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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作莲龛兮君在上1

作者:金孚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鬼魂没听到回应,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回过头来,却见他不知所以地站在原地兀自脸红,一只手攥着衣领,欲解还休,不知在犹豫什么。鬼不禁失笑:“布帛、金器、木头,随便什么。”


    金器?这倒给他提了个醒,乌白想起那枚带血的铜钱,急忙从地上捡起,刚想抛出,又顿住动作,低头用衣袖迅速擦去铜钱上的血污,这才扔过去:“前辈,接住!”


    鬼魂背对着他,反手凌空一拈,两指稳稳夹住铜钱,目光落在其上的瞬间,眉宇微微蹙起,眼中闪过异样,随即又恢复如常,再抬眼望向怪物时,面上已波澜不惊。


    乌白将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敏锐地捕捉在眼里,警惕道:“有何不妥?”


    “无碍。”


    铜钱抛至空中,悬停在怪物正上方,滴溜溜旋转个不停,嗡鸣声越来越杂,铜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数,分化出形状、大小一模一样的虚影,将怪物围住,使其一时无法挣脱。


    正是将它一击毙命的好时候。


    鬼魂未再出手,反而突然退后,飘至乌白面前。乌白抬眼,便撞入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中,里头恍若蕴着两汪春水,天光、煦物、他都融在其中,一时间心神俱失,全然没察觉眼睛的主人抬起双手,轻轻捧过他的脸,凑近,鼻尖几乎相贴。


    待他回过神来,脸颊传来凉意,没有预想中的阴冷,倒像乍暖还寒时候的日光,方晴方好,纵得人新岁的贪念自此而起。


    乌白这才想起来要偏头躲开,这距离太近了,可身体却像被定住,更诡异的是,他心底竟没有丝毫反感,甚至从触碰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但这姿势实在……


    他腾得脸红了,那处凉意灼烧起来,抬手便要将鬼推开,却只穿过虚影。


    “你……做什么?”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些发颤。


    “别动。”鬼魂声音低沉,比方才更显疲惫。


    乌白闻言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帮自己,果然不敢再动,一息过后,体内的诅咒竟安分下来,疼痛也松懈不少。鬼魂松开他,在他耳侧低语:“你来杀它。”


    乌白一怔,还道是听错了,“我?”


    鬼魂与他对视,目光笃定而无强迫,眼底清清楚楚映出他一个人,笑道:“我此时眼里是谁?”


    乌白别扭道:“我。”


    鬼魂面露满意,反问:“还有别人吗?”


    乌白哑然,不敢再看他,只好转脸去看怪物。


    怪物在铜钱之下横冲直撞,对着乌白不断变化人脸,随时可能挣脱,冲上来将他撕碎。


    “抬手。”鬼魂循循善诱,极富耐心。乌白根本不相信自己能杀死这怪物,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照做。


    “别被眼前所惑,你越害怕,它就越强大。这怪物本无定相,它的力量,全源于那些被囚困的,不得安息的魂魄,静下来,试着去听他们的声音。”


    乌白屏住呼吸,但闻一片哀求、挣扎,声声泣血。


    “现在,忘掉杀死它这个念头,心里升起另一个念头。”


    “什么?”


    “引他们回人间来。”


    这话似曾相识。


    鬼魂的声音顿了顿,见乌白神情稍安,才继续道:“看到它身体深处那根白色的肋骨了吗?”


    乌白凝神看去,重重黑影下,一抹白色微现。


    “那是这畜生的死门。”鬼魂冰凉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屋外雨水应召而来,在他掌下凝成一柄水刃,“刺准些。”


    乌白点头,面色如常,指尖却微微发颤。鬼魂瞧见他明明害怕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嘴角一勾,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真是一点没变。”


    “铮——”铜钱被骤然撤去,怪物挣脱束缚,裂开血盆大口,朝乌白扑来。


    “就是现在!”


    “嗤——”


    水刃没入死门。


    鬼魂没想到乌白下手如此干脆,不仅面不改色,手腕连抖都没抖,精准无比,直刺要害。脏污溅到乌白脸上,他眼也不眨,死死盯着那怪物,直到看它在眼前彻底崩散成一滩腥臭的黑水,才撤了手。


    鬼魂藏在衣袖下,捏好了诀时刻准备的手悄然垂下来,轻舒一口气,低低道:“啧,倒真长大了。”


    乌白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用衣袖上擦了擦手背和脸上的污渍,动作迟缓从容,脸藏在阴影里,叫人看不出神情,像尊看淡生死的杀神。


    鬼魂眯起眼睛。


    他俯身贴近少年后背,耳畔传来心跳声,咚咚,咚咚,动如擂鼓,果然还是怕的,便柔声道:“别怕,做的很好。”


    顿了顿,又补一句:“和我想的一样好。”


    乌白对鬼的动作总是猝不及防,顷刻回身,拉开和他的距离,听到这句话,整晚的伪装不知怎的裂开条缝,连呼吸也不由得加快。此前种种,从海滩上饿鬼食身,到鬼哭岭险象环生,乃至面对阿堵那般穷凶极恶之人,他都未曾露怯。可这点捂了一夜,藏得极深的少年惶惑,此刻却被一只鬼,轻描淡写地点破了。


    “一个怪物而已,有什么好怕。”他声音平静,将所有波澜压入心底。


    “唔,”鬼闷声一笑,既不揭穿,也不拆台,不吝赞叹道,“果然是少年无畏呢。”


    稍顿,乌白抬眼看向对方,目光黑白分明:“多谢前辈出手,敢问前辈名讳?仙乡何处?”一双眼定在鬼魂脸上,暗中细察他的反应。


    他救自己,当真只为了所谓的香火吗?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教他诛杀怪物,究竟意欲何为?


    鬼魂看得分明,心道小家伙学会试探了,余光扫过那根燃着的“赝品”戒真香,漫不经心地应他:“灰烬余烟里烧出的孤魂野鬼,不足挂齿。”


    “至于名字嘛,告诉你也无妨,观昙。”


    乌白默然,既不肯告知来处,想必名字也是随口胡诌的。


    观昙的身形晃了晃,竟变得透明几分。


    “你……”乌白下意识伸手扶他,忘了他是魂体,根本触碰不到。


    “无妨,”观昙摆摆手,语气依旧懒散,“在中阴地呆久了,身子骨都僵了。”说罢飘到供桌边,将香案当作美人塌,闲闲倚着。


    “中阴地?”乌白皱眉。


    他只知道众生死后,善恶有报,趋善者享人天福报,做恶者,被阴司拘着入常不乐地,往地狱、恶鬼、畜生道去,可从没听过哪个鬼会呆在什么中阴地。


    “别提,不是什么好去处,宜清心,不宜恣意,宜禁闭,不宜自在,最不适合我。”观昙做鬼多年,糊弄人的鬼话早已炉火纯青,“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乌白本着有来有往的原则,亦回了个虚名:“阿厌。”


    “宴安的宴?”


    乌白摇头,略带自嘲道:“厌弃的厌。”


    观昙眉心轻轻皱了一下,那双衔春的桃花眼当即像落了霜,乌白从中看出点被霜覆住的复杂心绪。只一瞬,那眉心又舒展开,霜也随之消融,变作桃瓣上的露,自眼尾晕出一小片薄红,那双眼蓦地含笑望来,乌白如见满场春山花事,饶是心底仍有数尺寒冰,仍有什么东西盎然松动了。


    “也好,厌者知止,止后有定,定而能安,怎知此难得之安不如彼易取之安,这名字取得妙。”直到淙淙话音流入耳朵,乌白才反应过来,今夜不知是第几次,他又走神了。


    乌白一时难言,换了旁人,多半会以过来人的口吻劝慰他、说教他,说些“看开些”“年轻人前途无量”之类的话,这鬼……说的话总在他意料之外。


    这点,倒和他师父是一路人,这两人若有机会一见,想必会相逢恨晚,互相引为知己。


    观昙直起上半身,一足盘收,一足垂落,闲适自在,面色虽透出些许虚弱,神情却浮起一派轻安悦色,双手合十,含笑开口:“很好,小郎君,现在,该谈谈我的香火供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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