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你》 1、Chapter 1 《钟意你》/金裕 2026.3.30 “如果我一颗心被你俘虏” —— 金宸万盛顶层包厢内,烟酒的气息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织缠绕,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将奢靡与疏离同时封印在这几百平米的空间里。 包厢正中的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 左边那个面色冷冽,指节修长的手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杯沿抵着下唇,却始终没喝一口。 他整个人靠在沙发里,姿态是放松的,气场却是紧绷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不出锋芒,却让人不敢靠近。 右边那个散漫得多,半躺着陷进真皮沙发,一条长腿搭在茶几上,手里摆弄着手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包厢里动感的音乐震得人耳膜发麻,他却像没听见一样,注意力全在屏幕上。 坐在左右两边的人各自搂着女伴,有人喝酒,有人划拳,有人低声说笑。 其中一个剃着寸头的男人凑过来,对着散漫的那位开口:“舟哥,你女朋友什么时候来啊?” 孟徽舟抬眼瞥了他一下,没答。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也跟着起哄:“对啊,说好的七点,钟哥都到了你女朋友还没到?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钟哥”两个字落进耳朵里,那个面色冷冽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目光淡淡扫过说话的人,又收了回去。 孟徽舟这才懒洋洋地开口:“她正往这边赶呢,急什么,正主都没发话呢?” 他说的“正主”,眼神往左边瞟了一眼。 钟伯暄没接话。 寸头男人叫方临,是孟徽舟的发小,在圈子里混得久了,说话向来没遮拦。 他搂着女伴的肩,笑嘻嘻地问:“我记得你不是追了好久才把人追到的?怎么不亲自去接?这种时候不献殷勤,等着别人献?” 孟徽舟合上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懿懿不喜欢我开那些豪车去接她,我想再买个普通的车,还不知道买什么,你们有什么推荐?”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什么?”方临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还有不喜欢开豪车的?我新交的那个表演系的女朋友,恨不得我开十台豪车去接她。” “你那叫女朋友?你那叫供了尊佛。”旁边有人笑骂。 “要我说你就骑自行车呗,”戴眼镜的男人贱兮兮地接话,“校园人不就喜欢这些,后座的恋爱,风吹起裙摆,多浪漫。” 孟徽舟抬脚就踹了过去:“滚。” 那人灵活地躲开,笑得更欢了。 孟徽舟没再搭理他,转头看向左边的男人,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钟哥,你觉得呢?什么样的比较合适?” 钟伯暄终于把视线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孟徽舟脸上。 他看了孟徽舟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缓缓开口:“甲壳虫吧。” 包厢里又安静了一秒。 方临最先反应过来,一口酒喷了出来。 孟徽舟皱眉:“这是什么车?符合我的气质吗?” 钟伯暄面色不变,语气甚至称得上诚恳:“确实符合你的气质。” 这下连旁边陪酒的女伴都憋不住笑了,捂着嘴肩膀直抖。 孟徽舟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查了一下。 甲壳虫——虫。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谁不知道孟徽舟是什么路数。 京市四大家族之一的孟家嫡系,上面有哥哥姐姐顶着,没有家族负担,手里攥着花不完的钱,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浪子。 所谓万花丛中过,叶叶都沾身,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前几个月还被拍到和某个小明星在海岛度假,绯闻上了三天热搜。 这样的人,可不就是“甲壳虫”么。 但孟徽舟不会发作。 一来,他这人虽然花,却不小心眼。 浪子这个词对他来说,与其说是骂名,不如说是赞美,证明他有本事,有魅力,有让女人前赴后继的资本。 二来,这里面坐着的钟伯暄,他惹不起。 应钟孟沈,京市四大家族,排名分先后。 钟家排在第二位,而钟伯暄,是钟家这一代的掌事人。 二十四岁接手家族生意,二十六岁把触角伸到半个亚洲,如今金宸万盛这栋楼,不过是钟伯暄私产里不起眼的一笔。 论财富,论地位,孟徽舟都得仰着头看。 所以孟徽舟只是笑骂了一句“去你的吧”,就把这个话题翻过去了,低头继续看手机,等岑懿的消息。 钟伯暄重新端起那杯没喝完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映出他眼底淡淡的凉意。 岑懿。 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了。 孟徽舟追了几个月才追到手的女人,听说是个跳古典舞的,圈子里没名没姓,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 但孟徽舟像是被下了降头,自从有了她,那些声色场所都不去了,连之前玩得最好的几个女伴都断了联系。 方临私下跟他提过一嘴:“孟徽舟这次怕是来真的,砸了不少钱,到哪都带着,跟供祖宗似的。” 钟伯暄当时没接话。 砸了不少钱得到的女人,不就是拜金女么,有什么好稀奇的。 孟徽舟玩过的女人还少么,这次不过是换了个类型,什么浪子回头,他看未必。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包厢里的喧闹声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聚过去。 钟伯暄没动。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酒,视线落在杯沿上,像是对进来的这个人毫无兴趣。 但余光已经飘了过去。 先进来的是一截腰身。 紧身的月白色旗袍,真丝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将女人的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不是那种刻意暴露的性感,而是包裹得严严实实,却在每一个弧度上都恰到好处。 胸线、腰窝、胯骨,像工笔画里的仕女图,每一笔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 旗袍是高领的,盘扣系到脖颈,保守得几乎禁欲。 但开衩却开到了大腿中段,走动间,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像月光漏过了云层。 再往上移。 黑长直的头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翘,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不是染出来的那种死黑,是天然的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衬得她整张脸白到几乎透明。 脸—— 钟伯暄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张脸,怎么说呢。 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想起“干净”这个词的长相。 眉眼淡淡的,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没有攻击性,甚至称得上寡淡。 但偏偏五官的布局又极为精巧,眼睛不算大,却黑白分明,瞳仁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湿漉漉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懵懂。 鼻梁挺秀,嘴唇是浅淡的粉色,没有涂口红,却饱满得像刚洗过的樱桃。 最要命的是她的皮肤。 白,白到在包厢昏黄的灯光下都掩不住那种瓷釉般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几乎没有毛孔。 锁骨从旗袍的领口里露出一线,白得晃眼,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像是谁用毛笔尖点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又纯,又欲。 这两个矛盾的词,在她身上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解。 她穿着最保守的旗袍,却让人觉得比穿任何衣服都撩人,长着一张不谙世事的脸,却让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滑过她纤细的脖颈、凹陷的锁骨、起伏的胸口…… 钟伯暄移开了视线。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懿懿,这边。”孟徽舟已经站了起来,走过去接她。 岑懿微微笑了笑,眉眼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 她把手放进孟徽舟的掌心,由他牵着往里走。 路过钟伯暄面前的时候,她似乎有所感应,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钟伯暄捕捉到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半秒,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伯暄依旧是面无表情。 方临在旁边吹了个口哨,凑过来低声对着钟伯暄说道:“卧槽,绝了,难怪孟徽舟收心了,这谁顶得住?” 钟伯暄没接话。 方临又问:“钟哥,你觉得呢?” 钟伯暄端起酒杯,淡淡扫了一眼已经在孟徽舟身边坐下的岑懿。 她正低头听孟徽舟说话,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一轮新月。 “也就一般。”他说。 方临一脸不信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岑懿,识趣地没再追问。 孟徽舟拉着岑懿的手,给她介绍在座的人:“这是方临,你见过,这是周维,戴眼镜那个,这是……” 他介绍了一圈,最后指向钟伯暄。 “这是钟伯暄,钟哥,金宸万盛的老板,叫钟少就行。” 岑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微微欠身,礼貌地点头,声音不高不低,清清冷冷的:“钟少好。” 钟伯暄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声音和她的长相,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张脸明明白得剔透,眉眼淡得像水墨画,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得像只猫,谁见了都会以为她会发出软绵绵的叫声。 可她一开口,却显得冷漠至极。 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是骨子里的清冽,像山涧里的泉水,听着凉,喝着更凉。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尾音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也没有半点讨好和谄媚。 钟伯暄看着她的脸,又听着她的声音,脑子里莫名冒出两个完全不搭边的词—— 羊脂玉和寒铁。 她的长相是温润的羊脂玉,她的声音是淬了火的寒铁。 一个让人想靠近,一个让人不敢靠近。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怪异到了极点,却又和谐到了极点。 钟伯暄看着她,点了下头。 就一下。 岑懿便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坐在孟徽舟身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什么正式场合的宴会。 她没靠孟徽舟太近,也没刻意疏远,恰到好处的距离,挑不出任何毛病。 有人递酒过来,她婉拒了,说不太会喝。 孟徽舟替她挡了,道,“别灌她,她喝不了多少”。 方临在旁边起哄:“哟,这就护上了?” 孟徽舟笑骂了一句,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岑懿的肩。 岑懿没躲,也没迎合,就那样坐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钟伯暄在对面看着她,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酒液滑过喉咙,烧得心口发烫。 ---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热络起来。 有人点了歌在唱,五音不全却唱得投入;有人搂着女伴在角落里说悄悄话;方临喝高了,非要拉着孟徽舟划拳,输了的喝酒。 岑懿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闹,偶尔被方临的耍赖逗笑,嘴角弯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孟徽舟输了几轮,喝得脸都红了,转头看岑懿,语气里带着醉意和撒娇:“懿懿,帮我喝一杯。” 岑懿看了他一眼,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 就一小口,脸颊就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像三月里的桃花。 “真不能喝?”孟徽舟笑。 “嗯。”她把酒杯放回去,声音轻轻的。 方临不依不饶:“嫂子,就这一口也太不给面子了吧?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岑懿摇头,方临还要劝,钟伯暄忽然开口了。 “差不多行了。” 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方临讪讪地收了手,笑着说,“钟哥发话了,那算了算了”。 孟徽舟看了钟伯暄一眼,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 岑懿也看了钟伯暄一眼。 那一眼,比之前的长了一些。 她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钟伯暄已经低下头,继续喝他的酒,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岑懿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杯沿上,有一枚浅浅的唇印。【】 2、Chapter 2 包厢里的气氛已经热到了顶点。 方临搂着女伴在唱一首跑调跑到外太空的情歌,唱到高音部分直接劈了叉,惹得满屋子人笑成一团。 周维在边上起哄,拿花生米扔他,被方临躲过去,花生米砸到了陪酒女孩的身上,女孩娇嗔着骂了一句,场面混乱又热闹。 孟徽舟喝了不少,脸红到了脖子根,靠在沙发上笑看方临出丑,手还搭在岑懿的肩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旗袍的领口。 岑懿坐了一会儿,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我去趟卫生间。”她低声说。 孟徽舟偏头看她,醉眼朦胧地指了指包厢内侧:“包厢里就有,你去吧。” 岑懿摇摇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见:“我正好想出去透口气,包厢里的烟味太大了。” 孟徽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浮起一层歉意。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对不起,我忘了,之前还答应你戒烟,也没做到。” 这话没有刻意小声,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等到岑懿出去后,方临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哟,还要戒烟?” 周维接话:“谁说我们孟少不认真?为爱戒烟还不算认真?” 孟徽舟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有些飘了,他灌了一口酒,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声音里带着酒意和几分得意:“我跟你们说,懿懿真的跟别人都不一样,她特纯,烟酒不沾,也不爱那些奢侈品,她越不要,我就越想都给她。” 方临乐了:“那你不是舔狗的吗?” 孟徽舟一脚踹了过去:“滚啊,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做她的舔狗做不到呢吗?” 方临灵活地躲开,嘴上还不饶人:“是是是,你孟少眼光高,挑中的都是极品。” 孟徽舟懒得理他,又灌了一口酒,脸上的表情既满足又餍足,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 钟伯暄坐在沙发最靠里的位置,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的酒杯从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动过。 包厢里的灯光暗,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目光,从岑懿起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就跟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一直到门合上。 方临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门口,便凑过来找话说:“孟徽舟已经把他们两个的恋爱史翻来覆去说了十遍,我是真不想听了。” 钟伯暄收回目光,酒杯抵着下唇,没喝,也没说话。 方临以为他对这个话题没兴趣,正要换个话题,钟伯暄却挑了挑眉,看向孟徽舟,语气淡淡的,像随口一问:“什么恋爱史?给我听听。” 方临愣了一下。 钟伯暄这人,平时对这些八卦半点兴趣都没有,别说听恋爱史了,上次方临跟他讲自己新交的女朋友长什么样,他听完连头都没点一下。 今天这是怎么了? 但孟徽舟没想那么多,他本来就是最爱讲这些的,哪怕和岑懿才恋爱了一周,也能让他说出一年的感觉来。 更何况,问的人是钟伯暄,这可是平时求都求不来的听众。 孟徽舟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像要发表演讲似的:“哥,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也是追得很苦的。” 钟伯暄把酒杯放在膝盖上,拇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没催,也没打断,就那么看着他。 孟徽舟便来了劲。 “你是不知道,我一开始给她送东西,首饰、包、衣服,什么都送过,你猜怎么着?全退回来了,一个不留,连包装都没拆,我还以为她是嫌不够好,换更贵的送,结果人家直接让宿舍阿姨拦在楼下,东西都不收。”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表情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怀念。 “后来我学聪明了,不送贵的,送吃的、送花、送她排练要用的东西。吃的她收了,但会分给全宿舍的人。花她也收了,但转头就插在排练厅的公共花瓶里。我用尽了办法,她就是不接招。” 方临在旁边听得直乐:“你这不叫追人,你这叫上供。” 孟徽舟又踹他一脚:“闭嘴。” 钟伯暄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穴,整个人懒散地靠在那边,像在听一个不怎么有趣的故事。 但他没有打断。 “那最后是怎么追到的?”他问。 孟徽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英雄救美,”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你信不信,这种老套路,最好使。” 他坐直了身子,声音也大了几分:“之前有个总台表演的机会,本来是懿懿的,她都排练了快一个月了,结果临上台前,被人顶了。关系户嘛,你也知道,这行这种事太多了。” 方临插嘴:“然后你就出手了?” “那不然呢?”孟徽舟理直气壮地说,“那天我看她一个人坐在排练厅里,灯都没开,就那么坐着,,我一看就知道出事了,问她她不说,我就自己去查。查出来是谁顶的,我一个电话的事,把名额给她拿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孟氏是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旗下签了半个娱乐圈的当红艺人,从影视投资到综艺制作,产业链铺得比谁都全。 一个舞蹈学院总台表演的名额,对别人来说是天大的事,对孟徽舟而言,不过是一句话。 “可能懿懿发现我是个可靠的男人了,”孟徽舟靠在沙发上,脸上浮起一个满足的笑,“终于答应我了。” 钟伯暄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就没有怀疑过,”他开口,声音不大,“她是图你的关系?” 孟徽舟想都没想就摇头,动作坚决得近乎条件反射:“不可能,追她的人里,比我更有关系的都有,我调查过。”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她是真的不一样。” 钟伯暄没再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始终没怎么动的酒,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弧度往下滑,一滴,又一滴。 方临和周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点微妙的东西,但谁都没敢开口。 过了几秒,钟伯暄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站起身,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盒。 “我出去抽根烟。” 他说完就往外走,步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方临在身后喊:“钟哥,别走太久啊,等会儿还有下半场呢。” 钟伯暄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包厢里的喧闹像被一刀切断了。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比包厢里亮,照得大理石地面泛着一层冷冷的光。空气里没有烟味,没有酒气,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钟伯暄站在门口停了一秒,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露台的方向。 他缓步走过去,步子不急,皮鞋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稳。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推开就是露台。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钟伯暄推开门。 露台上站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他,月白色的旗袍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冷,黑长直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发尾轻轻晃动,一手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指尖细白,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烟雾从她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在她身周绕了一圈,像一层薄薄的纱。 钟伯暄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她指间那根烟,看着烟雾从她唇边溢出来,在夜风里散开,看着她的侧脸被露台的光照出柔和的轮廓。 ——烟酒不沾。 ——不喜欢烟味。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算不上笑,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印证之后的了然。 他缓步走过去,皮鞋踩在露台的地砖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岑懿没有回头。 他走到她身侧,隔了半步的距离,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烟雾从两个人的指间升起来,在夜风里交缠在一起。 钟伯暄弹了一下烟灰,侧头看她。 她正把烟送到唇边,嘴唇微张,含住滤嘴,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她唇缝里溢出来,被风吹散,她眯起眼睛,睫毛微微颤动,那张刚才还看起来清纯得不沾尘埃的脸,此刻被烟雾模糊了棱角,多了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 又纯,又欲。 这个词第二次从他脑海里冒出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夜景,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岑小姐不是说不喜欢烟味?” 岑懿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钟伯暄余光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侧过身来,面对着他。 露台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暗。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172的身高不算矮,但他太高了,她仰起脸,视线从他的喉结一路往上,落进他的眼睛里。 岑懿当着他的面,吸了最后一口烟。 然后缓缓吐出来。 那烟雾恰好就扑在钟伯暄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和她身上的香气混在一起。 钟伯暄没躲。 烟雾散开的瞬间,她笑了一下。 眉眼弯弯的,和包厢里那个乖巧温驯的女人判若两人,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白到发光,干净得像没受过任何污染。 “我是不喜欢,”她说,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一半,“但我分人。” 她捻灭手里的烟,烟头摁在栏杆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灰色印记。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 高跟鞋和皮鞋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钟伯暄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数清她瞳孔里映出的灯光,能闻到她呼吸里残留的薄荷烟味。 她微微抬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喉结。 “比如钟少的,”她说,气息拂过他的皮肤,“我就很喜欢。” 钟伯暄低头看她。 这个距离,他能看到她眼底最深处的东西。 不是纯真,不是无辜,是一种清醒到近乎冷淡的审视。 像猫,你以为它在对你撒娇,其实它只是在观察你的反应。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 但他没有后退,没有闪躲,也没有迎合。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岑懿退了一步。 退回原本的位置,退回礼貌的距离。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以不告诉孟徽舟吗?”她问。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钟伯暄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如果我告诉呢?”他问。 岑懿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在露台上抽烟时的慵懒不同,和包厢里温驯乖巧也不同。 “那我只能说钟少喝多了,”她说,声音软软的,像在撒娇,“刚才不知道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别人,想要亲我。” 钟伯暄看着她。 她看着他。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起她的发尾,也吹动他的衣角。 钟伯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 刚才她退开之后,正好隔了一臂,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岑小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请注意分寸,我是孟徽舟的朋友。” 他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岑懿依旧笑着,那双干净得不沾尘埃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我知道啊,”她笑意盈盈地道,“但你会帮我的,对吗?” 钟伯暄看了她几秒。 大概五秒。 或者更久。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露出耳朵上一颗小小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钟伯暄掐灭手里的烟,烟头扔进垃圾桶,双手揣进裤兜里。 “你们两个的事,”他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夜景,“与我无关。” 他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砖上,步伐和来时一样稳。 “谢谢钟少。” 身后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还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3、Chapter 3 岑懿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的光景和她离开时已经大不相同。 酒瓶倒了一桌,果盘里的水果被戳得七零八落,地毯上滚着几个空了的酒瓶。 孟徽舟不知从哪里抢来了麦克风,正站在茶几前面,对着屏幕上的歌词扯着嗓子唱一首老掉牙的情歌。 他的音准属于高音上不去就吼,低音下不来就念,唱到动情处还要闭眼,表情投入得像在开个人演唱会。 沙发最靠里的位置,有一个人和这满屋子的热闹格格不入。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上,手臂交叠在胸前,闭着眼睛。 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灯光只照到他半张脸的轮廓,下颌线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即便是闭着眼、放松了所有的表情,那张脸依然好看得不像话。 左耳上戴着一枚黑色的耳钉,很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偏偏就是那一点亮色,衬得他整张脸多了几分风流的意思。 可再看他的神态,又冷得要命。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像是这满屋子的喧闹、觥筹交错、人情往来,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像是在小憩,又像是在隔绝这一切。 岑懿站在门口,目光从孟徽舟身上移开,在那个闭着眼的人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她重新挂上笑容,抬脚走了进去。 孟徽舟正唱到副歌部分,余光扫到门口的身影,歌词都忘了,麦克风举在半空,脸上浮起一个醉醺醺的笑。 他冲她摆手,“懿懿!过来过来!” 包厢里的格局是半圆形的沙发,孟徽舟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右边空着一小块,再过去就是钟伯暄。 岑懿要从门口走过去,最自然的路线就是从右侧绕过去,也就是钟伯暄那一边。 她走过去的时候,旗袍的裙摆从钟伯暄的膝盖上蹭了过去。 真丝的料子,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但那种滑腻的触感还是隔着西裤的布料,清晰地传到了钟伯暄的皮肤上。 他的腿动了一下。 往里收了几分,像是要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岑懿的脚步没有停顿,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在孟徽舟和钟伯暄中间那个狭小的空隙里坐了下来。 那空隙原本就不大,孟徽舟坐得散漫,占了不少位置,岑懿坐下来的时候,右侧的身体几乎是贴着钟伯暄的。 钟伯暄没有睁眼。 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岑懿身上有一股味道飘过来。 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很淡的木质香,像松木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干净、清冷,若有若无。 它就这样闯进了钟伯暄的鼻息里,赶都赶不走。 他刚准备往旁边挪一下,孟徽舟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懿懿,你往我这边来来,钟哥休息一下。” 他说着,自己先往左边挪了挪,给岑懿腾出了一块位置。 岑懿顺从地移过去,右侧的身体离开了钟伯暄的手臂,那股木质香也淡了一些。 但没完全散。 钟伯暄的手指在交叠的手臂上轻轻叩了一下。 孟徽舟把麦克风递到岑懿面前,脸上带着醉意和撒娇:“懿懿,陪我唱一首。” 岑懿摇头,声音软软的:“可是我唱歌并不好听。” “没事,”孟徽舟指了指还在角落里搂着姑娘唱歌的方临,那家伙正把一首情歌唱得像在喊号子,“你看他唱得这么难听的都唱呢。” 方临耳朵尖得很,立马把话筒甩给旁边的人:“说谁呢?你也唱得不好知不知道?” 孟徽舟笑嘻嘻的,一点都不生气:“我唱得不好我有自知之明,不像你。” 方临翻了个白眼,往沙发上一靠,顺手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始终没参与任何热闹的人:“咱几个也就钟哥唱得好听,剩下的谁也别说谁。” 被点到名字的钟伯暄没有任何反应。 他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 岑懿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根本捕捉不到。 她的目光从他耳钉上滑过去,又收回来,转向孟徽舟,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没想到钟少还会唱歌。” 孟徽舟把麦克风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后一靠,胳膊搭上岑懿的肩头,脸上的表情像在炫耀自家兄弟:“钟哥妈妈可是大明星,遗传基因就比我们好。” 钟伯暄的母亲尹素馨,这个名字在娱乐圈是个传奇。 香港歌星出道,一曲成名,红遍两岸三地,后来嫁入钟家,渐渐淡出。 但直到今天,提起那个年代的女歌手,尹素馨依然是绕不开的名字。 她的嗓音、她的容貌、她在舞台上举手投足之间的风韵,至今还有人津津乐道。 遗传了这种基因的人,唱歌怎么会差。 方临又来了精神,话筒往茶几上一拍,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嫂子,你不是会跳舞吗?可以孟徽舟唱你来跳啊!来个琴瑟和鸣!” 这个提议瞬间炸开了锅。 周维鼓掌,几个陪酒的姑娘跟着起哄,连门口站着的服务员都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孟徽舟笑骂:“滚滚滚,我女朋友自然得私下跳给我自己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得意的,那种“我的东西你们只能看着”的占有欲,被酒精放大了好几倍。 岑懿挂在嘴角的笑容没有变过。 她看着周围起哄的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滑过去。 那些人的眼睛里,有她最熟悉的打量,戏谑,也有那种他们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一眼就能看穿的轻慢。 过了几秒,她开口,“看我跳舞可是要收费的。” 声音不大,像是在开玩笑。 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原本闹哄哄的包厢安静了一瞬。 但有人很快接话了,“多少钱?我付了。” 说话的是坐在最边上的一个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金链子,脸喝得通红,整个人歪在沙发扶手上。 他是方临带来的,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在圈子里排不上号,但仗着和方临关系好,今晚喝了不少,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不就是一个臭卖艺的吗。” 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在笑。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不仅是孟徽舟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连正小憩的钟伯暄的眼睛都睁开了。 孟徽舟瞬间站起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角,酒瓶倒了两三个,琥珀色的液体淌了一桌。 他盯着那个男人,一个酒瓶子甩过去,吼道,“你他妈说谁呢?” 那个男人被这一吼,酒醒了大半,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方临在旁边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毕竟人是他带来的。 他伸手按住孟徽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意思:“喝多了喝多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然后他转头看那个男人,声音沉了几分:“还不道歉?” 花衬衫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孟少,我嘴贱,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临又转向岑懿,脸上堆起一个笑:“喝多了妹妹,别和他一般见识。” 他顿了顿,又对孟徽舟说:“徽舟,你先坐下消消气,待会儿我说他,管不好自己那张臭嘴。” 孟徽舟站了两秒,胸膛起伏了两下,慢慢坐了下来。 但他没说话。 他转头看着岑懿,那意思很明显,交给她。 岑懿的目光从孟徽舟脸上移开,扫过方临,落在那个花衬衫男人身上。 那人被她一看,又缩了缩脖子,脸上的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包厢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穿旗袍的女人。 而岑懿伸手,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叠名片。 她将名片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动作不急不缓,脸上的笑容甚至比之前还要温和。 “没事儿,”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要是想看我跳舞的话,可以让家里小妹妹来报课,我的课也不贵。” 名片上印着一家舞蹈工作室的名字,中间是“岑懿”两个字,下面是她的电话号码。 设计得很简单,白底黑字,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 花衬衫男人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嘴里还在说着“对不起”。 岑懿起身,开始给其他人发名片。 方临接过一张,低头看了一眼,笑道:“行,我还有个妹妹,回去就培养她跳舞。” 周维也接了一张,推了推眼镜,说“有空去看看”。 几个陪酒的姑娘也接了,笑着问“岑老师教什么舞”。 包厢里的气氛又活了过来,像刚才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孟徽舟虚揽着岑懿的腰,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得意:“这是岑懿自己开的舞蹈班,家里有女孩的可以都去捧捧场,但提前说好了,限额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去学的。” 他说“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时候,目光从花衬衫男人脸上划过去。 那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岑懿发了一圈,最后走到了沙发最靠里的位置。 钟伯暄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她坐了下来,就维持着一开始坐下那个距离。 岑懿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名片捏在指尖。 “钟少,”她说,声音不大,“如果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找我。” 她的语气和发给别人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但动作却不是,而是直接将名片放在了钟伯暄的西装口袋里。 钟伯暄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什么都看不出来。 孟徽舟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笑着说:“对啊钟哥,你外甥女不也是学舞蹈的?正好啊。” 钟伯暄看了孟徽舟一眼,表情淡淡的:“她有专门的舞蹈老师。” “哎呀,你就收着吧,”孟徽舟不依不饶,“万一哪天用到了呢。” 钟伯暄没再说话。 他只是重新靠回沙发,闭上了眼。 但他放在外套口袋里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把那张名片拿出来。 ——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京市的夜风从停车场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一群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方临架着已经走不稳的孟徽舟,周维在后面跟着,几个陪酒的姑娘已经叫好了车,在路边等着。 孟徽舟被风一吹,酒劲又上来了,整个人歪在方临身上,还不忘回头找岑懿:“懿懿……我送你……” 岑懿走在后面,手包里装着手机,闻言快走两步上来,扶了他一把:“不用了,我叫车,你先回去。” “不行,”孟徽舟固执地摇头,伸手要去拉她,“我得送你……大晚上的……” 方临看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你都这样了还送什么送?嫂子自己能回去。” 他说着,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正在低头看手机的钟伯暄。 “钟哥,你顺路不?帮送一下?” 钟伯暄抬起头。 他站在停车场入口处,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走廊里的灯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 他看了岑懿一眼。 她站在方临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得几乎透明。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抬起眼看他的时候,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 钟伯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移开,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顺路。” 方临一愣。 他显然没想到钟伯暄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在场的人也都没料到,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钟伯暄虽然冷淡,但不是不讲人情的人。 顺路送一下这种事,他通常不会拒绝。 但他说了。 不顺路。 钟伯暄已经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 身后,方临嘀咕了一句“今天钟哥怎么了”,架着孟徽舟往车的方向走。 孟徽舟还在嘟囔着要送岑懿,被方临和周维合力塞进了后座。 岑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叫车。 钟伯暄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钟少。”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如果不是走廊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钟伯暄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停在了电梯门框上。 岑懿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她看着他,走廊尽头的灯光在她身后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月白色的旗袍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冷,但她脸上的笑是暖的,嘴角微微弯着,眉眼弯弯的。 “今晚谢谢你。”她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钟伯暄的耳朵里。 钟伯暄看着她。 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合上的那一刻,他看到岑懿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那盏灯下面,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门关上了。 钟伯暄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他伸手去按楼层按钮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外套口袋里的什么东西。 硬硬的,一张卡片的大小。 他顿了一下,把手抽出来,按了楼层。 孟徽舟他们的车停在外面的停车场,而他的则停在他b2的私库里。 电梯开始下行。 数字从b1跳到b2。 钟伯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张名片的触感,很光滑的纸,边角裁得整齐,没有多余的设计。 电梯到了b2,门开了。 地下车库的空气比上面凉,带着一股混凝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他走出去,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有急着发动,而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皮套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然后钟伯暄从口袋里把那张名片拿了出来。 白底黑字,很简单。 “岑懿”两个字印在正中间,下面是一行小字,舞蹈工作室的名字和电话。 名片的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把名片放回口袋,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京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 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橘红色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明暗交替。 钟伯暄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的表情和来时一样,冷冽、平淡,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的右手,在等红灯的时候,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名片。 只是摸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来,继续握着方向盘。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来,是孟徽舟的消息。 “到家了吗哥?” 钟伯暄单手打了两个字。 “快了。” 发完,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 屏幕又亮了一下。 孟徽舟回了一个“ok”的表情。 钟伯暄没再看手机。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晃动。 车里的味道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外面潮湿的、带着夜色的空气。 但他的鼻息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什么。 很淡的木质香。 若有若无。 像那个人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从她身上飘过来的味道。 钟伯暄把车窗摇上去,打开了空调。 冷风呼呼地吹出来,把那点残存的嗅觉记忆一并吹散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面无表情。 和往常一样。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深夜的车流中,消失在京市的霓虹灯海里。 名片在外套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4、Chapter 4 岑懿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感应灯正好灭了。 她闪身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响。 宿舍楼里很安静,只有水管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和某个寝室里隐约的说话声。 十点半,离关寝还有不到五分钟。 “岑懿?” 上铺探出一个脑袋,长发垂下来,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秦梓嘉趴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明暗分明。 “怎么样?和孟少约会回来了?” 岑懿把手包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她弯腰去换鞋,动作很轻。 秦梓嘉的目光跟着她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对面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德语词典。 “就你在吗?”岑懿问。 “对啊,”秦梓嘉翻了个身,面朝岑懿的方向,“纪雾好像是和男朋友一起出去了,不过我看她走的时候神色匆匆的,可能吵架了。” 岑懿“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们这个寝室,说起来有些特别。 当年入学的时候,宿舍是按学院分配的,舞蹈学院和外语学院不在一个楼里,按理说住不到一起。 但那年新生太多,宿舍不够用,岑懿和秦梓嘉被分到了这间混合寝,后来又补进来一个外语学院学德语翻译的纪雾。 三个人,两个学院,三个专业。 秦梓嘉当初还嘀咕过,说这分法也太奇怪了,学跳舞的和学翻译的住一起,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但四年下来,三个人处得倒也不错。 纪雾性格好,话不多,不争不抢,该帮忙的时候从不推脱。 秦梓嘉虽然嘴上爱闹,但心细,纪雾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总能第一个发现。 半年前纪雾交了男朋友,是她们商学院的,看着挺斯文的。 那段时间纪雾回来得晚,但脸上总是带着笑,偶尔还会给她们带夜宵。 秦梓嘉打趣说“恋爱中的女人就是不一样”,纪雾就红着脸推她。 但最近,纪雾脸上的笑少了。 岑懿没往下想,她拿了卸妆棉,对着桌面上立着的小圆镜开始卸妆。 秦梓嘉在上铺翻了个身,下巴搁在床沿上,探头看她。 “今天约会怎么样?”她问,语气里带着那种闺蜜之间特有的八卦劲儿,“孟少还有没有其他优秀的朋友?你也知道,咱们寝室三个,两个有男朋友,就我一个单着,我心里不平衡。” 岑懿把卸妆棉按在眼皮上,轻轻揉了两下,动作不紧不慢。 “只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秦梓嘉“啧”了一声,脑袋缩回去又探出来:“果然啊,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 岑懿换了一片卸妆棉,没有回答。 秦梓嘉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正要翻回去继续刷手机,岑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有个人倒是不一样。” 秦梓嘉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谁?” 岑懿的手顿了一下,卸妆棉捏在指尖,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两秒。 “钟伯暄,”她说,“你认识吗?” 秦梓嘉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 她在床上躺平了,盯着上铺的床板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钟家我知道。”她翻了个身,面朝岑懿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京市四大家族排第一个的那个,据说钟家主要是走国际产业的,跟咱们这边平时打交道的那些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之前我爸爸有一个项目,想通过钟氏的路子走一走,但人家那边直接pass了,连个理由都没给。” 岑懿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拿起桌上的保湿霜,旋开盖子,指尖挖了一小块,在手心里搓开,然后轻轻拍在脸上。 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秦梓嘉在上铺观察她的表情,忽然问了一句:“你对他有兴趣?” “没有,”岑懿答得很快,快到几乎不像她平时的节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好奇。” 秦梓嘉没多想,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但他好像很神秘,钟氏虽然明面上的负责人还是他爸,但我听说实际上的生意早就全部交给钟伯暄了,他接手的时候好像才二十四吧?那会儿咱们刚上大一。” 岑懿拍脸的动作没有停,但节奏慢了下来。 “诶,”秦梓嘉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我倒是好奇钟伯暄为什么能和孟徽舟玩到一块去。孟氏的掌权人是孟砚南,按理来说,钟伯暄这个级别的,不应该是和孟砚南这种身份的一起玩吗?” 岑懿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沉默了两秒。 “可能是因为孟砚南已婚,”她说,“钟伯暄在外面不能和他玩到一块去。” 秦梓嘉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哦——对对对,已婚男人和未婚男人玩的圈子确实不一样,有道理。” 她刚要点赞这个推论,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孟砚南已婚?你怎么知道的?” 岑懿把保湿霜的盖子旋紧,放回桌上,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她在包厢里挂在脸上的那个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温驯又乖巧,但仔细看,眼底什么都没有。 “秘密,”她说,“睡觉。” 说完,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手机,踩掉拖鞋,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秦梓嘉在上铺探着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岑懿已经把被子拉到了肩膀,闭上了眼睛。 “你就这么睡了?”秦梓嘉不甘心地问。 岑懿没动。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说话说一半——”秦梓嘉嘟嘟囔囔地缩回去,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还在念叨,“孟砚南已婚,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我爸都没跟我提过……” 又过了几分钟,秦梓嘉的声音渐渐小了,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 宿舍里安静下来。 岑懿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了一下眼睛,她眯了眯,把亮度调到最低。 微信里多了一排小红点。 都是通过名片加的好友。 她一个一个点开,同意,然后在备注栏里打上名字,方临,周维,还有几个在包厢里说过话的人。 她记得每一个人的脸,记得他们说过什么话,记得他们看她的眼神。 扫了一遍,没有那个人。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滑开,点进了孟徽舟的对话框。 10+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是一条语音,她没点开,直接往下翻文字消息。 【到寝室了吗懿懿?】 过了三分钟。 【我好困,但还是想听你说晚安再睡。】 又过了两分钟。 【我好像真的喝多了,但我好开心懿懿。】 【你今晚真好看。】 【那个傻逼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已经让方临以后别带他出来了。】 【懿懿?】 【你是不是睡着了?】 【好吧,那我等你醒了再聊。】 【但我还是好想听你说晚安。】 【懿懿,明天我们去哪玩啊?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我好像真的要睡着了……】 岑懿看着这些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晰又冷淡。 她只回了最后一条。 【今天有点累,明天想歇一歇,然后去上课。】 发出去不到十秒,对话框上方就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孟徽舟几乎是秒回。 【还是要去给学生们上课吗?】 岑懿:【对。】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一分钟,孟徽舟的消息才发过来。 【之前和你说了,你去上课也不挣什么钱,还不如我给你钱呢。】 【懿懿,你和我搬来住好不好?我养你。】 岑懿看着这行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没有回。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懿懿,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些。】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我不说了。】 【对不起。】 【我不说了,你能和我说句晚安吗?】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岑懿没有打字,但也没有把对话框关掉。 最后,她按下了两个字的发送键。 【晚安。】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孟徽舟的消息就弹过来了。 【晚安懿懿!】 【等你有空的时候给我发信息哦!】 岑懿没有再回。 她退出了和孟徽舟的对话框,屏幕上的小红点少了一排,但还有几个没有处理。 她往下翻了翻,手指停在一个很久没有点开的对话框上。 备注名是一个字:妈。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她没有回。 【懿懿,你爸的住院费又该交了,妈妈这边的钱不够,你能再打一点吗?】 岑懿回了那条,转了账,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现在,新的消息躺在那里。 【懿懿,能给妈妈再打点钱吗?你爸的住院费不够了。】 发送时间,是今晚九点。 岑懿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了转账界面。 输入数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 50000。 确认。 指纹按上去的那一刻,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转账成功”。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回了消息。 【谢谢女儿。】 【现在还没睡吗?】 【吃饭了吗?】 岑懿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她打了几个字。 【不用管我,顾好你自己就好了。】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 窗帘缝里的路灯光还在,细细的一道,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裂痕。 她闭上眼睛。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了一下,但岑懿并没有看。 屏幕的光透过手机壳的边缘漏出来,在枕头旁边晕开一小圈微弱的光。 岑懿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很轻,只有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证明她还活着。 — 钟伯暄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是在金宸万盛顶层的露台,他和岑懿的偶遇。 和岑懿说完那句“你们的事与我无关”后,他没有回头的离开。 等到他推开玻璃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把他身上残留的烟味和她的香气一并吹散。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站在走廊中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她靠近的时候,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只有当时的钟伯暄自己清楚。 随后画面转化,是岑懿的烟雾扑在他脸上,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喉结,她说“比如钟少的,我就很喜欢”。 而梦里,岑懿没有退开,他也没有退开。 就在他低下头,想要和她亲密接触的下一秒—— 画面破碎,钟伯暄惊醒,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 他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响,显示03:07。 他伸手按亮了床头的灯。 暖黄色的光填满了半个房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钟伯暄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眼。 他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站起来,走进浴室。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他弯下腰,捧了一捧泼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滴下去,打湿了睡衣的领口。 他又泼了一捧,然后撑着洗手台的边缘,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了,眼睛里有血丝,表情还是那样,冷冽、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耳根那里,有一层很淡的粉色。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耳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伸手关了水龙头。 毛巾挂在架子上,他拽下来擦了一把脸,随手扔了回去。 而后走到窗边,就那样站了一整宿。【】 5、Chapter 5 清晨六点,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光线正好漫过餐桌边缘,爬上男人的肩头,在他深灰色的衬衫上晕染出一片温柔的辉泽。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端着咖啡杯,整个人被晨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肩宽腿长,线条冷硬,像一尊被日光暖化了的雕塑,骨子里还是凉的,只是表面镀了一层温度。 “舅舅!” 一声欢快的童声从楼梯口炸开,紧接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像颗炮弹一样冲过来,精准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钟伯暄低头,手里的咖啡杯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洒。 钟清漓仰着脸冲他笑,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 她穿着一身校服,领口系着蝴蝶结,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条,拖在地上。 钟伯暄单手把她捞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顺手把那根滑落的书包带子给她拽回肩膀上。 “怎么这么早?”他问。 “今天有晨读!”钟清漓晃着两条腿,目光落在他面前的餐盘上,愣了一下,然后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舅舅,你在吃早饭?!” 楼梯上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带着几分还没完全醒透的慵懒:“哟,今天怎么这么早,还吃了早饭。” 钟熙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她走到餐桌旁边,看着钟伯暄面前的餐盘,半片吐司,一个煎蛋,一杯咖啡,已经被消灭了大半, 钟伯暄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姐。” 钟清漓看到妈妈来了,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钟熙身边,拽着她的衣角,仰着头汇报重大发现:“妈妈,舅舅从来都不吃早饭的!” “对啊,”钟熙低头看女儿,语气里带着明知故问的戏谑,“你舅舅不是从来不吃早饭吗?” 这话是说给钟伯暄听的。 钟伯暄早几年一直在国外开辟业务,时差倒不过来,胃也跟着乱了节奏,久而久之养成了不吃早饭的习惯。 回国之后这个毛病也没改过来,钟熙说过他几次,他嘴上答应,转头还是老样子。 今天倒是破天荒。 钟伯暄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昨晚喝了酒,胃空。” 钟熙“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摆明了不信。 但她没追问,在女儿身边坐下来,一边帮钟清漓把歪掉的蝴蝶结重新系好,一边随口问:“跟谁?孟砚南?” “不是,”钟伯暄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孟徽舟。” 钟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单手托着腮,目光在弟弟脸上转了一圈:“我就说嘛,孟砚南一个已婚人士,怎么能和你在外潇洒呢,又是让你帮忙看着点他弟?”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两个人都明白。 孟家的那点事,在京市上位圈不是什么秘密。 孟老爷子年轻时候风流成性,外头的女人排着队往家领,明面上就娶了三房。 老大孟砚南是正经嫡出,从小被当接班人培养,手段凌厉,心思深沉,如今稳稳当当地坐在孟氏掌权人的位置上。 老二孟叙白是二房生的,面上恭顺,背地里小动作不断,这些年没少给孟砚南添堵。 老三孟徽舟是三房生的,排在最末,上面两个哥哥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反倒衬得他像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 但谁说得准呢,这种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再没心没肺,也长不出什么善茬。 所以钟伯暄偶尔和孟徽舟那拨人走动,名义上是交朋友,私底下给孟砚南递个话、看个场子,也是心照不宣的事。 钟伯暄没接这个话茬,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钟熙也没指望他接,自顾自地换了个话题:“话说孟砚南都结婚了,你呢?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着落。” 来了。 钟伯暄放下咖啡杯,手指搭在桌沿上,不动了。 “又是妈让你来说的?”他问,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 钟熙坦坦荡荡地“嗯”了一声,半点心虚都没有:“你都27了,姐姐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 “满地跑”的那个正趴在桌上用面包蘸牛奶,闻言抬起头,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冲钟伯暄嘿嘿一笑。 钟伯暄看着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我才刚回国,什么都没弄好,没那心情谈情说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况且,孟砚南的老婆是从小在家养的,我怎么比。” 钟熙“哼”了一声,没被这个理由说服:“那孟徽舟呢?他有没有女朋友?”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琴弦被拨动之后迅速被按住。 钟伯暄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一下收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孟徽舟的女朋友。 这几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从昨天夜里就开始扎在他脑子里,扎了一整夜。 “我看人家也有女朋友了,”钟熙没注意到那瞬间的停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这个可不是从小在家养的吧?你这回怎么说?” 钟伯暄沉默了两秒。 窗外的阳光又往屋里移了几分,照在他搭在桌沿的那只手上,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孟徽舟的女朋友,”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看起来不是正经心思和他在一起的。” 这话说得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钟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怎么?”她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孟徽舟那花花公子还想要什么情比金坚?他凭什么?要我说,就算冲他的钱也亏得慌。” 钟清漓小朋友这时候举起了一只小手,指缝里还夹着一片蘸了牛奶的面包:“这个我知道!舅舅,花花公子是不是对待感情不专一?” 钟熙笑着摸女儿的脑袋:“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们班同学也有这种,”钟清漓振振有词,表情严肃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大家都不爱和他玩。” 钟伯暄看着外甥女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问了一句:“那能和他一起玩的是因为什么呢?” 钟清漓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掰着手指头数:“被他威胁的呗,他家里很有钱的,他还花钱买一些小弟充面子呢。” 童言无忌。 钟熙站起来,把女儿从椅子上拎起来,顺手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嘴:“乖宝,我们不和这种人玩。” “嗯嗯!”钟清漓乖乖地仰着脸让妈妈擦,擦完之后拽着钟熙的手,“妈妈我吃完了,我们走吧。” 钟熙看了一眼手表,拎起公文包,拉着女儿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餐桌前的弟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门关上了。 钟伯暄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面前的餐盘里还剩半片吐司,已经凉了。 咖啡杯里的液体也凉了,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杯子推到了一边。 没有心思继续吃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 上午十点,京市的阳光从舞蹈室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明亮的格子。 岑懿站在把杆旁边,看着最后一个小朋友被家长接走。 小女孩背着粉色的舞蹈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她挥手:“岑老师再见!” “再见。”岑懿弯了弯嘴角,也冲她挥了挥手。 门关上之后,舞蹈室安静下来。 音响里还放着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是她上课时给小朋友做拉伸用的,忘了关。 她走过去按了暂停,音乐戛然而止,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这个舞蹈室是她自己租下来的,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面墙是镜子,一面墙是窗户,地板是她找人重新铺过的,专门选了适合古典舞的枫木。 角落里放着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她的排课表和几本舞蹈杂志。 她在这里教了快两年了。 学生不多,但都很固定,大部分是附近小区的孩子,九岁、十岁的小姑娘,学古典舞的偏多。 因为她的长相和身段本身就招孩子喜欢,加上教课耐心,口碑传开了之后,下午小朋友放学的时间段基本都排满了。 倒是成人课一直没怎么开起来,不是没人问,是她一直没接,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今天是周五,白天的课只有这一节,剩下的都在晚上。 岑懿走到角落的小桌旁,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图标上顶着好几个小红点。 她划开一看,最上面是孟徽舟的头像。 点进去,是一张照片。 背景是一片高尔夫球场,阳光很足,草地看着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孟徽舟没入镜,拍的是球道尽头的果岭,旗杆在远处插着,旁边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照片拍得随意,构图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随手一按。 照片下面跟着两条消息。 【大早上的被拽起来陪玩,困死我了。】 【你怎么样懿懿,你上完课了吗,要不要来玩呀。】 岑懿看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两秒。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 【我刚上完一节课,有些累。】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收拾把杆旁边散落的弹力带。叠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她没急着去看,把弹力带卷好放进收纳筐里,才重新拿起手机。 【累了就去休息吧,没事,等你有空了我们再去玩。】 【我也累了,也不知道钟哥的身体是什么做的,打到现在都不累。】 钟哥。 岑懿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她重新点开那张照片,两根手指按在屏幕上,放大。 照片的边缘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果岭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球衣或者休闲装。 最侧面有一个人,站得比其他人都远,身形被像素模糊成了一团深色的影子,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的细节,只有大概的轮廓。很高,肩很宽,微微侧着身,像是在看球道尽头的方向。 岑懿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退出照片,看了看排课表。 晚上的课六点开始,还有整整一个下午的空档。 她切回和孟徽舟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你在哪呀,我过去陪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 【真的吗懿懿,你太好了,是不是看我太累了想来陪我。】 【嗯。】 【我马上派人去接你,你等一等就好。】 【好。】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在舞蹈室的尽头,很小,只有两三个平方,放了一个铁皮柜子和一面半身镜。 她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练功服和两条裙子,都是她平时放在这里备用的。 她今天早上来的时候穿的是休闲装,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色的阔腿裤,舒服是舒服,但不太适合出现在高尔夫球场那种地方。 目光在两条裙子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选了左边那条。 那是一条雾蓝色的长裙,面料很薄很软,拿在手里像捧着一团轻烟。 裙子的设计不复杂,交叠的v领,袖口宽大,腰间只有一根细带,没有多余的装饰。 但穿在身上之后,那种飘逸感就出来了,面料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水波一样。 岑懿顺手将头发盘了起来。 一根乌木簪子,是她用了很久的,表面已经被手磨得有些发亮。 她对着镜子把长发拧成一个松散的发髻,用簪子别住,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耳侧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 镜子里的女人和刚才穿针织衫的样子判若两人,脖颈修长,锁骨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古典又明媚,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司机的消息,说已经到了楼下。 岑懿把手机放进一个小的手包里,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也在看她,眉眼淡淡地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弯着,表情温驯、乖巧、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关掉了更衣室的灯。 ——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高尔夫球场的贵宾通道入口。 司机下来给她开了门,岑懿道了谢,踩着一双米白色的细跟鞋走下车。 通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绿得发暗,空气中有一股草叶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青涩气息。 她沿着石板路往里走,鞋跟敲在石面上,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快到出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视野豁然开朗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 钟伯暄站在发球台上,背对着她的方向。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炭色的西装,不是那种正式场合的板正剪裁,而是偏休闲的款式,肩线微微放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质感。 西装外套没有系扣子,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衬衫和一条同色系的领带,领带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细很亮的一条线。 他正握着球杆,身体微微侧转,重心落在右脚上,上半身拧出一个很漂亮的弧度。 这个姿势把他的肩背线条拉得很开,宽肩,窄腰,脊背挺直,西装面料随着动作绷紧又舒展,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 下颌微微收紧,目光专注地盯着脚边那颗白色的小球,表情冷淡得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任何情绪参与的工作。 然后他挥杆了。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球杆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击球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白色的球从草地上弹起来,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越过果岭,越过沙坑,在远处的旗杆旁边落下来,滚了两下,不偏不倚地掉进了洞里。 一杆进洞。 钟伯暄直起身来,把球杆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袋里。 他转头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那张脸被光线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 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和那张冷到几乎不近人情的脸形成一种微妙的冲突。 风流,又冷淡。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通道的方向。 然后停住了。 岑懿站在通道出口的阴影里,半边身子被冬青的影子遮着,半边身子被阳光照着。 雾蓝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簪子固定的发髻下面,几缕碎发贴着耳侧,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6、Chapter 6 钟伯暄的手还插在裤袋里,球杆夹在臂弯中,姿势没有变。 他的表情也没有变,还是那副冷淡到近乎漠然的样子,和看她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指在裤袋里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连蜷缩都算不上,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他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让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 岑懿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朝发球台走过去。 “钟少。”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点头。 声音不大不小,礼貌得恰到好处。 钟伯暄看着她,点了下头。 远处的休息区,孟徽舟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拎着一瓶水,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但看到岑懿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打了强心针,眼睛都亮了。 “懿懿!”他跑过来,跑到一半才想起手里还拎着水,随手往地上一扔,空出两只手来拉她,“你终于来了。” “累不累?早上上课累不累?”孟徽舟拉着她的手往休息区走,嘴里絮絮叨叨的,“我跟你说,今天被钟哥拽起来打球,我都快困死了,他这人就是这样,自己睡不着觉,就要拉着全天下的人陪他。” 他说话的时候没回头,自然也就没看到,钟伯暄的目光在他说“睡不着觉”那四个字的时候,从他脸上滑了过去,落在岑懿的侧脸上。 很短的一瞥,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捕捉,根本不会发现。 岑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钟伯暄已经转身走向了下一个发球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 孟徽舟很会献殷勤。 这一点,从他追岑懿的方式上就能看出来,送花、送吃的、送排练用的东西,一样一样试过来,试到她收下为止。 追到手之后殷勤也没有减半分,反而更甚,恨不得把“我在谈恋爱”四个字贴在脑门上,走到哪炫耀到哪。 此刻也不例外。 岑懿刚到休息区坐下,孟徽舟就拎着一根球杆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跃跃欲试。 “懿懿,你会不会打?”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球杆靠在肩上,姿势摆得很熟练。 毕竟是富家公子,高尔夫这种东西从小就在场子里泡着,就算技术比不上钟伯暄那种打法,教个新手还是绰绰有余的。 岑懿摇了摇头:“没打过。” “那我教你啊!”孟徽舟说着就站起来,把球杆递到她手里,然后绕到她身后,手把手地帮她调整握杆的姿势,“你看,右手这样扣上来,左手拇指放在这里,对,就是这样。” 岑懿今天穿的是一条雾蓝色的长裙,面料飘逸,裙摆宽大,领口是交叠的v形设计,腰间系着一根细带。 这套衣服好看是好看,但和高尔夫球场确实不太搭。 裙摆太长,挥杆的时候容易绊到,脚上穿的还是一双米白色的细跟鞋,鞋跟陷在草地里的样子看着就不太稳当。 但这片场子是钟伯暄的私域,今天来的人就只有他们几个,没有外人,自然也没人会说什么。 孟徽舟显然不在意这些。 他站在岑懿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帮她调整肩膀的角度,嘴里不停地念叨:“肩膀转开一点,腰也要跟着转。” 岑懿由着他摆弄,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姿态配合又乖巧。 钟伯暄在远处的发球台上打完第二杆,球沿着果岭的弧度滚向洞口,在边缘转了一圈,停在了离洞不到半尺的地方。 他把球杆递给球童,转身往休息区走。 走回去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两个人。 孟徽舟站在岑懿身后,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孟徽舟说话的时候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发顶。 岑懿微微侧着头听他说,表情认真,像在听什么重要的课程。 她的手被孟徽舟握着,球杆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钟伯暄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顿完之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稳,一样不紧不慢。 他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灌进喉咙的时候凉意顺着食道往下滑,在胃里凝成一小团冷气。 随后他把水瓶放下,手指搭在瓶盖上,没有松开,也没有拧紧。 目光落在十几步之外的那两个人身上。 孟徽舟正握着岑懿的手教她挥杆的动作,嘴里说着“你看,球杆要这样往后拉——然后顺势送出去——” 岑懿跟着他的动作做了一个完整的挥杆,球杆划出的弧度有些歪,球被磕到了,歪歪扭扭地滚出去几米,在草地上滚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痕迹。 “没事没事,”孟徽舟拍了拍她的肩膀,“第一次嘛,能打到球就不错了。” 岑懿笑了一下,低头把球捡回来,放在球座上,重新摆好姿势。 孟徽舟又站到她身后,扶着她的手,重新教她调整角度。 这一次他靠得更近了,近到岑懿的背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 钟伯暄的目光在那片交叠的影子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了,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曲着,像是在研究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钟哥!”孟徽舟冲他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懿懿这个姿势对不对?” 钟伯暄抬起头。 孟徽舟正冲他招手,脸上带着那种“快来看看我女朋友多厉害”的表情。 岑懿也看了过来,手里握着球杆,雾蓝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簪子固定住的发髻下面,几缕碎发贴着耳侧,被阳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过来指点一下嘛,”孟徽舟又说,“你打得好,教得肯定也好。” 钟伯暄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走到近前的时候,他没有站到岑懿身边,而是绕到了另一边,孟徽舟的旁边。 三个人站成了一个三角形,他离岑懿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打一个我看看。”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岑懿看了他一眼,重新握好球杆,摆好姿势。她的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一些,至少知道怎么把球杆往后拉了,但整体的协调性还是差很多。 她挥杆的时候上半身转得不够,手臂的力量用多了,腰部的力量没用上,球被磕出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歪歪扭扭地滚了十来米,又停了。 没进洞。 离洞口还差着老远。 “没事没事,”孟徽舟立刻接上,语气里全是鼓励,“咱们再打下一个球,你看你刚才那一杆比第一杆好多了,至少方向是正的——”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重心太靠前了。”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孟徽舟回头,钟伯暄站在那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球杆,杆头点在地上,整个人站得散漫又随意。 “她重心一直往前压,挥杆的时候身体会跟着往前冲,力量就散了。”钟伯暄说,目光落在岑懿的脚上,那双米白色的细跟鞋陷在草地里,鞋跟的位置明显比鞋尖陷得更深。 孟徽舟低头看了看岑懿的脚,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对哦,懿懿,你重心往后一点,别往前倾。” 岑懿点了点头,重新摆好姿势。这一次她刻意把重心往后移了一些,但挥杆的时候身体的协调性又出了问题,重心是稳住了,但上半身的转动幅度不够,球杆挥出去的时候角度是歪的,球被削到了侧面,滚出去没多远就停了。 “还是不对,”孟徽舟挠了挠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那个肩膀再转开一点?不对,好像是腰的问题……”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不确定了,站在那里比划了两下,但比划出来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虽然从小打高尔夫,但“会打”和“会教”是两回事,他能看出来岑懿的动作哪里不对,却说不出应该怎么改,更不知道怎么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告诉她。 岑懿握着球杆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比划,没有催,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温驯又乖巧。 但球杆在她手里握了很久,一直没再挥出去。 “这样吧,”孟徽舟把球杆往地上一杵,转头看钟伯暄,“钟哥你来教,我教不明白。” 钟伯暄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岑懿,岑懿也看着他。 阳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她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瞳孔是深棕色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色,像秋天傍晚湖面上最后一点余晖。 她看他的时候,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再打一次。”钟伯暄说。 岑懿重新摆好姿势。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一些,重心比刚才稳了,肩膀的转动也到位了,但球杆挥出去的时候,她的目光始终盯着脚边的球,没有顺着挥杆的方向往远处看。 球被击出去的时候力量不小,但方向偏了,歪歪斜斜地滚进了旁边的长草区。 钟伯暄看着那颗球滚远的方向,没有说话。 岑懿握着球杆站在那里,转头看他,等他的评价。 钟伯暄把球杆换到左手,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朝她的方向,而是朝她身后。 他走到她身后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他的方向照过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从她脚边延伸出去,和她的影子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重合成一个更深的轮廓。 岑懿偏头。 钟伯暄就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近到她稍稍往后仰一点,后背就能贴上他的胸膛。 他比她高了太多,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视线只能到他的喉结。 他的下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她握着球杆的手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他问。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懒散的尾音。【】 7、Chapter 7 岑懿愣了一下。 随即钟伯暄又道,“击球之前,眼睛要顺着球杆的方向看出去,看到你要打的目标。” 语气还是那样淡,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你刚才一直盯着球看,球杆挥出去了眼睛还在原地,方向自然就偏了。” 这时他的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点了点她肩膀的方向:“肩膀转开的时候,头要跟着转,视线从球上移到目标点上,你试试。” 岑懿收回目光,重新面对球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球杆,摆好姿势,然后挥杆。 这一次她的目光顺着球杆的方向看了出去,但看出去的角度不对。 她看到的是球道左边的沙坑,而不是果岭上的旗杆。 球被击出去之后,直直地朝沙坑的方向飞了过去,在沙坑边缘弹了一下,滚了进去。 孟徽舟“哎呀”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是更浓的鼓励:“没事没事,方向对了就好,就是看偏了一点。” 钟伯暄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岑懿重新摆好球座,放上球,握好球杆。 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的目光看对了方向。她盯着果岭上的旗杆看了好几秒,然后挥杆。 但挥杆的时候她的身体又出了问题,注意力全放在眼睛上,身体的协调性反而乱了,球杆挥出去的弧度是歪的,球被磕出去之后歪歪扭扭地滚了十来米,停在球道中间。 还是没进。 岑懿放下球杆,转过头来看钟伯暄。 她的表情里没有沮丧,也没有着急,甚至带着一点——如果钟伯暄没看错的话, 一点很淡的笑意。 像是在说“我尽力了”。 钟伯暄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走上前去。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但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她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而是直接站到了她身后。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握杆。”他说。 岑懿重新握好球杆。 钟伯暄没有碰她的手,也没有碰她的肩膀。 他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握着球杆的手上。 “你的右手太紧了,”他说,“松开一点。” 岑懿松了松右手。 “左手虎口对着球杆的正面,对,就是这样。” 她的动作调整得很标准,像是学过,或者说,像是有过基础的人被提醒之后立刻回忆起来的样子。 钟伯暄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肩膀上。 “肩膀打开,不要耸肩,你的肩膀一直绷着,挥杆的时候力量传不出去。” 岑懿调整了肩膀的角度。 “腰——”他顿了一下,“腰不要锁死,跟着肩膀转。” 岑懿跟着做了。 所有动作都对了。 姿势标准,重心稳定,肩膀打开,腰部放松,目光顺着球杆的方向看出去,盯着果岭上的旗杆。 但她挥杆的那一瞬间,钟伯暄看出来了,她的眼睛在看旗杆,但她的身体在挥杆的时候有一个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迟疑。 那个迟疑让她的动作在最后关头产生了偏差,球杆击球的角度偏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球飞出去之后,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但在接近果岭的时候开始往右偏,最后落在了旗杆右边两米的地方,滚了两下,停了。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岑懿放下球杆,转头看他。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明显了一些,不是那种温驯的、乖巧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一点不服气的笑。 钟伯暄看着她那个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岑懿已经转回去,重新摆好了姿势。 这一次和前几次一样,所有的动作都对了,但最后关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她,不让她把这一杆打进去。 钟伯暄看着她第四次把球打到洞口边缘又弹出来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跨得很近,近到他的胸膛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 他的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抬起来——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下巴。 很轻,轻得像蜻蜓点水。他的指尖抵着她的下颌线,微微往上抬了一下,让她的脸转向果岭的方向。 “这样。” 就一个字。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留了大概一秒——或者两秒,或者更短。 然后他收回手,退后一步,手重新插回裤袋里,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冷淡,漫不经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岑懿的下巴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那温度只有一点点,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重新握好球杆。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钟伯暄,也没有再看孟徽舟。 她的目光从球上移到果岭的旗杆上,然后挥杆。 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新手。 球杆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击球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白色的球从球座上弹起来,高高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越过果岭的边缘,在旗杆旁边落下来,滚了两下—— 进了。 孟徽舟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跳起来:“进了!懿懿你太厉害了!” 他跑过去,脸上的表情比他自己打了一杆进洞还高兴,“你看见了吗?进了!一杆进洞!” 岑懿被他说的也嘴角弯着,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还是老师教得好。”她说。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三个人都听见。 孟徽舟以为这个“老师”说的是自己,笑得更开心了,松开她的脸,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还是我们懿懿聪明,学什么都快,怎么样,要不要再打一下?” 岑懿点了点头。 孟徽舟从她手里接过球杆,重新摆了一个球在球座上,然后退到一边,双手抱胸,一副“我已经是成熟教练了”的表情站在旁边看。 岑懿走到球座前,握好球杆,摆好姿势,挥杆。 这一次比刚才更流畅。 球飞出去的方向很正,落点在果岭的边缘,然后顺着草地的弧度滚向洞口,在洞口边缘停住了,差了一点点,但已经很近了。 “好!”孟徽舟鼓掌。 岑懿没说话,走到下一个球座前,继续打。 接下来的几杆,她像是突然开了窍一样,每一杆都比上一杆更准。 球道中间的几杆,她打得很稳,落点都在旗杆附近 。果岭边缘的一杆,她甚至打出了一个漂亮的高抛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落在旗杆旁边,几乎贴上了洞口的边缘。 孟徽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懿懿,你是不是偷偷练过?这也太厉害了——” 钟伯暄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水瓶,没有喝。 他看着岑懿打完第三杆,又看着她在第四杆的时候调整了站姿,把重心从右脚换到了左脚。 这个调整,不是一个“从来没接触过这些”的人能做出来的。 她在第五杆的时候改变了下杆的节奏,把原本有些急促的挥杆放慢了一半,让球杆有更充分的时间去贴合球的弧度,这个改变,需要至少几十个小时的练习才能形成肌肉记忆。 钟伯暄也发现她打这个球的时候,手腕的翻转角度非常精确,精确到钟伯暄在看到那个角度的一瞬间,手指在瓶盖上拧了一下。 他放下水瓶。 “岑小姐是第一次打球吗?”他问。 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岑懿刚打完一杆,球还在果岭上滚。 她握着球杆站在那里,闻言转头看他。 她还没开口,孟徽舟就先接上了:“是啊,懿懿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她以前都在练舞蹈,哪有时间打高尔夫。” 他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骄傲。 那意思是,看,我女朋友多厉害,第一次打球就能打成这样。 岑懿看了孟徽舟一眼,又看了钟伯暄一眼。 然后她转回去,把最后一杆打完。 球从球座上弹起来,飞过球道,越过沙坑,在果岭上弹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滚进了洞口。 她放下球杆,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地看着钟伯暄。 “是第一次呢。”她说。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和她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温驯,乖巧,挑不出任何毛病。 骗子。 钟伯暄看着她。 这两个字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觉得意外。 从她第一杆打出那个左曲球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不,更早。 从她在露台上把烟圈吐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子。 她骗了孟徽舟,让孟徽舟以为她是那个“烟酒不沾、不图钱、不图关系”的纯真女孩。 她骗了在场的所有人,让他们以为她只是个长得好看的、会跳舞的、乖巧温驯的女朋友。 她甚至骗了他,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他也以为她只是个拜金女。 但她是骗子这件事,钟伯暄发现自己并不生气。 他甚至觉得,这才对。 钟伯暄看着她,没有说话。 岑懿站在那里,球杆已经递给了孟徽舟,两只手空出来,交叠在身前。 她的姿态很端正,像在舞台上等待音乐响起的舞者。 雾蓝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着她白皙的耳侧。她看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钟伯暄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她知道他看穿了她的谎言。 她甚至知道他会怎么反应,他会在心里给她下一个定义,然后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这就是她的游戏规则。 她在等,看他会不会入局。 钟伯暄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果岭上。 那颗白色的球还静静地躺在洞口里,等着被球童捡出来。 “不好意思,阿舟,”岑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对孟徽舟说的,“我想去个卫生间。” 孟徽舟正拿着球杆在研究什么,闻言抬头:“我带你去吧。” 他刚迈出一步,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正巧我也要去。” 钟伯暄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看了孟徽舟一眼。 “我带岑小姐去吧。”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他说“岑小姐”三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平时重了一点,只是重了一点点,重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声音,根本听不出来。 孟徽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钟哥你带她去,这边路有点绕,我怕她找不到。” 钟伯暄已经转身往通道的方向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岑懿有没有跟上来。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走了几步,那声音靠近了一些。 “钟少。”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钟伯暄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步伐慢了一些。 岑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脊背和那只始终插在裤袋里的手。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通道两侧的冬青绿得发暗,空气中还是那股草叶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青涩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孟徽舟和球童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只剩下嗡嗡的声响。 钟伯暄走在前面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那道影子正好延伸到岑懿的脚下。 她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钟少。”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钟伯暄停下了。 他转过身来,手还插在裤袋里,表情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在看着她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 像井底的水面被一颗很小的石子击中,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什么事?”他问。 岑懿站在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出一圈薄薄的金边,雾蓝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簪子固定住的发髻下面,几缕碎发贴着耳侧。 她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 “你真的是来上卫生间的吗?”【】 8、Chapter 8 岑懿的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那口深井。 水面以下的东西,被这一下搅得翻涌起来,又迅速沉下去,只剩下越来越大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钟伯暄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温驯,有乖巧,有他第一次在包厢里看到的那种干净到几乎不真实的纯真。 但在这所有的东西下面,还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审视。 她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 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钟伯暄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通道上。 冬青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石板路延伸出去。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她。 “不是。”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岑懿听见了。 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是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两个人站在通道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小段空白。 然后钟伯暄动了。 他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得不大,刚好把两个人之间那两步的距离缩短成了一步。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离开孟徽舟。”他说。 岑懿的眉毛动了一下,微微往上挑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提议。 她的嘴角甚至比刚才弯得更深了一些,那个温驯乖巧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东西。 “钟少在说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像真的没听懂。 “你是聪明人,”钟伯暄的声音不高不低,“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岑懿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最后落进他的眼睛里。 她的眉毛舒展开来,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哦——”她拖了一个很轻的尾音,“我明白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比钟伯暄刚才那一步更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一步把她和他之间那最后一点距离也抹掉了。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了他的领带上。 那是一条深灰色的领带,面料是哑光的丝绸,她的指尖沿着领带的边缘从结扣的位置往下滑,滑过那条笔直的织纹,滑到领带的末端,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一勾,把垂着的领带尾勾起来,在指尖绕了半圈。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挑衅。 岑懿微微仰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钟少是想我和阿舟分开,”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声音软得像在说情话,“然后和你在一起吗?”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岑懿如愿以偿的见到钟伯暄的表情那张从见面开始就维持着淡漠、冷淡、漫不经心的脸碎了。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钟伯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岑小姐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步伐快了很多,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和他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判若两人。 岑懿站在原地,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 深炭色的西装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脊背还是直的,肩膀还是宽的,但那只刚才从裤袋里抽出来的手,始终没有插回去。 她笑了一下,随后很快跟了上去。 岑懿走得不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节奏和他的皮鞋声交错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频率的乐器在同一个谱子上演奏。 “钟少放心,”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足够让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不会和阿舟告状,说你想拆散我们的。” 钟伯暄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那么一瞬,然后向着尽头走去。 通道的尽头是卫生间。 — 高尔夫球场的这片区域是钟伯暄的私域,卫生间自然也修得和外面的不一样。 整面墙都是深灰色的大理石,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石面上泛着柔和的光。 洗手台是独立式的,台面上放着一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护手霜和一叠叠成三角形的毛巾。 但说到底,卫生间就是卫生间。 这个地方的私密性,和它的装修没有关系。 私密是因为不会有别人来。 这片场子今天只开放给他们三个人,除了他们三个和几个球童,不会有第四个人踏进这片区域。 岑懿从隔间出来的时候,洗手间里很安静。 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过她的手指,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和她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不同,雾蓝色的裙子,乌木簪子盘起的发髻,几缕碎发贴着耳侧。 岑懿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 这条裙子的设计有些复杂。侧面不是缝合的,而是一排交叉的细带,从腰线一直延伸到臀线,像古代仕女图中的襦裙那样,需要把带子一根一根地系好,最后在后腰处收成一个蝴蝶结。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系得很仔细,但经过一上午的走动、挥杆、弯腰,那些带子已经松了大半,有几根甚至完全散开了,垂在裙子外面晃来晃去。 如果不重新系好的话,侧面的布料会裂开一道缝,从腰一直裂到大腿。 然后岑懿转过身,面朝卫生间的门。 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关严。 外面的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她不确定钟伯暄还在不在。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在。 “钟少。”她冲着门的方向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外面的人听见。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钟少,可以来帮我一下吗?” 这一次,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的方向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随后门被推开了。 钟伯暄站在门口,皱了一下眉。 “钟少,”岑懿举了举手里的两根细带,表情无辜得像一只闯了祸的小猫,“可以帮我绑一下吗?这个散开了,我够不到。”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钟伯暄看着她手里的那两根带子,又看了看她侧腰上那些已经松开了的交叉系带。 他的目光在那排散开的带子上停了两秒,从那道若隐若现的缝隙里,可以看到一小片白皙的皮肤,是腰侧的位置,被裙子的面料半遮半掩着。 他移开目光,看向墙上那面深灰色的大理石墙面。 “我去叫孟徽舟来。”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可是,”岑懿歪了一下头,表情无辜又无害,“不知道谁还会来呢,我就在这这么等着吗?” 钟伯暄看着她。 他很想说,这个卫生间是专供这片区域使用的,今天这片区域只有他们三个人,除了他和孟徽舟,不会有第四个人进来。 孟徽舟在球场上,球童不会进来,所以“不知道谁还会来”这句话,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 但当他看到她的表情时,这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两根细带。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钟伯暄绕到她身后。 他站的位置离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气,是早上那根乌木簪子留在发丝上的木质香,淡淡的,沉沉的,也能看到她后颈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近到他的手指伸出去的时候,指节几乎贴上了她的腰侧。 他开始系那些带子。 从上往下,一根一根地来。每根带子都要穿过对面那个小小的布环,然后拉紧,再系到下一根上。 动作不复杂,但需要耐心,需要手指的灵活,需要忽略掉手指每一次穿过布环时,指背蹭到她腰侧皮肤的那个触感。 她的腰很细。 这是他系到第三根带子时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 那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 他加快了速度。 但越快,越容易出错。 系到第五根的时候,他的手指勾错了带子,把左边的一根和右边的一根打了个死结。 他皱着眉拆开,重新系。 拆的时候用力大了一些,带子从布环里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劲儿,她的身体跟着那股劲儿晃了一下,腰侧贴上了他的指节。 钟伯暄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系,像什么都没发生。 明明只是系几根带子的事,从第一根到最后一根,满打满算不需要两分钟。 但他觉得好像过了一世纪那么久。 最后一根带子穿过了布环,他把它和对面那根汇合,在后腰的位置拉紧,打了一个结。 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他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半秒,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自己打的。 “好了。”他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那个“好”字的尾音还带着一点沙哑,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琴弦,在震动的时候发出了不该有的杂音。 他退后一步,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残留着她腰侧的温度和那层滑腻的触感。 他无意识地把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像是要把那种触感搓掉,又像是想留住它。 岑懿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谢,”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刚收到一份礼物,“你的手法可真好。不知钟少给了多少人系蝴蝶结?” 钟伯暄看着她,尽管脸上的表情也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但他的手在裤袋里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和你无关。”他道。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像刚才那一声低哑的“好了”从来没有出现过。 岑懿笑了。 “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岑懿从镜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后腰上的那个蝴蝶结,两个环大小一致,尾端长度相等,系得比她自己系的任何一次都漂亮。 她的目光在那个蝴蝶结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裙摆蹭过了他的裤腿。 钟伯暄没有动。 — 两个人回到球场的时候,孟徽舟已经在躺椅上快睡着了。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遮阳伞的阴影罩着他半个身子,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光,另一只手垂在椅子外面,手指还松松地勾着球杆。 球童站在远处,不敢出声打扰。 听到脚步声,孟徽舟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从躺椅上翻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自己,揉了揉眼睛,目光在岑懿和钟伯暄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两个人中间隔了能塞得下三个人的距离。 岑懿走在前头,钟伯暄跟在后头,两个人之间隔着至少一米五,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孟徽舟明显安心了。 “懿懿,你去了好久,”他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味道,“我都快睡着了。” 岑懿笑了笑:“裙子带子松了,重新系了一下,花了一点时间。” 孟徽舟低头看了一眼她腰侧那排交叉的系带,系得很整齐,一根一根,间距均匀,最后在后腰处收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看了两秒,觉得哪里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这蝴蝶结打得好漂亮,”他说,伸手想去碰,“你什么时候学会打这种蝴蝶结了?以前你都是系的单结。” 岑懿侧了一下身子,让他的手落了空。 “在教的小朋友那新学的,”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实话,“小姑娘们都喜欢这种。” 孟徽舟没有多想,“哦”了一声,收回手,转头看钟伯暄:“钟哥,你还打吗?” 钟伯暄站在几步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休息区的椅子上。 他手里拿着水瓶,没有喝,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像是在找一个既不显得无聊又不显得刻意的动作来填充这段空白。 听到孟徽舟问他,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扫过了孟徽舟,扫过了岑懿腰后那个蝴蝶结,然后收回来,落在手里的水瓶上。 “不打了。”他说。 “那你在旁边看着我们打?”孟徽舟问。 钟伯暄没回答,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孟徽舟当他是默认了,转身从球童手里接过球杆,递给岑懿一支:“懿懿,再打两个球再走?你刚才最后一杆打得特别好,再来一个。” 岑懿接过球杆,走到发球台前,摆好球,握好杆。 她挥杆的时候,钟伯暄的目光从水瓶上移开,落在她的背影上。 雾蓝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扬起,露出小腿纤细的轮廓。 她后腰上那个蝴蝶结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两个环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只停在腰间的蝴蝶。 岑懿出了一杆好球,球飞出去的方向很正,落点在果岭中央,滚了两下,停在了旗杆旁边,差一点进洞,但已经很近了。 “好!”孟徽舟鼓掌,声音大得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 岑懿放下球杆,转头看了一眼休息区的方向。 钟伯暄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冷。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很长的东西。 但屏幕是暗的。 岑懿收回目光,又打了一杆。 这一杆比刚才更好,球从球座上弹起来的时候,弧线又高又远,在果岭上弹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滚进了洞口。 孟徽舟激动得差点把球杆扔了:“懿懿!你又进了一个!你今天是不是开挂了?!” 钟伯暄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晌午的阳光开始变得刺眼,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远处的银杏树被晒得叶子都卷了边,蝉鸣声从树林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老歌。 岑懿又玩了两个球,然后放下球杆,对孟徽舟说:“我得走了,晚上还有课。” 孟徽舟正打得兴起,闻言有些舍不得,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我送你。” “不用,”岑懿擦了擦手,“我自己叫车就行。” “不行,”孟徽舟把球杆递给球童,拿起自己的外套,“我送你,再说了,我也不想打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休息区的钟伯暄,压低声音对岑懿说,“跟钟哥打球太没意思了,他打得太好了,跟他打简直是虐待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以为钟伯暄听不见,但钟伯暄的耳朵动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像猫在捕捉远处的动静。 “那我们去吃饭吧,”孟徽舟边穿外套边说道,“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餐厅,做淮扬菜的,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清淡的吗?他家正好。” 岑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休息区的方向。 钟伯暄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好啊。”她说。 两个人转身往通道的方向走。 孟徽舟和她的头凑得很近,在和她说什么,她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孟徽舟回头,看到钟伯暄跟在他们身后,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和来时一样冷淡。 “钟哥,”孟徽舟有些意外,“你要去哪啊?” 钟伯暄把手机放进口袋,抬眼看了他一下。 “正好我也饿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一起吃吧。”【】 9、Chapter 9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冷淡,随意,漫不经心。 就像他真的只是“正好饿了”,就像他“正好”也要去吃饭,就像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但岑懿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正好”。 她看着钟伯暄,钟伯暄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远处的银杏树上,表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徽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那走吧,钟哥请客。” 钟伯暄没接话,迈步往前走。 经过岑懿身边的时候,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目光没有任何偏移,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但岑懿注意到,他走过她身边的那一瞬间,他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她看着他的背影,深炭色的西装,笔直的脊背,宽肩窄腰,每一步都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然后她笑了一下。 孟徽舟揽着她的肩跟上去,还在絮絮叨叨地说那家餐厅有多好吃、环境有多好、她一定会喜欢。 她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前面那道修长的背影上。 通道两侧的冬青在正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石板路延伸出去,通向停车场的方向。 三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孟徽舟和岑懿并肩走在前头,钟伯暄走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影子被正午的阳光压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各自的脚下。 但偶尔,当风吹过的时候,岑懿的裙摆会往后飘一下,飘到钟伯暄的裤腿旁边,蹭一下,然后收回去。 —— 到达餐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这个时间点,午饭的客流已经散去,下午茶又还没开始,整间餐厅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 大堂里只零星坐了两三桌客人,服务员走路时脚步声压得极低,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被刻意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孟徽舟订的包厢在三楼,是这间餐厅最好的一间。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包厢不大,但布置得精致,一张红木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窗户外是一片修竹,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孟徽舟让岑懿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 钟伯暄走在最后,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孟徽舟自然地和岑懿坐在了一起,留给他对面的位置。 经理亲自过来接待,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一看就是在这行做了很多年的老手。 他手里拿着两本菜单,一本递给钟伯暄,一本递给孟徽舟,姿态恭敬又不谄媚。 “钟少,孟少,今天想吃点什么?厨房今天进了一批新鲜的太湖白鱼,要不要试试?” 钟伯暄接过菜单,没急着翻开。 孟徽舟接过菜单的第一时间,转手就递给了旁边的岑懿,脸上的表情殷勤得像在献宝:“懿懿你来点,我记得你爱吃这个蒸小排来着。” 岑懿看了一眼菜单,笑着摇了摇头,把菜单推回去:“今天没什么胃口,还是你来点吧。我也不知道吃些什么。” 她的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依赖,一点撒娇。 孟徽舟显然很享受这种感觉,女朋友不拿主意,等着他来安排,这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 他拿回菜单,翻开,一边看一边说:“我点的肯定好吃,懿懿,你是不是也是想侧面了解一下我想吃什么?” 岑懿看着他,笑而不语。 对面的钟伯暄翻开了菜单。 他觉得自己可能对“恋爱脑”这个词的理解还不够深刻。 他见过不少谈恋爱的人,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为了讨好新欢一掷千金,家里那些远房表亲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甚至他自己的姐姐当年谈恋爱的时候也没少干荒唐事。 但像孟徽舟这种,连女朋友不点菜都能解读出“她想了解我的口味”这种多层含义的,他是真没见过。 钟伯暄低头看菜单,手指从第一页滑到第二页,又从第二页滑到第三页,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来个龙井虾仁,”孟徽舟像是要把菜单上所有的菜都点一遍才甘心,手指在页面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她喜欢吃,再来个莼菜羹,这个清淡,你应该会喜欢——” “好了,阿舟。”岑懿出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嗔怪,“我们吃不完这么多。” 孟徽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一脸满足。 “好,听你的。”他把菜单合上,递给经理,“就这些,先上吧。” 经理接过菜单,又看向钟伯暄:“钟少,您再添点什么?” 钟伯暄从菜单上抬起眼,他其实什么都没看,但这时候翻到哪页就是哪页了。 他扫了一眼面前打开的那一页,随手点了两个菜。 “好的。”经理记下来,又问,“酒水呢?” 钟伯暄看了孟徽舟一眼:“你开车,我就不喝了。” 孟徽舟点头:“我也不喝,下午还有事。” “那茶水呢?龙井还是碧螺春?” 钟伯暄把菜单合上递给经理:“龙井。” 经理拿着菜单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菜上得很快。 龙井虾仁先上来,白瓷盘里盛着晶莹剔透的虾仁,点缀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卖相很好。 孟徽舟第一筷子就夹给了岑懿,虾仁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尝尝,他家的虾仁一直做得不错。” 岑懿夹起来吃了,点了点头:“好吃。” 之后每一道菜上来,他都要先给岑懿夹一筷子,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吃下去,等她点头说“好吃”,他才心满意足地给自己夹。 钟伯暄坐在对面,筷子夹了一块蟹粉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是嫩的,蟹粉是鲜的,火候也刚好。 但他嚼了两下,觉得索然无味。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是新茶,香气清冽,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滑进喉咙。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 孟徽舟正在给岑懿盛汤,莼菜羹装在砂锅里,他用汤勺搅了搅,把底下的料都翻上来,确认莼菜和鸡丝的比例合适了,才盛了一碗放到岑懿面前。 “小心烫。” “嗯。” 岑懿低头喝汤,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喝汤的动作很慢,勺子舀起来,吹一下,送到嘴边,抿一口,放下,再舀下一勺。 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自然到让人觉得她天生就该坐在这里,被人照顾,被人宠爱。 钟伯暄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不耐烦。 但他看了很久。 没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她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夸张,不敷衍,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不浓不淡,不远不近。 她对孟徽舟的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耐心,对孟徽舟夹过来的每一筷子菜都吃得认真,对孟徽舟那些黏黏糊糊的眼神都回馈以温柔的笑意。 她是真的在演。 而且她演得很好。 好到如果不是在露台上见过她另一副面孔,钟伯暄也会相信,这就是她,一个温驯的、乖巧的、被男朋友宠着的小女人。 他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岑小姐今天多大?” 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在饭桌上找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 岑懿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22。”她说。 “这个年岁,”钟伯暄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茶杯的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正是即将迈入社会的年纪,听说岑小姐大四了,今后有什么安排吗?” 岑懿放下汤勺,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判断这个问题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用心。 “还没想好,”她说,嘴角弯了一下,“钟少有什么高见吗?” 她还没说完,孟徽舟就接了过去。 “要我说,”他把手臂搭在岑懿的椅背上,整个人往她那边靠了靠,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懿懿你现在开舞蹈室就挺好的。等你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到时候你想继续开就开,不想开就做个富太太就好。” 他说“富太太”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安排。 她嫁给他,被他养着,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钟伯暄的目光从孟徽舟脸上移过去,落在岑懿脸上。 岑懿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看不出是赞同还是敷衍。 钟伯暄又看向孟徽舟。 “你多大?”他问。 孟徽舟愣了一下:“26啊,怎么了?” “你还挺想早婚。”钟伯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 孟徽舟笑得一脸甜蜜,转头看了岑懿一眼,那个眼神黏糊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这不是看和谁嘛,自从和懿懿在一起,我就想每天都能见到她,思来想去,还是结婚好,结了婚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他说完,又看向岑懿,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岑懿一手拄着脸,手指抵着太阳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权衡一个很重要的人生决定。 “当富太太吗?”她说,语气慢悠悠的。 孟徽舟使劲点头。 “好像也不是不行,”岑懿说,嘴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但要看做谁的富太太。”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包厢里的空气变了一下。 很微妙的变化。 而孟徽舟以为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里开始天花乱坠地列举和她结婚的好处:“我跟你说懿懿,你要是嫁给我,我肯定对你好。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我名下有几套房,你喜欢哪套我们就住哪套,不喜欢我们就再买,我妈——” 他后面说了什么,钟伯暄已经听不清了。 因为岑懿的那只脚,正踩在他的皮鞋上。 那只脚很凉。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足,她的脚被冷气吹了很久,凉得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那点凉意透过像是能透过他的皮鞋渗进来,在脚背上凝成一小片清晰的、不容忽视的触感。 钟伯暄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手还搭在茶杯上,手指没有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失去温度。 钟伯暄的第一反应是把脚收回来。 他往后挪了一下,椅子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他的脚从她的脚掌下抽出来,往后退了半寸。 但岑懿的脚很快跟了上来。 她的脚比他的灵活得多,这大概是跳舞的人特有的本事,脚趾勾住了他的裤腿,把那只退回去的脚又勾了回来,脚掌重新贴上了他的皮鞋,甚至比刚才贴得更紧了一些。 钟伯暄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冷液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没尝出任何味道。 孟徽舟还在说话,他说得眉飞色舞,浑然不觉对面的钟伯暄已经很久没有接过他的话了。 岑懿听着孟徽舟说话,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像一个完美的女朋友在听男朋友规划未来。 但她的脚,正在顺着钟伯暄的脚背往上滑。 她的脚趾从他的脚踝处蹭过去,沿着他的小腿内侧往上移,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测量。 一寸,又一寸,每一寸都贴着裤腿的内侧,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把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钟伯暄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泛白了。 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扣在杯沿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瓷器捏碎。 她的脚已经蹭到了他的小腿中段,脚趾勾着他裤腿的内缝,不紧不慢地往上带。 说不清是热还是痒的灼烧感,从皮肤表面往肌肉里渗,从肌肉往骨头里钻,从骨头往血液里散,然后顺着血管一路往上涌,涌到他的胸口,在那里烧成一片。 钟伯暄把茶杯放下,瓷器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叮”,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松开了杯沿,像是终于承受不住那个力道。 他往后靠了一下,椅背抵着他的脊背,硬木的触感让他找到了一点实感。 孟徽舟还在笑,他刚刚说完了自己对新房的全部规划,正在总结陈词:“……所以懿懿你就放心吧,跟着我,肯定让你过好日子。” 岑懿看着他,笑意盈盈。 “好呀。”她说。 声音软得像一团刚打发的奶油。 与此同时,她的脚趾在他的小腿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一下蹭得极轻,轻到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但钟伯暄觉得自己的整条腿都麻了,从膝盖往下,所有的知觉都被那一下蹭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血管里爬行的酥麻感。那种感觉从脚踝开始,顺着小腿往上蔓延,越过膝盖,爬上大腿,一路烧到了他的腰际。 孟徽舟完全没有察觉,他正低头给岑懿夹菜,嘴里还在念叨着“这个鱼肚子上的肉刺少,你吃这块”。 岑懿低头接菜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 从膝盖到大腿,这一段距离不长,但她的脚蹭得极慢,慢到像是时间的流速被谁调慢了半拍。 她的脚趾沿着他大腿内侧的缝线往上滑,每滑一寸,就停一下,停的时候脚掌会微微用力,压在他的肌肉上,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 钟伯暄的底线在哪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此时她的脚已经到了他的大腿中段。 再往上几寸,就是—— 钟伯暄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的腿在地毯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的动作太大,大到桌上的茶杯都晃了一下,茶水从杯沿溢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我去一趟卫生间。”他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他的脸此刻绷得很紧,嘴角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他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回过头。 孟徽舟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筷子还夹着一块鱼肉停在半空:“钟哥,你没事吧?” 钟伯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岑懿一眼。 岑懿坐在那里,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一手拄着脸,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 她看着他,表情无辜得像一只什么都没做过的猫。 钟伯暄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你也跟我来。”他对孟徽舟说。【】 10、Chapter 10 孟徽舟愣了一下,筷子上的鱼肉掉回了盘子里。 他看了看钟伯暄,又看了看岑懿,犹豫了一下,把筷子放下,站起来。 “懿懿你先吃着,我马上回来。” “嗯。”岑懿点头。 孟徽舟跟着钟伯暄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岑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 脚背上还残留着他裤腿面料的纹理,压出来的印子浅浅的,正在慢慢消退。 她把脚伸进高跟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阳光的温度。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片修竹,风吹过来的时候,竹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口,灯光比包厢里亮了几个度,照得大理石墙面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走廊里檀木熏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上好闻也不算难闻的气味。 钟伯暄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看着孟徽舟站在洗手台前洗手。 水龙头的水流很冲,砸在白色瓷盆里溅起细密的水花,有几滴落在了孟徽舟的袖口上,他没在意,还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餍足的舒展。 钟伯暄看着他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该怎么说? 说刚才你还在谈婚论嫁的女朋友,在桌底下悄悄用脚卷我的裤子? 说她从脚背一路蹭到了大腿,蹭得他差点在饭桌上失态?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几圈,每一圈都像吞了一块没磨平的石头,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指腹压着眉骨的时候,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了两下,跳得他有些烦躁。 “你和她在一起多久了?”钟伯暄问道。 孟徽舟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一边擦手一边想了想:“快两个月了。” 他说“快两个月”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是在细数一瓶陈年好酒开封的日子。 “说起这个,钟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你觉得我们在一起一百天纪念日的时候,给她送些什么她会开心呢?” 钟伯暄看着他。 他就那样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孟徽舟,眉间还残留着刚才揉出来的红印,眼底的情绪被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照得无所遁形。 把我送给你朋友她可能开心。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差点从嘴角漏出来。 钟伯暄抿了一下嘴唇,把那句话压了回去,换了一个问法。 “你先别说纪念日的事,你真打算和她还在一起?” 孟徽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吗?”孟徽舟问。 钟伯暄没说话。 “见到她的第一面,我就觉得这一定是天定的良缘。” 钟伯暄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臂还抱在胸前,但手指在臂弯里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如果她不喜欢你呢?”他问。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好像变了一下。 孟徽舟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啊。” 这句话从孟徽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钟伯暄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看着孟徽舟,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破绽。 他以为孟徽舟会否认,会像之前在包厢里那样拍着胸脯说“懿懿当然喜欢我”,会说“她只是害羞”或者“她需要时间”。 他准备好了应对这些,他甚至准备好了在孟徽舟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告诉他:你可能看错了。 但孟徽舟说“我知道”。 钟伯暄抱着的手臂松了一下,目光在孟徽舟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是不是还挺意外的,”孟徽舟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觉得我一定以为懿懿很喜欢我。” 钟伯暄没有回答,他在门框上,下巴微微抬着,带着几丝审视的目光,像是看看这话是不是真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孟徽舟没有在意他的审视。 他转过身,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冲了冲。 其实他的手已经洗干净了,但他好像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这段对话里的空白。 水冲过他的手指,他的声音从水声里传出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知道懿懿不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可能是因为我帮助过她,所以她想回报我。” “但我有信心,她在和我相处的过程中,会喜欢上我。” 他说完,看着钟伯暄,等他的反应。 钟伯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可以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包厢里传来的隐约的笑声。 灯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毯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钟伯暄有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无奈的东西。 他他在商场上见过太多聪明人,他也习惯了和聪明人打交道,习惯了用聪明人的方式去思考、判断、权衡。 但孟徽舟不是聪明人。 至少在感情这件事上,他不是。 他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墙、也要一头撞上去的人。 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因为他觉得,撞着撞着,墙就塌了。 钟伯暄站直了身子,走过去,在孟徽舟面前停下来。 他抬起手,拍了拍孟徽舟的肩膀。 “祝你成功吧。”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和他平时说“再见”或者“走了”差不多。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光在他面前铺开,地毯是深灰色的,上面织着暗纹的花卉图案,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他的皮鞋踩在上面,没有声音,只有裤腿摩擦的沙沙声。 “钟哥。” 孟徽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钟伯暄的脚步停住了。 孟徽舟站在他身后一寸远的距离。 “你会帮我的,对吧。” “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层。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任何话。 钟伯暄站在那里,背对着孟徽舟。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在孟徽舟说出“你会帮我的对吧”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小指动了一下。 随后他开口,声音和语气和他第一次在露台上对岑懿说这句话时一模一,“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是有人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然后是脚步声,孟徽舟跟了上来,步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几步就追到了他旁边。 “对了钟哥,”孟徽舟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轻快,“我听说尹姨正愁你的婚事呢,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你相处看看?” 钟伯暄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嘴角动了一下:“管好你自己就行。” “那怎么能行呢,”孟徽舟跟在他旁边,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我最看重兄弟情谊,你放心,哥们一定给你记着,你喜欢什么样的?高的矮的?文静的活泼的?跳舞的——哦你不喜欢跳舞的,那——” “孟徽舟。”钟伯暄打断了他。 “嗯?” “闭嘴。” 孟徽舟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闭了嘴,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收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包厢门口。 走廊尽头的转弯处有一扇窗户,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毯上铺开一道金色的光带。 钟伯暄踩过那道光线的时候,他的侧脸被照亮了一瞬,眉骨的棱角,鼻梁的弧度,抿着的嘴唇,下颌线的锋利,全部被那道阳光拓印了一遍,然后又归于阴影。 他推开包厢的门。 岑懿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碟子里多了几块挑好刺的鱼肉,是孟徽舟走之前夹的,她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搁在那里。 她的筷子搁在碟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地喝着。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孟徽舟身上,然后移到钟伯暄身上。 钟伯暄没有看她。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旁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公司那边还没交接完,”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通知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吃好了,先走了,帐我结了。” 孟徽舟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笑着摆手:“好嘞,改天再聚。” 钟伯暄转身往外走。 经过岑懿身边的时候,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不快不慢,和他来时一样稳。 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看着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照进来的阳光。 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岑懿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扇关上的门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还是那样温驯又乖巧地弯着。 但她端茶杯的手指,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 “怎么了?”她转头看孟徽舟,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感觉你俩去了一趟,都心情不太好似的。” 孟徽舟坐回她旁边,拿起筷子继续给她夹菜。 一块桂花糯米藕放进她的碟子里,藕孔里塞着的糯米被蒸得晶莹剔透,上面淋着一层薄薄的桂花蜜。 “没事儿,”他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就是尹姨催婚,他妈你也知道,尹素馨嘛,大明星,现在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就琢磨着给他安排相亲,钟哥应该很快就要忙着见女孩儿的事了。” 岑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门上收回来,落在碟子里那块桂花糯米藕上。 藕切得薄厚均匀,糯米塞得饱满,桂花蜜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甜丝丝的。 “好吃吗?”孟徽舟问,眼巴巴地看着她。 岑懿夹起那块藕,嚼了两下咽下去,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笑容。 “好吃。”她说。 孟徽舟就笑了,笑得很开心,又给她夹了一块。 岑懿低头吃藕,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 窗外的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竹影。 那些影子在她的手背上晃来晃去,明暗交替,像一场无声的默片。 她吃完了那块藕,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龙井的清香被温度稀释成一种寡淡的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进喉咙,什么也没留下。 包厢外面,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钟伯暄站在电梯里,面对着不锈钢的厢壁,厢壁被擦得很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数字从3跳到2,从2跳到1,从1跳到b1。 他的右手插在裤袋里,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一张硬硬的卡片,边角裁得整齐。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拇指在卡片的边缘上蹭了一下,蹭完又蹭了一下。 电梯到了b2,门开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急着发动,手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皮套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在柏油马路上疾驰。 钟伯暄双指将那张名片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把名片捏了出来。 白底黑字。 “岑懿”。 舞蹈工作室的名字。 电话号码。 他看了几秒。 随后摇下车窗。 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银杏叶将黄未黄的涩味。 他把手伸出车窗,手指张开。 那张名片在风里翻了一个身,白底朝上,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任由风将它卷走。 风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凉丝丝的,带走了指尖上最后一点属于那张名片的温度。 钟伯暄把手收回来,按上车窗。 车窗合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声、树叶声、远处的车流声,全部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车里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罐子,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刚刚扔的那个地儿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绿点,消失在高架桥的弧度后面。 京市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上直射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无处可藏。【】 11、Chapter 11 钟伯暄处理完公司的事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车驶进别墅区的时候,路两旁的景观灯已经亮了,他把车停在车库,推开入户门走进玄关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亮着的灯,整层的水晶吊灯都开着,把一楼照得亮如白昼。 他的脚步在玄关的地毯上顿了一下。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钟熙,正翘着腿靠在沙发扶手上翻一本杂志。 另一个是尹素馨,她坐在沙发的正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沓厚厚的资料,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正在什么本子上写着东西。 钟伯暄的第一反应是把刚脱了一半的皮鞋再穿回去,然后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他的身体甚至已经微微往后退了半步,肩膀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 “哟,大忙人回来了。” 钟熙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钟伯暄的动作停住了,他站直了身体,把脱下来的鞋放好,换上拖鞋,认命地往客厅走。 “妈,姐。”他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钟熙把手里的杂志合上,往茶几上一扔,侧头看着自己的弟弟。 她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散着,和白天在餐桌前那副精英打扮判若两人,但眼神里的精明一点没少。 “妈,他刚才还想当没看见我们一样。”她毫不留情地出卖了弟弟,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尹素馨放下笔,抬起头来。 都说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用在尹素馨身上,是最好的注脚。 年过半百,眼角有了细纹,但眉眼间的风韵比年轻时更添了一层从容。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我就知道这臭小子一回来就得直奔卧室,”她看着钟伯暄笑道,“还好我叫了你姐来堵你。”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手指在扶手的皮质表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姐姐,两个女人都是一副“你今天别想跑”的表情。 “妈,我才刚从公司回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讨饶的意味,“您不让人休息了。” “别说的好像我苛待你似的,”尹素馨把茶几上那沓资料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来放茶杯,“你回来这么久,妈妈都没有催过你,是你一直当没事人似的,我不找你,你就永远想不起来还有这回事。” “妈——” “诶,”尹素馨抬起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那动作优雅又利落,和她当年在舞台上的谢幕姿势如出一辙,“叫什么都不好使,你都快三十了还不成家,知道你爷爷奶奶有多着急吗?” “他们已经有外孙女了,”钟伯暄看了一眼钟熙,“而且我才二十七,您把我说老了。” 钟熙在旁边笑了一声,没帮腔。 “好,你才二十七,”尹素馨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顺着你说但你休想糊弄过去”的从容,“但你看看你周围,孟砚南都结婚了,应洵据他家老爷子说也有喜欢的人了,你呢?” 钟伯暄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沙发垫在他后背陷下去一块。 “我不着急,我忙事业。” “你忙什么事业?”尹素馨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点,“和国外的业务也完成了,这些天你也把公司的事交接完了,你还有什么事?” 钟伯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他这几天的工作安排确实不多,今天下午从高尔夫球场回来之后,在公司待了几个小时,处理了一些琐碎的邮件,开了两个短会,剩下的时间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把目光投向钟熙,眼神里带着一丝求救的意味。 钟熙接收到那个眼神,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向尹素馨。 “妈,”她说,“其实——” “你别帮他说话,”尹素馨头都没抬,翻开手里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打什么主意?” 钟熙耸了耸肩,给了钟伯暄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不是我不帮你,”钟熙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是你朋友太给力了,人家把京城家境好的女孩儿做成信息册,全给妈发来了,妈看了一下午,眼睛都没眨一下。” 钟伯暄的眉头动了一下,有几分不太好的预感。 “哪个朋友?” 钟熙笑了一声:“好像是孟徽舟,说是惦记你的婚事,把资料整理得特别详细,连人家女孩儿小时候在哪上学的都写清楚了。” 钟伯暄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下午在卫生间门口,孟徽舟搭着他的肩膀说“哥们一定给你记着”的样子。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说说的客套话,毕竟孟徽舟这个人,嘴上跑火车的时候比谁都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也是常有的事。 但他没想到,这个“记着”,是记在行动上的。 而且是直接送到了他母亲手里。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 这一次的叩击比刚才重了一些,指节敲在皮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尹素馨没有注意到那个细节,她已经把那沓资料拿了起来,翻到其中一页,侧过身来,把资料递到钟伯暄面前。 “你看看这些,妈妈觉得都不错。这个林氏集团的二女儿,比你小两岁,英国留学回来的,学的是艺术管理。这个,周家的长女,比你小三岁,现在在银行工作,性格文静。还有这个——” 她翻了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一张照片。 “这个也不错,陈家的小女儿,比你小四岁,学大提琴的,长得也好看。” 钟伯暄的目光从那一页页资料上扫过去,每一张照片旁边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身高、体重、学历、家庭背景、兴趣爱好,甚至连星座血型都有。 他想起孟徽舟在包厢里给岑懿夹菜的样子,那种专注的、细致的、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样子。 他现在有点理解孟徽舟为什么能把这份资料做得这么详细了。 大概是因为,他把这份做资料的劲头,用在了守护岑懿这件事上。 “感情都是可以培养出来的嘛,”尹素馨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你自己不主动,只好妈妈帮你了。” 钟伯暄看着母亲手里的那沓资料,又看了一眼钟熙。 钟熙正用一种“你就认命吧”的眼神看着他。 他觉得很疲倦。 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虽然他确实从早上六点起床到现在已经醒了十五六个小时。 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感。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卫生间门口,孟徽舟说的那句话——“我有信心她会喜欢上我。”,想起自己坐在车里,手指松开,看着那张名片被风吹走。 他忽然觉得,那张名片被风吹走,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都行,”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条款,“妈你看着安排吧。” 尹素馨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料到儿子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在她的预期里,钟伯暄至少要推三阻四一番,然后她再软磨硬泡一番,最后他勉强答应见一两个,这才是她熟悉的剧本。 但现在,她手里的牌还没出完,对手就投降了。 “都行?”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都行。”钟伯暄说。 尹素馨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行,交给妈妈你就放心吧。” 钟伯暄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嘴角动了一下,称不得是一个笑。 “那我先上去了。”他站起来,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等等。”钟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伯暄的脚步停了一下。 “阿暄,你认识教跳舞的老师吗?” 他的后背微微僵了一瞬,随后很快松开。 “不认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怎么了?” 钟熙没有注意到那瞬间的异常。 她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姿态和钟伯暄刚才如出一辙。 “你外甥女的舞蹈老师要出国参加比赛了,”钟熙语气里带着几分发愁的意思,“这段时间需要找个新老师,她那边给我推荐了几个人,我都不太满意,就想问问你认不认识这方面的老师。” 钟伯暄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搭着楼梯的扶手。楼梯上方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声音平淡的道,“我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哪里认识。” “也对,”钟熙叹了口气,“等我再筛选筛选吧。” 她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在收拾资料的尹素馨,又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弟弟,忽然笑了一下。 “哎,养孩子就是头痛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阿暄你还是晚几年再感受这种生活吧。” 钟伯暄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也想,”他说着,目光往尹素馨的方向飘了一下,“妈不让。” 尹素馨正在把那沓资料摞整齐,听到这话头都没抬:“我都听着呢啊。” 钟熙笑嘻嘻地凑过去,从背后搂住尹素馨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一副撒娇的模样。 “要我说,也别把阿暄逼得这么紧,”钟熙说,手指在尹素馨的肩膀上捏了两下,“弄得他万一有什么喜欢的女孩,都不好意思跟您说了。” 尹素馨把摞好的资料放在茶几边上,侧头看了钟熙一眼。 “他要真有什么喜欢的人,我都烧高香了,就怕和你表叔家的一样。”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钟家表叔家的儿子,去年当众宣布出柜,把表叔当场气得进了医院。 这件事在钟家内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尹素馨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钟伯暄从小就不近女色,上学的时候没谈过恋爱,毕业之后一头扎进工作里,对男女之事始终淡淡的。 她以前觉得这是好事,男孩子嘛,先立业后成家,稳重。 但眼看着他从二十四拖到二十七,从二十七拖到,她不敢再拖了。 钟爷爷钟奶奶也怕最后他真的对女孩子没兴趣,步了表叔家儿子的后尘。 尹素馨越想越害怕,拿起茶几上那沓资料又翻了一遍,从中抽出两张,放在最上面。 她把资料递到钟伯暄面前,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两个,明后天你先约会一下看看。” 随后她又对着身旁的钟熙说道,“你也别闲着,我也给你找了几个,清漓也大了,你总该顾你自己了吧。” 钟熙假装听不见,捂着耳朵跑了。 钟伯暄看着母亲手里的资料,没有接,甚至连上面的照片都没有看一眼。 “好。”他接过资料,转身上了楼。 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那两份资料随手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没有再看。 ——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十分平静。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岑懿大部分时间都在舞蹈室里上课。 孟徽舟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问她在干嘛,有时候是分享自己正在做的事,有时候只是一句“懿懿我想你了”。 岑懿看到了就回,没看到就晚点回,回复的频率不算高,但每一条都回得温温柔柔的。 两个人偶尔会一起吃晚饭。 也是从孟徽舟的嘴里,她知道了钟伯暄最近的动态。 “钟哥这几天可忙了,”孟徽舟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他妈给他安排了好几个相亲对象,今天见这个明天见那个,比上班还累。” 岑懿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汤勺在嘴边停了一下。 她把汤送进嘴里,咽下去,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的道,“那挺好啊,希望他能找到称心如意的人。” “可不是嘛,”孟徽舟说,“我都帮他挑了好几个了,条件都特别好。不过钟哥这个人你也知道,冷冰冰的,人家姑娘不一定受得了他那个脾气。” 岑懿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秦梓嘉不在,纪雾也不在。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关了,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岑懿洗完澡出来,坐在床上擦头发。 她擦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的消息。 —— 第二天下午,岑懿正在舞蹈室里整理下个月的排课表,秦梓嘉从外面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天大的事”的表情。 “懿懿!”她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张导叫你,赶紧去。” 岑懿放下手里的笔,把排课表折好夹进文件夹里,站起来拿了一件外套。 “什么事?”她问。 “不知道,”秦梓嘉摇头,“但张导说让你现在就去,好像是有人在办公室等你。” 张导是他们专门带岑懿这个专业的老师,大概是因为岑懿做什么都很出色的缘故,张导对待她格外亲厚。 岑懿点了点头,跟着秦梓嘉出了舞蹈室。 两个人穿过舞蹈学院的大厅,大厅里有一面落地镜,岑懿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张导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 秦梓嘉在楼梯口停下来,说“我在外面等你”,岑懿一个人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张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岑懿推开门,看到办公室里除了张导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之间有一种干练的、让人信任的气质。她坐在张导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从容。 看到岑懿进来,张导为坐着的女人介绍道,“这就是岑懿,你看看,常年舞蹈第一,专业能力没得说。” 女人抬起头来,目光在岑懿身上停留了几秒。 她的眼神很专业,不是那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而是一种快速的、职业性的评估,从上到下,从肩膀到腰线到腿型,最后回到脸上。 “岑懿是吧,”她笑了一下,表情柔和了不少,“我知道你,之前看过你参加的那个舞蹈节目,跳得不错。” 张导在旁边接话:“对,那会儿我就说这孩子有前途,清姿,你直接和岑懿说吧。” 岑懿站在办公桌前,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 “岑懿,坐。”柳清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这位是你的师姐柳清姿,”张导在旁边介绍,“比你大八届,现在在京市做舞蹈编导,业内很有名。” 岑懿微微欠了欠身:“柳师姐好。” 柳清姿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我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这里有一份一对一家教的工作,”柳清姿说,语气直接,没有绕弯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 “我知道你现在有自己的舞蹈室,课时费不低,学生也稳定。但这家的时薪比你现在的标准高不少,家长也很好相处,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只不过要求比较高。” 岑懿抬起头,看着她。 “我这边因为要出国参加比赛,所以不能继续教这个孩子了,”柳清姿说,“她家里找了几个人,对方都不太满意,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今天来找张导,他第一个就推荐了你。” 张导在旁边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你看我眼光多好”的得意。 岑懿沉默了两秒,问道:“我可以先知道是谁家吗?” 柳清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欣赏。 “钟家,”她说,“你知道吧?教的女孩儿叫钟清漓,九岁,舞蹈天分挺不错的,我之前教了她大半年,进步很快,是个好苗子。” 钟家。 岑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嘴角还是那个礼貌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弧度。 但她交叠的手指,在听到“钟清漓”这三个字的时候,微微收紧了。 “我愿意试试。”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