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小战士还在洋洋自得,自己这记性不错,办事也利索,宋团长应该夸他两句。
宋鹤眠慢慢地抬起头,看了那小士兵一眼。
那一眼倒没什么怒意,就是沉,把门卫兵看得莫名其妙地打了个激灵。
不过只是片刻的工夫,宋鹤眠就把那层冷意压了下去。
他把信折好,统统揣进自己的军装口袋里,然后从上衣兜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递了过去。
“谢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事儿你不要外传,应该是老家有急事。”
两块奶糖躺在宋鹤眠的掌心里,白色的包装纸上印着那只标志性的兔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奶白色光泽。
门卫兵愣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
大白兔奶糖可是紧俏货,供销社里偶尔来一批转眼就被人抢光了,他上回吃还是过年的时候。
“宋团长你这也太客气了!”
小士兵脸皮薄,连忙把双手往身后一藏,不好意思地摇头。
“不能要不能要,说两句话的事儿哪能收您糖呢。”
宋鹤眠没给他推辞的机会,大手一翻,直接把两块糖压在小士兵的掌心里。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表情。
“甜腻腻的,都是家里女人不放心非要往兜里塞,我又不吃这玩意儿,齁嗓子。你尝个鲜,别嫌少就是。”
小士兵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颗糖,高兴得眉眼弯弯,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地冲宋鹤眠敬了个礼:“那就谢谢宋团长了!”
“别客气,天冷,早点回哨亭里头,别在外头站着吹风。”
宋鹤眠说完,整了整军帽,转身走进了家属院。
嘴角残留的笑意,随着他越往里走变得越淡。
走到家门口那条小路上的时候,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帽檐下,面若寒玉。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想起席茵那天跟他母亲说的那些话。
“妈您放心,我跟鹤眠好好的,等日子稳定了,我们还要给您添个大胖孙子呢!”
说得情真意切,害得老太太当场红了眼眶。
他还差点信了。
结果呢?
一进屋子就恨不得划个三八线,离他八百里!
还有那只猫。
非说要养,结果呢?
他天天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她俩,一个甩脸子,一个挠裤腿。
现在倒好,又跟蔡宗翰写哪门子的信?
要彩礼的时候那个架势呢?
钱要回来了转头又写信,这是要干什么?
不会是要旧情复燃吧?
还是要安慰他:宗翰哥,家里男人管得严,你别介意,我心里还是有你的?
宋鹤眠一脸菜色,席茵要是真的和蔡宗翰又好上了,他非得要让她……让她……!!!
让她什么?
他在心里头“让她”了半天,愣是没想出下半句。
啊呀!烦死!
他突然发现,他哪有什么立场说啥啊。
他要是现在跑去质问席茵“你跟蔡宗翰什么关系”,席茵完全有资格回他一句“关你什么事”。
你宋鹤眠不是一直想离婚吗?
我找到下家了,你不是该敲锣打鼓欢送我出门吗?
甚至还会高抬贵手跟他说:钱我不要了,谢谢你给我介绍的好工作,我能养活我和宗翰哥了。
想着就牙酸,以他现在和席茵的关系,说白了就是搭伙过日子。
等席茵工作落地了,肯定会旧事重提,把离婚协议书重新摆到他面前。
到时候他怎么办?他有资格说半个“不”字吗?
宋鹤眠在冷风里站了足足两分钟,最后在心里头给自己拍了个板。
那就随便她吧,不就是当个信使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让席茵上当受骗好了。
让她去养那个小白脸。
养吧养吧,等蔡宗翰把她卖了她就知道哭了。
他到时候可不管。
哎,不是,他就想不通了,那蔡宗翰到底哪点好了?
身无二两肉,风一吹就倒,满嘴跑火车,除了会写几封花言巧语的信还会什么?
席茵的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了吗?
他越想越不得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自家门口,伸手一推。
那扇木门被他推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板撞上后头的墙壁,震得门框上积的灰簌簌往下掉。
席茵正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画图纸,被这一声巨响吓得浑身一抖,铅笔在图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歪线。
她猛一抬头,跟宋鹤眠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来了个四目相对。
宋鹤眠站在门口,军装笔挺,容颜清俊冷冽,薄唇紧抿,周身寒气漫溢。
席茵本来想发火的。
画了半天的图纸被他一吓给划花了,换谁谁不恼?
可她瞧了一眼宋鹤眠的脸色,心里头犯了嘀咕。
这人怎么像是憋着什么劲儿,随时要炸的样子。
她想起刚才在周琼家吃了那碗卧了四个鸡蛋的面条,此刻心情还不算差,便压下了心头的不快,放下铅笔站起来,主动迎上去。
“你回来啦?打了什么菜?”
她语气放得比平时软了三分,伸手去接他手里的饭盒,带着几分殷勤的讨好。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宋鹤眠把饭盒往她手里一塞,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和你没关系。”
席茵接饭盒的手顿了一下,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部队里出什么事了?你要是心里不痛快,跟我说说也行。”
她自觉这话说得已经相当温柔体贴了,换做从前的席茵,早就把饭盒摔回去了。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宋鹤眠越过她往院子里走:“你不用这么关心我,我们本来也就是室友的关系。”
席茵愣在原地,手里端着饭盒,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子。
室友?好端端的,这人发什么疯?
哎不对,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她席茵是上赶着要关心他似的。
宋鹤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其实也后悔,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在心里头给自己找补。
对,就应该这样划清界限。
以后他只用负责给她找工作和她的安全、吃饭,管她半夜画图纸冷不冷呢,管她脚上穿的是凉拖还是棉拖呢。
反正席茵心里头压根没想跟他好好过日子,他少投入一点感情,省得到时候她要飞向蔡宗翰怀抱的时候,自己会有情绪波动。
可为什么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席茵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的背影,她的小脾气也上来了。
凭什么她在这里好好地说着话,他就拿这种态度对她?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她最烦的就是生闷气冷暴力的男人,偏偏宋鹤眠今天把这两样占全了。
她深吸一口气,三步跟上去,把两个铝饭盒往桌上一拍,哐当一声脆响,饭盒盖子弹了一下,里头的菜汤溅出来两滴洒在桌面上。
“你自己吃吧你!”
说完这句话,席茵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房间。
一点也没收力地甩上门。
跟周姐说说笑笑的多开心,她非要回来干什么?
就知道男人靠不住,锅盖一掀就是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搞得好像她欠了他八百块钱似的。
她为自己之前的眼瞎给自己道了个歉。
对,是她瞎,还以为这个人冷面底下有颗热心肠,结果热心肠没有,热心肠面也没有,只有两颗冷冰冰的铝饭盒。
宋鹤眠站在屋子中央,一双凤眸微微眯起,看着席茵那扇房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险些气笑了。
她还有脾气了?
他都没发脾气,她倒先摔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