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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作者:云生醉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温大人,”周文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下官多嘴问一句,摄政王昨夜,当真只是与您长谈?”


    温青华抬眼看他,眼神冷冰冰的。


    周文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干笑着解释:“下官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大人。摄政王那脾气,满朝谁不知道?昨儿个范青的事,大人也看见了……”


    “周大人。”温青华打断他,声音很轻,“范青的事,我记在竹简上了。周大人若想知道详情,待国史修成之日,自行翻阅便是。”


    周文噎住。


    旁边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有人干笑两声,打圆场道:“温大人说笑了,说笑了……”


    温青华没再说话。他拢了拢衣服,等着这些人识趣散开。


    可他们偏偏不识趣。


    “温大人,您这狐裘真是摄政王赠的?”又有人凑上来,伸手想摸那毛领,“这料子,下官可从未见过……”


    那只手还没碰到狐裘,就被另一只手攥住了手腕。


    “哎哟——”那人惨叫一声,回头看去,脸色瞬间白了。


    攥住他手的人正是摄政王身边的护卫,赵行。


    赵行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爷的东西,也是你能碰的?”


    那人捂着手腕,连连后退:“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赵行没理他,转向温青华,拱手作揖:“温大人,王爷在宫门口等候多时了,请您过去。”


    温青华微微颔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跟着赵行往外走。


    身后那些目光追着他,一直追到宫门口。宫门外,那辆顶缀金珠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


    赵行掀开车帘,让温青华踩着脚凳上去。


    车厢里,裴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听见动静,他眼都没睁,只懒懒地开口:“聊完了?”


    温青华在他对面坐下,应了一声:“嗯。”


    “那些人说什么了?”


    “没什么。”温青华顿了顿,“不过是问问昨夜的事。”


    裴渊睁开眼,看他。


    那目光从温青华脸上慢慢滑下去,滑到狐裘的毛领上,又滑回来。


    “问什么?”


    温青华迎上他的视线:“问摄政王是不是真的与臣彻夜长谈。”


    裴渊挑眉,没再往后问,想也能想到这人会怎么回答,定是无趣极了。


    温青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王爷。”


    “臣有一事相求。”


    裴渊像是听见什么新鲜事,来了兴致,“你还会求人?说来听听。”


    温青华垂了垂眼:“王爷既然要臣常住王府,总得回去收拾些衣物用具。求王爷让臣回府一趟。”


    “多久?”


    “半个时辰足矣。”


    裴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倾身过来。


    温青华没动。


    裴渊的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目光从他眉眼间扫过,最后落在他脖颈上。


    狐裘的毛领遮着,看不见那些指印。


    “温青华,你要是敢跑——”


    “臣不跑。”温青华打断他,目光落在地毯上:“臣只是回去收拾东西。王爷若不放心,派人跟着便是。”


    裴渊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松开手,靠回车壁上。


    “赵行。”


    车帘掀开,赵行的脸露出来:“王爷。”


    “送温大人回府。”裴渊闭上眼,“在门口等着,半个时辰不见人出来,就进去请。”


    赵行应了一声。马车拐了个弯,向着温府走去。


    温青华下了车,赵行跟在他身后,在门口站定。


    温青华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赵行抱着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像尊门神。


    “赵侍卫不进去坐坐?”


    “卑职奉命在门口等着。”赵行道,“温大人请便。”


    温青华没再多说,关上门,提步往里走。


    院子里过于安静了。


    他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刚走到正房门口,一个人影就冲了出来。


    “公子!”


    翠竹一个踉跄扑到他面前,眼眶红红的,上下打量着他:“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昨儿个夜里吓死奴婢了,那摄政王把您带走,奴婢……奴婢……”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温青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没事。”


    “没事?”翠竹抹了把泪,脸一扬,眼睛圆溜溜的瞪着他,“您看看您这脸色!比昨儿个出门的时候还白!还有这脖子——”


    她伸手想拨开狐裘的毛领,温青华侧身避开了。


    “翠竹。”他的声音很轻,“我有事要办。”


    翠竹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她抹干净脸上的泪,压低声音:“公子要奴婢做什么?”


    温青华看着她,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丫头,从小跟他,从来不用多解释。


    “守在书房门口,”他说,“不许让任何人进来。任何人。”


    翠竹重重点头。


    温青华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往里走。


    书房里一切如旧,案上的烛泪积了厚厚一层,是他昨天走时留下的。他解开狐裘,随手扔在一旁的案台上。


    温青华推开书架,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甬道尽头那扇门前,继而抬手叩门。


    等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门才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镜二。他脸色苍白,额上带着汗,见是温青华,明显松了一口气:“少主——”


    话没说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门里涌出来。


    温青华皱起眉,用袖口掩住口鼻,跨进门里。


    石室里的景象不由得让他脚步一顿。


    屋里只有几盏油灯燃着,光影昏暗。镜七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腹部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已被血浸透,洇出一大片暗红。他闭着眼,听见动静才睁开,看见温青华,嘴唇动了动。


    镜一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口也是血。见温青华进来,他撑着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


    镜三和镜四也在,脸色都不好看。


    而石室角落里,还瘫着一个人,温夜澜不认识。


    那人蜷缩在地上,身上的黑衣被划开几道口子,血糊了满脸。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但明显撑不了多久了。


    温青华的目光回落在镜一手里攥着的东西上。


    三张纸。房契地契。


    温青华慢慢走到矮几前坐下。


    他在几前站定,垂眼看着镜一。镜一跪了下去,膝头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其他几人也跟着跪下。镜七撑着想动,却动不了,只能靠在墙上,低着头。


    “谁让你们动地契的?”


    镜一低着头,没说话。他攥着那三张地契的手微微发抖。


    镜七挣扎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少主,是我的错——”


    温青华没看他,只看着镜一。


    镜一抬起头,把手里那三张地契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少主,属下办事不力。这是昨夜从范府带出来的,请少主处置。”


    温青华低头看着那三张地契。


    烛光下,能看见纸上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东城一处,西城两处,都是好地段。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他方才从书房里带下来的白瓷小瓶,递到镜一面前。


    镜一看着那个瓷瓶,愣住了。


    “止血的。”温青华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先给他敷上。”


    镜三看着愣住了镜一,连忙伸手把药接过去,扯过镜七的衣襟,将药粉往伤口上倒。


    镜七痛的闷哼一声,忽然哭了出来。


    他靠在墙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那些血污,流进嘴角。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还是止不住地哭。


    温青华等他哭够了,才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镜七抹了把泪,哽咽着开口。


    昨夜,他们打探到范青被斩的消息后,立刻就动了手。范府刚死了主子,府里乱成一团,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他们摸进范府,找到地库,一切顺利。


    可没想到,范青此人警惕性极高,地库里还藏着护卫。


    “十来个,”镜七说,“都带着刀。”


    他们打了起来。


    以镜阁的身手,打发几个护卫本不是问题。可偏偏打到一半,楼上传来动静——刑部的人来抄家了。


    那几个护卫眼看打不过,拼了命往上冲,想引来人。


    “我……”镜七的眼泪又涌出来,“我急了,就上去抱住他们……”


    结果被反身捅了好几刀。


    镜一他们眼看上面的人就找要下来,顾不上别的,扛起镜七就跑。


    那个侍卫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抱住镜七,一把匕首深深插在镜七腿上,连接着两人。


    “他挨了镜一两刀,没死透,我们怕行迹暴露,就直接把这个人也拖了回来,回来才发现,他手里还攥着东西。”


    温青华闭上眼。


    他明白了。


    “少主……”镜七哭着说,“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我……”


    温青华睁开眼。


    他看着镜七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又看了看其余几人。


    他们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谁都清楚这个疏忽意味着什么。


    温青华沉默了很久。


    “还留着干什么,杀了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镜一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镜二镜三愣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少主……”镜一张了张嘴,声音艰难苦涩,“都是属下的错,是属下办事不力,没有提前想好退路。要杀,也该杀属下——”


    “镜一说得对。”镜二上前一步,跪下来,“少主,这事儿我也有份,我打掩护的时候没盯住,让他们有机会冲上去——”


    “还有我!”镜三也跪下来,眼眶通红,“我要是再快一点,镜七就不会挨那几刀——”


    “你们别替我挡!”镜七忽然吼出来,挣扎着要起身,腹部的伤口崩开,血一下子涌出来,“是我的错!是我慌了!”


    他吼着,眼泪流得更凶,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温青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镜七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还在拼命挣扎,镜三按都按不住。


    他们争着认错,争着求死,争着替对方担责。却没人质疑一句自己的话。


    温青华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累。


    从昨夜到现在,他没合过眼。宫宴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太想发泄一下了。


    温青华蓦地站起身,走到墙角。从墙上抽出挂着的刀,寒光一闪,他手起刀落。


    刀刃划过那人的咽喉,血涌出来,在地上洇开。那人身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温青华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直到手不抖了,才将帕子扔在那人身上。


    转过身,石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镜一跪在地上,低着头。镜二镜三跪着,大气不敢出。镜七靠在墙上,眼泪又流下来了,却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温青华走回矮几前,身子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几沿,站稳了。眼前有些发黑,胸口闷的透不过气。


    镜二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他。


    “少主——”


    温青华摆了摆手,示意他松开。


    镜二没敢真松开,扶着他坐下,才退后两步,又跪下去。


    温青华坐在那儿,缓了一会儿,才抬起眼。


    “在你们眼里,”温青华艰难的扯出一抹笑,“在你们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不近人情,苛责下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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