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五把去杭州的想法告诉父亲时,张建国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他一件一件地把洗好的T恤撑开,挂在晾衣架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仔细斟酌的事情。
“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张小五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
“说。”张建国头也没抬,把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挂上去。那件毛衣是王秀兰织的,洗过几次之后变得又软又蓬松,像一团棉花。
“中国美院附中有一个寒假集训营,专门针对初三考生的,一个星期。我想去。”
张建国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接过那张宣传单,眯着眼睛看了起来。他的视力这两年下降得厉害,看小字需要把纸拿得很远,胳膊伸得直直的,像在举一面旗子。
“五千?”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老师说学校可以补助一部分,剩下的我想办法。”张小五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考虑过很多遍的事情,“妈那边我也问问,看看能不能借一点。”
张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宣传单折好,还给了张小五,然后转过身,继续晾衣服。他晾完最后一件,把洗衣盆放回卫生间,洗了手,走到客厅坐下。
“小五,你来。”他说。
张小五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茶几上摊着几张报纸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故事会》,烟灰缸干干净净的——张建国已经戒烟很久了,那个烟灰缸现在的作用是放瓜子壳和果皮。
“你妈上个月汇了一千块,这个月又汇了八百。”张建国说,语气很平,像在算一笔普通的账,“加上你比赛剩下的钱,再加上学校补助的,凑一凑,五千块应该是够的。”
张小五愣了一下。他以为父亲会反对,会说不去,会说太贵了,会说在家画也一样。他没想到父亲已经在帮他算账了。
“爸,你不反对?”
张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不舍,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把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从自己身上割下来,递到儿子手里。
“爸反对啥?”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考美院附中是正事,爸支持。钱的事你别操心,爸想办法。”
张小五的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想办法”是什么意思——不是去偷去抢,而是从自己的嘴里省。省下买肉的钱,省下买药的钱,省下每一分每一毛,把它们攒起来,变成儿子的路费。
“爸,你别省。”张小五说,“我去了杭州,你一个人在家,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
张建国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向厨房。“行了,别啰嗦了,爸心里有数。你赶紧给你妈打电话,问问她能凑多少。”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拿出手机,走到阳台上,拨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机器声,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王秀兰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喊:“小五?等一下!妈找个安静的地方!”
机器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呼的风声。王秀兰应该是走到了厂房的门口或者楼顶。
“好了,小五,你说。”
“妈,我想去杭州参加一个集训营,一个星期,要五千块。学校能补一部分,剩下的我想跟你借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张小五听见母亲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要多少?”
“不知道,看学校能补多少。可能还要两三千。”
“行,妈给你凑。”王秀兰的声音很干脆,干脆得不像一个每月只挣两千多块的服装厂女工,“你什么时候走?”
“期末考试之后,一月中旬。”
“行,妈一月初把工资领了就给你打过去。你该订票订票,别耽误了。”
张小五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妈,你别太累了。”
“累啥?妈不累。”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小五,你好好考,考上了,妈这辈子就值了。”
张小五没有说话。他看着阳台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人在招手。
期末考试在腊月二十结束。
张小五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因为考得不好,是因为太紧张了,紧张到胃痉挛,手心全是汗,连笔都差点握不住。他把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做了出来,但不知道对不对,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上,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考得怎么样?”周扬从隔壁考场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张小五还紧张。
“不知道。”张小五说,“等成绩吧。”
周扬没有再问。他从书包里掏出一袋牛奶和两个面包,塞到张小五手里。“吃点东西,你脸色好差。”
张小五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很软,很甜,但他嚼着嚼着就觉得反胃,咽不下去。他把面包收起来,喝了几口牛奶,胃里翻涌的感觉才慢慢平息下来。
“张小五,你寒假真去杭州?”周扬问。
“嗯,一月中旬走,集训一个星期。”
“那你住哪儿?”
“集训营包食宿,住宿舍,吃食堂。”张小五说,“李老师帮我都问好了。”
周扬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张小五手里。“这是我妈给你的,她说让你在杭州好好学,别给她丢人。”
张小五看着那个信封,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有多少。周扬他妈每次给钱都是这个信封,厚厚的一沓,码得整整齐齐。他捏了捏厚度,大概有两千块。
“周扬,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周扬瞪了他一眼,“你上次说等我成了大画家还我,这次也一样。等你成了大画家,连本带利还我。”
张小五看着周扬的脸。那张圆圆的、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光,像是两颗小小的太阳。
“好。”张小五说,“我记着了。”
他把信封收好,和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他的口袋里已经有很多纸条了——母亲的汇款单、李老师的推荐信、方老师的电话号码、陈雨桐送的画展门票。每一张纸条都是一束光,在他黑暗的日子里照亮他前行的路。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张小五五点钟就醒了,没有等闹钟。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吹,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角。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然后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
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他已经看了它十几年了,从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开始看。那时候他问母亲:“妈,天花板上那个是什么?”母亲说:“那是水渍,下雨的时候屋顶漏了,留下的。”他又问:“为什么它像一个问号?”母亲笑了,说:“因为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那个问号不是水渍,是他的命运——一直在问,一直在找答案,一直找不到,但还是要问下去。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他笑了。镜子里的他也笑了。
他走出卫生间,父亲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笼里热着馒头,白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厨房里弥漫。张建国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勺子,正在搅粥。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张小五走过去,站在父亲旁边。
“你走了,爸一个人睡不着。”张建国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把火关了,把粥盛到碗里,又把馒头从蒸笼里夹出来,放在盘子里。
父子俩坐在桌边,吃早饭。粥很稠,馒头很软,咸菜很脆。张小五吃得很快,因为他要赶火车,但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慢了下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将是他接下来一个星期里,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吃饭。
“爸,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他说,声音有点闷。
“爸知道。”张建国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搅了搅,“你到了杭州,给爸打电话。每天打一个,报平安。”
“好。”
“听老师的话,别跟人吵架。”
“好。”
“多穿点,杭州那边没暖气,湿冷,比咱这儿还冷。”
“好。”
张建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然后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走吧,爸送你。”
张小五背上书包,拉着一个旧行李箱。行李箱是姑姑借给他的,红色的,轮子有点涩,拉起来吱吱嘎嘎地响。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四十平米的老房子——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弹簧坏掉的沙发,快死了的绿萝,还有那扇用绳子系着的窗户。
他要把这个画面刻在脑子里,带到杭州去,画在纸上。
“走吧。”他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个房子说。
门关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住了。
张建国走在前面,张小五跟在后面。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下一层,张小五的心就沉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空的洞。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张小五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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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傍晚,他坐在树底下乘凉,母亲给他扇扇子,父亲在旁边抽烟。蚊子很多,叮得他满腿是包,母亲一边给他抹花露水一边骂父亲:“你抽的烟连蚊子都熏不跑,有什么用?”父亲就笑,笑得烟灰掉了一地。
那是他记忆里最幸福的夏天。
“走吧,别看了。”张建国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张小五收回目光,拉着行李箱,跟着父亲走出了巷子。
火车站离他们家不远,坐公交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清晨的火车站人不多,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吃泡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头看手机。张小五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张建国坐在他旁边。
“爸,你回去吧。”张小五说,“我自己等就行。”
“不急。”张建国说,“等你上车了,爸再走。”
张小五没有再劝。他知道父亲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从书包里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候车室——一个很大的空间,顶上挂着巨大的时钟,指针指向六点四十。候车室里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像几粒散落的芝麻。他把父亲画在画面的右下角,坐在蓝色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看一列永远不会来的火车。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爸爸送我到火车站。他说等我上车了再走。我知道他舍不得我,但他不说。”
广播响了:“开往杭州方向的Kxxxx次列车开始检票。”
张小五合上画本,站起来,拉起行李箱。张建国也站起来,帮他理了理围巾,把围巾的两头塞进他外套的领口里。
“到了打电话。”他说。
“好。”
“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好。”
“有什么事给爸打电话,爸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张小五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向检票口。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张建国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看见张小五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张小五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
他走过天桥,走下楼梯,找到了自己的车厢。他的座位是靠窗的,他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坐下来,看着窗外。
站台上还有一些人,有的是送行的,有的是被送的。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女人在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脸上的表情又着急又不舍。一个老爷爷拄着拐杖,被一个中年男人扶着,慢慢地走上车厢,中年男人一边走一边说:“爸,您慢点,不着急。”
张小五看着这些画面,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拿出画本,开始画窗外的站台。
他画的是父亲站过的那块地方。那块地方现在空了,只有蓝色的塑料椅子和光滑的水泥地。但他把父亲画了上去——那个瘦削的、微微驼背的、穿着深蓝色毛衣的男人,站在那块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检票口。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站台、天桥、信号灯、铁轨、电线杆、田野、房屋、树木。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快得像电影的快进镜头,一帧一帧地闪过,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在身后。
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他忽然想到,人生也是这样,一直在往前开,身后的东西一直在往后退,你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远方。
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那些往后退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他的一部分,长进了他的骨头里,流进了他的血液里,刻进了他的心里。父亲、母亲、周扬、陈雨桐、李老师、方老师、王医生、卖菜的大妈、公交车上给他让座的陌生人——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善意,这些温暖,它们永远不会消失。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风景越来越模糊。张小五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画室里有很多人,父亲、母亲、周扬、陈雨桐、李老师、方老师,他们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画。
他拿起画笔,在那面巨大的白墙上画了一列火车。火车很长很长,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车窗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
火车开往的方向,是杭州。
是梦想。
是未来。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火车在铁轨上轰隆轰隆地响着,带着他和他的画本,带着他的梦想和希望,带着所有人的善意和祝福,驶向那个他从未去过但一直在梦里出现过的地方。
杭州,张小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