿了一下,把手抽出来,按了楼层。


    孟徽舟他们的车停在外面的停车场,而他的则停在他b2的私库里。


    电梯开始下行。


    数字从b1跳到b2。


    钟伯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张名片的触感,很光滑的纸,边角裁得整齐,没有多余的设计。


    电梯到了b2,门开了。


    地下车库的空气比上面凉,带着一股混凝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他走出去,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有急着发动,而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皮套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然后钟伯暄从口袋里把那张名片拿了出来。


    白底黑字,很简单。


    “岑懿”两个字印在正中间,下面是一行小字,舞蹈工作室的名字和电话。


    名片的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把名片放回口袋,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京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


    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橘红色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明暗交替。


    钟伯暄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的表情和来时一样,冷冽、平淡,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的右手,在等红灯的时候,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名片。


    只是摸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来,继续握着方向盘。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来,是孟徽舟的消息。


    “到家了吗哥?”


    钟伯暄单手打了两个字。


    “快了。”


    发完,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


    屏幕又亮了一下。


    孟徽舟回了一个“ok”的表情。


    钟伯暄没再看手机。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晃动。


    车里的味道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外面潮湿的、带着夜色的空气。


    但他的鼻息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什么。


    很淡的木质香。


    若有若无。


    像那个人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从她身上飘过来的味道。


    钟伯暄把车窗摇上去,打开了空调。


    冷风呼呼地吹出来,把那点残存的嗅觉记忆一并吹散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面无表情。


    和往常一样。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深夜的车流中,消失在京市的霓虹灯海里。


    名片在外套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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