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卡伦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杰森感觉到那个蜷缩在破布堆里的孩子呼吸的节奏变了,从深睡的慢变成将醒的浅,然后突然停了一拍。
曾经在睡梦中被别人绑走吗?醒来的瞬间先屏住呼吸,听周围的声音,确认安全,再开始呼吸。
小卡伦睁开眼睛。
他躺着没动,眼睛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门缝、墙上的裂缝、窗户的方向——最后落在杰森坐着的那个墙角。
看穿了。
杰森没有动。他知道小卡伦看不见他,至少现在还看不见。
小卡伦从干草堆里坐起来,把盖在身上的破布叠好,压在草堆最下面。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他从衣服里摸出那个纸包,掰了一小块面包边角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衣服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门板前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是黑的,远处的塔尖上有一点橘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小卡伦深吸一口气,一瞬间露出了点不清不愿的表情,但还是挤出门缝。
杰森跟了上去。
———
2
清晨的小镇和夜里差别很大。
石板路上蒙了一层薄雾,贴着地面流淌。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是铁匠铺开工了。空气里有股焦煤的味道,混着海腥味。
小卡伦贴着墙根走。杰森注意到他走的路和昨天不一样,看来这次并不是去面包房。
所以他就不吃早饭了吗?亏不得长大了没他高。
(卡伦:你那个体型就不用对比了吧。。我一米八也算不上矮的好吗?!)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在一栋石房子前面停下来。
这栋房子比镇上的其他建筑都要大,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符文。门是铁铸的,上面有一个狮头形状的门环。房子没有窗户,只有几道细长的通风口,在墙面上排成一排,像眯起来的眼睛。
小卡伦没有靠近正门。他绕到房子侧面,在一道通风口下面蹲下来。通风口离地面大概一人高,他够不着。他看了看周围,从墙角搬了几块碎石头垒在一起,踩上去,踮起脚尖,眼睛刚好够到通风口的边缘。
他把耳朵贴上去。
杰森明白了。这里是学堂。卡伦说过他的魔法最开始是偷学来的,直到后面有了点基础之后才遇到师傅。
通风口里传出来一个声音,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共鸣。杰森听不懂——不是英语,也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奇怪的是,镇子上居民平时的用语和他们那里差不多,无非是口音的差别。只是在涉及到魔法的事情上会用这种听不懂的语言。
难道日不落帝国曾经的地盘已经跨世界了?
小卡伦的眼睛眯起来了。他在听,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重复着那些词。他的手指在墙上画,一笔一划,把听到的每一个符文刻在石头的灰尘上。刻完就用手抹掉,再画下一个。
老天,他竟然真的学会了。
杰森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双瘦削的手在墙面上移动。有的符号很复杂,几十笔才能画完,小卡伦的手指移动得很快,画完之后他会停一下,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个符号翻来覆去地咀嚼几遍,然后才抹掉。
可以说,相比现在在课堂上打盹的那些学生,小卡伦要认真不少。
一个声音从通风口里传出来,是另一个年轻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嗓音。
“……外面有人。”
小卡伦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身体没有动,呼吸被刻意放缓,像是蛰伏起来的小兽。
通风口里传来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来的。
目的这么明确,看来已经发现他了。
小卡伦从碎石块上跳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他没有跑,快步走到墙角的阴影里蹲下来,把身体缩成一团。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灰泥在晨光中显得和墙壁的颜色几乎一样。
铁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年轻,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符文。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眼窝很深,嘴唇很薄。他走到小卡伦刚才站的那个通风口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块垒起来的碎石。
碎石的摆放位置变了,小卡伦走的时候来不及复原。
那个年轻人蹲下来,看着那几块石头。然后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条巷子。
扫过小卡伦藏身的那个墙角。
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年轻人转身走回铁门里,门关上了,狮头门环晃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卡伦还蹲在墙角里。他没有动。杰森数着,一秒,两秒,三秒——三十秒过去了,小卡伦才呼出一口气。他的肩膀塌下来,从墙角里站起来,没有再去通风口,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他走得比来的时候更快。
杰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个没有人的拐角停下来。小卡伦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么蹲着,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杰森蹲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知道小卡伦为什么害怕。不是因为差点被发现——被发现的风险一直都在。他害怕的是那个年轻人的眼神。那个年轻人蹲下来看碎石的时候,目光扫过巷子,在小卡伦藏身的那个墙角停了一秒。
那一秒不是偶然,他绝对看到了。
但他选择了掠过。
“我知道你在这里,但我不在乎。”
那种忽视是看见了也不觉得你值得被处理。你太小了,太弱了,太不重要了。你构不成威胁,你甚至不值得他浪费一个手势。
这种漠视相比打骂,或许要更让卡伦难受一些。
如果是一个从小贫穷流浪的孩子,或许觉得没什么,但卡伦曾经也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是被爸妈捧在手心里的孩子。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已经有了自己的自尊心,这时卡伦也才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挣扎了一年,还会为了这种程度的漠视而受伤。
当然,如果之后的卡伦碰见现在的自己,只会拍拍这个稚嫩的自己:嘿,小子,别伤心,相比之后这个世界对你的狂轰乱炸,现在的你简直是在新手村。
小卡伦没蹲太久,他固然感到有点难过,尽管他现在还没有进化到可以不为此受伤,但至少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伤痛。
他很快整理好了情绪,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
3
接下来几天,杰森跟着小卡伦走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小卡伦去铁匠铺搬货。铁匠是一个长着四只手臂的类人生物,每一只手臂都有杰森的大腿粗。让小卡伦把一摞铁锭从仓库搬到炉子旁边,一块铁锭几乎有他半个身体大。
杰森抱臂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盘算:卡伦搬货的时候应该是偷偷用了魔法,以他的身体素质,不可能把那些东西真的搬起来。
尽管如此,第十二块搬完的时候,小卡伦的手掌心也磨出了水泡。他把铜币装进口袋,把手藏进袖子里,不让铁匠看到。
小卡伦还是很感激铁匠的。
这些活对于铁匠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个用来给卡伦一些钱的幌子,毕竟瘦弱的流浪小孩,尤其是大概率是纯种人类的小孩在他们镇上是受歧视的,铁匠为了合群就不可能明目张胆地给他帮助。
杰森还看到了小卡伦去学堂后门翻垃圾。那些被扔掉的旧书残页、写废的羊皮纸、用过的墨水瓶——小卡伦把它们从垃圾堆里捡出来,摊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他把还能辨认的符文抄在墙上的灰尘上,背下来,然后用手抹掉。
看到了小卡伦被大孩子堵在巷子里。三个,比小卡伦高半个头,领头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他们把小卡伦逼到墙角,领头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小卡伦的脚尖离了地。他们翻他的口袋,把带在身上的十几个铜币全部掏走了。然后把他扔在地上,踢了他一脚,笑着跑了。
卡伦在这过程中没有反抗,他打不过那群大孩子,反抗总要留些伤,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他趴在地上,过了几秒才爬起来。嘴角破了,血流到下巴上,和灰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脏兮兮的粉色。
他没有哭。
他蹲下来,把被翻乱的纸包重新叠好塞回衣服里。然后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继续走。
杰森站在巷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走远。他的拳头攥得咔咔响。
他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他知道。
但这不妨碍他想违背一下老蝙蝠的原则。
———
4
第四天晚上,事情变了。
小卡伦回到废弃建筑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钻进干草堆里睡觉。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墙上那些用炭笔写的字符。那些他从学堂偷听来的、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从各种缝隙里抠出来的魔法知识。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杰森注意到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某种珍贵的东西。
小卡伦摸完最后一个字符,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他从干草堆下面摸出那个布袋,倒出里面的矿石——只剩两块了。他把两块矿石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嘴唇在动。
杰森听不出和之前的治疗术有什么区别,但他看到小卡伦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一个字一个字确认的念法。他的嘴唇动得很快,句子和句子之间没有停顿,仿佛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次。
矿石亮了一下。不是之前的蓝光,是金色的,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
光从矿石里涌出来,沿着小卡伦的手指爬上去,覆盖了他整只手。他的手在光中变得透明——杰森能看到光下面细细的、像鸟的骨骼一样的手指。
小卡伦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手。
他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又带了点得意扬扬的笑。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糟糕的要命,但这可是魔法哎!在他的家乡一辈子都学不到的东西!
他现在也可以称得上是魔法少年啦!
那道金色的光只持续了几秒,矿石碎成粉末,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另一块矿石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小卡伦把它放回布袋里系好,塞回干草堆下面。
他躺下来,把破布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睡着。他的手放在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杰森看到他的嘴唇又动了,这次很慢,只有两个音节。
不是魔法,是名字。
不是英文,但杰森听懂了。
那是卡伦自己的名字。他的真名。不是“卡伦·格里索温”这个被魔法世界接受的名字,是他在哥谭的名字,他父母给他取的名字。
那是蝙蝠侠最终也没有查出来的名字。
像卡伦这么高战力的哥谭人,早就被蝙蝠侠做成表了。但奇怪的是,即使是蝙蝠侠,也没有查到卡伦过去的事,甚至没有查出他的父母和姓名,就像他们从来不存在。
在卡伦出现时,他就已经是卡伦了,杰森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可能不是他的本名。
他在睡前念自己的名字,怕自己忘记。
卡伦是不是说过在魔法世界,名字很重要来着?所以,干脆给自己取了个假名吗?
杰森坐在墙边,看着那个蜷缩在破布堆里的孩子。他的喉咙发紧,无力感裹紧了他。
他想起自己在犯罪巷的日子。他也是这么过来的。饿肚子,被打,被人当作不存在。他知道卡伦之后将要面对更多困难,但光是这一部分已经够让他难受了。
他看到了卡伦的困境,但卡伦的过去他已无力插手。
那个已经成为一个强大的魔法师的卡伦不再需要别人的帮助,而这个小卡伦即将经历的,如同剥皮抽筋一般的生长痛,他也没办法在那时陪在他身旁。
杰森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几枚冰蓝色的符石,是卡伦刻的那批。在哥谭,在诊所里,在那些安静的下午,卡伦坐在诊台后面,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刻这些东西。
这些他曾在那些沙土,石砾上笔划过的,毫无价值的符文,也到了千金难求的珍贵地步。
———
5
第五天,小卡伦从面包店后门拿了纸包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
他站在巷子里,把纸包打开,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着,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头转向杰森站的方向。
眼睛眯起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感知,他的目光聚焦在杰森的胸口——吊坠的位置。
靠在卡伦对面墙上的杰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吊坠。
他抬头,和小卡伦对视上了。
“你是谁?”
声音很轻。沙哑的,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但他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是对任何新出现的“不对劲”都保持着一种冷静的戒备。
“你能看见我了?”
“你是鬼吗?”
杰森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怎么出现的?”
“说来话长。”
小卡伦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杰森没想到的动作——他把纸包重新叠好塞进衣服里,在巷子边上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那就长话短说。”
还真是有卡伦那种出人意料的风格。
杰森看着卡伦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坐在台阶上,随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台阶很窄,两个人坐不下。他坐在地上,把后背靠在台阶的边缘,侧过头看着小卡伦。小卡伦也侧过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和蓝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里对上了。
杰森想了想,说:“我叫杰森。”
“杰森什么?”
“杰森·陶德。”
小卡伦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陶德,”他说,“你是英国人?”
“不是,是美国。哥谭人。”
小卡伦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这个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来自哪里的世界里,他第一次听到一个熟悉的地名时。像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
“哥谭,”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怎么从哥谭到这里的?”
“被人送来的,不是自愿的,哦,也说不好。”至少想来救你这部分是自愿的。
“谁送你来的?”
“说来话长的那部分。”
小卡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杰森注意到他在听到“哥谭”之后,不再是那种挺直的、随时准备跑路的坐姿,明显有了点长谈的欲望。
“你在哥谭住哪儿?”小卡伦问。
“犯罪巷。”
“你是从那里出来啊。”
“嗯。”
“你活下来了。”
“嗯。”
小卡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但杰森听得很清楚。
不是“我也会活下来”的未来时,是“我也在活着”的现在时。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小卡伦问。他转过头看着杰森,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不太像十一岁孩子的好奇,或者说有一点虚心请教的意味,“在犯罪巷。”
杰森想了想。
“偷东西,比如蝙蝠车的轮胎。打架,跑得比别人快。”
小卡伦听见蝙蝠车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我也会打架。”
“你那个不叫打架。”杰森说,“你那是挨打。”
小卡伦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他低下头,把裤腿卷起来,露出小腿上那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淤青。
“我在学了。”
“学什么?”
“怎么还手。”
他不会一直忍耐这种受人制约的生活,他会变强,直到足够保护自己,也足够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杰森沉默了几秒。
“我教你。”
小卡伦抬起头。“你?”
“我。”杰森说,“反正我也没事干。”
小卡伦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打得过他们吗?”
“我现在可打不到实物,”杰森说,“但我可以教你怎么样用好你有的东西。”
小卡伦想了想。“我有什么?”
“你跑得快,身体轻,会观察。”杰森一个一个地数,“你刚才在巷子里蹲下来的时候,选的位置是墙角,左右都有遮挡,前面是开阔地。你跑的时候有控制动作,没声音。而且把平时容易被当成人类的特征都做了伪装。”
小卡伦听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亮。
“你注意到了?”
“我跟了你四天了。”
小卡伦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然后又迅速变回正经的样子。
“那明天开始,”小卡伦说,“你教我。”
“好。”
———
6
接下来的几天,杰森一直在做这件他知道可能没有用的事。
这里是卡伦的过去,而过去已经发生,不可改变。
但他还是在教小卡伦怎么打架。
“如果你被推到墙上,不要硬顶。顺着他的力气转,用他的推力把自己甩出去。”
“打肚子,或者男性的话就是下三路。打致命部位的话,容易闹大。肚子那里没有骨头,目标大,疼的时间长。”
“被人抓住手腕的时候,往他大拇指的方向拧。”
小卡伦听着,做着动作。他的动作很生涩,但学得很快。杰森说一遍,他就记住了。
“你以前学过?”杰森忍不住怀疑。
“没有,但我看过。”小卡伦说,“镇上的守卫训练的时候,我躲在墙后面看过。而且我记忆力好,不然的话也偷学不到那么多魔文知识。”
杰森看着他。
“你还看过什么?”
“魔法,炼金术,铁匠怎么打铁,面包师怎么揉面。”小卡伦数着,“药铺的人怎么配药,学堂的人怎么画符文。”
“你什么都看?”
“什么都要学一点,不然会死掉的。”
杰森没有接话。这句话不是夸张,不是比喻。是陈述事实。
他们就在废弃建筑后面的空地上练。地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一遍一遍地练杰森教他的动作,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快一点,准一点。身体各处也更加有力,但食物上的消耗也增加了,这让卡伦不得不多抽出一点时间来打工。
好在这些付出都是有回报的。
杰森坐在一块倒下来的石头上,看着在夜空下一遍一遍地练。
“你的手抬高了,护住下巴。”
小卡伦把手放低了一点。
“对,就是这样,再来。”
小卡伦又出了一拳,这一次他的拳头带着风声。
“你以前杀过人吗?”杰森问。
“没有。”
“杀过之后就不一样了。”杰森说,他知道小卡伦将来要面对什么,所以也不回避和小孩谈起这些话题,“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灵魂仿佛会变沉重。”
小卡伦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变沉重?”
“嗯,像往身体里塞了一块石头,拿不出来的那种。”
小卡伦想了想,然后出了一拳。这一次力气很大,拳头砸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
“我不怕变重。”他说。
杰森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怕,这个孩子未来会扛起比那块石头更重的东西。
———
7
训练完的晚上,他们会坐在废弃建筑的门口,看着远处那座黑色的塔。塔尖上那点橘红色的光还在,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小卡伦会从衣服里拿出纸包,掰一小块面包,慢慢地嚼。杰森不吃东西,但他会坐在边,看着小卡伦吃。
“哥谭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小卡伦问。
杰森想了想。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困在魔法世界的十一岁孩子描述哥谭。说“很糟糕”?相比卡伦在这里的生活好像也没有。说“比你这里好”?这也太扎心了。
“有一条河。”杰森说,“河面上有船。晚上的时候,船上的灯倒映在水里,像碎了的星星。”
小卡伦的眼睛亮了一下。
“犯罪性还是老样子,我在那里长大的。房子很破,墙上全是涂鸦,街角的垃圾永远没人收。但巷子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树,不知道什么品种,反正它一直长在那里。不过蝙蝠侠出道之后,治安多少好了一点。哦,你这个年纪的话,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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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知道他?”
“我当然知道他。”卡伦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但随之又有点落寞,换了个话题,“你喜欢那棵树?”
“算不上喜欢。”杰森说,“但印象很深。它一直在那里,不管那条街上死了多少人,它都在那里。”
小卡伦沉默了一会儿。
“我曾经住的那条街上没有树。”他说,“但有一个喷泉,已经不喷水了。池子里长满了青苔。下雨的时候,青苔会变成绿色,很亮很亮。”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看那个已经不喷水的喷泉。
“你喜欢那个喷泉?”杰森问。
“算不上喜欢。”小卡伦学着他的语气说,“但它一直在那里。”
杰森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雾气从巷口漫进来,贴着地面流淌。远处的铁匠铺已经关门了,叮当声停了,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杰森。”
“嗯。”
“你会走吗?”
杰森想了想。“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小卡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你走的时候,”他说,“跟我说一声。”
“好。”
小卡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进门缝里。
杰森坐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干草堆的沙沙声,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靠着门框,看着远处那座黑色的塔。
塔尖上的光还在亮着。
———
8
第六天,小卡伦没有去搬铁。
他带着杰森去了镇子外面。
出了镇子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草地,草很高,黄绿色的,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远处能看到海,灰蓝色的,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空气里有盐的味道,比镇子里重。
小卡伦走在前面,光着脚踩在土路上,走得很快。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杰森问。
“给你看个东西。”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山坡上。山坡不高,但站上去能看到整个小镇——冷色调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堆快要散架的积木。远处那座黑色的塔比其他所有建筑都高,塔尖刺进灰黄色的云里,像一个警告。
小卡伦在山坡上坐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说,“是刚到这里的第一天。”
杰森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巷子里,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跑遍了每一条街,想找到回家的路。”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跑到了这里。站在这个山坡上,看到整个镇子。没有我认识的地方。没有一条路是我认识的。”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
杰森没有说话。他看着小卡伦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想回去吗?”杰森问。
小卡伦沉默了很久。
“想。”他说,“但想也没用。”
杰森看着他。这个孩子坐在山坡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带着一点淡然,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我有时候会做梦,”小卡伦说,“梦见我还在家里。妈妈在做饭,爸爸在看报纸。我推开家门,他们抬头看我,说‘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然后我醒了,这里没有门。”
杰森把手伸过去,想要拍拍卡伦的肩膀。但半途又想起来他碰不到物体。
他把胳膊收回来。
小卡伦看了他一眼。“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
小卡伦歪了歪头,给了他一个笑脸:“你想拍我的肩膀?”
杰森没有回答。
小卡伦想了想,往杰森的方向挪了一点。肩膀靠过来,停在一个杰森的手刚好能碰到的位置。
“你拍吧。”他说,“虽然碰不到。”
杰森看着他的肩膀。那只瘦削的、裹在大了好几号的衣服里的肩膀。
他把手伸过去,悬在小卡伦的肩膀上方。,
“你叫什么名字?”杰森问。
“卡伦。”
“卡伦什么?”
“卡伦·格里索温。”
“那是这个世界的名字。”杰森说,“你原来的名字呢?”
小卡伦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说。”
我不想在这个世界里提起那个名字,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杰森没有追问。
“那就不说。”
他们坐在山坡上,看着灰黄色的云慢慢移动。海风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小卡伦把衣领竖起来,挡住风。
“杰森。”
“嗯。”
“你说你从哥谭来的,那你见过蝙蝠侠吗?”
杰森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见过。”
“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杰森沉默了很久。
“他……是好人。”他说,“但他也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人。”
小卡伦点了点头。
“那哥谭有他在,应该不会太差。”
杰森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想起了哥谭的河,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月光。想起了犯罪巷尽头那棵不知道品种的树。想起了蝙蝠侠站在滴水兽上的背影。
“哥谭有他在,”杰森说,“确实没有更差。”
———
9
第七天早上,杰森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发光。
银白色的光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像他整个人变成了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小卡伦已经醒了。他蹲在杰森面前,歪着头看着他身上的光。
“你要走了。”他说。
“嗯。”杰森说。
“那个光,”小卡伦指了指杰森的胸口,“是从这里来的,它一直在叫。从你来的第一天就在叫。”
杰森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它在叫你回去。”小卡伦说。
杰森没有说话。
小卡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站起来之后没有走开,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杰森。
“你说过,走的时候会跟我说一声。”
“嗯。”
“那你说吧。”
杰森站起来。银白色的光从他身上流出来,在空气中散开,像萤火虫。
他看着小卡伦。这个孩子站在灰黄色的光里,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衣服,脸上涂着灰泥,头发乱糟糟的,但他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
“我要走了。”杰森说。
小卡伦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说,“教我打架。”
“你学得很快。”
“谢谢你,陪我说话。”
“我也没别的事干。”
“你回去之后,”他说,“会记得我吗?”
杰森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是泪光吗?还是被点燃的希望?
“会。”
小卡伦点了点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布袋。矿石只剩一块了,还有一道裂纹,他没有拿出来。
他以后会记得送杰森很多更好的礼物,那个时候他或许也会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他,会和他分享自己在这片给人痛苦又十足梦幻的大陆上的生活,会跟他说说自己有多么开心遇到了他,会感谢他让自己充实了生活的希望。
如果他还能回到哥谭的话。
如果他还能,回到那个遥远的故乡。
“我也会记得你。”他说。
杰森的身体开始变淡。银白色的光从他的指尖和发梢散开,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小卡伦看着他,没有动。
“杰森。”
“嗯。”
“哥谭见。”
杰森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想说很多话,最后却都堵在喉咙里。他再也不能参与小卡伦未来的生活,哥谭,这个小卡伦和他的卡伦是同一个吗?如果不是,他又要怎样回答这个孩子呢?怎样回答这个注定命途坎坷的孩子。
光灭了的最后一瞬,他看到小卡伦站在灰黄色的光里,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杰森想抬手回应,但他的手指已经不见了。
然后一切消失了。
———
10
杰森睁开眼睛。
他躺在飞船的医疗舱里,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灯光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的身体很重,像被灌了铅。手指动了一下,关节发出咔嗒的声响。
他听到比扎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杰森。醒了。”
然后是脚步声。阿尔忒弥斯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上方。她低头看着他,表情带着如释重负和“你他妈让我们等了好久”的愤怒。
“你昏迷了三天。”她说。
杰森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卡伦呢?”
阿尔忒弥斯的表情变得复杂。
“他还没醒。”
杰森撑着床板坐起来。身体很沉,但他不在乎。他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往医疗舱外面走。
“杰森。”阿尔忒弥斯喊了一声。
他没停。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另一个医疗舱门口,推开门。
卡伦躺在床上。白色的床单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吊坠在他胸口,蓝绿色的宝石,不发光了。
杰森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说过的,”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说‘你喊我,我总是要来的’。”
他顿了一下。
“那你现在可以醒过来了吗?”
卡伦没有反应。
杰森握住了卡伦的手,他的手很冰冷,生命的气息微弱,但脉搏还是顽强的鼓动着。
他看着卡伦。
就像在那个废弃建筑里,看着那个蜷缩在破布堆上的孩子一样。
真好啊,
至少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