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靳家,上午八点,时光无限倒回,距离温珣出车祸还有十二个小时。
叩叩。
顶楼房间的门被敲响,女佣尝试着询问:
“小少爷?”
长久的寂静后,房门处轻微咔哒一声,被推开。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又单薄的少年,面容漂亮异常,不甚清晰的光线中皮肤非常白,偏偏眼睫纯黑,纤长浓密地根根分明。
只是太年轻了,年轻的甚至和这白色西装婚服格格不入,让她这个旁观者,心里都升起了点微末的怜悯。
女佣放轻了点声音:“小少爷,订婚宴的宾客们都来了,您该下去了。”
按理来说,其实是该改口叫小夫人了的。
“...我知道了。”温珣垂下眼睫。
今天是他和靳越凛的订婚宴。
方家原本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方泊衍,二十二岁MBA毕业,回国接手的几个项目都做的相当出色。
众人啧啧感叹真是后继有人,直到两年前,一场意外阴差阳错,竟然发现还有一个亲生儿子在外面。
当年离婚闹得太不好看,痴情爱侣到相看两厌一拍两散,除了知道温韶容十七年前车祸死亡,之后就再没联系过。
几经辗转找到她弟弟一质问,才知晓当时车祸不是假,但在去世前,温韶容还诞下了一个孩子。
温光修被他们质问地声泪俱下,只说这是妹妹的遗愿,她不想和方家再有一丝牵扯瓜葛,他作为舅舅,这才收养了温珣十七年。
酒鬼、赌鬼、阿尔兹海默症的外婆,温家到底是把温珣接了回来,也妥善安置了他的外婆。
温珣答应这场联姻,多半也有报恩的成分在。
他坐在椅子上,由着几个造型师给自己做最后的定型,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阴郁的脸。
造型师心里感叹真是一张美人面,他对方家的事也有所耳闻,当初讨论的热烈现在也过去了,只隐隐约约说这位少爷在外面十几年,性格孤僻怪异。
最开始接这个活的时候他其实心里也嘀咕犹豫了下,担心对方不好相与。
结果整场造型下来,说头发有点长要剪头发就剪发头,要敷粉就敷粉,除了不爱说话,竟是有点诡异的...乖巧?
不过这位小少爷长得是真的好,他看着椅子上清冷秀丽的少年,提醒道:
“温少,可以了。”
温珣向他点了点头,轻轻呼了口气,朝着前庭走去。
方家投的项目出了一点问题,资金链回流困难,恰巧这位靳家新上任的少主也需要强有力的支持,两家各取所需。
他对这场巨大的阴差阳错没有太大的感觉,刚被认回来的时候,夜半下楼找水时无意间听到名义上的父兄谈话。
方荣天声音冷淡地像是在评价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寡言少语,成绩各方面都不出众,以后就当多养了个闲散二世祖。”
方泊衍没太所谓地嗯了声,显然不太把这个弟弟的竞争力放在眼里:“以后总归是要结婚分出去的,给一笔丰厚的钱,够他后半生了。”
......淅淅索索的交谈声传来,温珣已经听不太清了。
夜凉如水,温珣一身深色的睡衣贴在墙面上,抬眼静静看着天花板,削瘦的身形近乎隐没在了墙角的阴影里。
然后如同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上楼回去了。
他人总是不能指望的,这是他很小很小时就明白的道理。
舅舅酗酒赌瘾殴打成性,舅母早就受不了离婚了,三个表兄弟姐每个都比他强壮,有限的生存资源中,连仅够果腹的饭都要靠争抢。
他月份不足,出生里带着虚弱,小时候根本争不过,是靠着姥姥喂的饭照顾度过了最艰难的童年,可惜六岁姥姥病了。
温光修当然是没钱治的,也不是什么真的要死的病,只是啐了声大小拖油瓶,然后愣是趁着这病,把姥姥的房子也拿去抵了。
李素华被送去了社区最低的集体看护所,他再次回到了舅舅的地方,一边磕绊地活着,一边到处做能做的工攒钱买药。
所幸随着年龄长大,他能做的和能赚的也越来越多,也不会再一直只能被动挨表哥表姐的打。
只是药价和温光修的债像一个无底洞,如果不是方家,他可能也快撑到极限了。
血缘是淡薄的,他感受着喉间的干涩,亲人和感情无法依靠,世界上没有毫无理由、不要回报的好和给予。
至少方家让他能够不用管学费继续读书,有了一天三顿的饭和温热的洗澡水,照顾了他的姥姥。
商业联姻,也是有期限的协议结婚,只是几年的自由而已,无论是对他对方家还是靳家,都是一笔几方都会获利的交易。
...等着合约到期后,一切还清,也许他还可以去过一些自己的生活。
温珣心里轻快了些,揣着一点对缥缈未来的微末期许,走向了前庭。
天幕低垂,阴云绵延,傍山豪宅的雕花大门上玫瑰花枝缠绕,十八名门童分立红毯两侧,豪车进进出出,记者抓拍的快门声不时响起。
方荣天方泊衍都在前庭和宾客交谈,靳家的几位亲族也在。
靳家不同于一般商业巨擘,一是深厚的百年底蕴,二是它几十年前,才慢慢彻底洗白。
也许是争斗血杀太过,子嗣并不丰厚,最后斗来斗去,竟只剩下一根靳老爷子早年风流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独苗苗。
其实也无所谓家生私生,发妻无子早逝,真要说都没理。
这位少主也是不久前才被认回去,只是确实有手段。
总之,温珣慢慢抬了抬眼,看着眼前站着的已初具凌厉压迫的人。
靳越凛一身和他同款式的西装,纵使刚刚18,身高已远超一米八五,面容极其英挺,没有什么表情,薄薄的眼皮垂下看着他。
宾客们笑着撮合:“啊呀呀,真是少年夫妻,瞧这登对的。”
“还是读的一个高中的啦,竹马竹马嘛,以后也互相有个照应。”
温珣没什么反应地听着,他和靳越凛确实在高中时见过几次,但几次都只是浅浅一面。
他摸不清对方的脾性,只是多年间某种近似于小兽般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要远离。
如果不是这场婚宴,也许他们根本不会有交集。
方泊衍揽过温珣拍了拍他的肩,一副撑腰的好哥哥的模样对着靳越凛说:“以后要好好对小珣。”
温珣下意识想躲开,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只是演戏而已,其实他和方泊衍上一次见,还是四天前。
靳越凛目光在方泊衍落在温珣肩上的手停了停,然后移开,嗯了一声:
“肯定的。”
语气竟是异常的郑重。
温珣愣了下,接着心中暗哂,只觉得他明明比自己还小两岁,表面话说的倒是这般理直气壮。
司仪引导着他们挽着从台阶往上走,氛围活跃欢喜,从上台到誓词结束,一切都进行的完美有序。
这个礼过完,任务就完成了大半,还没下到台阶底,就有客上来笑着攀谈。
他们两个人不知不觉就被隔开了点距离,人群热闹又热情,温珣随便地听着,并不太应声。
大概他们也知道温珣这里得不到好来,转而去找靳越凛,推搡着往下走。
每个人都忙着趁这交际场为自己捞一分利,温珣注意力不在这里,推搡间脚下竟倏地一空,就要跌下去!
重新站稳是来不及了,多年经历让他知道怎样将摔倒时受的伤害最大化降低。
心神电转间温珣已经尽最大可能改好了姿势,跌倒了也只会疼痛,不会真的扭伤脚踝手腕影响之后活动。
摔倒真的就是一瞬间零点几秒钟的事,然而真的要狠狠磕在台阶上时温珣还是下意识闭了闭眼。
虚空中时钟咔哒一声,秒针转向了下一秒。
预料之中的剧烈疼痛并没有到来,温珣眼睫颤了颤,重新睁开了眼。
有人抱住了他。
靳越凛有力的手臂揽在他的腰间,另一只手横贯他的背部,大掌轻松地扣在他的脑后。
这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前胸贴着前胸,腿交缠着腿。
另一个人的呼吸、温度,因发力而紧绷的胸膛和手臂,毫无遮掩地传递过来。
宾客们都被这一眨眼的变故弄楞了,最开始不小心推到温珣的那人心虚地往后退了退。
温珣刚刚站稳,还未多反应,抱着他的手就松开了。
靳越凛眉目冷淡,一副并不想多牵扯接触的样子,冷冷看向那个人。
那个带着蓝色领带的人的脸憋红了,半天讪讪道:“温少,不好意思。”
奇了怪了,明明刚刚温珣和靳越凛站的位置不算近,靳越凛看起来也一直在和别人说话,竟然接的这么及时。
温珣摇了摇头:“没事。”
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宾客们觑着靳越凛的脸色,小心攀谈地将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温珣依旧是那副游离在外的冷淡模样,不时垂眼看脚下的路。
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靳越凛已经空空了的右手虚虚地握了握,如果不是时机不对,那倒真的像是,在反复回味丈量着什么。
他刚刚抱着温珣的时候,是揽过对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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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好细。
宴会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晚上还有更久的晚宴。
其实按理说一整天都没有什么休息的间隙,不过温珣只是个形式上的主角,如果找到个间隙就可以透气。
他垂眼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十七点三十三。
明天周一有随堂测,他的功课还没有温习好,从这里到房间要穿过一道长廊。
路过拐角时胳膊处倏地一阵大力传来,接着他整个人就被拖进了隐蔽的墙壁间的夹缝,重重抵在了墙上。
年轻的男生面容英俊立挺,身形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就那么死死扣着他的肩膀,细看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不太明显的气急败坏。
后背传来撞到后摩擦的火辣辣的钝痛,温珣冷冷看着他:“松手。”
温暨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近乎一寸寸舔舐过温珣的脸颊,半晌冷笑了声:“怎么,才被认回去几天,就和我摆上少爷谱了?”
他用力揉捏着温珣的肩:“什么破衣服,丑死了。”
白色婚服布料被揉的发皱,温珣抬腿膝盖毫不留情狠狠肘在了温暨的腹部。
温暨倒抽了口凉气,非但没有退后,反而更被激起狠劲,发狠地往前顶了他一下:“方家把你接回去,你还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当年连口吃的都要我剩给你..”
他的额角和嘴边都是擦痕,身上衣服被刮破了好几道,靳方两家没有给他们请柬,是他自己打听到,又硬是避开安保翻墙进来的。
“你还真要和那混账结婚?”
温珣不再和他说话,别过了脸去。
天光中他的侧颊惊心动魄的冰白,从颌骨到脖颈那一处的线条流畅优美,眼底分明是厌烦与不愿多言。
温暨被那神色狠狠刺了下,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忽地听到有人在叫温珣。
温珣用力一把推开他,寻着喊声出去了。
是侍应生,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小少爷,那边又有点事,正找您呢。”
无非是去当形式,若说中午的还算是订婚宴,晚上这场就纯粹是商业上的交际了。
他早上起的太早,又精神高度集中了一天,这会儿难免有些疲意。
他不着痕迹地捏了捏鼻梁,刚要接下宾客敬来的酒,忽地一只手横过面前,替他接了过去。
靳越凛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淡淡道:“回去吧。”
温珣眨了眨眼。
靳越凛言简意赅:“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温珣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左右他来的用处已经达到了,谈话间方泊衍也注意到了这边,眉间轻微皱了皱:“你回城北啊?”
学校早读六点半就要到校,这里离得太远了,一般都是住在城北那边的房子。
温珣迟疑了下:“还需要我做什么么?”
方泊衍随意瞥了眼腕表,七点三十五了。
“不需要了,让司机送你回去吧。”
温珣听到肯定的回答后有点开心,他抿了抿压下唇角,哦了一声。
要迈步时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礼貌,转过头来声音又小又轻地道:“再见。”
等着那两个人都嗯了声后,才去顶楼收拾书包准备走了。
天色已经完全是深夜了,温珣出来才发现下起了雨,盛夏的暴雨又急又大,路灯马路在雨水中淹没又折射地光怪斑驳。
他抱紧书包,撑着把伞快步跑出去,单薄身影像是要被淹没在这轰天雨幕中。
这里是山路,哪怕公路修的再完善都要小心开,更何况是黑夜暴雨天。
司机嘱咐他坐后排也要系好安全带,打火踩下了油门。
车内温度很适宜,光线昏暗不明,温珣坐了一会儿就有点昏昏欲睡,额头轻轻抵住车窗。
时间的度量变得暧昧不清起来,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意识浮沉中忽地只感到一阵猛地飘移——
车轮急剧打转牙酸的摩擦声,司机的怒吼声,豆大雨珠急促砸在车窗上的噼啪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光影声音剥离褪去,一切交织成了一幕荒诞又静默的哑剧。
重型卡车雪亮刺眼的车前灯清晰映在了少年纯澈的瞳孔中。
......
世界黑暗一片。
我死了吗?
时空变得虚无,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秒。
直到溺水般的梦感再度来袭,温珣猛地睁眼,剧烈呛咳喘息起来。
眼前一切慢慢重新清晰起来,狭窄的小巷,低矮的房体,大雨初停后,雨水顺着檐角滴滴答答在地上落成一个小洼。
这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