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正式上课,张小五六点不到就醒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林笑的呼噜声实在太大了。那种声音像一台老式拖拉机在泥泞的田埂上挣扎前行,突突突、突突突,忽高忽低,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偶尔还会突然停顿几秒——就在你以为他终于安静了的时候,一声惊雷般的呼噜又炸开来,震得窗户都在微微颤抖。
张小五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数着林笑的呼噜节拍。他数到了一百二十三,呼噜还没停。他又数到了二百五十六,还是没停。他放弃了,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陈默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手里拿着那本《西方美术史》,就着床头小灯的微光在看书,像一尊沉浸在知识海洋里的雕塑。
“早。”张小五小声说。
陈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回到书上。
郑远还在睡。他的睡相很安静,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几根头发。枕头旁边放着速写本和铅笔,像一个随时准备醒来画画的战士。
张小五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林笑的呼噜终于停了。他换了姿势,侧躺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这次没打呼噜了。
张小五穿上外套,拿着画本和铅笔,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地面湿漉漉的,昨晚下了雨,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清冽的、带着泥土和草叶气息的味道。张小五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里凉丝丝的,像是喝了一口冰镇的薄荷水。
他走到画室门口,门还没开。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拿出画本,开始画对面的教学楼。那栋楼是灰白色的,三楼,窗户很大,屋顶是坡形的,铺着灰色的瓦片。楼前有几棵香樟树,枝叶繁茂,把一楼和二楼的窗户遮了大半。他把这些画下来,用很轻的线条,一层一层地叠加,让画面有一种清晨特有的朦胧感。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时间:6:47。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头,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看到张小五,愣了一下。
“你这么早?”
“嗯,睡不着。”张小五把画本收起来,跟着老头走进画室。
老头打开灯,日光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光线下,那些石膏像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群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白色精灵。大卫、维纳斯、伏尔泰、海盗,它们静静地立在架子上,姿态各异,表情各异,但都带着一种共同的、超越时空的宁静。
张小五走到昨天那个画架前,支好画板,夹上一张新的素描纸。他今天不画大卫了,他画维纳斯。维纳斯的头像比大卫小一些,线条更柔和,表情更温婉。她的眼睛微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想一件很开心的事,又像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他画了一个小时,画到七点四十,去食堂吃早饭。
食堂在一楼,已经有很多人了。张小五端着托盘,排队打了两个包子、一碗粥和一个煮鸡蛋,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刚坐下,林笑就端着托盘过来了,后面跟着陈默和郑远。
“张小五,你起那么早干嘛?”林笑打着哈欠,眼睛还是肿的,“我醒来发现你不见了,以为你跑了。”
“跑什么跑,交了钱的。”张小五咬了一口包子,包子是肉馅的,汤汁很足,一咬就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
林笑嘿嘿笑了两声,开始吃他的早饭。他的早饭是张小五的三倍——四个包子、两碗粥、两个鸡蛋、一根油条、一碟咸菜。他吃东西很快,像有人在跟他抢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咔嚓咔嚓响。
陈默吃得很慢,一口粥要含很久才咽下去,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书。张小五瞥了一眼,书翻到了文艺复兴那一章,页边有一幅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一个裸体的男人站在一个圆和方中间,四肢伸展,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
郑远不吃早饭。他说他早上没有胃口,只喝了一杯水,然后就拿出速写本开始画食堂。他画的是食堂的全景——长条形的空间,一排排的桌椅,打饭的队伍,端着托盘穿梭的人群。他的线条很快很准,几笔就能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像一台人肉照相机。
张小五看着他画,心里暗暗佩服。这个不爱说话、只知道画画的男孩,基本功比他扎实得多。不是那种死板的、教科书式的扎实,而是一种灵动的、活生生的、有呼吸的扎实。他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自信,一种“我知道我在画什么”的笃定。
上午八点,素描课正式开始。
教素描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沈,短发,圆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风。她站在画室前面,面前摆着一个石膏像——不是大卫,不是维纳斯,是一个张小五没见过的头像,一个老人的脸,满脸皱纹,表情痛苦,嘴巴张着,像是在呐喊。
“这是《拉奥孔》。”沈老师说,“特洛伊的祭司,因为识破了希腊人的木马计,被雅典娜派来的巨蛇缠死。你们今天画这个。”
张小五看着那个痛苦的面孔,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老人的表情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觉得不舒服。那种痛苦不是演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渗进血液里的,是经历过真正的绝望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不是手术后慢慢康复的样子,是刚确诊时、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的样子。那个样子的父亲,就是这个表情——不是呐喊,是无声的、绝望的、连喊都喊不出来的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铅笔,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他不再急着去捕捉结构、比例、明暗,而是先去感受。感受那个老人的痛苦,感受那些蛇缠绕在他身上的窒息感,感受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的不甘和愤怒。他把自己当成拉奥孔,把自己当成父亲,把自己当成所有被命运扼住喉咙但仍然拼命挣扎的人。
他画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连厕所都没去上。他的手指酸得伸不直,脖子僵得像一块木板,眼睛干涩发疼,但他看着自己画完的作品,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画上的拉奥孔不再是课本上那个冷冰冰的石膏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脸上有痛苦,有不甘,有愤怒,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希望,也许是在绝望的最深处、仍然没有熄灭的那一点点光。
沈老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你叫张小五?”她问。
“是。”
沈老师没有再说话。她拿起张小五的画,举到灯光下,看了又看,然后放下来,放回画架上。
“下午的色彩课,你来我办公室拿颜料。”她说,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张小五才能读懂的东西——那不是夸奖,是一种认可,一种“我看好你”的暗示。
张小五的心跳了一下。
“谢谢沈老师。”他说。
下午的色彩课,张小五第一次用上了专业的颜料。
沈老师给了他一套水彩颜料,十二色的,温莎牛顿,装在铁盒子里,打开之后整整齐齐的一排,像一列彩色的小火车。他把颜料一支一支地挤在调色盘上,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黑的、白的,每一种颜色都有自己的名字——镉红、柠檬黄、钴蓝、翠绿、永固紫、象牙黑、钛白。
他拿起画笔,蘸了水,蘸了颜料,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颜料在湿润的纸面上扩散开来,像一朵花在绽放,边缘是模糊的,中间是浓的,从中心到边缘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白色的纸面上。
他看呆了。
这就是颜色。真正的、活的、有生命的颜色。不是他用铅笔调子模拟出来的假颜色,不是他用三原色勉强调配出来的次品,而是真正的、纯粹的、来自大自然的颜色。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画。
他画的是拉奥孔。不是上午那个素描的拉奥孔,而是一个全新的、用颜色去表达的拉奥孔。他用赭石画老人的皮肤,用熟褐画皱纹的阴影,用钴蓝画蛇的身体,用深红画那些被蛇咬过的伤口。他没有用太多的颜色,只是最基本的几种,但他尽力让每一种颜色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不好。他知道不好。颜色太生硬了,过渡不够自然,有的地方太浓,有的地方太淡,整体看起来像一幅没画完的半成品。但这是他用真正的颜料画的第一幅画,是他迈向色彩世界的第一步。
这一步,他走得不算好,但他走出了。
晚上是速写课。
教速写的是一位年轻的男老师,姓孙,二十七八岁,留着长发,扎了一个小辫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看起来像个摇滚歌手。他让同学们互相画,两人一组,五分钟一张,不停地换姿势,不停地画。
张小五和林笑一组。林笑坐在椅子上,张小五站在三米外,飞快地画着他的轮廓。五分钟很短,短到只能画出最基本的动态和比例。他来不及细画,只能用最简洁的线条去捕捉林笑的姿态——身体的倾斜角度,手臂的摆放位置,腿的交叉方式。
第一张画完了,他看了看,线条太乱,比例失调,头大身子小,像一个小头爸爸的翻版。
“再来。”孙老师说。
第二张,好了一点。第三张,更好了一点。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画到第十张的时候,张小五的手已经不是他的手了,它自己在动,铅笔在纸面上飞速地滑动,留下一串串流畅的线条。他不再思考该怎么画,而是凭直觉去画,凭手感去画,凭身体去画。
第十张画完,孙老师走过来,拿起他的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翻。
翻完之后,他把速写本还给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张小五看着孙老师走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一个字的评价,比一千字的夸奖更有分量。
晚上回到宿舍,张小五洗了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父亲的:“今天怎么样?”一条是母亲的:“小五,妈给你汇了一千块,你注意查收。”
他先回了父亲:“爸,今天很好。老师说我画得好。”
又回了母亲:“妈,收到了。你别太累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今天在画室里看到的一个画面——沈老师站在窗前,逆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在给一个学生改画,侧脸专注而温柔。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杭州第二天。沈老师说我画得好。孙老师也说我画得好。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会努力配得上这些好。”
他把画本合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林笑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张小五没有觉得吵,反而觉得安心。那突突突的声音像一首摇篮曲,带着他从北方的寒冬,穿越到南方的暖春。
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集训营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快得来不及细想。
每一天都差不多,又每一天都不一样。早上素描,下午色彩,晚上速写,中间穿插着老师的讲解和点评。张小五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每一点水分。他画得比别人多,睡得比别人少,吃得比别人快。课间十分钟,别人在聊天、玩手机、吃零食,他在画画。午休一小时,别人在睡觉、打牌、看视频,他在画画。晚上熄灯后,别人都睡了,他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画画。
他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不是因为生疏,是因为太累了。手指的关节肿了,握笔的时候疼得钻心。他用胶布把手指缠起来,继续画。眼睛干涩发疼,他就滴几滴眼药水,继续画。腰酸背痛,他就站起来画,站着画累了就坐着画,坐着画累了就蹲着画,蹲着画累了就趴着画。
室友们都看不下去了。林笑说:“张小五,你是不是不要命了?”陈默说:“你这样会画废的。”郑远不说话,但每天早上都会在他的桌上放一杯温水。
张小五知道他们在担心他。但他没有办法。他只有七天。七天之后,他就要回到北城,回到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回到那个没有专业老师、没有专业画室、没有专业模特的地方。他必须在七天里尽可能多地学,尽可能多地画,尽可能多地吸收。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来杭州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次有专业老师指导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次用专业颜料画画是什么时候。
他要抓住这七天,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第五天,沈老师在全班面前点评了他的素描。
那是一幅长期作业,画了整整一个上午。画的是《大卫》的眼睛,不是整张脸,只有眼睛。他把那只眼睛放大了,画得比实物大了好几倍,大到整张纸上只有一只眼睛。他用铅笔一层一层地叠加调子,从最深处的瞳孔到最边缘的眼白,每一个微小的明暗变化都不放过。他把那只眼睛画得像一扇窗户,透过它,你能看见大卫的灵魂——那种坚定的、不屈的、直视命运的勇气。
沈老师把画举起来,让全班都看到。
“你们看这只眼睛。”她说,“这不是石膏像的眼睛,这是一个活人的眼睛。它有温度,有感情,有故事。画到这个程度,技巧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这个同学把自己放了进去。他画的不只是大卫,也是他自己。”
全班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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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作品打动的掌声。
张小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地响。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张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画筒里。
这是他送给父亲的礼物。
第六天晚上,张小五给父亲打电话。
“爸,集训营快结束了。明天是最后一天,有结业考试。”
“考得好吗?”张建国的声音有点紧。
“不知道。我会尽力的。”
“尽力就行。”张建国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不上也没关系,咱们再想办法。”
张小五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知道父亲说“考不上也没关系”是在安慰他,他也知道如果真的考不上,父亲会比他还难过。但他没有戳穿,只是说:“爸,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好。”
电话挂断了。张小五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看着头顶的月亮。杭州的月亮和北城的差不多,都是圆的,都是亮的,都是挂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但杭州的月亮旁边多了一些云,薄薄的,透透的,像一层轻纱,让月亮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一个在做梦的人。
他拿出画本,画了那个月亮。月亮下面是一个校园,校园里有画室、有宿舍、有食堂、有操场。操场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画板,走在月光里。
那个身影是他自己。
他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杭州第六天。明天是最后一天。我会尽力。”
他把画本合上,站起来,走回了宿舍。
第七天,结业考试。
考试的内容是默写——给一个主题,自己构图,自己想象,自己发挥。主题是两个字:“远方”。
张小五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远方是什么?是杭州?是美院附中?是那个他从未去过但一直在梦里出现的地方?还是更远的、更模糊的、连梦都没梦到过的未来?
他拿起铅笔,开始画。
他画的是一扇窗。窗户很大,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二。窗外是一片广阔的田野,金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田野的尽头是山,山是蓝色的,一层一层的,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天空是淡紫色的,有几朵云,云是粉色的,像棉花糖一样柔软。
窗户是开着的。窗台上坐着一个人,是一个男孩,背对着画面,面朝窗外。他的背影很瘦小,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努力地往远处看。他的手里拿着一支铅笔,膝盖上摊着一个画本。
那个男孩是他自己。
他画了三个小时,画到手抽筋,画到眼睛发花,画到整幅画从纸面上浮现出来,像一个真实的世界。当他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完成一件作品的成就感,而是一种告别的仪式感。他在告别杭州,告别集训营,告别这个给了他七天美好时光的地方。
但他知道,这不是永别。他还会回来的。
交卷的时候,沈老师看了他的画,没有说话。她把画收好,在登记表上写了一个分数。
张小五没有看到那个分数。但他看到沈老师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就够了。
下午四点,集训营结业仪式。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念了获得“推荐资格”的学生名单。一共五个人,张小五是其中之一。
他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他站起来,走上讲台,从周老师手里接过那张推荐信。推荐信是红色的,烫金的字,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经考核,成绩优秀,特推荐报考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
他握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把老家的房子卖掉的那个下午,想起李老师说“画画不能停”,想起方老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也很穷”,想起周扬塞给他信封时说的“等你以后当了画家再还”,想起陈雨桐送他的那支毛笔,想起那些无数个在折叠椅上度过的夜晚,想起那些无声的、在黑暗中流淌的眼泪。
所有的这些,都变成了这张纸。
他回到座位上,把推荐信小心翼翼地放进画筒里,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仪式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有人拥抱,有人合影,有人交换联系方式。林笑抱着张小五拍了好几张照片,每一张都笑得见牙不见眼。陈默难得地放下书,和张小五握了握手,说:“美院附中见。”郑远画了一幅速写送给张小五,画的是他画画的背影,下面写着一行字:“给张小五,祝我们都能考上。”
张小五把那张速写夹在画本里,和那些珍贵的画放在一起。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块木匾——“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暮色里。
火车是晚上八点的。张小五坐在候车室里,手里拿着画本,画着窗外的站台。站台上人来人往,有接站的,有送站的,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有抱着孩子慢慢走着的。他把这些人都画了下来,画得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杭州的一切都刻进心里。
火车来了。他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箱,坐下来。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然后是铁轨、信号灯、电线杆、田野、房屋、树木。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快得像电影的快进镜头,一帧一帧地闪过,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在身后。
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他的手里握着画本,画本里装着这七天的一切——沈老师的微笑,孙老师的“好”,周老师的推荐信,室友们的友谊,还有那些画,那些他拼了命画出来的画。
他闭上眼睛。
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这一次画室里有很多画,墙上挂满了他的作品——金鱼、母亲、父亲、礼物、我的家、希望、新生、拉奥孔、大卫的眼睛、远方。每一幅画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一个脚印,每一个脚印都通向一个更远的地方。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火车在铁轨上轰隆轰隆地响着,带着他和他的画本,带着他的推荐信和他的梦想,带着所有人的善意和祝福,驶向北城,驶向父亲,驶向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
杭州,再见。
北城,张小五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