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供一只阴湿男鬼后》 1、独来独往独生独死0 众所周知,天上是天上,人间是人间。 香火往上走,香灰往下掉。 正同此时。 —— 层云之下,天降业火,烧了整整七个日夜,昔日晴丘国一境乐土,须臾燎尽,放眼望去,红漫漫不见天和地,黑沉沉唯余鬼哭音。 层云之上,是一甲子一次的宝光道会,仙娥展袖,力士鸣钟,诸天神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至第七日,一物竟自下界飞来,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随手乱扔东西,正丢进了宴会正中央的巨大酒坛,白白浪费了坛中的琼浆玉液。 定睛一看,是具无头尸身,着明光甲。 谁杀了天门守将? 满座惊寂,为首的尸弃天神败了兴,停下酒杯。 “下界何事喧哗?” 侍者垂首:“是莲舟那小徒弟,唤作乌白的,不知天高地厚,杀上天来,说要为他师父讨个公道。” 话音一落,满座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 一位天神笑得前仰后合:“什么公道?为他那魔头师父讨公道?” 说到莲舟,议论声起,诸天七嘴八舌,交头接耳,兴致竟是比前几日更高。 “莲舟这厮,区区一介凡夫,仗着几分神通,三百年来处处与天宫作对,被那些愚痴凡人奉为度厄真君,到头来还不是被业火烧得形神俱灭!” “听闻他在晴丘国布下大阵,炼化一国八十万生灵,连自己十三个徒弟都一并炼了祭阵,只差一步就能炼成灭世魔器。” 一干天神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如此狠毒?!可他三百年来,不是一直以悲悯济世闻名吗?当年尸弃天神亲自接引,许他飞升宝光不坏天,是他自己推辞,说‘尘世苦难未尽,甘愿永世为人’,还为此创立度厄师一门,广收门徒。” “悲悯?好一个悲悯!他是为了收集人心执念所生的厄气!诸位细想,这三百年来,何处有天灾兵祸,何处没有他莲舟的身影?先暗布灾厄,再假作慈悲解救,骗得凡人感恩戴德,香火倒是收得盆满钵满。依我看,他巴不得三界不安,众生沉沦,好供他榨取那点执念痴怨!” 殿上一片切齿之声。 “如此魔头,又是如何败亡的?” “自作孽尔!他那魔阵将成未成之际,却被自己最器重的大徒弟虞渊,从背后一剑穿心!” 众神称快之余,也不由暗捏一把冷汗,倘若真叫那魔头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虞渊?那个一直抱病闭关的首徒?莲舟对旁的亲传弟子心狠手辣,毫不手软,对他这个大徒弟却有几分情分,不然也不会独独放过他。” “正是此子,他早察觉他师父恶行,暗中禀明天宫,这才里应外合,除了那魔头。只可惜晚了一步,没救下晴丘国。” “大义灭亲,倒是果断。” 尸弃天神打断议论:“那这乌白,又是何人?” “乃是莲舟最小的徒弟,据闻一直单独养在深山,极少露面。” 另一位天神嗤笑:“徒弟?那可不是什么徒弟。那是莲舟用邪术造出来的‘容器’,养了十六年,就为盛放他收集了三百年的厄气,好一举炼成那件魔器。” 短暂的沉默。 “那他,如今何在?” 迟迟赴会的瘟天神落了座,代侍者答道:“就在下面,莲花山头,正为他那位好师父杀得天昏地暗呢。这傻小子,至今都以为他师父是被我们冤枉囚禁,拼了命要杀上天来救人。”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有人点评道: “他深信不疑的大徒弟到头来杀他,他利用彻底的小徒弟,倒成了世上唯一为他拼命的人。” “呵,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几声低笑附和着响起。 “也是可怜,快派他师兄虞渊去劝劝他,但愿他别执迷不悟才好。” “劝服?”有人幽幽道,“去清理门户才对。” 话音未落,又一名天将踉跄闯入,盔甲尽碎,浑身浴血,扑倒在殿前:“天神,那少年已斩、斩光了镇守神将,马上要杀上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众神心中惶惶,竟是个如此妖孽? —— 莲花山头。 乌白孤身立于山巅,手无寸铁,周身却环着重重血雾,利如神兵,所过之处,神佛无生。 “痴儿,你肉身将腐,撑不了多久了,若肯归顺宝光不坏天,吾会设法剥去你这一身厄气,为你重塑肉身。”尸弃天神垂目,声音沉沉压向山顶。 乌白扔下山去两颗血颅,扬起一张桀骜不驯的脸,朝向满天神佛,天边云霓明灭,烧出一双眼中连天野火。 “让开。” 他那个病秧子师父,普普通通一个道士,不思进取,不修道业,终日只知游手好闲,心思全花在养花逗鸟,木塑泥雕上,怎么会是众神口中屠戮苍生的魔头? 况且他已与师兄事先约好,师兄此时趁机潜入天宫,营救师父,他只需再拖片刻,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尸弃天神哀叹道:“你这一身弑神的血雾从何而来,你真从未想过?正是你师父以一国生灵炼化的厄气! “他自食恶果,却独留你人不人,鬼不鬼,成了一枚弃子。” 乌白支起残破的身体,向前一步,天地茫茫,红尘众生皆已不见,只剩一山一人,遗世独立。 上为宝光不坏天,鸾车虎鼓纷繁缭乱,群仙列兮如麻,杀阵森严,见他动作,骇得齐齐后退。 下为常不乐地,大小地狱浩浩荡荡,日月照不见底,目之所及,青红群鬼抱头鼠窜,十殿阎罗泡在黄泉血海中,折戟沉沙,一败涂地。 而如此惨象,皆因山头上那一介凡人少年,和他一身来历古怪的血雾。 他浑身浴血,黑的,紫的,红的,乱泼一身,早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旁人的,仰头道: “我只说最后一遍,把人,还我。” 尸弃天神面浮悲悯,长叹道:“执迷不悟。” 人间云海处,一道人影绰绰,向他奔来:“小白,你怎么样?” 乌白见是虞渊,松了口气,忙问道:“师兄,师父如何?” 虞渊脸色苍白,摇了摇头。 乌白再次强撑起身体:“你去救人,我撑得住!” 虞渊擦去他眼下血泪,温声道:“别急,小白,师父有样东西,托我一定交到你手里。” 更多鲜血从乌白眼眶中流出。 肉体凡胎早承受不住这身厄气,腐烂之势不可挽回。 “师父果然还……” “在这里。”虞渊松开手,探入怀中。 乌白目不能视,只能凭直觉靠过去。 转瞬间,心口一凉。 虞渊撒开手,退后半步,一柄匕首已牢牢钉在那处。 “好师弟,我先前骗你的,师父根本不在天宫,他三日前就死了。” 乌白以为自己疼出了幻觉,不肯信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喃喃问道:“师兄,你说什么?” “师父说若他身死,便命我来清理门户。” 他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面向那人,伸手死死抓住对方的胳膊,全身发颤,眼前除了一片暗红,什么也看不见,质问道: “为什么?” 虞渊颇有耐心,从怀中掏出一张传声符纸,注入灵力,传音入他耳中。 “为师有事与你说。” 这声音,乌白再熟悉不过,曾换着腔调无数次唤他,喜悦的、嗔怪的、戏弄的、倦懒的。 却独不闻冷漠的,故听到这声唤,乌白一怔,有些无措,但以为师父正在耳边,仍情不自禁回应,嗓子有些发紧:“师父,你怎么去了许久不归?” 那冰冷的声音却并不理会他:“阿渊,乌白本不该来这世上,若我身死,留之无用,你便亲自送他上路吧。” “师父,你当真不再想想?”符中是虞渊的询问。 “不必了。” 血泪脉脉,乌白张了张嘴,嗓子干涩无比,半晌没说出话来,几番尝试,才哑声道。 “师兄……” 虞渊打断,语气毫不掩饰嫌恶:“别叫我师兄,你也配?他若拿你当徒弟,为何将你单独养在这穷山恶水?为何他座下弟子众多,却没人知道你的存在?乌白,你还不明白吗?你只是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乌白仍不松手,咬牙吞下一大口血:“言语作得假,但朝夕相处做不得假,我信他。” 他是他的师父,是他唯一的亲人,若不信他,世上还有何人可信。 他随灾厄降生人世,出生已成孤儿,长至六岁,所历皆是人间炼狱,若不是那人扒开断臂残肢,将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替他洗去一身尸臭血污,收他为徒,带他来到这方山水,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的孤魂野鬼。 “朝夕相处?” 虞渊冷笑:“莫说是你这区区十六年,就连…… “总之,没什么是那人舍不下的。” 说罢,虞渊拔出匕首,鲜血从乌白心口的破洞汨汨涌出。 乌白却不觉痛,凭借一股心气站立不动,口中一连念了三遍:“但我心知。” 念到最后一遍,他执拗地道出一句:“不求他证。” 虞渊哂然一笑,不屑多言,将匕首塞入乌白手中,匕首当即变回本来面目,一节莹白的骨头。 这是师父的法器,唤做如意。 “如意,如意。”乌白喃喃。 若非如主人的心意,如何能作匕首杀他性命。 “呵……呵呵……”乌白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破碎,混着血沫。 原来如此。 师父用十六年的闲暇,施舍了一个孤儿一场美梦。 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 他像是参禅半生都不开悟的愚人,被当头棒喝,一朝顿悟,才发现,诸多挂碍,皆是如梦泡影。 他从来没被那人放在心上。 连那人天下皆知的死讯,自己都是最后一个才知晓。 少顷,山顶风吹叶落,打在乌白的手背上,那口强撑的心气,终于被震得四分五裂,他忽然失去了全部力气,缓缓松开抓住虞渊的手,仰天大笑: “你要杀我,你不认我,欺我弃我,都好,都好。” 那萦绕周身,斩神杀佛的冲天血雾,渐渐透明,淡去,直至托于悲风,只剩下一个枯槁的人,留在原地。 众天神见状,直呼:“速速打散他的魂魄,莫让他入轮回,如此邪物,若再投胎转世,必成大患!” 尸弃天神却微微摇头,袖袍轻拂,示意众神鬼退下,他缓缓抬手,指间放大光明,一条金光闪闪的通天之路,自宝光不坏天向下,直抵乌白,将他一身笼入光中,道: “痴儿,此时回头,为时未晚,吾许你生路之言,依然作数。” 乌白连一眼也未作停留,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没入被光割出的甚深黑暗之中。 遗响中是一句无声的回答:“不必了。” 这人间,来无人盼,去无人留,爱恨嗔痴转头空,独来独往,独生独死的,好没意思。 再不来了。 说罢,乌白如一只断翅的黑鸦,直直从山巅坠入海中。 “扑通”一声,和他混沌的一生般,短促,寂寥,被黑沉沉的浪潮一口吞没。 虞渊站在崖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血,随手一抹。他转身面向云端众神,撩起衣袍跪在地上。 声音直达诸天: “罪人之徒虞渊,诛灭邪物,清理门户。今度厄师一门愿弃暗投明,自此归附宝光不坏天,为诸位天神效犬马之劳,以正天道!”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尸弃天神缓缓点头,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常不乐地的一干鬼差,日夜轮守,布下天罗地网,滴水不漏地搜魂拘魄,任是如此,也没找到乌白半只鬼影。 此后三百年慢过,不见邪物出世。 天上地下所有人这才放下心来,大约那邪物死时万念俱灰,随他那师父一般,形神俱灭了罢。【】 2、起心动念惊刹十方1 三百年后,又逢癸亥年,七月半。 乌白是被海风吹醒的。 他猛地一个激灵。 不对! 他不是才打扫完大殿,正坐在门槛上,等出远门的师父回来,不过打了个盹的功夫…… 怎么倒挂在半空? 与他同病相怜挂着的,是一具泡久的月亮,又胀又囊,方才从大海水中捞起,沥干的腥臭几乎可闻。 一阵野风吹来,呼呼作响,他在飞沫里掉了个个儿,天地这才归位。 向海面一看,月光底下,自己竟没有影子! 乌白一愣,见鬼了? 不,也许他自己成了鬼呢,下意识想抬手探探心跳,惊觉哪还有手可抬?哪还有心可跳? 慌忙一看,原是自己非人非鬼,既无肉身,也无魂魄,只剩无形无相的一团,在海上荡悠悠。 这是什么情况? 他想起师父曾讲过一桩奇闻逸事。有个姓张的破落户和一个姓陈的屠户,姑且叫张大,陈二。两人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后来命运却大相径庭。陈二勤恳本分,生意日渐兴隆,成了富甲一方的陈员外。而张大染上赌瘾,屡屡向陈二借钱,最后输得妻离子散,欠了一身的债,陈二的钱自然也还不上了。陈二念在旧情,将这笔坏账一概抹平不论,只是无论如何不肯再借钱给他。 谁知一个雪夜,张大被人打得半死不活,拖着半条烂命,爬到陈二家门口。这回倒不是借钱,而是自知活不了了,前来托孤,说家中尚有一稚子,只盼兄弟日后能多加照拂,莫让孩子流落街头。 适逢陈二家请来一道士,为祖坟改风水。道士一观张大面相,说此人是难得的替劫命,若在其将死未死时,活葬于特定方位,便可将陈家的灾厄尽数转嫁他残留的寿命里,保后人富贵平安,只不过他会死得比较痛苦。 张大心里盘算,反正自己活不过天亮,忍一时苦,换兄弟和儿子前途无量,稳赚不赔,也算是自己一辈子到头做了件人事。 起初还好,道士施完法,土埋到胸口,张大又后悔了,死活不愿意进行下去,什么兄弟情义,什么儿子死活,都比不过这时候让他多吸几口新鲜空气,不痛不痒地死掉。 陈二那肯依他,道:“兄弟,早死一会,怎么死的有什么要紧。”心里一横,拿铁锹拍碎了他的头。 道士掐指一算:“活了三个时辰,足够保陈家三百年富贵无虞,此乃天意。” 张大死后阴魂不散,化为厉鬼,欲来害陈家人性命,可他忘了,自己的替劫命已被道士施过法,若是投入轮回万事皆休,可他偏与自己的命对着干,结果那害人的手段,全落回自己身上,害人不成,反将自个儿的魂魄折腾得支离破碎,临了仍心有不甘,留下一句诅咒:“陈氏后人必自取灭亡!” “魂魄碎了会怎样?”当时他问到。 师父说:“便只剩一团灵识。” “六道众生,生时皆有肉身、魂魄、灵识,三者缺一不可,肉身死后,魂魄便会随灵识转世投胎,若是魂魄也没了,灵识便如无源之火,终有尽时,那便是彻底的死亡,连轮回也入不了。” 所以自己这种情况,是只剩灵识了?! 海风一吹,月亮远去五里雾中,银浪声吞吞吐吐,乌白在半空天旋地转,灵识果然在涣散! 若是不赶紧找到依存的肉身或是魂魄,他迟早彻底消散。 不能死,若是师父回来长久不见自己,必定是要着急的,而且还要搞清楚从打盹儿到醒来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茫茫大海,要去哪里寻找? 正毫无头绪,不远处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哀求声: “八方神佛,各路仙家,信男陈善生,愿散尽家财,恳请诸位各显神通,保佑我们全家老小平安渡过这次劫难。” 乌白循声望去。 岸边火光曳曳,照亮一个简陋的供坛,一名道士正在做法,十数个人跪拜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叫陈善生的那人衣着富贵,身形略有佝偻,捧着一把腕粗的香,拜了又拜,声音颤抖道: “女儿,你千万别回来,爹求求你了,往生投胎去吧,爹在庙中给你立往生牌位,请高僧助念,烧七七四十九天的香烛,助你早生善处,托化仙乡,只求你千万别再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硬了三分,半是威胁半是劝诫:“可要是你果真化成邪物回来,我也请了仙师降你,你敢靠近,就真的不得超生了。” 香被海风烧得飞快,不多时,半截已化成灰,随风撒散。 乌白闻到了咸湿中的香灰,心道这香有古怪,与观中寻常的香火味不一样,闻着又腥又辣,像是书里说的月圆夜专用来招鬼的鬼香,这人知道自己烧的是什么吗? 结合听到的那番话,这场驱邪法事,非有大冤,便为大恶,无论实情如何,皆是他人的阴私,既然如此,自己何必掺搅进去。 他正要离开,灵识忽被香灰勾扯,难再远离。 难道说这事与他有关?可他明明不识得这些人,不过他失忆了,这也难说。 既然有人存心招他,便过去探探情况,说不定能有线索。 如此一想,乌白飘了过去。 一群家仆围着供台,个个面如土色,一时抬头看天,一时踮脚望海,哆哆嗦嗦。 “怎么都不说话?”乌白心下狐疑,飘到其中一个人面前,学对方的样子用力皱起眉头,挤了半天,发现自己一团糊糊,根本挤不出褶子,只好悻悻作罢。 他有些等不及,转念要走,刚飘出三丈远。 终于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乌白鬼祟祟凑近。 一个挂着哭腔:“这道士看着邪性,不会是骗子吧?” 另一个恶狠狠道:“呸呸呸,陈四,闭上你的乌鸦嘴,张府的人死绝了,陈府这个月都横死十三口人了,没准下一个就是你。” …… 一个稍显稳重的声音打断他们:“放心好了,三天前,我亲眼看见阿堵道长将小姐的尸身封进一口黑棺沉海,说只要三日后,也就是今夜子时,那口棺材没漂回岸上,就说明她投胎去了,陈家的劫数便算是就此化解,我跟你们交个底,阿堵道长可是家主花了千金香火钱才请来的度厄师。” 几个人听了这话,眉头眼梢的褶子稍稍变浅。 度厄师?乌白听着有些耳熟,下山买菜时偶有听人七嘴八舌地提过,听起来很了不得,专替人消灾解厄,虽然具体消的什么灾,解的什么厄,他也没搞明白,更不知道他们与寻常道士有什么区别。 不过师父说这帮人和正经道士之不同,乃是他们是野鸡道士,不入流。 怎么到了这里,竟要花千金才请得动? 一个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又是叫陈四的:“万一……我是说万一黑棺漂回来了怎么办?” “没有万一!” 陈善生两眼从褶子里斜瞪过去,厉声呵止。 “时辰已至!” 月至中天,一直沉默不语的道士开口道。 乌白随众人一齐望眼欲穿。 海上几尺浪、几多风、一片月,除此外,半只船影都看不见,更不用说什么黑棺白棺。 原来自己的身魂不在这吗? “好孩子,好孩子,你总是不让爹失望。”陈善生长舒了口气,两瓣嘴唇上下一磕,磕出一个越来越深的笑来。 “阿堵道长,这次多亏了您,陈家才得以幸免于难,等回到府上,陈某另有厚礼相送。” 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寡淡的笑:“不必如此客气,贫道已经得到想要的了。” 乌白看向说话的道士,身形清瘦,斗篷宽大,兜帽压得很低,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无一破绽,只听见腰间一串铜钱在风里碎响不休。 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兜帽的漆黑里,有一道深井般的目光,幽幽追出来,乌白见了,不知怎么,整个儿渗渗的,忍不住飘开,顺势向后看去,原来那道目光落在海上正“咕嘟咕嘟”冒泡的地方。 陈善生闻声一惊:“道长,那不会是?” “不急,再等等看。” 声音过后,海面复归死寂。 “或许是…或许是鱼吧……”陈善生强笑道。 “咕嘟咕嘟……”【】 3、起心动念惊刹十方2 又是一连串的气泡,从海上同一个地方翻涌上来,带起一朵水花。 乌白看定位置,念头微动,灵识便飞过去,声音却又消失不见,他再一转念,又回到岸上。 这点倒是比做人好,可以来去自如。 陈善生提心吊胆,又急于要个答案:“谁去过去看看,赏一锭金子。” 不过不要命的勾当谁肯?听取一片沉默。 “我。” 一个身材干瘪瘦小的人踉跄了一下,跌了出来,还是陈四。 乌白心道:“怪了,这人之前明明怕得要死,怎么会主动站出来。” 陈四嘴唇咬出血,才开口挤出一句:“家主,我……我自愿去。” 乌白心疑,绕着他看了一圈,见他背上一道符纸灵光一闪,是那道士在作怪!只是不知陈四何处得罪了道士,难道只为了他先前那句无心之言。 陈四入了水。 岸边静得只剩下海浪和心跳,砰砰作响。 乌白亦步亦趋跟着,犹豫再三,用灵识去顶陈四背上的符咒。 他越用力气,灵识散得越发快,符咒却纹丝不动。原来出了门,离了师父,处处都是真道士。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放弃时,符咒灵光大闪,惊动一条过路的鱼,鱼尾甩起,搅得乌白在波澜里打了个转儿,好不容易稳住,便听见发光的符咒沙沙道:“在海底睡了三百年,睡的还香吗?”语罢,又迅速黯淡下去。 乌白一顿,这话,是在问他?谁能在海底睡三百年?这样湿冷的地方,怎么可能睡得着?还香? 眼见符咒已有松懈的迹象,只需再使片刻力气。 陈四放慢了速度,终于,游到一半时,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救命!我不要!我不是自愿的!” “陈四,你怎么往回游?”陈善生吼道。 应声之下,不知那道士做了什么,陈四听了陈善生的喊话,再次不受控制地掉头向前。 半晌,没有动静。 “怎……怎么样?”陈善生又喊道。 陈四的头探出水面:“水下什么也没……” 话音未落,阿堵道人抬指掐算,出声道:“不好!快回来!” 提醒的太迟了。 海水像开水沸腾一样,密密麻麻的气泡,争相翻涌而上。陈四手脚并用,拼命扑腾,脖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喘不上气,不一会眼球外凸,脸憋得乌紫。 忽然,那股力道松开了。 新鲜空气猛灌进口鼻,他大口喘气,咳出几口咸水,眼泪辛辣直流。 刚得片刻生机,“啊——” 海水闷住他喉咙里一半的惨叫,彻底不见了人影。 “陈四!快回来!”岸上人此起彼伏地呼喊道。 浪头一拍,陈四回来了。 不过回来的只有一个脑袋。 众人你争我抢地往后退。 他的头是被生生薅掉的,断颈还挂着分离的皮和肉。 潮水推着它在沙石上滚了半圈,留下一道短暂的血沫,最终它面朝天停下。 乌白默念着“非礼勿视”,本能地飘远了些,可“要不看看怎么回事”的念头稍一冒出来,他就哑巴吃黄连地和那颗头对上了脸。 “……” 收回方才说来去自如的话。 起心动念当真可怕,再也不怪肉身诸多束缚,若无一身皮囊拘着妄念,天底下只怕寻不出一个清白人了。 陈四面上惊恐犹在,两颊肌肉微微抽搐,乍一看还活着,两颗眼却似死鱼眼珠,白眼朝天。 半晌,乌白从一蹦数尺高的地方慢慢降下来,他轻轻拽了拽陈四右眼的睫毛,那只眼顺从地闭上了。 众人看到这一幕,纷纷头皮发麻:“???” 乌白甚是欣慰,又去拽另一只眼的睫毛,谁知左眼闭到一半,睫毛“噔”一下断了。 于是在旁人眼里,陈四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眨了一下。 好他爷爷的吓人! “对不住。”乌白默道,将那根纤细的睫毛插回原处。 他重新选中一根看起来最为茁壮扎实的,小心翼翼扯着向下。 众人大气不敢出,既怕这颗头暴起索命,又怕有什么脏东西从哪冒出来。 终于两颗外突的眼球都被眼皮遮盖住,这张脸看起来总算安详了些。 这一套下来,所有人早已魂不附体,还没回过神,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 “轰!” 一口黑棺紧随其后被海浪推上了岸,正湿漉漉杵在滩头。 “回来了,你到底还是回来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们……”陈善生瘫软在地,丢了魂似的,两眼发直,面如土灰。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下来。 “家主!快看!”一片沉默中,有个声音十分突兀刺耳。 陈善生被吓得一哆嗦,强撑着扭头骂道:“嚎什么嚎!我们都长眼了,黑棺回来了,干什么一惊一乍?” 说话的家仆几乎快哭出来,手指发抖地指向海面。 乌白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登时也惊住了。 那人哆哆嗦嗦:“不是,是另一口,又……又来了一口!” 两口黑棺,竟是一模一样。 陈善生口中喃喃:“难道是那邪物还叫来了帮手?” 乌白不由地飘向其中一口棺材,里面藏着的东西散发出的气息,于他濒临消散的灵识而言,好似久旱逢甘霖,饿犬闻肉骨。 找到了! 没有丝毫犹豫,乌白扎进那口棺木。 空的?! 怎么会是空的? 也并不完全是空的,里面积着一团黑雾,含藏着一股庞大的能量,正是吸引他的源头, 他试探地靠近,刚沾到一星半点,一小片黑雾顷刻被他吸食了,出乎意料地,灵识涣散的速度竟慢了下来,这黑雾似乎是他的养分。 他再想吸收更多,那黑雾收成窄窄一团,刻意躲着他,从中传出一个女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好没礼貌,不要碰我!” “对不住。” 乌白一时不知作何解释,讪讪退出这口棺材,这黑雾不是他要找的,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找到他的肉身或者魂魄。 他走的干脆,却没听到那团黑雾又一声唤:“你等等……” 棺外,陈善生浑圆的双臂死死箍住道士的小腿,不肯撒手,声泪俱下: “一千金?道长,我再加一千金?不不不,五千金?” 阿堵道人不为所动,冷冰冰道:“松开。” 见道士一声不吭,他也敛起好脾气,双膝依旧是求人的姿势,嘴上却道: “你们度厄师不是视香火钱如命,当初我承诺的只付了一半,至于另一半,若是你上头的人知道因为你平白损失了许多……” 道人略微低头,从兜帽里露出一缘刀削般的下颌,眼中闪过寒光,笑着说:“陈员外,贫道何时说过见死不救的话?” 陈善生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胆寒,连忙松了手,谄媚道:“道长,一切好说。” “轰——” 两声响作一声,两口黑棺的棺盖,同时向上弹开,重重砸在沙石上。 其中一口,自不必说,乌白已先行看过,是空的,棺盖掀起,那团黑雾也不知去了哪里。 “空的!哈哈,不肖女,可见你作恶多端,人缘不好,连帮手也叫不来。” 另一口里该是有什么东西。 陈善生只隔空瞥了一眼,便大叫道:“啊!这个是她!一定是她!道长,快灭了她!我要她不得超生!”他边叫边躲开一边,空出场地。 阿堵道人咬破指尖,掐出几滴血,悬浮在空中,他双手合印,咒诵声起,血滴在地上流出一道血河,团团围住黑棺,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汝等饿鬼众,我今施汝供,此食遍十方,一切鬼神共……” 月亮逐渐变成血色。 无数饿鬼从海底、山林中钻出来,跌跌撞撞,争先恐后地扑向这口棺椁,像奔往一锅香气四溢的肉。 乌白突然之间剧痛无比。 怎么回事? 他灵识颠颠地移到被做法的那口棺旁,里面盛着一具尸身,森森白骨,腐肉连筋带皮,头颅血肉模糊,脸部烂了大片,眼眶骨枯朽对月,此人是男是女,年岁几何已无从分辨。 但听陈善生话,该是他女儿。 乌白正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转脸看见大快朵颐的一众饿鬼。 大开眼界! 一个个咽细如针,口大如炬,腹鼓如山。 它们伸出两个干枯如柴的前肢,撕下一块肉,脓血滴淋,往嘴里拼命塞,仿佛吃的是什么美味珍馐。 陈善生眼中月色躲躲闪闪,又囧囧发光,恐惧到了极点便成了兴奋,这场诡事在其中摇身一变,成了一场盛宴,听他嘴里喋喋不休:“吃干净些,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连骨头渣都不要剩。” “好一个黑心肝的爹。”乌白心想。 灵识一缩,疼痛越发难忍,好似在被凌迟。更可怕的是,灵识此前只是散如细沙过缝,这会却是一口一口地空掉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悠悠冒出。 “等等,不会吧。”【】 4、起心动念惊刹十方3 灵识的感受和目之所见一一对应。 这口棺里,这具正在被分食的尸体,其实是他! 乌白顿觉自己这会如果还有头皮,要被眼前的景象炸得片甲不留。 念头闪过,他便看到一只呲牙咧嘴的饿鬼,眼中精光闪闪,似乎是相中了一块肥美之处。 不好! 它看上的是他的头皮! 他飞快地移过去,先于饿鬼一步动手,压在自己脑门上,试图保住一块脸面,让那饿鬼知难而退。 “噗嗤。” 两只鬼爪插入乌白头顶皮肉,使力往上掀,却无论如何也掀不开。那畜生两根尖长指甲在自己拳头大的脑门上挠了挠,眼中无比迷茫,想不明白这块怎么这么结实。 它歪头观察了半天,不情不愿地卸开爪子。 乌白心头刚升起一丁点儿希望,却见它烦躁地吼了一声,放弃用手这种稍显优雅的方式,嘴咧开到后脑,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他的头啃下来。 灵识能护住一小片地方,却挡不住这血盆大口。 绝望之下,乌白赶在那张腥臭难闻的嘴落下来前,飞身跃起,还没庆幸自己鬼口逃生,先看到自己的头盖骨开了瓢,被那饿鬼填进口中,砸吧砸吧地嚼起来。 与之相应的是一阵层次分明的剧痛,好似案板上的鱼头被刀背先刮,再拍,最终剁碎,他一边忍着痛,一边心情复杂,忍不住想: “我死多久了?师父已经发现我遭遇不测了吗?但愿他千万别找来,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可应付不来这些东西。” 鬼火磷磷,通体青黄的饿鬼,呲着白花花利齿,齿尖和嘴边有涎液混着血不住滴沥,纯红的血,发黑的肉,极乐的酩酊。 死亡本该是件安静的美差。死去的人只消一声不响地,乖巧顺从地烂在某处。但乌白的这场死亡,却在最原始的欲望与纯粹的仇恨中,热闹非凡。 他惊叹不及。 一分一分,一秒一秒,他的灵识在群鬼的臌胀的腹中急剧地干巴下去。 不能坐以待毙。 没人能来救他,只能靠他自己赌上一把。 哪怕只保下一根骨头也好,好歹让灵识有一个暂时寄存的地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通这一关节,乌白摒弃杂念,仔细观察起来,地上血阵和道士的手印看得他眼花缭乱,不明所以。 得益于这些年他拜了一个假道士作师父,什么符咒阵法,玄妙道术,一概没接触过。 乌白不是没有问过师父,倘若有一日自己命在旦夕,该如何是好。 师父信口道:“你若十二分努力地活,依旧活不成,就该明白死也没有多可怕了。” 那时他觉得这话好笑,回道:“师父,你好歹是个道士,关键时刻不该教我求神保佑?” 那人闲闲往榻上一歪,支着脑袋,半阖眼皮:“求神?泥塑的胚子,自身都难保。你拜它,不如拜自己的一双手,两条腿,一个好头脑和一副好筋骨。” 见他不做声,师父又笑道:“好了,小白,为师不诓你,教你念个名号,他若是听见了,必定千山万水,不辞辛苦,也赶来保佑你,好不好?” “什么?”他当玩笑话听。 师父也当玩笑话讲:“无上妙源度厄真君。” “他是何方神圣?” “非神非圣,俗世红尘之人罢了。” 乌白没来由地想起这句闲话,和说闲话的人来,情知多半又是那人编出来哄他的,还是鬼使神差地默念了一遍那个法号,又忧又惧的心绪,竟真安宁了几分。* 八个字如石入水,荡出波纹。 不知是石头的罪过还是水的,这波纹一经泛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散出无边世界,无意地扰醒了一只昏昏沉睡的鬼。 那鬼悠悠地睁开眼,本以为见到的仍会是白茫茫一片混沌,他在这不分上下、不见昼夜的无边之地不知放逐了多久。 直到听到这声音,有些讶异,还是头一回,在这鬼地方,有声音传来。 眼前混沌开始分化、着色,变得凄艳诡谲,海滩、黑棺、血月、饿鬼依次清晰。 “是谁扰我好梦……”鬼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想着,也可能是他又做了什么光怪陆离的梦。 直至一个少年挣扎不息的灵识蓦地出现在眼前。 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鬼顿住了,定定看那灵识,似乎极为意外,一时竟怔住说不出话,半晌,才低低叹了句:“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他微微俯过身子,垂下目光,伸出手想触一触那团灵识。 却触不到。 声音也传不过去,依旧隔着一层屏障,屏障之外的世界,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道,“这中阴地,果然没那么容易脱身。” 乌白对此一无所感,他盯着法阵。 世间万事,大抵都能触类旁通,所谓劈柴不照纹,累死劈柴人。想来道法自然,也不会例外。 无非先要讲究借势。 那么这个阵法,也一定需要顺应天时地利。 天时不难猜到,必是这月圆之夜,此为天定,他不可扭转。至于地利,此地西方临山,东方是海,地势西高东低,一目了然,可这道士是如何借的势? “喂,将死之人。”一个女子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听起来有些耳熟。 他循着声音找去,先前在空棺里遇到的那团黑雾,此时藏身海中。 乌白没有言语,这黑雾古怪,雾中女子来历、目的均不明,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黑雾没有得到回应,开门见山道:“看你琢磨了半天,是想破阵?可惜我看你时间不多了。”她话锋一转:“别白费力气了,这臭道士道行高着呢。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一个忙,我答应为你做件事。” 乌白一顿,道:“什么忙?” 黑雾浮出海面,语气中恨意显露:“简单,我见你方才能吸食这缠人的黑雾,你帮我把它除干净,我的魂魄从中解脱出来以后,我替你给挂念之人带句遗言。” 中阴地,正暗中观察的某只鬼听到最后两个字,如有春风拂面,昏沉尽散,饶有兴致地凑过耳朵。 乌白不大明白,以为她头脑不太清醒,问:“难道这黑雾不是你的本体吗?为什么要我除掉?” 鬼心中一动,却也不急不躁,只静静等着下一句。 女子恨恨道:“这就是那臭道士的可恶又可怕之处了。本姑娘自打入了棺,我好好的魂魄便沾了这甩不掉的黑雾,也不知是哪来的,纠缠不休,动辄便有撕魂裂魄的疼,恼人得很。” 乌白追问:“所以姑娘原来是陈家千金?” 女子闻言哈哈笑了一阵,爽利道:“你倒聪明,不过你虽猜对了我的身份,可也大错特错。” “既然猜对了,何来大错特错?” “你听过千金小姐,可曾听过万金少爷吗?再者说堆金积玉,不过是带不走的瓦砾泥沙,人死都死了,分文不沾,哪还来的千金万金?所以我并不是什么千金。至于是不是陈家的,这也难说,我既不愿冠他的姓,也不愿取他给的名。” 乌白心想这女子思路清奇,言辞犀利,但说的十分在理,道:“是我失言了。 女子又问:“我同你说这许多做什么,你只管回答,答不答应?” 乌白默不作声。 女子旁敲侧击:“难道小郎君你就没有什么惦记的人?亲人,朋友,师长……或者心上人?临死前就没话对某个人说?” 鬼再次侧耳。 乌白却道:“姑娘的真实目的,是摆脱黑雾后去向陈善生寻仇吧?” 鬼又叹气。 女子被一语道破心事,也不遮掩:“聪明,反正你也要死了,临死前做件好事,帮我解脱,我也帮你周全,两全其美。” 乌白不是没有动心,只是他一来对自己的能力并无把握,若是果然如她所言,黑雾与她的魂魄混在一起,他又如何做到只去黑雾而不伤她魂魄,二来,他虽知陈善生并非善类,却不愿掺和别人的恩怨,更不愿作他人的刀。 “不了,我并不能除掉黑雾,姑娘看错了。” 鬼在暗处轻轻一叹,他自然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深意,只是为没听到的东西,小小遗憾。 乌白顿了顿,又道:“何况我惨死他乡,是绝不会让牵挂之人知道一分一毫的,我情愿他当我出远门了。” 那鬼闻言微微一怔,眸色黑沉沉的,沉默良久,语气复杂道:“这性子……得改改。” “你……!不识好歹的家伙!”女子气郁,黑雾一阵翻涌,没料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她强压怒气,冷笑道:“好,好!那你便对着这两口棺材,慢慢想你的高招吧!我倒要看看,你这团快散尽的东西,还有什么本事逃出生天!” 两口棺材…… 听到这四个字,乌白恍如拨云见雾,要知道那道士是如何借的势,对比两口棺材就能看出来。 一口是没被施法的空棺,与海岸线平行,从出现到现在没有任何挪动。而盛着自己尸身的黑棺在上岸之初,也是与海岸线平行,但在道士做法后,却转动了一个角度。应是为了顺应这一带的地势特点,使棺中尸身头朝西,脚朝东。 乌白福至心灵,是了,方位才是关窍!【】 5、起心动念惊刹十方4 再来看血阵,果然是一样的道理,血流方向既不是顺时针,也不是逆时针。 所有血流皆从地势最高的最西点发源,一分为二,顺着地势奔流向东,最终在黑棺的尾部交汇。 不对…… 既然血流顺势而下,那它们又是如何逆着地势,从东面的终点,重新回到最高的西面起点,完成循环的? 他死死盯住那具正在被啃食的尸身。 怎么能忘了这最核心的部分! 连接东西的,正是他的尸体! 尸身头脚摆放的这条线,就像一座沟通两岸的桥梁。从脚到头,构成了一个让血河逆流而上的通道,是整个阵法能够活起来的关键。 简单来说,重要的不是他的尸体,而是他的尸体头朝西而脚向东的方位。 中阴地,鬼正垂眸看着少年,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血阵,皱起眉头,“啧”一声,语气疏懒中掺了嫌弃,“谁把我的东西,学歪成了这样?”大约是再多看一眼,就要污了眼睛,他收回目光,转而又看少年,眼神才重新软和下来。 只在这片刻之间,鬼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人群,饿鬼,月亮,海潮渐渐失色,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又要坠回那无色、无声、无香、无味、无触、无觉的混沌里去了。 “中阴地,”鬼无奈地笑了一下,对着空茫天地半是打趣,半是散漫地抱怨,“只赏这么点时间,未免吝啬了些。” 想离开中阴地,也并非全无可能,需要一样东西将他召回人世。他隐约能感应到,那东西就在这附近的山里。只是,一来那东西如同大海捞针般难寻,二来,就算真有人无意间得到了,也未必知道如何使用,三来嘛,使用那东西,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鬼摇了摇头,想这有的没的做什么,怎么今日平白生出许多妄念。 乌白思路瞬间通畅,他只要扰乱这严整的方位。 直接搬动尸体?不行,难度太大,而且太引人注目,可能进行不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到时打草惊蛇,再想另寻出路更是难上加难。 得借助外力。 可是什么东西能用来打乱头脚的顺序? 乌白四下寻觅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能用的,正苦闷,不经意看到陈四那颗头,正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浅滩里。 也许不用直接颠倒身体,用两颗头来混淆阵中的方位不就行了。 就是它了! 只需将这颗头挪到血阵东边一处,便能阻塞住阵法流通。 鬼见少年恍然,明白了他的意图,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借物破巧,是个好法子,只不过……” “冒犯了。”心念一动,乌白用溃不成军的灵识扑向陈四的头颅,试图推动它。 意料之中地失败了,只往前进了一寸。 以他现在虚弱的状态,能够使它向前寸进已是极限,再想让它滚到他想要的位置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哈哈哈哈哈,这就是你想的法子,用一颗头就想破了他的阵?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呢。” 就在乌白打算借下一波浪涌再试之际,那黑雾又开口说话了。 他没去理会这句风凉话,继续尝试了几次。 “你还真是执拗,我可以帮你挪动这颗头,你要不要重新考虑和我的交易?” 见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黑雾继续道: “你难道不先问问,陈善生做了什么,让我如此恨他?万一他是个十恶不赦,禽兽不如的坏人呢?你帮我,岂不是正义之举,顺理成章,我又不是叫你干不义之事,你干嘛拒绝?” 乌白听到这番论断,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乌白道:“姑娘,你有立场,如人持镜,可见美丑,可我只是局外人。姑娘想我相助,不必用道义相挟。” 女子:“说的真是通透,我只知道为恶者,人尽诛之。 “不过我不和你论道,你连魂魄都没有,肉身马上被啃食殆尽,我虽有魂魄,但被困于黑雾之中,不得自由,只怕都活不过今夜。” 女子话锋一转:“既然你心有疑虑,不如我们换个交易,我帮你挪动这颗头,你也答应我一样,眼下我还没想好,但我绝不拿你借刀杀人,如何?” 乌白当下拿定主意,他并没有选择的余地,这女子既然魂魄尚在,那么力量自然比他大了不少,或许是他目前唯一的指望。 黑雾掀动海水,在浪潮涌上来时更加助力,形成一股庞然大浪,就在此时,女子喝道:“动手!” 乌白的灵识凝聚成一点,趁浪花推动头颅的刹那,于其侧面轻轻一拨。 成了! 陈四的头颅借着浪势,骨碌碌滚了几圈,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黑棺一角。 阵中,乌白的头向西,陈四的头向东。 血阵被这颗横插而来的头冒然切断。 阵中饿鬼的动作随之一顿。 没了阵法的护持,它们入口的东西霎时化作火焰,从咽部一路烧穿肚腹,七窍喷出浓郁的黑烟,鬼叫声此起彼伏。 上百双血红的眼齐齐转向同一个方向,死死锁定阵外那个将它们召唤而来,又令它们身陷炼狱的源头——阿堵道人。 道士对此毫无防备,骤然遭到反噬,一个趔趄,跪倒在沙石上,捂住胸口,喷吐出一大口鲜血,兜帽里掉出两缕夹白发丝。 果然成了! “我先前小看你了,你还真有些本事!”黑雾脱口而出。 鬼先是欣慰地看了眼少年,而后目光掠过阿堵,又转向混乱的火海与来势汹汹的饿鬼,叹了口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苦来哉。” “道长!这是怎么回事!?”陈善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出口惊呼。 那道士摆了摆手,止住欲上前之人。他双手支地,与地上的影子融作一团,大约实在疼痛难忍,弓起的背微微耸动,好似一头伤重难愈的兽,伏着蜷着,与自己的影子为伍,片刻后,那伏地的脊背才一节一节直立起来。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从胸腔至深处笑开来,汹涌又闷沉,斗篷上细沙抖擞,簌簌而下。他伸舌,舔掉唇边鲜血,讥讽中带着几分赞许,低低道:“终于来了,我只怕你不来。 “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破了我的阵法,倒也不算废物。” 鬼听了这话,蹙了蹙眉,似是不喜。 陈善生见道士起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凑近:“道长!道长!现在该怎么办?这些鬼,它们看过来了!” 道士从鼻腔挤出两声轻笑:“眼睛长在它们身上,要看便看,贫道还能拦着不成?陈员外不逃,莫非是想与贫道同甘共苦?贫道怎么不记得,你我何时有了这般深厚的交情?” 陈善生只听到“逃”字,撒腿便跑。 那口黑棺倒被抛在了身后,无人理会。 乌白笔直地向自己肉身飞去,只觉得用不成人样四个字形容都算是褒奖,七七八八的骨和肉,拉去屠宰场也是最下乘的刀工和卖相。 成千上百的饿鬼,个个在火中烧,燃灯续昼似的,海岸一片大亮,月色隐没进去,打捞不出一瓢。它们拖着烧得破破烂烂的身子,迈开伶仃的腿脚,跨过血阵,乌泱乌泱朝人堆袭来。 “拦住它们!快拦住它们!”陈善生魂不附体,对着家仆嘶吼。 家仆们早已吓破了胆,哪敢上前,尖叫迭起,纷纷作鸟兽状四散,更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里。 “等等,都给我滚回来!”陈善生跑着跑着,回头一瞥,立刻又改了主意,对众人呼喝。 原来这群饿鬼虽凶恶可怖,却只对准阿堵道人一人,对在场的其他人视若无睹。 道士被层层围住,手中数道符纸飞将成环,堪堪护住周身,一时间与饿鬼僵持不下。 陈善生见千金请来的道士恐怕自身难保,半是庆幸自己还没付完钱,半是绝望地自言自语:“早知今日,当初为何要生下你,你娘难产时怎么不把你一并带走,留下这么个祸害! “你自己不知检点,成亲当日被人捏住把柄大做文章,连累家人跟着丢脸,让祖宗蒙羞,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怪的了谁?” 黑雾听到这番话,暴涨一倍,雾中女子的魂魄却更加痛苦。 陈善生背靠着大树,又朝道士喊道:“道长,这法阵是不是失败了,那我女儿是不是还会回来找我们陈家寻仇?” 乌白在棺前挑挑拣拣,选中还算完整的头骨,正欲寄存其中,却听见道士对陈善生回应道: “只要你女儿的肉身被食尽,此阵仍算功成。” 乌白听到这句话,瞬间明白了,饿鬼之所以为饿鬼,全因入口之物会化作烈火,腹中饥饿难得饱满,这阵能将棺中肉身变为饿鬼可食之物,那道士借此以恶镇恶。 如今再想借助饿鬼之口,已是不成。 可这世间之恶,又何止于鬼物? 陈善生闻言,果然从旁绕开饿鬼,拎着两个瘦弱家丁的衣领,半拖半拽,目露凶光地靠近黑棺。【】 6、起心动念惊刹十方5 乌白隐约猜到了他们要做什么,本能想阻止,情急之下却误打误撞钻入其中一个家丁的识海。 此人极度恐惧之下心神失守,昏死了过去,乌白趁虚而入,毫无阻碍地占据了这具暂时的躯壳。 陈善生正使劲拽人,却感觉手下一沉,那“家丁”脚下生根,牢牢定在原地。他烦躁地回头斥骂:“跟上,这回又不是叫你送死,怕什么?” 却见那“家丁”脸上的惊恐已消失不见,只余急迫,道:“你看清楚,棺中之人骨节粗大,骨盆却窄,根本不是女子的身材。” 此言一出,平地起惊雷,不仅陈善生愣住,连一直与饿鬼缠斗,无暇分身的阿堵道人也偏头看来。 陈善生一个巴掌对着“家丁”的脸招呼过去,却被他躲过。 “你这蠢材,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吗?乱发什么癔症?” “家丁”指着那口空棺道:“那才是你女儿的棺材,她早已葬身鱼腹,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认不出来了吗?” 这番话一榔头敲进陈善生心里。 他顺着“家丁”所指看向那口空棺,又略滞涩地回头看向血肉模糊的黑棺。 那骨架,似乎,确实…… 与此同时,乌白耳边响起道士的传音入耳:“乌白。” 乌白浑身一震。 “不用怀疑了,我就是在同你说话。我不光知道你叫乌白,我还知道你师父叫莲舟,你从六岁起和他住在莲花山的莲花观,你有一个常年云游在外的师兄叫虞渊,你们观众香火寥落,但有一个大香客时时照顾,你和你师父种了满院的花,他最喜欢的那朵是昙花。” 全中! 这些琐碎、亲密、构成他全部人生的细节,此刻从一个陌生而危险的人口中娓娓道来,全无亲切之感,听来毛骨悚然。 鬼似乎也感受到了少年的无助,目光渐冷,“阿堵,”他低唤这个名字,“一千年了,你到底有怎样的执念放不下?”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乌白借助家丁的喉咙问出口。 陈善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吼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行为举止反常的家仆。 “你你你你,你不是陈十六,你到底是谁,不管是谁,都赶紧从他身上下来!” 无人理会陈善生。 传音再次响起,带着猎人面对猎物时的势在必得:“我是谁?我是你师父的仇人、至亲、冤家,说起来,我还是看着你长大的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乌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不记得师父提过这么一个人,这十六年间也不曾见过谁来找师父探亲或是寻仇,更不用说看着他长大。 道士继续传音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棺中的肉身是你,我以这个蠢人女儿的厄气为饵,就是为了把你从海底钓上来。” “什么厄气?”乌白想到女子说的恼人的黑雾,瞬间与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哦?看来你虽然能掌控它,但大概还不知道厄气是个什么东西,人有七情六欲,便会滋生厄气,不过一般人的厄气极淡,唯有至悲至怨的执念才能滋生出足够浓烈的厄气。” 他话锋一转道:“现在你是死是活都由我说了算,只要你把莲舟教你的,能掌控厄气的秘术告诉我,我就为你重塑肉身如何?” 乌白道:“我师父从未教过我什么秘术。” 道士劝道;“难道你不恨吗?他当初那么对你,到现在你还在为他掩护。” 乌白心中惊讶,他为何要恨?师父如何对他了?不过想来这大概是妖道为了诱他上钩故意这么说的,便道: “你口口声声与我师父渊源极深,难道会不知道我师父教没教过我,更何况就算真有这样的秘术,我师父一身清白,慈悲心肠,又么会愿意交给你这种利用骨肉至亲相残,催生厄气害人的人?” 道士狂笑不止:“莲舟?一身清白?慈悲心肠?这真是我三百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啊,”他恍然,“你不会失忆了吧,难怪你忘了你师父是如何身败名裂,至死还不忘杀你的。” “你说清楚,我师父怎么了?” “他死了!不得好死!”这一声发了狠,怨毒又快意。 “不得好死……”鬼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不知忆起什么,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转瞬成释然,“心甘情愿,怎知不是死得其所?” 乌白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那道士却故意钓着他一般,语焉不详:“那你也要有命听我说才是,选吧,交出秘法,或者和你这最后一缕灵识,一同消散。” 乌白反讽道;“秘法一个字也没有,你自身都难保了,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道士闻言竟轻易放弃,不再纠缠,意味不明地怪笑了两声,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灰飞烟灭,我成全你。” 说罢,他收了传音入耳,对陈善生高声喊道:“陈员外,你女儿在假借别人蛊惑人心,你不会真被她骗到了吧?” 那黑雾这时蓦地开了口,听声音仍在苦苦挣扎:“喂,我……眉骨……有道伤。” 乌白心领神会,知道她是在帮他,心生感激,但若一字不差地转述,只怕适得其反,当即截住道士的话头,对陈善生厉声质问:“陈善生,你口口声声要灭杀亲女,却连棺中尸身都不敢辨认,她身上有何特征,可曾有旧伤?若非你女儿,你怕什么!若真是你女儿,你于心何忍!” 道士又道:“陈员外,你大可不必信我,等你女儿再搅得你家宅不宁,毁你陈家基业名望的时候,你可不要再痛哭流涕地求救。” 陈善生显然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凶相毕露,不知在心里有了什么盘算。 事已不可为,便不可强为。 乌白怕迟则生变,当即决断,抽身而退,灵识脱离前对陈善生道:“你既然不信,我走便是,你不要为难无辜之人。” 被他附身的家丁浑身一软,哼唧了两三声,悠悠醒转,甫一睁眼,陈善生硕大的身影已笼罩了下来,他迎面对上那张满脸横肉的脸,眉头一叠三褶,一双眼睛比饿鬼还要骇人。 “陈十六?”陈善生的声音平静得异乎寻常。 家丁结结巴巴道:“家、家主?我……我方才怎么了?” 陈善生一只手搭了过来,凑近他耳边,陈十六顿感肩头一沉,肩胛骨被扣得生疼,耳边传来黏腻冰冷的声音: “你方才晕倒了,我有事嘱咐你,过来。” 陈十六被半拖半拽到那口黑棺旁,刚一靠近,空气里满是腥臭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陈善生盯着他,吐出一个字:“吃。” 陈十六听清楚了,却没听明白,转头看看棺中,脸上血色尽失,跌坐在地上,软如一滩烂泥:“家主,这怎么使得?这可是……人怎么能……吃人呢?” 陈善生冷笑,徒手抓了一把肉,另一只手死死钳住他的后脑,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去。 “人本来就是吃人的,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唔。”陈十六闭着眼睛,拼命挣扎,死也不肯松动牙关,喉咙里呜呜咽咽。 僵持片刻,陈善生突然松开了手。 陈十六匍匐在地上,一阵狂呕,只差把自己的肝胆胃肠一并吐出来,吐干净了,他抬袖重重抹了把嘴,刚想回头看陈善生意欲何为。 迎头“砰”的一声。 脑门一痛,温热的血顺着眼睛、鼻子、嘴巴的凹凸起伏流了下来,化在唇舌间,一股铁锈味。 他抬手一摸,只摸了两手红艳艳、湿淋淋,脑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竭力掀起沉重的眼皮,看见陈善生手里举着一块沾血的石头,整个人走火入魔一般,面目狰狞道: “你休想骗过我,陈珠儿,我是你老子,你化成灰,耍什么把戏,我都认得!” “不,我不是……”陈十六急忙辩解。 “还敢骗人!”陈善生厉声打断,眼中凶光更盛,再次举起了石头,又是“砰砰”几声,陈十六已气绝身亡。 鬼闭上了眼睛,敛尽眼底悲色。 另一边,群鬼环伺之中,那道士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低笑一声:“时间到了,还不发作?” 话音刚落,冲在最前的几只饿鬼突然调转方向,其余的紧随其后。它们口舌干燥无比,只能“啊啊啊”的张大嘴巴怪叫起来,转而疯狂扑向大海,将头埋入浪潮拼命吞咽。可海水入口,“轰”地化作烈焰,上百饿鬼在浅滩上翻滚,成了一片凄厉哀嚎的火海。 漫天愁云惨淡,瓢泼大雨不期而至,大火不灭狂烧,雨水被蒸成一片大雾弥天,自高处俯瞰,恍似何处水月道场,有天人殊胜临凡。 阿堵道士就这么轻易脱身了。 乌白几番努力,皆无果又无望,疲惫已极,拣了一块自己的骨头暂栖。 今日终要落得雨打风吹去的下场,他不免觉得荒唐,怎会陡然卷入如此离奇之事,死到临头,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若是死而无憾也罢了,可果然无憾吗?道士那句“你师父形神俱灭”始终悬在心头,难将抛舍脑后。 “度厄真君。” 乌白又重复了一遍,玩笑道:“师父,早知道你不大靠谱,这名号果然是编来哄我的,世上哪有什么度一切苦厄的神明,他若真能显灵,便叫我此刻见一见你也好。” 鬼明知无法真实地触碰到他,也无法将声音传到他耳中,仍神差鬼使地抬起手,缓缓探向棺中,轻轻触碰少年已成森森白骨的指尖。 隔世相触的刹那,混沌收拢得更快了,视线越发模糊,熟悉的虚无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重新拖入荒芜。 最后一点清明里,他深深看了少年一眼,不够,再添一眼。前一眼依依复依依,后一眼行行重行行,见他在,得心安,见他在苦中,更难得心安,难调难解的心绪化作一声轻叹,“好在,你不会死的。” 混沌终于闭合。 乌白认命地泄了气,听声音,道士解决完饿鬼,脚步已迫在耳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万念俱灰之际,却听见一声清喝穿风破雨而来: “妖道,休伤我徒儿!”【】 7、须臾相见顷刻别离1 “怎么,乌白,你烂成这样,竟然还留有后手?”阿堵道人朝说话声看去。 来的有两人,一前一后,一个身姿清瘦,一个魁梧健硕,虽自大雨中疾行奔来,二人周身却干燥清爽,落雨而不沾身。 当先的那个头戴帏帽,一身月白风清的道袍,手执一柄银剑,上来便与道士缠斗在一起。 阿堵道人厉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敢冒充此人的师父,你可知道,你冒充的人早死了三百年了?” 两人你来我往,招招凌厉,皆是下了死手。 那抹白色身影在昏暗环境中颇为注目,如一条白练,游龙飞凤,极尽灵动,令人目不暇接。 细看之下,白衣人身形虽轻捷,出招却显迟钝滞涩,此时虽略占上风,但其实胜在阿堵道人刚与饿鬼鏖战,又对他的突袭毫无防备。 阿堵道人扬声:“你身负重伤,不是我的对手,还敢来送死?” 帏帽下一声冷哼:“杀你,够了。” 乌白听到熟悉的声音,从栖身的骨头脱离,赶紧上前察看:“我师父?怎么可能是他?他何时这么厉害了?” 酣斗中,帏帽垂下的一圈薄纱扬起半截,白衣人半边脸从中露了出来。 乌白本来还对他的身份存有疑心,看到这张脸的刹那,疑心立时消了大半。 白色袖袍快作虚影,银剑带起风声,一阵空花乱坠。 最后一击,对准阿堵道人面门劈落,阿堵道人连忙飞出数枚铜钱抵挡,虽硬接下了这一剑,仍被震得连连退后数十步,一只膝盖跪倒在地。 “谁给你的胆子,主意打到我徒弟身上?”莲舟冷声道 “妈的,还真给你演上瘾了,你以为我是好糊弄的,你冒充的可是我……” 阿堵道人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仰头直视那张脸,声音戛然而止,身形一顿。 两只膝盖立马都跪了下去,向前跪行几步,惊呼:“兄长,真的是你?你竟然没死?!原来你没死!” 莲舟手腕翻转,银剑往下一送,直指阿堵道人的眉心,使他止在原地,不得再上前半步,道:“是啊,很不巧,没死。” 阿堵道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捧腹大笑起来,笑个没完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兄长,你不是一向自诩光明正大,也会有今天,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躲就是三百年,不会还在痴心妄想,要用厄气复活那尊恶神吧? 莲舟脸色一沉。 阿堵当即笑道:“我果然是最了解你的,当年那些天神只道你收集厄气要对他们不利,却不知如何对他们不利,他们哪知道你与那尊恶神的旧缘分呢。” 莲舟不做解释:“我此番只为救我徒弟而来,若非他被你害得危在旦夕,我又怎会现身。” 阿堵道人嗤笑一声:“三百年前难道不是你亲自命你那大徒弟杀他,如今又装什么师徒情深?” 乌白的震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师父不是凡人吗,怎么能活三百年,又怎么杀了自己? 八风吹不动的剑尖晃了晃。 莲舟沉默片刻,道:“那时杀他,是迫不得已,为的是不让他被宝光不坏天捉去。” 阿堵道人:“宝光不坏天那些天神,向来只关心两件事,一是求长生,二是防恶神复生,你这徒弟,他们唯恐杀不干净,还有什么秘密,值得他们费心活捉?” 莲舟直截了当道:“与你无关。” 阿堵道人“切”了一声,跪直的身板落了下去,阴阳怪气道:“真是无情,三百年了,活着也不让我知道,防我跟防贼一样。” 莲舟反唇相讥:“你也知道要防贼。 “说吧,我把他尸身封入黑棺藏身海底,你是怎么把他找出来的?” “这有何难?我告诉你便是。” 阿堵道人抬手捏住剑刃,欲将它推开,可握剑之人心硬似铁,剑随主人,自然纹丝不动,杀意汹涌。 他手上力道卸掉,声音放得极软,一派可怜模样: “兄长,你与我一母同胞,手足情深,三百年来,我可是无一日不念着你,如今重逢,你一上来就对我又打又杀,好让我伤心,不如你放下剑,我便告诉你。” 与莲舟同行的另一人,一直在一旁不动声色,此时忍不住出声提醒:“当心,你这弟弟奸滑狡诈,撒谎成性,别上他的当!” 莲舟安住不动,微微侧脸对同伴道:“无妨,我早一千年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又转过来,面对剑下之人:“你最好不要在我眼皮底下刷什么花样。” 阿堵道人执拗地握上剑,收拢五指,利刃割破皮肉,霎时间鲜血如注,染红剑柄,他与莲舟四目相对,一片坦诚: “我们自幼一同长大,长兄如父,是你替我遮风挡雨,为我荡平四方,你我二人,也曾在那至高之位,风光无两,这些远在你创立什么劳什子度厄师之前,漫长岁月,真正从始至终在你身边的,只有我啊,兄长,这些你都忘了吗?” 莲舟的眼蒙上一层阴翳,暗沉沉的,喜怒都敛进去,不显于形。 阿堵道人扬起头,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将脖颈往前送了几寸:“好,若兄长执意要杀我,我也认了。” “你什么都还没说,我杀你岂不是便宜你了。”莲舟轻叹了口气,果真收了剑。 阿堵道人却趁这空当,诈尸一般,站立起身,一股作气,重新打来,阴恻恻笑道:“兄长,你还是这么好骗,不过告诉你也无妨。 “说来还要多谢这位陈员外,他们陈家本就蒙受诅咒,女儿又新婚横死,怨气冲天,两者相加,滋生的厄气浓烈无比,以你徒弟的体质,可不轻而易举地把他从海底钓上来了么?” 莲舟闻言浑身一震,出招慢了半刻。 却是无比致命的半刻。 被对方先一步用符咒击中,他捂住心口,摇摇欲坠,站立不稳,“当啷”一声,银剑掉落在地上,竟是连剑也提不起来了,质问道: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若是那女子的厄气被他吸去,令他丧失理智,在场所有人都不必活了,你岂能将人命当作儿戏?” 阿堵道人嘿嘿一笑:“所以啊,我才叫来饿鬼分食他的肉身,先发制人,这还是小时候兄长教过我的呢。 “谁让你不肯将这操纵厄气的法子教我,我们可是手足兄弟,你不告诉我,却教一个外人,我只能自己想法子问了。” 莲舟发狠道:“心术不正,我早该杀了你。” “啧啧啧,兄长啊,天底下,谁能比得过你心术不正?” 说罢,他捏了一道符,朝莲舟走来:“不过,现在好了,既然你还活着,我直接向你讨教便是,待我将你带回去,慢慢盘问。” 莲舟冷冷道:“你当那是什么好东西,就敢去学。” 阿堵道人符咒飞出,眼见将要得手,却被一个人挡在前面,符咒快要击中那人的刹那,被他扬起锁链,挡了回去。 那人道:“这可是你先对我动的手。” 阿堵气急败坏:“你又是谁?” 出手的正是先前提醒莲舟当心的那人。 他走上前来,给人看清模样。 一头卷曲的黑发间,生着两只银白兽角,背光看去,那对角与他背后连绵的山影层叠交错,仿佛与群山共生一体,顺光再看,更像一对垂挂天边的皎皎月牙,与繁星流光相映。 再看这张脸,两颊生有古怪的金色咒纹,从眼尾漫到下颌,金纹尽处,又见另一抹金,原来是两枚太阳状的坠子,垂在耳侧。 昼和夜,都在这样一个人的脸上了,质而不野,野而不蛮。 “我乃巡夜值守,监察善恶的夜游神,李藏乌。” 阿堵道人本对来人还有几分戒备,听得他自报家门,满嘴不屑:“我道是何方天神,原来是你这么个货色。 “人尽皆知,日夜游神,就是常不乐地丢到人间的两条野狗,怎么,常不乐地是没给你喂饱骨头,还是没拴紧狗链,放你出来乱吠?” 他又转向莲舟,大肆嘲讽:“兄长,你如今可真是落魄了,竟与这种哈巴狗为伍?” 乌白回忆起来,日夜游神的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 他们本来一个是日天神,一个是月天神,两人昼夜轮替,只有晨昏交替的片刻才能匆匆一见。日天神李藏乌听闻人间有君王为博佳人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事,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也想起学那位昏君,逗不苟言笑的月天神一笑。于是某日正午,他一时兴起,驱着太阳坠了西方,月天神笑没笑不知道,反正百姓是笑不出来的。 那日正值人间祭神,万民跪拜下去,白昼却转瞬化为黑夜,引得人心惶惶,以为是天降凶兆,差点酿成兵祸。 说来好笑,他和那位昏君一样,都没落得好下场。因为这事,两人一个被太阳诅咒,一个被月亮诅咒,自宝光不坏天坠落,沦为常不乐地末等的鬼差,受人驱策。 日天神李藏乌成了夜游神,从此只能游走黑夜,月天神赵见鱼则化身日游神,只能出现于白昼。两人咫尺天涯,再无相逢之时。 李藏乌也不恼,悠悠道:“是啊,我给常不乐地当狗,好歹有个窝,你又在给谁当狗,四处摇尾乞怜八百年,论起当狗,我自然没有你这个丧家之犬经验丰富,现在又打着度厄师的幌子,出来招摇撞骗,以前不是很瞧不上度厄师吗,怎么,是终于学会挑根好看的狗绳,才好假装狗仗人势了?” “你!” 两人一言不合,扭打在一起。 阿堵道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常不乐地的规矩,鬼神不得插手人间私怨!这他妈是我跟我哥的家事,你凭什么管?就不怕你主子知道?” 李藏乌半点不肯吃亏,故作茫然,左右扫视,认真道:“人,谁是人,我怎么没看见?”【】 8、须臾相见顷刻别离2 “你别在这装糊涂!” “你是人吗?还是你哥是人?外面都骂莲舟人面兽心,猪狗不如,我虽不认可,但也不好反驳,勉强算他是半个人吧,至于你,更是畜生一个,常不乐地不让我干涉人事,我凑个狗咬狗的热闹,谁能挑我的错。” 阿堵道人节节败退,倒不是他身手差,实在是李藏乌手中的锁链厉害,那是常不乐地专用来对付魂魄的法器,他处处提防,不怕肉身被打中,就怕魂魄沾上一星半点,便是常人无法承受的剧痛。 那锁链被李藏乌使得出神入化,逼得阿堵道人狼狈躲闪,一身法力十成里使不出八成。 正在他全神贯注之际,莲舟手持长剑,看准时机,直取他后心要穴。 阿堵道人腹背受敌,慌忙往左一闪,堪堪躲过剑光,却被如影随形的锁链抓住破绽,“啪”一声,擦过他臂膀。 他眼见难敌二人,起了夺路而逃的心思。 “败局已定,你没处逃了。”李藏乌居高临下,甩出锁链封住他的退路。 阿堵道人跌坐在地上,黑白混杂的头发从兜帽里披散出来,道袍破碎成条,他看向步步紧逼的莲舟,又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李藏乌,恶狠狠“呸”了一声,上身一扬,作势便要拼个鱼死网破。 “狗儿子,还敢造次!”李藏乌怕他再使诈,见状抬臂甩腕,寒光如奔雷,预判着朝他面门疾掠去。 谁知这势在必得的一击,却抽了个空。 定睛一看,方才气势汹汹的阿堵道人根本没想起身,他先前扬身,只是为了就势跪倒,五体投地,口中高呼道: “藏乌大人手下留情,是我混账,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慈悲心肠,留我一条狗命!”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无比。 看得李藏乌目瞪口呆,满脸问号,歪头去看莲舟。 却见后者一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神情。 李藏乌蹲下来,捏起阿堵的下颌,以一种逗狗的姿势,拍了拍他的脸皮:“饶你?来,给本大人狗叫两声。” “汪,汪汪,汪汪汪……”阿堵道人叫得感情充沛,惟妙惟肖,简直可以以假乱真,听不出出半分犹豫和屈辱。 “呦,这么能屈能伸,我说你这么能活,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李藏乌起身,走到莲舟身边道:“他这种作恶多端的人,留下来只会生出更多祸事。” 又凑近莲舟的耳朵,对他悄声:“况且你若不想暴露自身,便要堵住他的嘴。” 说罢,李藏乌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二人,道:“除与不除,全在你一念之间。”便不再多言。 阿堵道人自知无路可逃,朝莲舟不住磕头,涕泗横流,声色哀戚道:“好兄长,再怎么说我们也有一起长大的情意,你别杀我,想当初我这只右眼还是因为替你挡箭才被人射瞎的,你忘了吗?” 莲舟停住剑,自嘲道:“是啊,因为这事,我欠了你天大的人情。” 阿堵道人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膝行上前抱住莲舟的腿:“兄长,我就知道,你心里是疼爱我的,从小到大只有你最护我……” 他谄媚的话还有成筐在肚子里,没来得及端出来,却看到莲舟抬手,朝自己的右眼剜去,垂手时,眼眶已空了下去,鲜血流出来,在白色衣服上点出彩。 一颗珠子大小的眼球,被塞到阿堵道人手心,他愣愣地捧着,湿漉漉,滑溜溜,一时竟不知是抛是留。 “你,你竟然……” 再多箩筐的话,此刻都烂在肚子里,捂出霉斑,白毛长成片,再多些时,怕是要生出蛆虫。 阿堵道人低头看那颗眼珠子,再抬头看莲舟的血窟窿,这本该紧紧生长在一起的东西,剥离两处,胃里一阵恶寒,忍不住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莲舟低头,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他,声线淡漠,给人一种剜目之痛不过蚊蝇叮咬的错觉:“一只眼睛而已,还你。” 阿堵道人停下干呕,预感到了什么,语气慌乱道:“兄长,兄长,你不能杀我,你不记得母亲的话了吗?” 银光一闪,莲舟的剑已送出,干脆利落,将他一剑穿心。 “兄长,你不记得你对我的承诺了吗?” 阿堵道人的身子软软倒了下去,胸肺里全是鲜血,不断涌上喉头,他口齿不清地咒骂着,混在风声雨声里更加模糊。 莲舟收了剑,刚迈出小半步,脚下蓦地被绊住,垂眸看去,一只手正死死扳住他的脚踝,阿堵半张脸贴在地上,一只独眼朝上,充斥不甘,嘴唇开阖道:“兄……长……” 莲舟偏头,目光斜斜俯视下去,丝毫不为所动。那只手又收紧了几分,阿堵竭尽全力吐字清晰,以至于咬牙切齿道:“把我……带回去……葬在……故土……” 莲舟不置可否地听完,思考了片刻,才轻轻颔首,吐出一个“好”字。 阿堵听他应下,才松了手,手臂沉沉砸落,顿时没了气息,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圆睁着,望向黑漆漆的两口棺材,再也合不上。 乌白看完这一幕,尚来不及生出感慨,灵识却油尽灯枯,只剩毫末在苦苦支撑。 不好! 竟忘了在场还有一个人,难怪这个人从头到尾这么安生!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回头,果然看见陈善生的背影,如一头野兽伏在棺前,两只手臂左右开弓,疯狂撕扯。 莲舟同步望去,脸色大变,一掌击出,将陈善生掀翻在地。 却看到他两手各抓着一块肉,筋络黏连,汁水四溅,正狼吞虎咽地吞吃入腹。 “放下!”莲舟喝道,飞身过去。 陈善生却恍若未闻,将最后一口也填进嘴中,他满嘴血红,边嚼边咧开嘴角,发出呜呜啦啦的怪笑:“你们谁也别想阻止我。 “这场法事,我可是交了钱的,只能成,不能败。 “那道士没用,还要靠我自己,凡事只有自己靠得住。” 他越说,那团黑雾便胀得越大。 莲舟终于赶至陈善生身前,一只手钳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狂击他的腹部,只差把手伸进去掏他食道,疾言厉色道:“吐出来,快吐出来!” 陈善生疼得眼泪直冒,硬是在张大嘴的情况下,用舌头往后卷,咽部大力滚动,使尽全身力气完成最后的吞咽。 莲舟脸上浮起无尽绝望,亲眼看着最后一块维系乌白存在的肉身,顺着对方的喉咙落入胃中,没想到几经周折,自己要护住的人,竟是折在这么一个人手里,天塌地崩也不过如此。 “小白,为师来晚了,一切都怪为师,我……” 他一时心情激荡,气结在胸,再说不出半个字来,喷出一大口血,昏昏然竟要倒下。 李藏乌上前一把扶住他,道:“别太自责,你这徒弟死了也算解脱,否则以他和恶神一样的能力,活下来只怕宝光不坏天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 乌白的灵识正不顾一切地扑向自己的残骸,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风也不通人情,越吹越大,只差一点,他就能…… 就只差那么一点。 他此刻无比想活下去。 那团怨气冲天的黑雾,挟着一股庞大力量,涌向他濒死的灵识。 一个女子无比坚定的声音在他生命最后一刻响起:“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的仇,就拜托你了!” 撕咬感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时间的流逝已无所谓快慢,因为乌白再也感知不到。 他这下真真正正地死去了。 乌白在一片空茫之中极速下坠。 这是哪?黄泉还是碧落? 这地方很奇怪,一切可感之物,诸如明暗、动静、时间、方位皆化乌有,有的只是一片混沌,令人稍一踏足,便难忍无边孤寂。乌白对死后沦落至此生不出半点欢喜,只浑浑噩噩地想,这大抵是一处极重的地狱,专为惩处那些贪生之人。 沦落至此之人,倘能了无挂碍便算了,若心生寸缕牵念,便是刀尖舔蜜,苦海沉舟,所有苦楚皆由那一点念想化生而出,绵绵不绝地凌迟堕入此间的罪人,令其一念之间尝尽刀山火海、剜心拔舌诸般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 “我接住你了。”一声低语穿透混沌,方才的不幸感刹那间得到救拔。 是谁?也堕落于此吗?乌白感到下坠之势一缓,被一双手轻轻托住,落入一个温凉如水的怀抱。而后,一声极低的喟叹,在他头顶落下。 那双手顿了片刻,极珍重似的,将他向上轻轻一送,语声又落:“回人间去吧。” 乌白欲问,你呢?怎么不同回?到最后也不知自己开口问了没有,那人又回了他什么。 只知须臾相见,顷刻别离。 陈善生一脸心满意足,摇摇晃晃地站起,扑到棺材上,伸手抚摸棺身,动作间无比怜惜,好像手下是什么珍宝,从头一直摸到尾,贪婪地笑起来,满脸横肉乱飞: “先前没注意,这木材可是一价难求的沉水木,竟然有两口,这下赚大了! “阿堵道长,呵呵,仗着自己有点本事了不起,先前敢对我那么说话,臭道士死的好啊,死的太好了,还留下两口好东西给我。” 说罢,一招手,对着剩下的家丁吆喝: “来人,把这两口宝贝给我抬回家,小心着点,别磕了碰了。” 半晌,却无一人上前。 陈善生怒目瞪过去,斥道:“还愣着干嘛?” 一个家丁哆哆嗦嗦地问:“家主,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香味,好像是花香味。” 那个家丁抖如筛糠地指了指他身后:“就是从你刚才摸过的那口棺材里飘出来的。” “不想干活就拿这种话唬我?我可不是吃素的,陈珠儿那邪物早被我灭……” 陈善生转身面向一步之遥的黑棺,话戛然断在嗓子眼里。 只见棺中如育种成树,白骨抽条,而后血肉一刻不停地发芽、开/苞、吐蕊、结实。 不过几息之间,死生已渡,枯荣经年。 “咔嚓。” 一只冰雕似的手缓缓抬起。 骨节赤裸、剔透,给人看了,自觉睫上粘霜,不忍眨动。幸而那指头尖些儿水红,是滚烫的血囚在指端,和腔子里跳动的心脏遥遥相应。 那只手扳住了棺椁的边缘。 众人魂飞天外,无不睁大眼睛,屏气凝神,看到一个人从棺中缓缓坐起身,慢慢掀起眼皮。 黑风长夜,冰海冷雨,死亡是寻常,生机成了这处最稀罕的宝藏。 偏这人一身鲜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点漆为瞳,剪水作白,自成生生不息之无尽藏,乍见以为是珠玉天成,再看方知,原是珠玉有幸,肖似他眼中明光。 若将眼睛遮去,这张脸又显出一种别样的荒寒,好似大漠长河不见落日,百花杀尽更无金黄,只余一片洗练已极,不近人情的留白。 他歪着头,乌发如云,散在湿湿的海风里,看向面前满嘴油光的陈老爷,勾了勾嘴角,轻声问: “我的肉,好吃吗?” 直到这一幕出现,阿堵道人不曾合上眼睛才缓缓闭起,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终于彻底死去。【】 9、须臾相见顷刻别离3 陈善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两只脚踢起泥沙,挪着身体不住后退,手里随便抓起什么就往靠近的人身上扔。 “你是人是鬼?我和你无冤无仇,我警告你,你别过来!” 沙子被雨水泡透,乌白赤脚踩上,不轻不重,一小片绵软地陷下去,他抬脚,再向前一步,留下不大不小的水坑,自始悄无声息的,是以他蓦地开口,差点惊到风雨: “哦?我不是同你说过,棺里不是你女儿。 “你怎么,连女儿都不认得?” 陈善生全然没有道理可言了,发昏道:“那又如何?这是我的家事,要怪就怪你自己,瞎凑什么热闹,你活该,你活该……” 血雾自乌白周身升腾起来,萦萦纡纡,好似一个神祗,身际挂坠着红霞祥云,忽而明丽,忽而妖冶。 骤然间,头痛欲裂。 他伸手,修长的五指捂住额头,掌中眉头紧蹙,微微低下头,长发顺势自身后落到身前,从指间一泻而下,垂至腰际,神志不清地低语: “好恨……”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脑中有一个声音回荡:“杀。 “杀了他。 “杀光他们!” “这是,三百年前的……”李藏乌见到这血雾,脸色骤变,第一反应就是有多远躲多远,三百年前的尸山血海还历历在目。 莲舟亦惊道:“不好,小白要丧失神智了!” 陈善生见到乌白神色无比痛苦地停在原地,反倒胆子大了起来,抓起一块石头,就往他头上砸去。 “砰!” 石头落处,额角绽出血花。 几道鲜血划过乌白雪色的脸侧,一直到颈项。 温红的伤,凉白的人,两者结合出一种悖逆良知的刺目,令见者产生渎神的罪恶和快感。 血雾越积越浓,连着那股奇异的花香也厚重无比。 众人好像走入了一片腐烂的花田。 陈善生仰视乌白垂下的眼眸,在他以金钱衡量一切的世界里,这双眼几乎可以与价值连城的宝石等价,近乎天真的赤诚展现出清亮的色泽,只遗憾不能将两颗扣出来,放在日光下,欣赏它们是如何无与伦比。 他完全被这双眼睛摄住心神,以至于全然忘我。 直到那半睁的眼睛完全显露出瞳孔,定定地看向他,清亮褪色成淡漠,杀意由涣散到集中,他才发现逃已经来不及了。 血雾将陈善生笼了进去。 “放开我!”他后知后觉地喊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连身体也不受控制,就好像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血雾散去,眼前一片喜庆的大红。 唢呐一声响,鞭炮就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炸出婚宴上热闹非凡的人声。 宾客交头接耳:“真稀罕,陈家和张家三百年的世仇,竟然愿意结亲家。” “张家少爷和陈家千金两情相悦,陈老爷脾气软,自然不会棒打鸳鸯,可那张老爷素来霸道,对陈家又一向没存好心,明里暗里没少给陈家使绊子,怎会点头?” “不过借这门亲事,两家能化干戈为玉帛也是段佳话。” 陈善生发现自己正穿着新娘的喜服,这正是他女儿成婚的那天! 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过来,他想甩开,身体却自然地将手递了过去。 他想出口大喊:“我是陈善生,快放开我!” 脱口而出的却是女儿的嗓音:“夫君。” 难道说他成了陈珠儿,要把那一天从头到尾、一分不差地再经历一遍! “一拜天地。” 他身不由己地弯腰拜下去。 “二拜高堂!” 陈善生听见张老爷这时候开口道:“多谢陈兄愿意将令千金下嫁给犬子。” 和那日的情形一模一样! 果然接下来,他就听见当时的自己应道:“诶,哪里话,这还要多亏张兄心量宽广,肯不计前嫌。” 说的话也一字不差。 两人一碰杯,哈哈一笑,背地里牙痒痒,面上却都妥帖又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多年老友。 陈善生此刻却完全笑不出来,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就怕的要死。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夫妻对拜后,新郎开始逐桌敬酒,一切看似顺利。 直到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道:“恭喜啊,张公子,你今日真是双喜临门!” 完了!陈善生心里哀嚎。 “李大夫何出此言?我何来双喜临门?” 那个喝得大醉的人道:“这一来,是贺你新婚之喜,你们二人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令我们这些人好生羡慕。” “二来嘛……” 说到这,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宾客的耳朵却都被这故弄玄虚的举动吸引。 “自然是贺你即将喜得麟儿。” 全场彻底安静下来,纷纷支起耳朵。 陈善生依稀记得当时他那位准女婿的脸色不大好看,压着脾气问:“李大夫想必是醉得有些糊涂了,我何来的孩子?” 姓李的一副耐人寻味的腔调:“诶,早晚的事了,毕竟新娘子……” 他赶忙截住自己的话头,酒醒了大半似的,却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量懊恼道:“哎哟,瞧我这张嘴,我的错,你们小夫妻婚前情不自禁,也是人之常情,怪我怪我,不该说漏嘴叫别人知道!” 四下响起窃窃私语。 新郎却不依不饶:“我与珠儿向来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矩,还请你把话说清楚!” 那人“啊”一声,遮遮掩掩道:“那想必是我记错了,怪我这糊涂记性。” 新郎又道:“既然如此,更该说个明白,澄清这个误会,李兄何必扭扭捏捏?” 姓李的叹了口气,被逼无奈道:“好吧,几日前我到陈府给陈小姐诊病,诊出她怀有一个月身孕,想来是我连日疲惫,记混了人吧。” 这语气倒不像帮人澄清,虚虚实实,更叫人浮想联翩。 红盖头下的陈善生,先是听到张老爷怒“哼”一声,把杯子“啪”地一拍,上好的瓷盏碎成八瓣,连连道:“岂有此理!” 随即是那时自己的声音:“胡说八道,当日请你来诊病,不过是因为小女染了风寒,何来有孕?你不要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不明就里的旁人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聊起来: “李大夫每日光抓药就有上百张药方,从来也没记混过,怎么会把女子怀孕这么重要的事记错?” “我看此事不简单。” “害,瞎猜个什么劲,是真是假,当场一把脉不就水落石出了。” “只怕有人不敢呐。” 陈善生这具陈珠儿的身体一把掀开盖头,大步走到李大夫面前,手腕重重往桌上一叩:“诊吧,我清清白白,有什么好怕的!” 新郎见她坦荡,脸色缓和不少。 陈善生也道:“贤婿,你尽可以安心,这定是个误会。” 先前质疑的宾客也不敢做声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大夫把手往陈珠儿脉门上一搭,半晌没说话。 一直到有人等得不耐烦,问起来,他才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说!” 姓李的头也不敢抬,几乎要埋到桌子下面,硬着头皮道:“确实是有一月身孕。” 嘈杂的人声越发肆无忌惮。 新郎质问道:“珠儿,你有没有?” 陈善生只觉得要被那双眼睛瞪穿,他被迫转身,对当时的自己道:“父亲,他这人一上来就言辞闪烁,话里话外都不老实,一定是故意构陷,我们把他师父王老大夫请来,再诊一次,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这一次,借着女儿的眼睛,他瞥见了当初没留意的细节,人群背后,张老爷丝毫没有先前的气愤,反而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王老大夫不多时便被请来了,诊出的结果是并未怀孕。 众人这下都等着看他徒弟李大夫是什么反应。 张老爷远远地朝李大夫使了个眼色。 姓李的便开了口:“师父常教导,医者宁可不言,不可妄言,许是弟子学艺不精,闹了笑话,但师父年事已高,偶尔误诊或用错药也在所难免,比如治死人之类的,从前您不就……” 王老大夫听到后半段,胡子抖了抖,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重新搭脉,改口道:“老朽方才的意思是,这的确是滑脉,只是恐损小姐清誉,故推测是月事所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陈珠儿道:“王老先生,您一生清名,说话要顾及名声!” “药铺还有药材等着入库,老朽先行一步,喜酒就先不喝了。” 王老大夫一走,婚宴上气氛越发古怪,一时间,客人不像客人,主人不像主人,乱成了一锅粥。 “你真的做过那种丑事?” “这就是陈家的家教!” “啧啧啧……” 逼问、唾沫星子、千奇百怪的嘴脸粉墨登场,在人窄小的两个眼球中挤进一出大戏,有声有色,抑扬顿挫。 作为戏台上唯一被观赏,被挑剔的主角,壳子之下的陈善生此刻只想呐喊:“没有! “我从来没有! “不是我! “为什么都不相信我!” 可他好像溺水了一样,张开嘴窒息感便会加重,什么也说不了。 有个人袖中藏着什么东西,逼近过来,面色阴沉沉的。 那个人正是自己。 他听见话从这具身体的喉咙里发出:“父亲,你难道也不相信我?”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要旁人信才行,女儿,陈家的清誉可不能毁在你手里。” 言罢,他看到自己的一只手温和地伸过来,在肩头拍了拍。 那只手蓦地收紧,当时的陈珠儿甚至来不及反应。 陈善生再清楚不过袖子里藏的是什么。 是一把刀。 当日李大夫一开始故意挑事时,他就命下人到厨房去拿了一把刀来。 是以他自然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这个身体。 肚子被那把他命人备下的刀生生剖开了。 耳边是自己的声音:“好孩子,别怕!为父这就向大家证明你的清白!” 他当时计算得明白,如果自己的女儿真的有孕,便就地诛杀,如果没有怀孕,就命大夫将她肚子伤口缝上,养一养,兴许还能活下来。 而这些算计,此时此刻,全落到了自己身上。 血光飞溅,满堂尖叫。 “诸位看清楚了吗?哪里来的孩子?我女儿是清白的!” “快!李大夫,快缝上伤口!” 陈珠儿却用尽最后力气推开了他,骂道:“滚开!” 她颤抖着,用力一扯,亲手掏出一个肉团,捧到眼前,看了又看,半是珍惜半是嗤笑道: “原来它长这样,原来人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它是我的,和我的心肝脾胃肾一样,都是我的。” 陈善生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最后一眼,他看向当时自己的脸,甚至没有认出那是自己,只觉得那张脸无比陌生、分外可憎,于是淬出一口血痰:“呸!”,缓缓扯出了一个讽刺的笑。 幻境退去。 血雾逐渐变淡,从里面现出两个人来。 莲舟走到其中一个人面前,俯身蹲下,摸了摸那人的脑袋。 乌白眼中恢复一半清明,仰起头,恰有细风,吹动身前人帷帽的白纱,拂退他眸中另一半正不知何去何从的杀机。 而后四目相对。 恍如隔世,恍如梦寐。 “你真是,师父?” 莲舟浅笑,眉毛弯弯,眼也弯弯:“不然是谁?偷小孩的坏人吗?” 另一个人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眼神空洞,从胸腔到腹部洞开,肠子内脏流了一地,手里握着自己的心脏,已经气绝身亡了。 此人正是陈善生。【】 10、疑传疑故人复现世1 “师父,你……” 千百个问题在心头,乱成一团麻,乌白都不知该从哪头挑起。 莲舟信手将帏帽垂下的白纱,撩在帽檐上,见他一脸苦大仇深,觉得好笑,出手在他的脑门上轻轻一弹:“怎么,小白,见到为师就这么不高兴?” 乌白讷讷站着,额前一紧,心头却一松,当下就释然了。 师父活着,自己也活着,已是小满胜万全。 至于旁的,何必现在就急于问出一二三,来日方长,留待以后慢慢弄清也不迟。 他揉了揉额头,扯出一个笑: “师父,你教我念的名号倒真显灵了。” 莲舟一怔,随口回应:“是啊,神佛在上,心诚则灵嘛。” 乌白闻言定定看他。 “发什么呆?长久不见,我这伶俐小徒弟怎么变傻了?” 乌白又看他血淋淋、空荡荡的右眼眶,轻声问道:“师父,你的眼睛……” 莲舟一怔,又将白纱放下,挡住这张惨不忍睹的脸,“不妨事,一千年前,他为我挡过一剑,瞎了右眼,今日偿还他罢了。” “那你们……为何会走到今日?” 莲舟看了他一眼,略有些惊讶:“你想问的竟然是这个,我还以为你会问些别的什么。” 乌白改口道:“是我多嘴了,这是师父的私事。” 莲舟一摆手,毫不在意:“告诉你也无妨,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一千年前,我们是一个国家的两个皇子,自小亲密无间、形影不离,后来他成了国君,我做了他的将军,替他四处征战,直到国家平定,他寻了个不祥之人的由头把我杀了。” 听起来又是人间兄弟阋墙,过河拆桥的寻常故事。 李藏乌插进来道:“我知道你和你胞弟宿有恩怨,只是没想到是这样,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莲舟摇了摇头,坦诚道:“我死后入了轮回,虽保留了那一世的记忆,但是这些事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反而放不下了。” 乌白刚想再说什么,却见这人脸白如纸,全无血色,眉头虽极力舒展,可袖中藏起的手紧攥,原来从方才到现在,他这副从容全是强装出来的。 莲舟察觉他目光有异,强忍不住,只得背过身去,掩袖剧烈咳嗽。 乌白一个大步上前,拉开他的手,虽不容反抗,却小心翼翼。 “小白,我没事。” 只见那雪白袖子上斑斑血迹,尽是他咯出的血。 “师父,你伤成这样,还说没事?” 莲舟收回手,勉力笑了笑,抬手指向他身后的山,轻声安慰:“无妨,这山中有一味药,可以治为师的伤。” “那还等什么……” 便在此时,忽听得海面上有二人拌嘴,紧跟着一阵金属相击之声,边吵边斗,响动越来越近。 莲舟捂住乌白的嘴,冲他摇头示意,悄声提醒:“等下见到外人,不要提今夜之事,更不要暴露身份。” 乌白郑重点了点头。 三人朝海上看去。 打东边来了两个怪模怪样的家伙,紧追慢赶,脚下却浪花不惊。 一个牛头人身,手举钢叉,奋力向前掷去,叫道:“不停,你给老子停下来,敢偷瘟煞天神送我的人皮面具,看老子不把你炖了。” 前面那个马头人身,手使铁钩,轻巧一剜,钢叉在半空调了个头,兜回那牛头人手中:“哄哄,你就那么崇拜他,连人家随手扔的垃圾都捡回来当宝贝。” “要你管!老子戴上面具,就能去人间耍了。” 李藏乌好似对来人身份十分熟悉,抱起双臂:“上工的来了。” 乌白问道:“他们这是?” 莲舟:“牛头、马面。” 正是常不乐地专司勾魂锁魄的鬼差。 一般来说,哪个地方死了人,这些鬼差的动作是没有那么快的,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才想起哪还有个魂忘了勾,这也是为什么人间那么多游魂厉鬼。 只不过因为三百年前那件事,常不乐地将这片海列为重中之重,稍有风吹草动,下面的人便须即刻探查上报,不得延误。 马面一个急停,刹住身体,举着一张人皮回头道:“哄哄,老规矩,赌一局,就赌等会儿勾的魂是单数还是双数,谁赢这张面具就归谁,如何?” 牛头在后面紧追不舍,喘着粗气:“好,我赌双数。” 马面:“我也要赌双数,你换成单数。” 牛鼻子打了个响,横起来:“老子不干!” 两人丁零当啷又一阵打,你叉我钩,半晌,也没分出上下。 马面:“好吧,那我们来讲笑话,谁的笑话最好笑,谁就赌双数,另一个赌单数。” 牛头:“好,你先讲,老子让让你。” 马面思索一会,道:“你猜为什么油锅地狱的人总也炸不完。” 牛头不假思索:“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作恶的人太多。” 马面当即否定,嘲笑道:“蠢,因为诈(炸)尸啊,咴咴咴咴咴咴咴咴……” 牛鼻子呛了两口气,不屑道:“这个一点儿不好笑,老子给你讲一个。 “如果有一天常不乐地香火断供,天上来了一个天神说以后每日卯时众鬼差来领救济香火,过时不候,你说最先饿死的是谁?” 马面掰着蹄子数道:“以职位高低来论,那肯定是那些打杂的小鬼。” “笨死了,当然是夜游神李藏乌了,因为卯时天亮了。” 两人放声大笑,一个“哞哞哞”,一个“咴咴咴”,竟笑出了一片天苍苍,野茫茫,群马奔腾,牛羊遍地的开阔之感。 “好吧,这次算你赢……”马面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侧着的一只眼向前一瞥,突然就住了嘴。 牛头还在独自乐不可支:“服气了吗,哞哞哞哞,你怎么不笑了?” 马面在他头上狠狠撩了一蹄子:“白瞎你牛眼长那么大,没看见眼前是谁吗?还笑!” 牛头怒气冲冲:“你马脸长这么长,把我脸全挡了,老子看个屁!” 马面移开脑袋。 两人都不乐了,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唯独不敢看眼前这个头生两角,身材魁梧的人。 这家伙虽名义上比他二人低一级,但毕竟从前是天神,实力深不可测,惹了他,哪天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炖了喝肉汤也未可知。 李藏乌一言不发,看着两人一路笑到跟前,等他们站定安静下来,十分礼貌真诚地问道:“这么好笑的笑话,怎么不笑了?” 这可把一牛一马问住了,尬在当场,不发一言。 李藏乌收回客气的目光,故作姿态对着空气抽了抽鼻子,无缘无故笑起来: “我说哪来这么冲的牲口味,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马棚牛圈,原来是您二位远道而来,打这么凶,还没把对方杀死?还是阴差阳错,又杀错人了?” 乌白方才为师父的话精神紧绷,一直观察二人动向,听到李藏乌一句话,竟也忍俊不禁。 民间版本的传闻中,牛头马面从前是一对兄弟。 某日,两人奉王命押送一件宝物,途中无意间窥见宝物的真容,起了贪念,便将这宝物偷偷带回家中。回家后,兄弟二人各怀鬼胎,都想独占宝物,萌生了加害彼此的念头。哥哥在弟弟喝了一半的牛骨汤里下毒,弟弟潜入马厩,给哥哥的马动了手脚,想让他骑马时摔死。谁料二人的父母不知何时回的家,母亲见剩了一半的汤,不忍浪费,便喝了个精光,父亲外出,顺手牵了一匹马,不幸坠马身亡。 二人罪孽深重,本该堕地狱,但因为私藏宝物,歪打正着阻止了一桩天大的坏事,反而造下大功德来。因这个缘故,他们成了常不乐地的鬼差,食香火供奉,但作为惩罚,化为牛头马面,失去本来面目,忘却前尘,赎够罪孽后,才能恢复人形。 虽说忘却前尘,但关于自己的传闻,又有谁能忍住不去打听?他们或多或少,还是有所耳闻的。 牛头脾气火爆,一肚子火蹭得冒上来,举起钢叉就要开干。 马面头也不回,精准无比地给了牛头一蹄子:“愣着干嘛,傻气哄哄的,干活了!” 随后扫视三人一圈,打起哈哈:“藏乌老弟今夜得闲,来这里会朋友啊,幸会幸会。” 乌白见状悄悄问莲舟:“师父,咱们还等什么?” 莲舟回道:“我要见到我那胞弟的魂被拘走才放心。” 另一边,二鬼差当场一清点,陈善生,陈四,陈十六,三个鬼魂。 马面:“嘿,我赢了。” 牛头气得鼻孔生烟,把头一扭,正巧看见地上阿堵道人的尸身。 “这还有一个,他的魂肯定就在附近,你怎么当差的,漏了一个魂都不知道。” 马面掏出一个名录册子,嘴中念咒,册子自行翻动起来。 半晌停在一页空白。 “怪了,生死簿上没这人。” 牛头哼哼道:“骗我的吧,怎么可能,死透的人怎么会找不到魂,你该不会是因为不想让我赢吧。” 他一把抢过册子,自己对着尸身反复又试了三遍。 皆是空白。 牛头略显挫败,只好道:“算了,这次算你赢了。只是这事怎么办?” 马面:“能怎么办,从前都是怎么办的?” 牛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敷衍了事,方为牛马之道。” 马面又是一记暴击招呼过去,竭力压低声音道:“敷衍个屁,李藏乌还在这看着,万一他向上面告状,说我们玩忽职守,抢了我们的差事怎么办,你和我喝西北风吗?” 李藏乌干巴巴插了一句:“我对当牛做马的差事不感兴趣。” 牛头马面一对头,小声合计:“哦对,他抢不了,他只能在晚上当牛马,想抢也抢不了。” “小声点,别被他听见!” “放心,咱们哥儿俩一向谨慎,怎么可能走漏风声。” 李藏乌:“……” 莲舟见几人一来二去没个说法,走向阿堵尸身,道:“既然如此,我先前答应让他身归故土,就先将这具尸骸带走了。” “别动!”牛头马面异口同声。 牛头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镜子。 莲舟一看到那枚镜子,心领神会,没有再上前,等着二人施为。 这镜子名叫回光,正如字面意思,能照出人的魂魄,若是魂魄走失,也能照出人死后一段时间内,魂魄去了何处,是常不乐地专用来追踪游魂的宝物。【】 11、疑传疑故人复现世2 还有一面返照镜,更为厉害,传说能照出一个人过去三生和未来三生,只不过从没人见过。 追踪逃逸的鬼魂这事,严格论起来谁都可以管,但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即是谁都不必管。每隔一段时间游魂多了,常不乐地便会临时委派一支队伍,统一处理一次。 马面上来推搡牛头,拿铁钩的链子往他牛蹄子上一捆,拖着就要走:“别照了,没事找事,不如回去上报,把这活推出去。” 牛头奋力一挣,却解脱不开,犟道:“事关我的宝贝面具,必须要照,说不定就在附近藏着。” 两人意见不同,又热火朝天地打起来。 “啪!” 回光镜落地,碎成几片。 “不停,你干什么松手?!” “哄哄,你好不讲理,明明是你先松的手!” …… 莲舟无奈,再听他们吵下去,只怕不是等到李藏乌下工,就是自己伤重而亡,拿定主意,几个大步走上前去,探下身子,眼看手就要触碰到阿堵尸身。 “师父,当心!” 乌白心头没来由生出一股不安。 阿堵道士的死处处透着古怪,可要指出具体哪里怪,他一时没有参透。 如今连牛头马面都拘不到他的魂魄。 古怪更甚。 乌白见识过阿堵道士偷奸耍诈的手段,一步上前,出现在莲舟身边,按住他正落下的小臂。 “师父,当心有诈。 “借剑一用。” 莲舟点头,长剑出鞘,乌白自他手中接过剑柄,抬脚将阿堵侧躺的身子踢了个仰面朝天,提剑朝他颈间刺下,自喉骨穿出后颈。 这一剑下去,除非他不是人,否则断没有死不透的道理。 乌白等了片刻,见阿堵仍一动不动,和死物一般无二,这才收了剑,侧身让开。 “师父。” “你倒比我知道谨慎。” 莲舟面露欣慰,才又躬下身去拾尸体。 乌白心头始终惴惴,忽听莲舟“咦”一声,不及多想,毫不迟疑地,一个闪身,挡在莲舟身前。 三枚铜钱自阿堵的腰间飞出,化为三道黑气,绕开乌白,直扑莲舟的面门。 “师父!快闪开!” 仓皇模糊间,乌白眼尾余光瞥到那道士右手两指隐约在动,疑心他竟没死绝,还有力气施法,抽剑削去,却被黑气迷了眼,拿捏不准远近,不知剑尖递出去多远,也不知击中没。 “小白!” 听到这声呼唤,乌白忙回头去看莲舟,见他安然无恙,那三道黑气了无踪影,这才松了口气。 莲舟的脸色却异常紧张,唇间吐出三个字。 乌白却已听不清了,只看到他的口型一张一合。 一顿,反应过来,那三个字是:“别回头。” 已经迟了,三道黑气神出鬼没,不知从哪重又冒出来,顺着乌白的眼睛钻入他体内。 心脏大力一绞,他还没来得及吃痛,一切已恢复如常,不痛不痒的。 莲舟忙将手扣住他的脉门,沉吟片刻,脸色越发凝重。 “师父,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什么事。” 莲舟摇了摇头,将他前襟拉开少许,心口上三道黑纹,宛如活物。 乌白惊道:“这是?” 牛头马面也顾不上打闹,被这边吸引,凑上来只看了一眼,便躲得远远的:“这是厄气形成的诅咒,一道代表一个诅咒,好小子,你运气不错,一下就中了三道,只怕是命不久矣了。” 马面补充道:“要是你有钱,可以请度厄师,这玩意儿只有那帮度厄师能解,别的没谁敢沾。” 牛头又跟着安慰,指着身旁的马面道:“没事,往好处想,你这种情况若是死了,便不必再见他这张尖耳长脸的丑模样。” 马面不服:“就你长得光彩照人,牛眼能把死人瞪活再吓死。” 乌白问:“何出此言?” 牛头嘿嘿一笑:“你这诅咒若是没解开,死后这些厄气就会把你魂魄吞掉,简单来说,就是不入轮回,魂销魄散的下场。 “届时你连魂都没有,自然就遗憾错失被我们勾魂的机会,咱们是后会无期喽。” 乌白闻言,想起先前陈珠儿的情形,不由得心惊,忙察看阿堵,心想这人就算还有半口气,也定要问个明白。 一番查探,却见他死得透透的,只是腰间那串铜钱不见了,再看他两只手,十指好端端的,均没有剑留下的伤痕。 难道他方才眼花,错以为阿堵道士在施法。 “徒儿,为师这就带你去寻解法。” “藏乌大人,我们师徒先走一步。” 两人带着阿堵的尸体,刚走出三五步,听到身后牛头马面叫住他们:“站住,谁准你们离开了?” 莲舟对乌白耳语:“事不宜迟,我们先上山寻药,待我疗伤后,再解你的诅咒,别听他们的,只管往前走。” 牛头马面显然没想罢休,钢叉铁钩同时出动,冲二人背后掏来。李藏乌手中锁链横甩而出,轻巧将这两件兵器格开:“二位办差便办差,为难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牛头脑子转得慢,嘴也笨:“多管闲事!不让走就是不让走!” 马面却反应伶俐:“藏乌大人,我们自然是在办差,你忘了这片海是什么地方了吗?特事特办,如有异常,理应仔细查探,您这是在阻拦我们办差?还是说你与三百年前那邪物,有什么勾连?” 这样一来,罪名便大了,日夜游神在常不乐地本就地位尴尬,如果再被扣上勾结邪物的帽子,一贬再贬,更是不知道要贬去何处。 莲舟岂会不知,听到这话,果然停住脚步,回过身道:“二位鬼差,你们若要这人的尸身,我们留下他便是。” “错了错了。” 马面踱步上前,围着莲舟转了一圈,上下打量,最终在他面前站定,嗅了嗅,道:“谁说我们要那死物?” 乌白警惕地问:“你们想怎样?” 马面凑近莲舟:“我闻着,你这人的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莲舟僵在原地,冷冷道:“世上之人,千千万万,长相相仿者尚不在少数,何况是味道相似。” 马面:“你说的有理,难道是我多心了?” 乌白看出莲舟的紧绷,心想师父交代过自己千万不能暴露身份,又想起之前听他和阿堵的对话,知他着意隐藏身份。 岔开话道:“这位不停大人,我还有一事请教,你方才说若是魂魄被厄气所吞,便会不得超生,那魂魄又会去往何处?” 马面回答:“哪也去不了,厄气吞了魂魄,好比金子入了销金水,过不了多少时日,连魂带厄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乌白追问:“当真无计可施,再也救不回来了吗?” 马面稍一思忖:“若是三百年前的那位还活着,还能救一救,放在如今,只有死路一条。” 乌白:“看来我与师父要快些动作,去寻度厄师了。” 说罢,便要拉莲舟速速离开。 牛头却像开了智似的,冷不丁恍然道:“不停,你方才那么一说,我也闻出来了,喂,你身上这么重的一股死人味,该不会是,借尸还魂吧?” 说着便要来揭莲舟的面纱,手伸到一半,被李藏乌攥住胳膊,硬生生挡了下来。 李藏乌提醒:“你难道忘了常不乐地的规矩,也没个忌讳。” 常不乐地极其讲究阴阳之间,互不相扰,活人皆有阳神护体,所谓阳神,并不真的指某位具体神明,而是阳气遇到阴物时自动形成屏障,除非活人心甘情愿,或是主动攻击,鬼差是不能率先出手的,否则便会霉运缠身,数月不得安宁。 所以人间作恶的厉鬼,加害生人时,往往先化作其朝思暮想的故人,或变幻成其求之不得的宝物,引得人心旌摇曳,心防失守之时,才好得手。 牛头闻言,果然住了手,悻悻道:“规矩老子自然不敢忘。 “喂,你不如用我兄弟的铁钩将魂魄自行勾出来,让我们认一认,若没什么异常,我们立刻放你走。” 这话说得轻巧,魂魄一旦离体,便无阳神护身,只能任由牛头马面摆布,就算是李藏乌在场,也未必能护得住他。再者,魂魄离体何等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无法归位。 莲舟冷笑:“我为何要如你所愿?” “你若不肯,我们只好按章程办事,只能请你跟我们往常不乐地走一趟,到时候杻械加身,打魂鞭伺候,可就由不得你愿不愿意了。” 乌白见牛头不依不饶,心中大急,师父身份不可在此暴露。一个念头电光石火地闪过,师父把自己藏在海底三百年,是不想让别人找到自己,莫非正与自己招惹厄气的古怪体质有关?既然这厄气连牛头马面都如此忌惮,不如…… 他把心一横:“你们办差管不管害人魂魄的?” 牛头扭脸看他,狐疑道:“自然管的。” 乌白编道:“我方才见有一人十分古怪,他能……” “小白!”莲舟似乎猜到他后面要说什么,出声喝止。 牛头没了耐性,道:“老子劝你趁早交代身份,你到底是不是……” “那位复活了!” “救命啊!”【】 12、疑传疑故人复现世3 三声呼救,一声更比一声凄厉,把众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 海水冲来一只不知来历的夜叉。 他浑身是血,身上鳞片剥落大半,一看到岸上有常不乐地的鬼差,如同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挣扎过来。 莲舟浑身一震。 乌白见师父按兵不动,不知他是否已有脱身的计划,也不敢妄动。 “不好了!” 那夜叉声嘶力竭,跪倒在地,哀哀哭道:“鸣夜山全完了!” 牛头挠了挠头:“鸣夜山是哪个山头?没听说过啊。” 马面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册子,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念道:“万里山川,皆入此书。一点真名,速速现前。” 册子停在其中一页,显现出一片山。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此地西北方三百里,有山鸣夜,曾名寒沙,现山神风鸣夜,香火乙等四品。 三百里,离这倒不远。 马面读前面还面无表情,读到最后“乙等四品”四个字语调急向上转,感情充沛:“啧啧啧,太不合理了,一个这么偏的地方,香火竟然这么旺?难不成这种山沟沟里还能有金山银山?” 乌白问莲舟道:“这个香火的级别是何意?” 牛头听到提问,咳一声清清嗓子,一改此前粗鲁的语气,文绉绉道:“须知宝光不坏天给人间各地香火的分级,按香火总量和上供的年数来评,分为一至九品,和甲乙丙丁四等,其中一、二品属甲等,三、四品属乙等,五、六品丙等,七、八、九品丁等,能评上乙等四品的,至少也是人间繁华之地的城隍庙一类,须得香客如织,且稳定上供至少一个甲子。” 这样一个香火鼎盛的山出事,相比一个偏远无名,门庭冷落的地方,严重性自然是天差地别的。 乌白想起什么似的,好奇又问莲舟:“我们莲花观属于哪一级?” 莲舟想了想,只得道:“不参与。” 李藏乌原本准备出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这半死不活的夜叉当场了结再说,听这夜叉话锋一转,似乎另有隐情,才收了手,问道:“说清楚,鸣夜山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你说的……” 天上地下对这个名字都讳莫如深,这夜叉恐怕是被吓傻了才口不择言,他当着外人在场不好例外,顿了顿,道:“复活的那位。” 夜叉已是强弩之末,强撑着一口气:“有人屠山,河神弄珠大人为了保护山水生灵,选择自爆拖延时间,山神风鸣夜大人不知所踪,屠山的那人自称……” 他好像回忆到什么极为可怕的场景,打了个哆嗦。 “那人自称度厄真君!” 李藏乌回头和莲舟迅速交换了个眼神,松了口气。 牛头马面却是心神震荡,马面一把拽起那只夜叉,不可置信地问道:“屠山的是谁?你再说一遍!” “他说他是度厄真君。” 几个字像苍蝇一样,原本在牛头马面耳膜上打滑,一下子撞透耳膜,钻进脑子去,嗡嗡乱响,把脑子里别的思绪都吵得躲起来。 乌白也是一愣,这个名号和师父教他念的那个是同一人吗? 牛头马面支起耳朵,拿出十二分精神,应对接下来可能听到与那位相关的东西,生怕错过一个字,继续质问:“你知道在这件事上胡说八道会有什么下场?” 夜叉气息奄奄:“千真万确,小的拼死逃出来,就是为了报信。” “还请几位大人通报之后,速速派人前去,再晚一步,鸣夜山就要死光了。” 屠山,以那位丧心病狂的程度,这的确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算不怕引来宝光不坏天和常不乐地的合力围剿,难道不怕重蹈覆辙,再招天谴? 不过更另人匪夷所思的是,三百年前那场业火,他怎么没被烧死???!!! 难道天谴跟大家开了个小玩笑,放水了? 放水把这厮淹死也成啊,就这么轻易放过,这玩笑开得过头了。 马面又问:“他还说了什么?” 夜叉:“他说,等他自鸣夜山取回一物,便要清理门户。当年那个背叛他、害他万劫不复的好徒弟,只管等着。若心中还有半分愧疚,最好亲自去鸣夜山请罪。” 话中所指的好徒弟,众人心下了然,正是如今风光无两的度厄师掌座,虞渊。 “他还说,至于当年害他的诸位天神,不必着急,待他收拾了门庭,他自会挨个拜会,定要翻覆了那宝光不坏天。”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达成共识,哪还顾得上和眼前这对师徒为难:“要赶快回去报给地厚娘娘和宝光不坏天知道。” 二人走出几十步,不知又起了什么冲突,牛头突然折返回来。 他蹲下身,对进气少出气多的夜叉关切道:“喂,你现在死不死?” 夜叉一愣,不明所以:“估计活不成了。” 马面远远听见,嘴一撇,头耷拉下来。 牛头却神采奕奕起来,喜笑颜开:“那你快点儿。” “嘿,四个,是双数,还是老子赢。” 莲舟将阿堵的尸身收入乾坤袋中,二人告别李藏乌,头也不回地往山那边去。 “师父,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山?”乌白环顾四周,隐隐觉得眼熟,却认不出来。 莲舟回过头,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又转身往前走出几步,才从肩头抛来一句含糊的回答: “前面就到了,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两人行入半路一片树林,撞见一行人。 约莫百来人,乌泱泱堵在路中间,既不似歇脚,也没在赶路,静悄悄地杵在原地,说不出的古怪。 领头的是两个略平头整脸的男子,衣着不似寻常百姓,手里牵着两匹高头大马,不耐烦地喷着响鼻,马后面又跟着一二十名护卫。 那二人神情紧张,频频张望,似有急事在身,却迟迟不上马,不知在等什么。 其余众人则截然相反,个个眼神空洞,表情麻木,浑然不在意身在何处。 放眼望去,男女老少皆有,清一色的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远远看去,还以为是押解要犯的队伍,但走近细瞧,这些人身上既没有镣铐,也不见枷锁。 乌白跟着莲舟,一心只有上山,只盼路上不要节外生枝,根本无暇他顾,看到再稀奇的人和事,两只眼睛也只当打发花花草草,瞥一眼便迅速收回。 二人有心绕开这些人,一头扎进大路旁的羊肠小道,隔着薄薄一层林子,听到领头的那两人吵得热火朝天: 领头甲:“路上死了两个人,人数原本是定好的,这下凑不齐,可怎么交差?” 领土乙:“能怎么办,路上再抓两个就是了。” 领头甲:“也对,最好能碰上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途经此处,自动撞上来,被我们当场抓住。” 乌白心道,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再说得是多傻的人才会自投罗网。 领头乙骂骂咧咧:“先别操心这个,还是想想我们怎么找到路吧。 “早说了七月十五不宜出门,你偏要赶夜路,这下好了,鸣夜山没找着,倒钻进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领头甲为自己辩驳道:“少说两句吧,要不是鸣夜山那边催着我们送人过去,谁愿意没日没夜地赶路,要是迟了,谁担待得起?” 又是鸣夜山? 乌白心念微转,鸣夜山不是出了事,正常人逃还来不及,谁会在这种节骨眼上,上赶着往那儿送人。 领头乙:“真他爷的邪门,罗盘都失灵了,这破林子到底要转到什么时候!” 说着“咣当”一声把什么东西狠狠砸在地上。 稀里哗啦一阵翻纸的声音,领头甲唯唯诺诺地问道:“我们现在在地图上的哪个位置?” 领头乙火气蹭地顺着话往上顶:“我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你搭伙,派谁不好,派你这么个路痴,让我看看,按这鬼罗盘瞎指的路……” 怒火顶了一半,唰一下不知道被什么浇灭,寥寥轻烟里飘出一句有气无力的话: “咱们怕是快到鬼哭岭了。” “什么?!”领头甲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深林寂静中格外刺耳。 “那可是个有进无出的鬼地方,听说山里住着个老妖怪,从来不下山,长着千手千眼,却只有一条腿,它胃口大的很,要不停地吃人,而且专挑人休息的时候动手,从前过岭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 “我说怎么这么安静,连个鸟叫都听不见,这地方早几百年就人烟灭绝,鸟兽无踪了,快!快走!” “往哪儿走?” “往哪儿都成,先离开这,一刻也不能停,反正千万不能进山!” 乌白听到这番对话,忍不住问道:“师父,前面真有危险?你的伤不要紧吗?” 莲舟脚步不停,淡淡道:“无妨。” 羊肠小道将尽,前方接入深不见底的大路。 道旁的灌木窸窸窣窣,声音断断续续,有东西在靠近,听动静,来者体积不大。 “师父。” 乌白出声提醒,两人对视了一眼,收住脚步,窸窣声也戛然而止。 这东西瞄上他们了。 乌白小声推测:“这里山林密布,会不会是鸟兽虫蛇一类?” 莲舟却摇了摇头,道: “鬼哭岭一带,没有活物。” 两人谨慎地又迈出两步,那声音再度响起,比之前更急,更近,从枝叶中挤出一条哗啦哗啦的道来。 “沙沙。” 越来越近。 两人屏住呼吸,莲舟手按剑柄,只待那东西一出现,便将其立刻击杀。 “沙沙。” 声音绕到两人身后,近在咫尺。 乌白猛一回头。【】 13、疑传疑故人复现世4 猝不及防地,眼前跃入一张小女孩的脸。 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神迷茫,歪头盯着他们,看清两个人面目后,咧开嘴咯咯笑起来,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 “嘻嘻,抓到啦,你们两个不乖哦,大人说不可以逃跑。” 乌白心脏一紧,难道这就是山里住着的怪物,可他们尚未入山,怎么在此处就出现了? 莲舟轻拍他肩,眼睛朝外面的人群看去,低声道:“是凡人。” 原来是从刚才那队人马里偷溜出来的? 乌白稍稍放下心来,对她温声道:“小姑娘,我们和你们不同路,你认错人了。” 小女孩皱起眉头,面露疑惑,张开双臂挡在两人身前: “不许走,你们骗人!我娘说了,我们去的地方,所有人都会去,既然是这样,你们不就是和我们同路的?” 乌白见她懵懂无知,个头瘦瘦小小,面色青黄,两颊凹下去,巴掌大的脸上只剩一双眼格外大,不忍态度强硬,便只好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好吧,我们来玩捉迷藏如何,你闭上眼数一百个数,我们藏好了,你再来抓我们。” 小女孩咬着手指想了想,点点头,应了下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还没听到第十个数,两人背后响起稚嫩的声音。 “你们不会是骗我的吧? “我娘说长得好看的男人最会哄骗人。 “大哥哥,你长得不像说实话的人。” 乌白暗叫不好,电光石火间,搜肠刮肚地想怎么哄住这小孩儿,刚准备开口,却听她尖叫起来: “快来人啊,这儿有人逃跑!” 莲舟身形快如鬼魅,眨眼已至女孩身前,银剑出鞘,寒光一闪而过。 乌白心有预感,虽然情愿是自己会错了意,脚下生风地飞扑过去,失声喊道:“师父且慢!” 剑急停在小孩颈侧。 乌白忙把这孩子搂进怀里,仰头去看出剑之人,目光却断在皎皎白纱之外,看不透内里那人的神色。 若非这一喊,此时这小孩已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乌白喉头滚动,嗓子都有些发紧,不可置信道:“您刚才是想……” 余下的他没敢说出口,是想杀了这孩子吗? 一个手无寸铁的年幼稚子? 莲舟偏头看他,声色冰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乌白见怀中女孩双眼圆睁,瞳孔放大,俨然吓坏的模样,抚了抚她的额头,柔声道:“小姑娘,你别怕。” 那小女孩才回过神,意识到险些丧命,张口咬在乌白手腕上,松嘴只见两排带血的牙印,她便趁机弓身一钻,泥鳅似的,夺路而逃,边跑边放开嗓子尖叫:“救命啊!来人啊!” 声音穿林打叶,不待莲舟和乌白离开,便召来一群人。 两个领头的带着一二十护卫,将他们两个团团围住。 “嘿,想什么来什么,正愁少了两个凑不齐数,这就送上门来了!”那个脾气暴躁的领头男子眼睛一亮,像逮到兔子的鹰,凶相毕露。 听说话的语气,应该是乌白脑子里自动取过名的领头乙。 另一个较为谨慎的男子该是甲某,打量起二人,见穿白衣服的气度沉静,腰悬长剑,白衣上血迹斑驳,虽不见容貌,姿态却不容小觑,不由得心里发怵,便拉扯身旁人的衣袖: “我看他们不像是普通人,别惹麻烦,还是放他们走吧。” 男子乙某大手一扬,抽走袖子,回肘状似无意地击在同伴甲某腹部,闷响之后,疼得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半晌直不起身。 “怕什么,怂货,他要真是个人物,怎么会连个小丫头片子都奈何不了,我看他就是个花架子,再说他们才两个人,我们这么多人,拿下他们绰绰有余。” 他正说得兴起,转眼看见那头戴帏帽的白衣人身子摇晃,掩袖闷咳几声,垂手时袖角染红,料定这人受了重伤,顿时气势更加高亢: “何况这还有个半死不活的。” 乌白见状,忙上前一步,低声问:“师父,你的伤又发作了吗?” 莲舟没有回答,只是咳嗽不止,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那男子见了越发高兴,眼角堆出深深浅浅的褶子,填满志在必得,抽出腰间弯刀,直指二人,威胁道:“小子,你师父一副痨病鬼的样子,是靠不住了,束手就擒吧。” 乌白冷哼一声:“陌路相逢,各走各路,你们送你们的人,我们赶我们的路,井水不犯河水,你们缺了人,却要拉上我们充数,是什么道理?” “小子,我说你脑筋不转弯,我们正少两个人,你们刚好是两个人,还送上门来,这就是缘分,这就是道理。” 乌白直视对方,语带嘲讽:“照此说来,你若身无分文,看见旁人钱袋鼓鼓,便可说是缘分,理直气壮地去抢了?” 那男子一想,好像正是他的意思,没做反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起来。 乌白笑了笑:“贼就是贼,比贼更下贱的,是巧言令色的贼。” 他嘴上慢悠悠骂,心里却在飞快打算。 如今不知师父伤势究竟如何,若真到了最坏的地步,他能感受到体内那团杀死陈善生的黑雾,将它召出来,便有生机。 问题是该怎么召出来。 他只记得当时自己满心的恨。 那男子被他一激,勃然大怒,但见乌白毫无惧色,摸不清他的底细,便刀头一转,架在莲舟颈边,心想先制住这个废的,再以此相挟。 “老子是贼,这么说来,你们算是好人了? “既然是好人,如果我们放过你们二人,便要去祸害另外两个无辜好人,所以你们不如发发善心,换别人少受点罪。” 乌白看到他拿刀抵着莲舟,剜了他一眼,黑雾若隐若现:“我劝你,把刀拿开。” 那男子只当他虚张声势,嘴上仍强硬:“识相的,趁早别做挣扎,只是跟我们走一趟,凑个人头,又不会掉块肉。” 乌白刚要出手,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正是莲舟。 他叹了口气,二指捏住刀刃,轻拿轻放到一旁,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人,最后落在说话的男子脸上,声音平静:“我今日不想再杀人,滚。” 暴躁男子啐了一口,“口气不小,由得你们选?”说着,提刀便砍,刀刃过处呼哧作响,架势生猛,同行之人直退后几步,不敢挨近。 “找死。” 莲舟定在原地,等那弯刀即将近身的瞬间,侧身一晃,错步,剑未出鞘,只用剑柄撞在对方肋下,那男子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一套动作快得匪夷所思,若是出剑,这男子已经小命不保,显然是莲舟手下留情,才没有取其性命。 乌白感到有目光从帏帽后投来,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便收了回去。 他隐约猜想,莫非师父方才没有下死手,是因为方才差点对小女孩动手一事而顾及自己的看法。 只是他一时想不明白,一个人选择杀人与否,难道不该是有自己的一套取舍逻辑,或出于道义,或出于权衡,难道他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会对师父这么重要。 “一起上!先拿下那个年少的!”那男子脾气上头,并不领情,呼喝着众人一起涌上。 包围圈越来越小。 莲舟眼中冷光一闪,用刀鞘格开正面之敌,一把抓住乌白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别让他们跑了!”暴躁男子怒吼,挣扎着爬起来,带人紧追不舍。 两人跑出几步,撞入那群麻木静待的人群。 方才的小女孩正被一个妇人搂在怀里,从妇人有力的臂弯处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两人。 小女孩对妇人道:“娘,为什么他们能逃,我们不能?” 妇人抬高胳膊,挡住小女孩的视线,平静道:“什么逃,他们也在奔自己的命去。” “你们,给我拦住他们!”那男子朝人群发号施令。 没一个人动。 无人阻拦,也无人相助,只有寥寥几人漠然瞥了一眼奔行的二人,其余人则连眼都懒得抬,浑不在意身旁发生什么。 “好,你们这群短命鬼!”那男子迎头追上,恶狠狠骂了句,语气间却听出几分他对这些人的无可奈何。 眼见身后一二十个人,疯狗似的,穷追不舍。 莲舟手腕一抖,几枚石子飞出,打在人群边缘几个人的腿弯处。 那几人下盘不稳,身体一晃,向旁倾倒,引发了小范围的混乱,挡住了追赶之人的视线和去路。 莲舟则趁机拉着乌白,身形一矮,利用人群的遮挡和路边灌木的掩护,如游鱼般,拐进了侧上方山道入口。 “算了,别追了。” “他们敢进鬼哭岭,死到临头了,白浪费两个人头。” 那男子气急败坏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被山道入口的浓雾彻底隔绝在外。【】 14、鬼山无鬼故人非人1 山道口狭长,呼吸促在两肩之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数十步,直到一口气吐出,没有碰壁,四面八方散出去,才知入了岭。 岭中大雾重重。 乌白拉住莲舟,食指压唇,头向肩后摆了摆,示意有人尾随。 倒是奇了,进了这山,怎么还有甩不掉的尾巴,该不会是刚才那伙人,又会是谁? 莲舟意会,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两人心照不宣地沿路而上。 岭内泥地湿软,乌白正深一脚浅一脚探着路,脚下“咔嚓”一声脆响。 挪开脚,低头一看,竟是一颗骷髅。 白骨半陷在地里,而那地,是皮毛骨肉烂作的血泥。 乌白刚要抬头,忽听见莲舟出口叫住他:“别动。 “就这样,往右走,三步。” 乌白保持弯腰低头的姿势,依言向右三步,这才直起头,向左看去。 莲舟施法将雾气驱散一片。 那有颗歪脖子树,斜出的一根粗枝上缠着几圈东西,干巴巴,硬邦邦,晃亮如银。 那东西另一头,牵着一片不知是什么的硬物,只能看出来外形崎岖,摇摇晃晃地坠在树上。 山风一过,那东西“吱扭吱扭”慢吞吞转过来。 竟是一具干尸。 舌头吐出三寸长,肚腹完全敞开,内脏早被掏空,只剩一层皮连着骨架,不知死了多少年月。 原来缠在树上的,是这人风干硬化的肠子。 好险,差一点撞上去,初来乍到,实在冒昧。 乌白干咽了两口,没有出声,收回目光,四下里一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这地方叫鬼哭岭。 名副其实。 悬岩倒挂腐尸如林,深壑堆积枯骨似雪。 莲舟走在前面,乌白连忙赶上,想起方才那个领头男子的话,不禁问:“师父,这山中真有吃人的妖怪吗?” 莲舟摇了摇头:“从前是没有的。” “从前是多久之前?” 莲舟抬头,望了眼被大雾锁住的山头,沉默片刻才道:“三百年。”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咒语念动,那张符纸化为一团青色火焰,悬在肩头高的地方,人走它也随着走,像个挂件。 乌白凑上去,盯着这团火,那火好似也对来人好奇,分出一小簇,轻轻跃到他掌心,温温的,并不烫人。 莲舟边走边说:“这是醒人符,能感知魂魄,遇见人的魂魄,火焰呈青色,若是遇见非人的魂魄,就会变成红色,以作示警,能维持一个时辰,够我们上山了。” 那簇小小的火苗,在乌白的头顶、两肩、心口各跳了一下,又回到母火之中。 焰色青红交加了一阵,却成了白色。 乌白在莲舟背后问道:“师父,若是白色,是遇见了什么?” 莲舟:“白色,是没有探到魂魄,遇见的要么是死物,要么……” “要么是什么?”乌白心中警铃大作。 “要么是这东西反应迟钝。” 果然,待莲舟回头,那团火焰摇头晃脑,已经成了青色。 幸好,乌白舒了口气,心下稍安,他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心跳砰砰,脉搏四平八稳,怎么会是死物? 两人又走出三五步,岭中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前方山道一分为三,化作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岔路,没入浓雾深处。 那阵自入岭以来便断断续续、窸窸窣窣的尾随声,听莲舟二人停下脚步,也在此时十分恰巧地停了。 莲舟有所察觉,微微侧首,帏帽白纱向身后拂动。 乌白也察觉到了,压低声音问:“师父,该走哪条?” 莲舟回过头来,亦压低声音回答:“此山,从前是没有岔路的。” “那该怎么办?” “听天由命,卜一卦。” “准吗?” “问路不怎么准。” “那什么准?”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不再谨慎些?” “为师教你,须知草率地选对了比谨慎地选对了更值得吹嘘,草率地选错了比谨慎地选错了更不显得丢人,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比算卦更草率的?” “……”他竟无法反驳。 莲舟抬手,削来枝头三片枯叶,手指起落,三片叶子应声落地,两片叶背朝上,唯有最右边那片叶面朝上。 乌白见到卦象,心道无论走那条,总不愿被人跟着走同一条,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计上心头,抬高声音道:“师父,方才我向歪脖子树下站着的那位前辈问过路了,走右边。” 说罢,两人在右手的草丛伏下身子,藏在雾中,静静等待。 没多时,一声尖叫拨雾而来。 听声音,想必有人已经和那位尸兄打了照面。 果然,紧跟着一句:“兔崽子耍我,忒吓人!” 说话的人一路骂骂咧咧到了三岔口前,看了眼,兀自分析:“那小子想骗我走右边,我偏不!” “是左是中?” 那人在岔路口踌躇片刻,往后望了望,道:“来不及了。” 他扑通跪在地上,张开双臂,高举过头,又在胸前抱拢,口中喃喃:“献我身命,归依真君,引我迷途,真君护佑。” 又是真君?乌白心道,听上去那度厄真君似乎与度厄师渊源颇深。 那人再起身时,选了最左边的路,脚步声渐远,很快被浓雾吞没。 乌白和莲舟听人走远,才重新出来,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 “那叛徒肯定躲进山里了!必须找到他!” “师兄,这岭中情况不明,我们是否从长计议?” “不可!那叛徒偷了东西,干系重大,一刻也不容耽搁!” 声音越来越近,雾气被搅动,八道身影冲了出来。 几人看上去比乌白大不多,皆身穿朱红道袍,个个腰间配木剑,额上印火焰纹,潇潇而立,气度卓尔,一看便知来历不凡。 为首的男子,额上五簇火焰,比旁人更多两簇,五官平平,是人一转身就会忘记的长相,但气质殊异俗人,令人无端想到庄严佛身的金箔,华彩于外,轻薄其身。 他眉头拧在一起,发现莲舟乌白二人在此,斜斜审视一番,神色流露出傲慢轻怠,给身边人递了个眼色。 那名后辈心思活泛,连忙走近莲舟二人,拱手作了一礼,客气问道:“请问二位,方才可见到一名怀抱东西的男子经此去往何处?” 乌白不欲涉事,摇了摇头,答道:“不知道,我们也才到此处。” 那后辈又是一礼:“多谢,叨扰了。”抬头时,目光掠过莲舟肩旁的青色火焰,瞳孔亮了亮,道了句:“你使的是醒人符,原来是同门?” 其他人听了这话,立马兴致勃勃地将两人围住,叽叽喳喳:“这符可不是谁画都能召出火来的。 ”至少也是我师兄这个水平的才可以。” 听到是同门,为首的男子这才正眼看过来,鼻腔里“哼”一声,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莲、乌二人。 乌白没料到会被这群人缠住,客气道:“诸位,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慢着。”为首的男子踱步过来,挡住二人去路。 他停下来,取出一张空白黄符纸,运指在其上画了半截,留下一半空白: “我叫余未了,这传唤符留给二位同门,若遇见我说的那男子,随时传唤。” 乌白皱眉,刚欲拒绝,就听到跟随这人的一个后辈道:“那叛徒可是北脉余孽。”说罢,留给二人一个“话已至此,你们应当知道事情严重性”的眼神。 余未了又道: “为防万一,可否请二位现下补全此符另一半?符纹相接,灵力互契,传讯方能畅通无阻,毕竟山高雾重,”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若因我笔误令二位联系不上,反而误事。” 乌白见他方才画符行云流水,甚至没多看两眼,便一气呵成,何来笔误,这番说,试探之意已不言而明。 余未了捏着符纸一角,递向莲舟,手停在半空,端的一副谦谦君子作派,态度却坚决强硬。 片刻无言,谁也没动。 余未了转而递向乌白,道:“这位师兄莫非有什么难处?让这位小师弟代劳也成。” 乌白对此更是一窍不通,一时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观小师弟眉目有神,器宇不凡,以为是个伶俐人,”余未了嘴角勾起讥笑,“难不成竟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吗?”【】 15、鬼山无鬼故人非人2 乌白:“……”以为是个面上君子,原来是个装也不装的刻薄鬼。 终于,莲舟伸手接过符纸,草草一画,上下两半符纹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发出亮光。 余未了见此客气地笑了笑,追问道:“不知二位如何称呼?传讯时也好确认此符没落入他人之手。” 莲舟没言语,乌白自然地接过话头:“有事与我传讯即可,我叫……阿厌。” “阿厌?”余未了挑眉,意有玩味,“真是好名字,好到只有好记这一点长处了。” 乌白再次无言以对,这人从小到大,就没人告诉过他,这种噎死人不偿命的嘴脸最是招恨吗? 余未了终于作罢,随手一挥,安排手下兵分三路,疾追而去。 等他们走远了,乌白才敢问出口:“师父,他们是些什么人?北脉的余孽又是什么?” 莲舟:“是度厄师。” “度厄师三百年前分裂成东、西、南、北四脉,后来没多久发生了一件事,东南两脉合并,成为正统,北脉和西脉则不知为何,遭到血洗,活下来的只能东躲西藏。” “发生了什么事?” 莲舟没说不知道,也没说不能讲,只是摇摇头。 两人越走越安静,渐渐地,风声、雨声全听不见。 到了最后,下脚踩在烂泥腐叶上,软绵绵塌下去,也没了声音。 “师父,我们走了多久?” 莲舟语气也有些凝重:“有一刻钟。” 乌白看向周围,蓦地心头一紧,仔细辨认,惊道:“这是……” 又是一颗歪脖子树,和吊着的干尸。 莲舟将醒人火递出去,那火焰在干尸上蹦哒了两下,由青转白。 本就是死物,变白也没什么奇怪。 怪就怪在,这两样东西,分明是他们一刻钟以前路过的。 如是想着,乌白加紧脚程,大步向前几步,心随所见一沉到底。 又是熟悉的三岔路口。 “师父,我们怕是遇到鬼打墙了。” 话音未落,余未了八人的身影再次破雾而出。双方照面,俱是一怔。 “阿厌?”余未了目光在乌白身上扫了个来回,冷笑道:“真是巧了,我若是没记错,二位可是急着要上山办事的,怎么,在这山里吓得腿软,走不动道了?” “师兄!快看!” 余未了没好气地斥道:“一惊一乍成什么体统?” 话音刚落,他走上前,看见眼前的三岔口,也愣在原地。 几个人又开始窃窃私语:“鬼打墙?” “我说刚才那干尸怎么看着眼熟。” 余未了双目冷峻,嘴角似笑非笑,余光钩了眼乌白,声音不大不小:“有些东西,还真是走到哪都阴魂不散。” 乌白感受到若有似无的目光,和一语双关的恶意,心道莫名其妙,如果不是这人和自己有仇,那一定是脑子有病。 有个后辈顺嘴接话道:“你这人说话怪瘆……”话到一半,突然住了嘴,意识到这话出于师兄之口,心里直犯嘀咕,“师兄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从来对我们爱搭不理,今日怎么话多了起来,还接我们的闲天儿”,旋即改口问道: “师兄,这下怎么办?” 余未了斜睨了一眼提问的人,严厉道:“平时教你们的术法都喂狗了吗?怎么办?遇事只知道问我怎么办? “一群废物,还敢叫我师兄,当着外人的面,人都丢尽了。” 另一个后辈打着在外人面前找回点颜面的心思,说道:“师兄,我知道,鬼打墙多半是因为有人布阵,用某个咒可以辨认这里有没有阵法。” 余未了眼皮一掀,杀人不见血地问:“什么咒?” 那人语塞,讪讪退了回去。 一群人支支吾吾,半晌没个答案。 余未了恨铁不成钢地继续骂,打眼又看眼乌白:“真有废物连这种入门的东西都不会。” 说罢,他先是命人从地上捡了些腐叶、枯枝、杂草,拢成一小堆,他再一步一步当场教学这种阵法,最终燃起一团火。 一干人喜出望外,要知道自己这师兄最是厌蠢,基础的东西一概默认所有人都会,从来没教过,更不用说教得深入浅出,事无巨细,都道太阳打西边出来。 火舌一口将那堆枯枝败叶吞没。 余未了盯着这团火,神色严肃。 跟着他的那群度厄师亦目不转睛地跟着学,大气不敢出,生怕这时候再不专心,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教训。 乌白靠近莲舟一些,低声问:“师父,他这是什么术法?” “问阵术,算是度厄师南脉流传的一种探路法门。若此地真是人为布阵形成的鬼打墙,此火虽燃,但所燃之物会完好无损,火灭后,这些枝叶能粗略现出所布阵形。” “会出错吗?” “看布阵者的道行,也看破阵者的手段。” 火光熄灭,众人眼巴巴望去。 只瞧见一堆草木灰。 那群师弟们眨巴眨巴眼睛。 这种情况,若不是余未了水平太低,便是根本没有迷阵,而是他们路痴聚头,集体迷路,又绕回了原地。 有人开口道:“这林子地形复杂,肯定是我们刚才走错了。” “就是,那个叛徒都没有绕回来,看来是我们走岔了。” 余未了踢得地上的灰七零八落,一咬牙,道:“再走一次。” 直到这一行人又一次路过那具干尸,与之混成了熟面孔,并最终与莲舟二人第三次在三岔路口会面时,余未了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如果他们接连走回原地,那叛徒没道理能自己一个人走出去。 除非他不露马脚地混在了队伍中。 余未了暗中点了人数,九个,果然多出一个,又惊又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为防打草惊蛇,他回头对师弟们煞有介事道:“你们这群废物都围过来,我给你们设一个防身咒,别随便死了,可没人替你们收尸。” 说是施咒,其实是借机近距离确认人脸,不然夜深雾重,谁是谁都分不清。 他挨个确认过去,只剩下一个人,站在角落,那人下半张脸拿黑色方巾捂住,怀中鼓鼓囊囊,藏着什么东西。 余未了走向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悄悄掐诀:“师弟,你怎么蒙着脸,不敢见人?” 那人默默退后一步:“师兄,我得了恶疾,怕染给别人。” 余未了再一步逼近:“哦?是吗?让我看看,为你诊治诊治。” “不必麻烦师兄。”那人身形一闪。 人群中突然一声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那蒙面人已不在原地,离他最近的一名弟子正被他死死箍在臂弯中,喉骨被锁住,命悬一线。 “严师弟!” 那姓严的弟子不敢轻易挣扎,只能哀求道: “师兄救我。” “别动!全都退后,否则,我先送你这好师弟上路。”蒙面人手上力道更重,那姓严的弟子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众弟子哗然,齐齐拔剑,又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余未了背在身后掐诀的手没松懈,依言后退三步,拿木剑指着蒙面人,命令道。 “把人放了。” “放了?你便能放过我吗?”那蒙面人反问,声音粗糙难听,“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们对我们赶尽杀绝的时候,何曾手下留情?” 余未了嗤笑一声:“一群疯子,还敢大言不惭,果然狗随主人,和那个人一样心术不正,整日妄想复活什么狗屁恶神,你们这些人岂容于世?” 他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说话难听,逼迫太甚容易狗急跳墙,话锋一转道:“你若是交出所盗之物,乖乖跟我回去,我可以向虞掌座求情,给你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 蒙面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算老几,看你额上还是火焰纹,顶多是个中阶弟子中的一个小头头,也敢托大让你们的掌座给我机会?” 余未了不知怎么被戳中,没来由地问:“中阶很弱吗?” 蒙面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讽刺完,他又“呸”一声,拉回正题:“再说谁要改邪归正?” “真君高瞻远瞩,岂是你们这些鼠目寸光的人能看得透的,这世界迟早要遭逢一场劫数,复活那尊神才能救世,我等愿意誓死追随真君遗志!” “无可救药!” 蒙面人嗤笑一声,拖着人隐入雾中,朝岔口中间那条路去了。 余未了眼疾手快,将背在身后的诀猛地打出去,没入雾中,也不知击中没有。 片刻后,一个人从蒙面人消失的方向踉跄着,栽头倒了过来。 “严师弟。”一名弟子轻轻将人接住。 只见那严师弟喉上三道指印,面色苍白,再无生机,竟是被活活掐死了。 其余弟子见状,忍不住低声啜泣。 余未了将这具尸体收入随身的乾坤袋中,对众人严厉道:“哭什么?这地方他一时半会出不去,早晚会再碰上,恨就去报仇,怕死就谨慎点,度厄师养你们是吃白饭的吗?” 骂完,他才想起那个大概是出了问题的问阵术,于是趾高气昂地转向莲舟请教:【】 16、鬼山无鬼故人非人3 “这位师兄,我本事不济,不知你对此地的阵法有何高见?” 莲舟沉吟片刻,道:“你方才所施的问阵术,没有任何不妥。” 余未了面上冷傲未收:“哦?师兄不必顾及我的颜面。” 莲舟不说话了,乌白知道师父不会为了客套刻意这么说,他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景象,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阵法?” 余未了挑眉看向他,玩味道:“不是阵法还能是什么?” 乌白想起那个关于山中妖怪的传说,道:“也许这里的路是被刻意变成这样的。” “会是谁?” 乌白远远撇了眼那具枝头荡悠悠的干尸,娓娓道来:“我们进此地前,听人讲这儿住着个老妖怪。” “什么老妖怪?” 乌白转脸遇上余未了的目光,便知道这人一连串的提问根本没在顺着自己的思路探究,原来是拿自己消遣。 也罢。 乌白敛了敛神色,索性不看他,将听来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 “那人说这妖怪,从不下山,长着千手千眼,只有一条腿,胃口极大,要不停地吃人,喜欢挑人休息的时候动手,从前过岭的人从没生还的。” 有个年龄小的当即被吓破了胆:“师兄,你见过这样的妖怪吗?” 余未了难得有耐心坚持听到现在,只评价四个字:“闻所未闻。” 剩下的几个敏锐些的小辈质疑道:“骗人的吧,这地方没有活人,那妖怪要一直吃人才能填饱肚子的话,不早就饿死了?” “千手千眼一条腿?那怎么走路?蹦着走?拿头走?” “就是,听你描述,它长得这么显眼,若是作怪,应该很好发现才对,可我们绕了两圈,连只鸟都没看见。”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既然从来无人生还,这怪物的模样又是谁传出去的?还传得这般有鼻子有眼?” 乌白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传言果然不可信,不过这路看样子的确是被人设计过的,那具干尸挂的位置刚好正对这三岔口,他生前大概也是被困死在这的吧。” 其中一个度厄师脱口而出:“不对吧,我怎么记得那挂尸体的树枝,方向是背对着这边的?” 乌白故作惊诧:“这样吗?难道是那具干尸在作怪?可我们记的都是朝向这边,会不会是你记错了?”说罢,目光飞快扫过余未了。 余未了眉梢微动,瞬间领会了他指鹿为马的意思,竟破天荒地愿意配合,附和道:“是啊,我见的也是朝向这边岔口的。” 见余未了开口,其余弟子虽不明就里,也纷纷跟风附和:“对对对,是朝这边的。” 最先开口的那人反而没了底气,挠挠头:“兴许是我记错了。” 众人并未停留,再次向前。 当他们第三次转回原地时,那斜出来的树枝竟如众人方才所言—— 正正朝向了三岔路口。 余未了勾起唇角,提起腰间木剑,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干尸。 那干尸被风吹得转了个面,背对着余未了,从吐出三寸长舌的口中漏出窃窃私语: “有人来了。 “我们不会露馅了吧。” 接着,另一个干涩、迟缓的声音开了腔,说话是那棵歪脖子树:“不是啊,他们刚才不是说朝这边吗?我又记错了?” 干尸小声道:“糊涂,我就说不是朝那边,那小子故意诈你的。 “喂,等等,你先别急啊……” 话音未落,那截挂着干尸的粗枝“吱扭吱扭”,火急火燎地缓缓调转回去,背对三岔口。 干尸却被这动作调了个面,和余未了脸对脸:“……” 歪脖子树:“不好,他拔剑了!” 干尸:“废话,你当着人家的面换方向,鬼才发现不了。” 歪脖子树:“现在怎么办?” 余未了的剑已经当头劈来。 干尸尖叫一声:“撤!” “妖怪,哪里跑?” 余未了剑势凌厉,虽是木剑,却不见钝重,硬是劈出了削铁如泥的锋芒。 剑风呼过,歪脖子树把枝干往回一缩,那具干尸硬如铁索的肠子应声而断。 干尸:“岂有此理!” 歪脖子树抖了抖:“岂有此……嗯?砍的是你啊,那没事了。” 干尸好似被剪断脐带的婴孩,呱呱坠地,摔在泥里挣扎不起来,尚未学会爬便被赶鸭子上架地跑,索性不爬也不跑,顺着山势骨碌碌朝一边滚去。 与此同时,歪脖子树化作一个半人高的木偶,落地就一刻不停地抡起短腿,一蹦一跳地朝反方向逃窜。 余未了剑光舞出一团花,喝道:“站住!” 木偶边跑边用尖细的嗓音嚷嚷: “不干我事!我是好木头,乖木头!” “都是那吊死鬼在作祟!” “老怪物,小怪物,谁来救救我啊,有人杀木头啦!” 乌白听到这几句招笑的呼救一愣,莫名从某些字眼儿里听出点熟悉,只是来不及深想。 一边是干尸,一边是木偶,分两头逃窜,还都奇快无比,余未了一时难以兼顾。 乌白回过神,出声提醒:“追木偶,干尸是障眼法!” 余未了却偏要和他反着来,脚下生风,径直朝干尸追去,嘴上还不忘问道: “阿厌,你怎么确定木偶才是妖怪?” 乌白本不欲搭理,但自身本事有限,师父又身受重伤,还得指望这群人破局,便道:“这也不难,还记得我方才讲的故事吗?” 余未了:“记得。” 乌白语速飞快解释道:“那东西从不下山,可既然要吃人,山里没有活物时为何仍不下山?除非是它不能下山。” 余未了:“这我明白!” 视线尽头,那干尸即将没入乱草,余未了急中生智,奋力掷出木剑。剑身远远飞出,将干尸牢牢钉在地上。 乌白继续道:“既不能下山,吃的便不是人,那便很好想通了,山中最不缺的,便是土壤、水和阳光。” “你的意思是它靠这些东西存活?” 乌白:“不错,所谓的妖怪正是树! “千手千眼指的是树枝,一条腿是树干。专挑休息时下手,是因为行人累了,自然会靠着树小憩。” “你最好不是胡言乱语。”余未了心中虽承认有几分道理,脚下的动作反而更快,已追至此处,哪甘半途而废,定要看个究竟。 那干尸像一块枯树皮,扒着地面,和追他的人一样不甘休,朝各个方向撕扯,企图挣脱木剑。 只听“咔嚓”一声,钉住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随着它的动作越扯越大。 余未了恰好追近,见木剑钉不牢靠,飞身扑去,如苍鹰搏兔,将干尸牢牢困在身下,死死压住去处。片刻后,身下彻底没了动静,他这才起身,看清那邪物的本来面目—— 哪是什么干尸,原来真是一块老树皮所化。 “还真被你蒙对了。” 乌白:“……” 费力印证了真相,余未了惊奇之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只逃之夭夭的木偶,假惺惺懊恼道:“木偶还能追上吗?” 其余度厄师方才反应还算及时,分路包抄,此刻折返回来,却也两手空空,面对余未了的目光,皆是气喘吁吁,无奈摇头。 “在那边!”一人突然指着前方大喊。 树后黑影一闪,一只木偶伸头探脑做了个鬼脸。 众人刚循声看去,它便“咻”地钻回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里呢……”尖细的声音从众人背后飘过来。 待所有人惊惶回身,唰唰亮出兵刃,那木偶又只留给他们一个嘲弄的残影。 “看错啦!”一模一样的声音轻笑着,紧接着从右上方的林梢荡下来。 余未了有了先次的经验,这次反应极快,听到声音响起的刹那,听声辩位,挥剑便砍,却只砍下来几片叶子。 “笨蛋……” “在这儿呢……” “回头呀……”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白雾之外,暗影晃动,在林间穿梭跳跃,将众人耍得团团转。 “师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余未了看了眼乌白,正色道:“结阵,先找到木偶的本体再逐个击破。” 乌白被这一眼盯得莫名其妙,心里生出一个离谱的错觉,这人好像很期待自己会再说些什么。 一直冷眼旁观的莲舟突然开口:“不必了。” 余未了:“什么意思?” 乌白心领神会,对余未了道:“余师兄,我需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余未了听到这声师兄,好像见了裱花的新鲜牛粪,半是嫌弃,半是稀罕,难得没奚落一番,颇有风度道:“请问。” 乌白看了眼莲舟肩头的火焰,自木偶出现起,焰色就一直呈现白色,所以这怪物其实是死物?便问道:“有没有一类精怪,本身并无魂魄,却能动、能说话、能思考?” 余未了不假思索地摇头:“几乎不可能,凡精怪者,无论草木顽石,皆需先生出魂魄,再开灵识,最终化形。无魂则无本,死物怎能……” 话到此处,他一顿,转而道:“等等,确实有一类,符合你说的。”【】 17、鬼山无鬼故人非人4 “不过我只在书上见过,意味着只存在于理论中,现实几乎不可能出现。”他用了严谨的措辞,语气却是十成的否定,说到这,便没了再说下去的打算。 乌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这东西不可能出现,所以没必要说,省得他多费口舌,还是坚持道:“但讲无妨。” 余未了终于没忍住:“你师父什么都没教过你吗?你身为度厄师的弟子,但凡读点书都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乌白头一次出言反驳:“是我平日偷懒,与我师父无关。” 余未了“呵呵”两声,简单解释:“这东西是活人临死执念太重,生出厄气,一部分厄气依附于身侧死物上,便会令死物开出几分神智,以人的执念为执念。 “只有执念了却,厄气才会消散,死物便回归死物。” 乌白若有所思。 余未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团白色火焰,反应过来:“你是怀疑这木偶就是书上说的那种东西?” 见乌白默认,他却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奈,目光从莲舟移回乌白:“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你是一样不行,有点经验的,都知道当年编这些书的那位思维如何天马行空。 “这么说吧,度厄师内部虽常有分歧,但十分统一且从来不变的一点是,若是书中内容无人亲见,大家便认为是那位想象力过于丰富,不当真的,这也算条不成文的规矩。” “所以我还是更愿意相信是这团火不好使。” 乌白抓住了某个熟悉的字眼:“那位是哪位?度厄真君吗?” 却见余未了的脸色转眼变沉,顾左右而言他道: “时间紧迫,还是听我的,先结阵找出木偶吧。” 乌白摇了摇头,出声阻止:“我师父说不必的意思是,这整个林子都是那怪物变化出来的。木偶、干尸都是。” 鬼哭岭原本没有岔路,这三岔口可以说是凭空多出来的,首先便排除自然地形的可能。 余未了的问阵术又排除了阵法这种可能。 如此一来,只剩下两种解释:一是鬼哭岭原本的地形被改变了,但若是如此,很难解释木偶、干尸、雾气、树林之间为什么配合得恰到好处,就像是本来一体的。 那么只有最后一种可能—— “我们根本没有进入真正的鬼哭岭,而是这怪物幻化的空间。” 最棘手的便是,在这里,根本没有攻击的目标。 “恭喜你,猜对了。” 怪物的笑声在众人头顶响起,几个度厄师头皮发麻,不由自主朝余未了挤去,彼此紧贴,缩成一团。 有人抬头张望,眼前除了咫尺的雾,就是天边的雾,方位迷失在混沌中。 一个木偶突然从天而降,正好与抬头的人面对面。 “这么眼巴巴地想见我吗?”木偶歪着脑袋,嘴巴没动,从内部发出声音,懒散中带点逗弄。 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浮现乌白心头。 不过在其他人听来,任何话从这么一个东西嘴中发出,只有毛骨悚然。 不,准确来说,它根本没有嘴,甚至连五官也没有。 面上只有依着骨骼走势雕刻出的起伏轮廓,凹凸不平,像一件做了一半便被搁置的木雕坯子。 和这张模糊的脸对视久了,任谁心里都忍不住发毛。 那人发出一声惊叫,跌坐在地上。 木偶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是不满,轻轻一哼,带点薄怒,向远处飘开些许,转过身来,面朝着众人。 “欲上此岭,须先解谜,答对者放行。” 余未了上前一步,问:“若是答不对呢?” 木偶在众人之间飘荡,把所有人脸一一认过,最终停在方才与它对视的那人面前,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里透着狡黠: “你有几根指头?” 那人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怔怔答道:“十根。” 木偶叹了口气,说话依旧莫名其妙:“可除了你,你们只有六个人啊。” 话音刚落,那人便凄惨地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 他满脸痛色,攥住自己的手腕,四根指头竟被齐齐削断,鲜血淋漓。 木偶这下满意了,咯咯笑起来:“现在好了,你们剩下的人来回答我的谜题,答错一个人,我就削断他一根指头,六根指头全部削完……” 被选中的那个度厄师痛苦道:“会怎么样?” “你们就只好拼命逃跑了,被抓到的人可是要被我吃掉哦。” 余未了从衣摆下方撕出一根布条,帮断指的师弟简单包扎,起身执剑护在他面前,义正言辞道:“你这无脸丑八怪,竟敢伤我师弟,我们只是来找人的,找到人即刻便走,不玩你这无聊的游戏,你若不肯放行,休怪我砍得你连木头渣都保不住!” 他话说得掷地有声,气势十足,俨然一副名门正派除魔卫道,护佑同门的架势。 乌白在一旁看着,心里冒出点奇怪。 余未了好像换了个人,话依旧不中听,但似乎有些过于正气凛然,与之前那个傲慢轻蔑的性格之间稍有出入。 不过这样的想法在乌白脑中一闪而过。他与这人不过萍水相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余未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根本无从判断,也懒得多想。 木偶仿佛被戳到痛处,瞬间旱地拔葱般长高,比正常人超出两倍,声音暴怒: “你怎么敢骂我没有脸!” 他朝余未了逼近,硕大的阴影轻易将人笼住。 那颗将近有三个人头大小的头低下来,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贴上余未了的脸,明明没有表情,却让人感到冲冲怒气扑面。 “有脸很了不起吗?” “你们这种有脸的统统是丑八怪!成型的丑八怪!” “而我,永远是美人胚子!” 它缓缓抬起那只巨大的木手,未成形的指头轻轻抵住余未了的下巴,“既然人脸如此丑陋,我就帮你把它剥下来,奖励你和我一样好看。” “你要做什么?”听到这句话,余未了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起来,意识到不对,连连后退几步,刚想转身逃跑,却来不及了。 他双脚一滞,竟完全不听使唤。 脚底传来一阵麻痒,紧跟着一种沉重的坠感,两脚好似扎了根,与大地密不可分。有什么东西顺着腿骨向上生长,所经之处,血肉迅速干瘪,皮肤失去弹性,变得像树皮一样,身体随之僵硬。这东西一直长到脊椎,骨节被一寸寸撑开、填充、取代,将他固定在原地。 余未了拼命想叫出声,张嘴却吐出一根变成树枝的舌头,一边延伸一边生出枝叶。最终,心脏也停止了跳动,一株粗壮的主干从他脚下破土,贯穿躯干,从喉结上方刺出。 而他的脸皮被顶到树冠最顶端,下巴尖挂在枝头,其余五官迎风招展,向所有人表明这个人不人,树不树的东西,是余未了。 一个度厄师看见师兄上一刻还挺身而出,下一刻就死成一棵树,又悲又惊又惧,忍不住:“啊啊啊啊……” 另一个度厄师眼泪失禁,也没忍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木偶瞪过来,第三个度厄师十分自觉地上手,同时搦住左右两张聒噪的嘴。 这一切结束,木偶不忘削掉他相中之人的一根手指,作风严谨,严肃道: “好了,现在只有五个人了,谁还有问题?可以安静听我讲故事了吗?。” 没人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木偶十分欣慰,不仅恢复了半人高的体型,声音也温柔下来,带点孩子气: “放轻松,我要说的谜语,是一个很温馨的故事呢。”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一只大怪物,大怪物很孤单。有一天,大怪物受了伤,流的血滴在地里,长出一个小怪物。大怪物因为受伤,身体变得很虚弱,但精神却比从前更好了,整日乐此不疲地带小怪物到处玩。每当小怪物说希望长大成为大怪物时,大怪物就会说,‘傻,你因我而生,但你不是我。’” “直到有一天,山下吵吵嚷嚷,大怪物第一次显得无比紧张:‘他们来了’。接下来几天,那些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们带着强大的武器,嘴里念着小怪物听不懂的东西:‘宝藏’,‘把那个大家伙逼出来’。小怪物害怕地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大怪物望着郁郁葱葱的山林,叹了口气:‘因为我是怪物,还养了你这个小怪物,更因为他们想逼我交出山中的宝藏。’”【】 18、若逢不逢或见非见1 “小怪物问:‘给他们不行吗?’大怪物摇摇头。小怪物提议:‘那我们跑吧,跑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大怪物疲惫地说:‘我离不开这座山,这座山也离不开我,但你可以走。’ “这些人用歹毒的手段挖断了山脉,在大怪物生命逝去的最后一刻,他看着小怪物,给出了三个选择:‘小家伙,我有三条路给你。第一条,把我杀了,你就能拿我的尸体去讨好他们,让他们接纳你。第二条,忘了我,顺着河游出去,过上普通人的生活。第三条,’大怪物沉默了,最终说:‘我并不希望你选择第三条路。’说完,大怪物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小怪物的选择。” 木偶停顿了片刻,留给大家充分消化故事的时间,道:“我的问题是,小怪物最终做了什么选择?” 所有人听完都在心里默默吐槽,这是什么破谜题?大怪物是什么性格,小怪物是什么性格?这点信息量,连个思考推理的方向都没有,答案只能靠瞎蒙。 不过正确答案虽然不明,正确的做法却是显而易见。 头两个回答的人最有可能出错,所以上上之策便是等到其他人排除了错误答案后,第三个作答。 一个度厄师不经意地抬手,轻咳了一声,眼神瞄向身旁的人,仿佛在催促。 另一个人立刻抱起双臂,闭上了眼睛,一副“要答你先答,我正在思考”的样子。 于是,算计在沉默中进行,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 人尽皆知的聪明是虚假的宝藏,让瓜分者都成为精明的穷人。 木偶急于得到答案,换了个策略:“先答者,答错可先逃。” 宝藏立即转移了地方,不变的是,依旧引人蜂拥而至。 话音刚落,三人几乎同时抢答:“第一条路!” 那名被断指的度厄师面如死灰:“你们能不能慎重一点,万一错了,这可是三根手指。” 当然也可能是三条人命。 第一个人跳出来解释:“故事里说的很明白,小怪物本身是怪物,选第二条路那些人会放过它吗?我看第一条才是最稳妥的,驯服的怪物就不是怪物了,应该叫做宠物,当一个宠物难道不是最安全的吗?” 第二个人立即表示赞同:“对极,小怪物之前不是提议说要逃跑吗?这说明它潜意识里最想的,还是活下去。” 第三个人有些犹豫:“可是杀掉抚养自己长大的大怪物……未免也太冷血了一点吧?那些人本就是来抢夺宝藏的坏蛋,为什么要遂了他们的心愿,拿大怪物的尸体去讨好他们?” 前两个人反驳:“这种事谁又说的清,刚才的故事只是代入怪物的角度讲述的,你自然会同情它们,可仔细想想它们是怪物啊。” 思虑再三,第三个人改口道:“我选第二条。”其他两个人仍坚持原来的答案。 至于第三条,故事里的第三条路是什么都没说清楚,让人怎么敢选?根本不在讨论的范围内。 木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毫不犹豫道:“全错,你们可以逃了。” 三个人脸上惊愕之色都没来得及收起来,扭身就奔了出去。 木偶又转向莲舟,问道:“该你了,你选什么?” 莲舟:“我哪条路都不会选,我既不会杀了他,也不会忘记他,如果能自己得到宝藏,难道不是更好吗?” 木偶沉吟片刻道:“你的答案很有趣,但还是错了。” 那么摆在眼前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乌白面色肯定,道:“我选第三条路。” 木偶:“你确定?” 乌白:“坚定不移。” 木偶飘过来,在乌白周身绕了一圈,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字字清晰,“那是我会选的路。” 木偶正对他停住,咯咯笑了:“你还真是自信。” 然后,它说:“不过,错了。” 空气凝滞一瞬。 莲舟反扣住乌白的小臂喊道:“跑!” 话音未落,两人身后的土地轰然掀起,形如滔天巨浪,稍慢一些便会被卷入其中。土浪中伸出无数根须,是这巨浪中吃人的鱼群,紧咬着人的气息,穷追不舍。 前面看不清的地方传来惨叫,是早先一步逃命的那三个度厄师。 “不要!救命啊!!” “别过来啊啊啊啊!!!” “我的脚动不了了!” 人声逐渐被被树枝撕开血肉的声音压过,不必亲眼所见,也知那几人已经血肉模糊。 一根庞大的根须从两人中间暴起穿过,莲舟不假思索,一把将乌白对向推开,回头和他对视一眼:“分头跑!” 乌白借势朝侧边滚去,险险躲过,待他再起身,尘土弥漫中,莲舟的身影已被另一股掀起的土浪隔开,两人各陷一方,遥遥不相望。 千钧一发之际,入山口出现在视线之中,只要再坚持片刻,就能逃出生天。 乌白却突然调转方向,往回奔去。 这一切都疑点重重,其一,为什么没有人反抗,以余未了那样高傲的性子,竟然死的那么轻巧,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其二,如果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在怪物的控制之中,那么他可以随时被杀死,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地又是吓人,又是猜谜,又是追杀,为什么他到现在仍毫发无伤,还即将顺利地逃出去了? 还有一个从一开始就存在的问题,无人生还之地,外界为何会流传着关于怪物的详细传说? 除非只有那一种解释。 乌白摸出余未了此前给的传讯符,按照师父教他的方式开启。 片刻,另一头传来一个犹疑不定,但轻蔑如旧的声音: “……阿厌?” 乌白缓缓笑了,一切果真如他所想:“是我。” “诈尸了吗?你刚才的死相可比你活着的模样精彩多了。” 说话之人,正是余未了。 乌白:“……” “你的师弟们都还在吗?” 余未了当即道:“他们和你一样都死了……不对,等等。” 不必多言,余未了瞬间领悟了乌白的意思。 既然在他看来已经死掉的乌白还活着,那其他人呢? 他正色道:“我用传讯符探一探。” 过了半晌,余未了的声音再度从传讯符中传来:“都在,他们都活着。” “这木偶到底想干什么?” 听到他的回复,乌白对自己先前的推测已有十足的把握,冷静道:“我们很有可能从木偶出现说要解谜的时候就被隔开了,后来看到的彼此是那木偶幻化出来,设计让我们看到的。” 所以当时的“余未了”才跟转了性儿一样。 余未了:“你是说,它故意让我们看到它杀人,为什么?” 乌白:“因为它想……” 传讯符被横来的树枝刮破,声音戛然而止。 乌白面前的路被一层一层、密不透风的树林完全堵死,那土浪再次面朝他袭来,打定主意要把他往入山口驱赶。 这怪物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心一横,竟反向迎着最粗的根须撞去!就在身体即将被贯穿的一瞬,那树根急急向后缩去,生怕伤到他一星半点。 果然!他立刻惨叫一声,倒栽在地,气息全无,远远看上去,似是已伤重身亡。 雾中传来木偶惊慌失措的声音:“怎么回事?我明明很有分寸啊?真、真死了? “不能是被我吓死的吧?” 木偶边碎碎念,边忙不迭赶到乌白身边,好不容易把他翻了个面,正准备查看他伤在何处,一只人手牢牢钳住了它的胳膊。 乌白坐起身,睁眼看它。 木偶大骇,话都说不囫囵:“你你你你你你……”【】 19、若逢不逢或见非见2 乌白饶有兴致地等它说完。 它气急败坏:“你诈我!” “嗯,诈你了。” 木偶仍在震惊之中,见这人少年模样,不大的年岁,说话却老成,非但不怕,还骗人骗得理直气壮,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更加莫名其妙:“你诈我做什么?” 乌白:“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木偶越发觉得这人可怕得紧,自己从里到外要被看穿了。 “你散出传说,是为了不让人进山,方才也不是真心伤我们的性命,而是想把我们赶出山去。” 那木偶当即恶狠狠道:“你少胡说,你那些同伴早被我杀了,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我刚才靠近你也只是为了看你死透没有。” 乌白却没同他掰扯这些,定定看着他道:“你的谜题,我选对了,不是吗?” 木偶没摸着头脑,大约摸着了也没用,它的头脑被某个不负责的木匠雕得太潦草,它迷迷蒙蒙地问道: “你在乱七八糟说什么?我说我要杀了你,你没听到吗,你怎么还不逃跑?还有心情解谜?”说着又张牙舞爪,作势逞凶。 乌白轻轻拍了拍它不安分的脑袋,继而十分认真地注视它,一字一顿: “这山,可是三百年前的莲花山?” 那木偶仿佛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完全消停下来,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乌白继续道:“那大怪物,可是叫莲舟?” “那小怪物,可是叫乌白?” 木偶那张模糊的脸变得异常激动,明明没有眼睛,眉目起伏的地方却让人感觉到有两团火烧亮,整座鬼山空林随之热烈,它急切问道:“你怎么知道?” 乌白松了手,与它平视,双眼映着那团并不存在的火光,温声答道:“因为—— “我就是你故事中的小怪物。 “认不得我了吗,嗯?” 木偶成了“木头人”,僵住了。 乌白在某个瞬间忽然想明白,为什么这木偶说话总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有时候是某个字眼,有时候是说话的腔调。 它说:“我是好木头,乖木头。” 记忆里,有一个人手握刻刀,眸光专注,刀落在木头上,起落顿挫的几道,木屑便纷纷扬扬而下,那人时不时将木雕举远些端详,然后偏头,含着笑夸他:“小白给为师挑的真是块好木头,乖木头。” 它又说:“这么眼巴巴地想见我?” 也是那人,远行在外,来信说阴雨天归途多险阻,行道迟迟,多半不能如期回观,叫他不必空等。却在约好的那日,一道披蓑戴笠的身影,穿过绵绵烟雨,行过长长山道,停在观前。那人轻轻拍了拍门檐下支着脑袋乖乖等候的人,随手一扶斗笠,帽缘串珠儿的雨扑簌簌滚成水帘,帘后露出张明净的脸,低头一笑,水光就晃了人眼。他献宝似的拎过一盒甜糕,柔声笑道: “谁家的小孩,这样眼巴巴地等人? “可别是心里只惦记这口吃的,忘了送糕的人。” 那人是他师父,莲舟。 这些画面明明在他记忆中不过昨日寻常,如今忆起,却成了不可追的往日。 这块木头,原是那人雕到一半,未及完成便匆匆搁下,以为来日方长。 不成想这倒霉木头,生不逢时,又遇人不淑,碰上这么一个一去不返的主人,从此没能等来一张完整的脸。 留它一块面目不全的木头守着一座面目全非的山。 一晃数百年,山还是那山,岭还是那岭,只是莲花泣露学鬼哭,莲花山成了鬼哭岭,风光不再姝好,四时不复鲜明,生灵尽化了死相,难怪鸟不落枝,兽不栖身,行人不辞辛苦也要绕远路躲着走。 当年眉目未成的木头,无知无觉地老朽在山里也罢,偏偏成了精,做了怪,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一切声势浩大的名目皆是它,也独是它,得了岁岁年年的伶仃。 如今又见癸亥年,往前数五个甲子,正好三百年。 愚木不知春秋改,犹向行人问归人。 最憾未成玲珑面,不得归人识我身。 木偶半晌没蹦出一个字,不知是震惊得想不起说什么,还是在努力辨认眼前人。 许久,它恍然:“小怪物,你回来了。” 如此,一切都解释通了。 小怪物选哪条路,哪条就是谜底。 乌白脱口问出他迫切想知道的问题:“莲花山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木偶努力回想一番,慢慢开口道:“我醒来的时候,正看见你纵身跳海,紧接着山中就烧起大火,雨也浇不灭,烧了七天七夜,我躲进溪水深处,才躲过一劫。” 乌白先是心惊,这样大的火,该烧死多少生灵,而后又心中疑惑,他怎么会自寻短见?还跳了海?直觉告诉他,这事一定和师父有关,追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跳海吗?” 木偶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当时有个人捅了你一刀,你喊他师兄。” “虞渊师兄?”乌白喃喃道,半信半疑。他这个师兄一年中有大半的时间云游在外,即便回了观中,也总有忙不完的事,性子寡淡,不喜与人交谈。师兄待他谈不上亲近,也算不得厌恶,若真要找个词形容,大约介于冷淡与嫌弃之间,不过他似乎也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对谁都这样,连对师父都时常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但师父对师兄却极为看重,凭师兄素日为人处事,持重清正,明辨是非,是位端方君子,又怎会无故捅自己一刀? 难道是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木偶顿了顿,又道:“后来不断有人进山寻宝,到处挖得千疮百孔。我实在看不过眼,才……” 才想出这般装神弄鬼的法子,把所有人都吓跑了。 乌白静默片刻,忽然伸出手,学着师父从前安慰人的样子,用温热的掌心拍了拍木偶的脑袋,温声道:“当真是,辛苦你了。” 山风呜咽,啾啾鬼哭又起,却没了初入岭时的悚然,唯闻众生悲仰,死去的,和活来的,俱求救拔一切苦厄。 乌白叹了口气:“后来呢?你有再见过我那师兄吗?他去了何处?” 木偶仍是摇头,也对,人去山空,还回来做什么,上坟吗,可惜连坟头都没有。 乌白只好又问:“你说那些人进山寻宝,寻的什么宝贝?” 木偶被这一问点醒,似乎想起什么,声音明快了些:“我有一样东西交给你,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完,它便消失不见。 过了好一会,乌白见它浑身是水又出现,手脚上沾了泥沙,却与地上的泥沙不同,显然经水洗过,料到它方才进了山中的溪水里。 木偶捧到他面前一样东西,一节骨头,莹白如玉,道:“这是你跳海前随手撇下的,他们找的可能是这东西,我把它藏到了涧底,谁也没找到。”欢欣中带点骄傲。 乌白一眼便认出来了:“如意?”他没料到这山里什么都不剩了,却还能再见到这小小的东西。 不过对于这玩意儿,他只知道,师父常拿来变蒲扇扇凉,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用途,那些人趋之若鹜地寻它做什么? 乌白从木偶手中接过,夸它:“好木头。” 木偶原地转了个圈儿。 乌白道:“好木头,你把这屏障撤去吧,随我上山,待我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事,往后重修道观,你再也不会无家可回。” 木头模仿方才乌白的样子,也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是依言照做。 大雾散去,一条上山路出现在眼前,山顶荒败的道观在月下明明昭昭。 乌白走出几步,发现木偶没跟上来,又回头看它,见它仍定在原地,脸依旧迷蒙,好似没听懂乌白的后半句话,他便只好折返回来。 木偶说话已经不甚连贯,断断续续道:“我不回了,你好好的。” “怎么不回?” “我没有脸,不要活了。” 原来是在闹脾气。 乌白哭笑不得,真是榆木脑袋,这事算不依不饶了,好言相劝:“改日让当初雕你的那人把你补全,定让你称心如意。” 木偶卡壳地摇摇头:“等一个骗子,没个准信。” 也不知它口是心非的腔调又是学了谁去。 木偶好像突然之间看到了什么,顿了顿,正经道:“我又想起一件事。 “自你死后,我见过一个人,他不是来寻宝的,他在观中废墟布了一个招魂阵,阵眼在从前大殿的位置,听他当时说好像是需要献祭谁的魂魄才能启动。 “总之,你要是上山,进观的时候千万小心。” 乌白问:“你看清楚他是谁了吗?” 木偶摇晃起来,声音更加破碎:“这正是我百思不解的。” 话至此处,它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是他。” 说完,一道厄气自它体内飘出,散于无形,它随即直直跌进泥里,大概是质地本就没分量,砸下来也没多大响,就此再无声息。 它死在遍地是木头的山野里,渺乎小哉。 莲舟不知何时出现在乌白身后:“这就是余未了说的只出现在书里,无魂的精怪。” 乌白也明了,它沾了谁的执念,自不必说。 倘若没有这份执念,便不会有这木头活过的三百年,可倘若这执念不破,它便不得解脱。 人又何尝不如是,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乌白把这块介于木头与木雕之间的东西捡起来,用衣角擦干净,仔细看了看,上面有道裂缝儿,除此之外,遗容还算安详。 说遗容就意味着说它死了,这话对也不对,乌白转念又想,它本是死物,又做死物。【】 20、若逢不逢或见非见3 大雾散尽,余未了带来的六个师弟见方才不得好死的彼此,全须全尾地出现在面前,先是直呼见鬼,几经确认,才喜极而泣,转眼又见到师兄,亦是大变活人,立时激动地飞扑过来。 “师兄!太好了,你还活着!” 余未了却嫌弃地皱了皱眉,头也不回,随手捏了个飞去诀,将几人甩飞出去,无情地拒绝了这场劫后余生的肉麻戏码,转而大步朝乌白走来。 一干师弟被晾在一边,眼中充满疑惑,这个叫阿厌的少年,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陌路相逢,短短一途,竟能得到他们这个向来自视甚高,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师兄接二连三的关注。 乌白见来人面目冷厉,眸光却清亮无比,好似血海黄泉之地的鬼物望见青天明月,莹莹灼灼,心里一沉,就知道此人绝没安好心。 他立刻反手欲将骨头藏起。 岂知下一刻,掌心一空,如意骨就被余未了一个飞来诀抢了去。 “你!”乌白霍然起身,怒视对方。 余未了却不看他,只将骨头举至眼前,对着月光,将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个遍,眉宇间那股贪戾压下,又换回傲慢之色,隐隐还有几分欣喜,轻声道:“戒真骨?” 乌白问道:“那是什么?” 余未了嫌弃地瞥来,倾身凑近,盯着他,笑意不达眼底,阴阳怪气道:“阿厌,我怀疑你根本不是度厄师。” 乌白没再开口,这种情况下,多说多错,对方骤然挑明身份,目的不明但一定不怀好意。 “你倒真像是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小少爷,当然除了看上去穷酸许多。” 意思是没有富贵只有纨绔,叫混吃等死。 乌白无言以对,此人的目的从来只有挑衅。 余未了还是居高临下地教学了一番:“戒真骨乃是度厄师的骨头所制,若得它认可,可随人心念,变化千百种器物。” 乌白默然,这点倒不假,师父从前确曾用它变过许多东西。 余未了顿了顿,故作神秘:“这东西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妙用。 “倘你身陷苦厄,但心念至诚,虔诚发愿,它可变化为戒真香,点燃可驱百厄,清神魂。 “不过唯有度厄师生前戒行清净、不染业尘,其骨方可化香。若曾破戒,则堕入秽土,骨化浊泥,所化之香亦是邪物。 “故真正的戒真香,寸寸价值连城,你这个嘛……”余未了未置一语,只嗤笑道,“反正什么宝物到了你手里,与垃圾也无分别。”话里话外大有据为己有,不还他的意思。 乌白下意识先看向了身边的莲舟。 只见莲舟身形微晃了一下,帏帽下的脸越发透明。他按住心口,发出一声闷咳,袖口再次洇开血渍。 “师……”乌白的呼唤卡在喉咙里,他看出师父已是强弩之末,方才时间被拖延,恐怕又加重了伤势,于是本着不惹小人,打不过就先礼再说怎么办的姿态,疏离而客气道:“师兄看完可以还给我了吗?” 余未了歪头挑眉看乌白:“焉知这东西原本是你的?” 乌白提醒道:“我记得师兄尚有任务在身,那叛徒只怕已经逃之夭夭了,没人教过师兄要从一而终,不能一心二用吗?” 余未了脸色猛地沉下来,活像个收人性命的阎王,眼神中杀机闪过。乌白面上不显山露水,却在心里微愣,自己这话还没有他说话一半呛人,这人竟这么大的反应,脾气真是古怪。 余未了收了骇人的目光,道:“从一而终,我自然比不上你懂。”说罢吩咐几个随从的师弟去追那叛徒,交代他们:“方才我看到那叛徒身受重伤,定是中了我之前的咒,他命不久矣,跑不远,你们切记只可远远跟着,不把人跟丢即可,不可凑近押人,免得狗急跳墙。” 几人领了命,一路朝余未了指的方向追去。 余未了又看乌白,掂量着掌中的骨头:“这东西,我就先代师弟保管。” 乌白奇道:“我与余师兄非亲非故,余师兄以什么身份代我保管?” 余未了:“你这不是才叫我师兄?” 乌白:“……”这人要么不通人性,听不懂别人客气的意思就是疏远,要么厚颜无耻听懂了也无所谓,无论哪一种,都足够让他以后都不想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余未了又道:“就当是收学费了,我今日教他们阵法符咒的时候,你不也在偷学。” 这点乌白倒是无从反驳,余未了口无遮拦,见了谁都一口一个废物,教起东西来确是有条有理,深入浅出,连他一个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的人,也能一听就懂,一点就悟,道:“你……” 不料,话没说完,一口黑血先喷了出来。 乌白两眼发黑,跪倒在地上,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心口,却丝毫阻止不了那里袭来的剧痛,好似将人心放在刀山上滚,又下油锅里炸。 余未了急急后撤一大步,撇清关系,始料未及道:“不就拿你个东西,还不知道是哪个死人的骨头,不过真要快死了,点了它,兴许能招个好心鬼给你收尸。”说着,将那截骨头扔到他面前的地上。 “还你就是,至于又是装惨,又是行此大礼,你想认我当师兄,只怕还没有这个资格。” 莲舟见状,蹲下身来,令乌白盘坐调息,而后手指掀开少年的前襟。 胸口处三道黑纹,活过来似的,散发着不祥之气,张牙舞爪,其中一道已经蔓延至心口。 余未了看到黑纹,一闪而过紧张之色,不可置信道:“三道诅咒?你真不要命了,这种东西也敢沾。” 这便是上到大罗金仙下到妖魔鬼怪都怕厄气的另一个原因。 世人皆有执念,多少都会引动天地间的厄气,不过寻常厄气不成气候,落在人身上,也不过是些平常灾厄,一场病痛、一段霉运之类。但若执念至深至浓,厄气一旦成形,便会降临为诅咒,将人折磨至死,死后仍不放过,继续困人魂魄,直至魂魄也消失殆尽,才会彻底消散。 能真正驾驭厄气、以此杀人的,千年以来唯有那一尊恶神。可纵是他,虽能驱使这般力量,身魂仍难逃其害。 度厄师,便是与这等厄气打交道之人。 莲舟道:“不好,第一道已经开始发作了。” 恰在此时,几道传讯符从余未了怀中飘了出来,从中传来几个凄凄惨惨作一处的求救:“师兄,速来!这叛徒彻底疯了!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这还有一堆凡人,他偷的东西……” 声音中断,可以肯定的是那边发生了十万火急的事情,怎么有凡人瞎凑热闹? 余未了咬牙切齿骂道:“一群废物,净知道惹麻烦。”又看了眼乌白冷嘲热讽道:“左右你一时半会死不了,就算以后快死了,也千万别用传讯符找我救你。”说罢将先前扔到地上的那截骨头,连着一张传讯符强塞进乌白手心,“收好你的东西。” 莲舟捏出一枚铜钱,口中念咒,嘴角溢出鲜血,而后出手掐住乌白的下巴,将铜钱塞进他口中,“咽下去。”声音藏不住焦躁,“至少也要给我撑到山顶。” 乌白惊呼未出,铜钱入腹,似火炭滚过脏腑。但剧痛之后,心口的黑纹竟真的安静下来。 “这是?” 莲舟再开口时,气息已悬如细丝,显然这道咒术令他消耗过大,“买命钱,阎王殿前能赊阳寿。” 见乌白困惑,莲舟又低声补了一句,“这是为师自创的术法,铜钱经万人手,沾百家运,可炼来替人买命。” 说罢,他身子一软,竟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乌白不敢耽搁,背起莲舟便往山上赶,二人一路无言,行至半山腰,远处传来嘈杂声响,动静堪比杀人放火。 依稀能辨别出来,说话的有余未了和他几个师弟,他们应当是在与那个叛徒周旋。其间还夹杂着其他人声,乌白听来耳熟,再一细辨,竟是进山前遇见的那群凡人。 他们不是要赶去鸣夜山,怎么兜兜转转到了这里? 思绪蓦地被一阵狂笑打断,正是那个北脉叛徒的声音,穿透山林,令人难以无视。 “哈哈哈……我此生值了!真君,弟子来追随您了!” 接着是他一阵剧烈的咳嗽,伴随着痛苦的吸气声,“咳咳……该死的,你刚才那一下真够狠的,但你想不到吧……” 他的声音变得癫狂:“天不绝我!看看,我看到了什么?凡人,这么多凡人!这么多魂魄,全是上好的养分……”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来吧,尔等凡人的魂魄全都拿来吧!” 余未了厉喝随即响起:“不知死活的东西,手脚都断了,还在大言不惭。” “真君啊,看吧,这群南脉宵小当年背弃您,投靠宝光不坏天,只有我等一心向道,忠心追随,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他们给您陪葬!” 话音落下,就在乌白以为那叛徒被了结之时——【】 21、若逢不逢或见非见4 “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亦不知谁胜谁负,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在山林中弥漫开来。 乌白耳边一阵嗡鸣,在渐弱的回响中,隐约听到余未了干脆利落发号施令的话。 “你们守好这些凡人的肉身,敢少一个,回去统统卷铺盖滚蛋,我去追他!” “此地不宜久留。”莲舟察觉到危险,一手扣住乌白的肩,忽然开口提醒,声音越发虚弱。 乌白不敢稍有停留,步履匆匆,一口气直登山顶。 满月下,一座道观出现在眼前,四周笼着一层淡淡的光华,溶溶泄泄。 乌白微怔,略感意外,木偶说三百年前山中失火,他以为道观早被焚毁,没想到不知经哪位好心施主修缮一新,外观看上去和从前大差不差。 莲舟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吐出来,瞥了眼观门上的几个大字,像见到一个久违的老友,“到了。” 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乌白先将人放在前殿的拜垫上,而后又急于确认什么,退出门外。 “小白。”莲舟唤道。 乌白没动,他僵在观门前,仰头望着那处的字。 从前的“莲花观”三字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真君殿”。 故地重游,人已到跟前,砖是新砖,瓦是新瓦,观已非旧观,山风探过新舍穿堂而来,又拂面而去,竟不识得他这张故人面孔了。 莲舟并未催促,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声音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整个人摇摇欲坠。 乌白立刻回神,急步上前伸手去扶:“师父!” 莲舟借着他的力勉强稳住,一只手仍死死按着心口,另一只手却轻轻拂开了乌白的搀扶。 “小白,你先进去大殿。”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乌白:“师父不和我同去吗?” 莲舟喘息着:“为师有些撑不住了,须得在此调息片刻。” 他用尽全力,断断续续地说下去:“供台下的暗格有为师存放的疗伤药,你取了东西拿来给我。” 乌白恭敬地退开一步,又问了一句:“师父,你确定,真的不和我同去吗?” 莲舟看着他,催促道:“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了,你快先去。” 乌白回头看了他一眼:“好,稍候。 “师父。” 乌白熟门熟路,一路快步走到大殿,推开门,一屋子腐败的灰尘味混着满山新鲜的雨腥味,扑面而来。 他却没有去找供台下的什么暗格,而是顿了片刻,回过身去,看到大殿外的身影。 果然是这样。 方才那个一路站都站不稳的人,此时竟不需要人搀扶,利索地从前殿走到大殿,安安稳稳站在那里。 “为师调息好了一些,不放心,跟来看看。”莲舟见他回头看自己。 “当真?”乌白问道。 莲舟没有回答,两人相顾无言,沉默了片刻,气氛在这沉默中变得诡异,一个站在台阶之上的殿内,一个站在台阶之下的庭院,皆在对方眼中的阴影里,互相看不清表情。 乌白率先打破沉默,又问:“方才那木偶在同我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你就站在我身后,对吗?” 莲舟问:“它同你说什么?” 乌白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它说觉得我们之中有个人看着面熟。” 莲舟:“认错了也不奇怪,我交代你找的药找到了吗?” “找到了。” 莲舟听到这句回答却是又沉默了。 乌白继续道:“你不好奇我找到的是什么吗?不如近前一观。” 莲舟犹豫片刻,似是在做权衡,终于还是选择拾级而上。帷帽不知何时摘下的,那张脸渐渐脱离暝色,也一道褪却温和,暴露在月光之下,面目清晰了,仍是乌白熟悉的那张脸,此时此刻被洗练出一派冷冽。 他停在大殿门外,与乌白隔着一道门槛。 乌白手背朝上,半握着什么东西伸到他眼前,示意对方伸手来接,道:“我猜那暗格里根本没有什么药,所以你一定好奇我找到什么了吧?” 乌白五指一松。 莲舟手心一冰,一个坚硬冰冷,形状不太规则,质地极轻的东西落在他掌上。 他不用看也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乌白盯着他,眼睛敏锐地微眯起来,不放过对方这张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意有所指地问道:“你在镜中看到自己了吗?” 一句疑问后紧跟着一句肯定。 “阿堵道人。” 门槛之外,这人正托在手上的,是一片镜子碎片,正是牛头马面打斗时弄碎的回光镜。 “竟然被你发现了,”阴厉的嗓音响起,伴随着瘆人的笑声,“装这衣冠楚楚的伪君子,真是令人作呕。” “莲舟”见身份败露,索性不再伪装,摇身一变,换上黑衣。他瞎的那只眼,伤口长合了许多年,给这张脸平添凌厉,整张脸皮伤痕遍布,如同四分五裂后又勉强拼凑起来,观之分外可怖。 此前在海滩上,阿堵道人一直戴着兜帽遮掩,此时乌白才第一次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看见这张脸,心中半是惊愕,半是果然如此的恍然。除去那只仅存的独眼与满脸伤痕,这副面容,竟当真与师父有七八分相似,木偶当时看到他的时候一定是错认成了师父,难怪它说令它百思不得其解。 阿堵用一只眼阴恻恻地盯他,举起回光镜碎片,冷笑:“原来你从这时候就发现了。” 乌白摇了摇头:“更早,且当时只是怀疑。” 阿堵盯着他,将镜子碎片砸在地上,满地碴子飞溅,他语气里透出几分不甘,指着自己质问道:“我装的不像吗,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 乌白静了片刻道:“像也不像,外在像,举止像,气质也有九分相似,只是……” 阿堵急于探究:“只是什么?” 乌白:“若论内在,破绽诸多。” 阿堵对此嗤之以鼻:“内在?这么短的时间,你能看到什么内在?少糊弄我。” 乌白徐徐道:“从你说‘神佛在上,心诚则灵’那句开始,我便起了疑。你大约是顺口言之,可我师父从不拜神佛。我们观中诸多塑像从不塑天神,只塑百态凡人,贩夫走卒者有,白衣卿相者有,奇人异士者也有,正因如此,香火才那样寥落。” 阿堵道士万分鄙夷:“啊,我竟忘了我那兄长是个自大狂了,不敬诸天,不礼神佛,真当自己能救苦救难?可他心心念念的凡尘众生,到最后谁又救得了他?” 乌白摇了摇头:“你自以为了解他,但完全相反,在我师父的认知中,神佛亦不能救苦救难,人非蒲苇,何需攀附而生?更无需指望谁来搭救,能救人千万次的,唯有自己。” 阿堵“切”了一声,别开脸:“就凭这一句话,你便断定我不是他?” 乌白又摇头:“不,我只是怀疑,只要你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我师父,我便不会对你不敬。” 阿堵:“你倒是愚孝,那后来呢?怎么确定我就是假的?” 乌白:“先是你接二连三地中阿堵的计,假使你是莲舟,对自己的胞弟应当非常了解才对,怎么对他却不设防?你不过是故意使出苦肉计,好让我彻底相信你莲舟的身份,而真实的目的,我猜是为了把那三道黑气引到我身上,也就是这三道诅咒。” 阿堵皱眉:“既然你早有提防,为何还替我挡下?” 乌白:“一来我说了,只要没有完全的把握,我依然会把你当作我师父对待,二来,我当时并无反抗的能力,就算我不肯,以你的手段便不会将诅咒种到我身上了吗,我何不将计就计,顺势而为。” 更何况,他虽不知这诅咒是什么东西,但是既然是厄气形成的,而他又恰好体质特殊,能够吸收厄气,这诅咒就算不让他好过,总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乌白心里想到。 阿堵冷哼一声:“也是。” 乌白顿了顿,接着道:“而后我从你手里接剑,发现你虽然使剑,可虎口并无任何痕迹,反倒是中指与食指的关节处有磨痕,如果是惯用铜钱之人,就解释得通了。 “再接着是牛头马面当时对死的人数非常在意,所以他们拦下你的时候,不一定是对莲舟这个身份有所察觉,更合理的是,他们认为你是死去的阿堵借尸还魂。 “在这之后,我们遇到余未了,你不可能听不出他话里话外对我的恶意,一个师父是不会看着外人这么欺侮徒弟却充耳不闻的,自然,我也想过,或许是你伤重无力。 “但真正让我确信的是,木偶倒下时,你第一句话竟是判断它为无魂精怪,却根本没认出它是什么。” 阿堵不屑道:“它能是什么?” 乌白抬眼看他,目光澄明:“它是师父当年雕了一半的塑像。” 阿堵:“我还当是什么,一个残次品罢了,认不出又有什么要紧?” 乌白轻轻摇头,不再解释,只道:“无论你装得再像,假的永远真不了。” 这话却像刺中了阿堵的心事,他突然跳脚,在门外焦躁地走来走去,像只发狂的兽,对着乌白一阵咆哮:“假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假的? “我才是真的,我们两个当中,我才是那个真的!” 乌白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说。 阿堵自顾自地发泄:“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懂什么?! “你以为你很了解他吗? “他不过当了你十六年的师父,可你知道他拥有多少年的记忆吗?! “十二世!整整一千年!!!我们自一千年前就密不可分,我让他生便生,让他死便死。生生世世,他都该是如此,就像是我豢养的一条狗,我让他咬谁他就只能咬谁,你懂吗?! “我是他至高无上的君王,他只能臣服于我,在战场上做我的刀,在王殿上,做我的影子。往后的生生世世,也只能匍匐在我面前,俯首称臣,可他偏不听话,偏偏要悖逆我。 “什么真的假的?!如果说我们两个之中有一个人是假的,那也只会是他!!!” 乌白冷眼旁观他的发疯,平静地开口:“十二世,世世皆新生,一千年前的事了,你还这么在意,被这条狗链拴住的,是你才对吧?” 阿堵退后一步,白发和衣袍猎猎随风,狂笑不止:“你以为我会在乎你说什么吗?反正你就要死了!” “你和我哥一样又蠢又自大,识破我的身份又如何,还不是掉入我的圈套之中?” “阵起!”【】 22、若逢不逢或见非见5 “什么意思?你难道……” 乌白神色紧张,刚想出门,却发现被无形的屏障挡了回去,摔得七荤八素,仰面朝天,恰巧一道月光斜落下来,将大殿正中那座神像照得通明。金冠玉面,宝相庄严,足下九品莲台,叠影生烟,彩绸轻舞间,恍恍若月下飞仙,身畔一只九色鹿,亦垂目慈视他,乌白片刻走神。 阿堵道人笑声未绝,更添狂态:“这招魂阵耗我半身功力所成,有进无出,小子,今夜这道观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你能在死前为我招来那人,也不算白活。” 乌白疯狂挣扎,嘶声吼道:“放我出去!” 他在殿内左冲右突,所有出口皆被封死,求出无路。只要试图逃,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狠狠撞回。他像一头被困牢笼的野兽,反复扑撞,磕得头破血流。 “放开我,你这卑鄙小人,到底想干什么?” 阿堵在殿外观赏他困兽犹斗的姿态,越发得意,“很多年前,你师父也是这样撞到我的陷阱中的,他当时可比你现在还要狼狈,蠢货教出来果然还是蠢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咒声起,整座大殿自地面涌起暗红血光,化作千万缕丝线,一端连接阵法,另一端牵向乌白。他越挣扎,这些红线便绞得越紧。红线在阿堵的操纵下,将他生拉硬拽到大殿中央,以最卑微的姿态,跪缚在神像座下。 阿堵笑够了,站在门槛的光暗交界处,俯视这一切,仅剩的那只眼睛在月下亮如鬼灯,眼中半是痴狂半是柔情,转而对乌白安抚道:“别挣扎了,好孩子。 “虔诚些,再虔些,让他听见,让他回来……回到,我的面前。” 乌白侧目望去,只见满地符文密密麻麻,比之海滩所见,规模更大,更显精密复杂,这回真正入了天罗地网,无处可逃,他四肢如陷泥淖,喘着粗气,忿忿道:“你简直是个疯子!” “来看看这是谁?”阿堵对着大殿中的黑暗,笑得癫狂。 乌白意识到,这话已经不是对他说的。 咒诵声越发急促,从阿堵一个人的嘴中,逐渐扩大至像有一整座道观的人在念诵,而后是一座山,到了最后,乌白只觉得遍十方界,满虚空藏,都是这招魂的诵念。 殿中红色的符文以乌白为中心,飞速旋转,带起狂风漫卷,刮得四方梁柱随之震颤。 “阵成!”阿堵放下胸前并起的两指,期待地看向殿内。 大风停落,符文安静下来,一片寂静,乌白被抽走魂魄,像是提线断掉的傀儡,身体软软倒在地上,形似一滩烂泥。 山中的风雨依旧,神像静默如初,仿佛再绵长的岁月都凝固在这方寸之地。 什么也没招来。 阿堵嗓音沙哑,不甘心道:“兄长,三百年了,你还要藏到几时?” “出来啊!”他吼道,眼中布满血丝,翻涌着某种可怕的情绪,是恨之入骨,是思之如狂,是百爪挠心,是冰炭同炉,目光仿佛要从黑暗中看穿某个蛰伏的魂魄。 “你不是金莲降生的圣人吗?你不是十世修为圆满之人吗?”他声音渐渐扭曲,到了最后竟像呜咽。 “兄长啊……”阿堵的声音低下来,他低笑,双手抬起,数百枚铜钱悬浮而出,在半空中来回腾挪,排列。 “你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过我。” 铜钱翻转,卦象变幻,他手上熟稔地结起法印,指尖溢出细如红线的血丝,与那些铜钱牵连在一起,嘴中念念有词:“天机一线,铜钱问命,卦起!” 铜钱骤然停滞,而后疯狂震颤,发出嗡嗡铮鸣。 “一卜生,二卜死,三钱落地问阴司,今替吾兄——” 阿堵声音变得沙哑,眼中分不清是癫狂还是悲怆,一字一顿:“卦见阴阳!” “当——” 铜钱停在半空。 阿堵道人嘴角溢血,却低低地笑了,“我三百年里日日推演,卦卦都显示,你有一线生机。 “你一定还活着。 “我不信你就甘心看着自己生前所做一切都毁于一旦,甘心背负万世骂名。” 依旧没有回应。 那些悬浮着的铜钱,突然被他狠命掷在大殿的神像上,力道大得似乎要它砸烂。 铜板碎落满地,阿堵似是受了伤,踉跄后退半步,吐出一大口血来,却仍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神像,眼底翻涌着不知酝酿了多少年月的疯狂和恨意。 “一枚铜钱,可买凡人一纪春秋。”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沫,发出冷笑,“这满地买命钱,够不够赊你半条狗命?” 观门突然被推开了,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狂喜:“兄长?你果然还是放不下这一切。” 半晌,别说人,半个鬼影也没有,原来只是风把观门推开了。 阿堵眼睛黯淡下去,发了狂,抓起自己的头发,不可置信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花了那么多心血布下的大阵怎么可能出错。难道是卦有问题吗? ”不,不会,我的铜钱都是以人命炼成的,从来不会出错,何况三百年的卦象从未变过,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中央的那具空壳身体上,独眼闪过寒光,眯起来,幽幽道:“那么只能是你出了问题。”说罢,刚欲抬腿迈过门槛,又谨慎地收回步子。 “不成,万一这小子诈我。”阿堵虽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乌白身处绝境还能使出什么手段,还是无比谨慎地又催动了一次大阵。 确认乌白的肉身千真万确已经没有魂魄之后,他才敢靠近。 见乌白侧倒在地上,他先是停在几步之外,俯下身子,伸手在乌白的鼻子下探了探,确实没了呼吸,又近前一步细看,乌白右手捂在心口,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则软软搭在身侧。 阿堵道:“难不成是他手里的东西在作怪?”经此一想,好像也找不到别的什么理由,于是伸出一只手去掰乌白的右手,谁知那手指攥得死紧,寻常力气根本撬不开。 “果然藏了东西,”阿堵心中越发笃定,骂道,“没看出来,贱骨头这么硬。”他凑得更近,撸起袖子,两手蓄力,正要卯足劲狠掰下去。 不料这次竟没怎么用力,那只手便松开了,他还来不及看清,迎面先被扬了满满一把灰土。 这小子手里攥着的是地上的灰! “你耍我!”阿堵眼睛刺痛,呛得涕泪直流,刚准备抬袖去擦,就在这一刹,他心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尚未反应过来,下一秒,心口一凉,一只匕首自后心贯穿前心,竟是乌白趁他不防,左手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背后,偷袭得手。 “你……你竟然……可是……”他百思不得其解。 乌白翻身跃起,单膝着地,手握着匕首在他心口拧了半圈,阿堵痛极,瘫倒在地。 “我猜你想问,明明探到我已没了魂魄,我怎么还能活过来,是不是?” 阿堵目眦欲裂,死死瞪着他。 乌白俯身凑近,在他耳边低语:“因为,我本来就是无魂之人啊。” 这是他自海滩黑棺复生时就察觉的异样,当时只有隐约的猜测,经醒人符一验,心中有了几分答案,虽不敢说全然确定,却也足够他借这一点布局。 阿堵难以置信,大口呕血,含混不清道:“你竟然一直是装的?装作进入大殿,掉入我的陷阱?” 乌白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在满殿血光中,映出几分邪气,给这张俊美的脸平添妖冶不羁,他慢条斯理道:“唔,不然呢? “从你千方百计引我上山,到入观后,假托伤重难行,利用我救师心切诱我入殿,步步算计,皆是为了这最后一步吧? “我一早便知这殿中有招魂阵,且这阵需以魂魄为祭。” 他微微偏头,居高临下审视地上的人:“你的局,我早看穿了。陪你演到现在,不过是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本事,招来我师父。” 阿堵咧嘴笑开,伸舌舔了舔牙面上的血沫:“就为这一点?” 乌白:“这一点难道不够吗?” 阿堵呛咳着吐出血沫,“阵法、咒术、魂魄、这些他一样也没教过你吧,对完全未知的东西,单靠猜就敢赌命,你说我是疯子,咳……你我之间,到底谁疯得更厉害?” 乌白冷笑一声,并不答话。他手腕一拧拔出匕首,温热的血溅到脸上、手上,如丹漆点花,魅艳横生,匕首在他掌中化回一节骨头,被血渍污红,他厌恶地“啧”了一声,用衣袍轻轻擦拭骨头,直到洁净如初,方才珍重地收回怀中,随后,他缓缓开口:“看来你没有这个本事了,留你何用?” 阿堵脸上依旧不甘,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口中喃喃:“不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无魂之人?” “六道众生,肉身、魂魄、灵识,缺一则不成活,你没有魂魄,怎么还能活着?”【】 23、若逢不逢或见非见6 乌白对此也感到困惑,他确实无魂,也确实活着,大概他本身就不能以正常人的眼光来看待,毕竟哪个正常人会从黑棺中凭空生骨,又白骨生肉的。 阿堵看向乌白,只一眼便知道他本人也不明白缘由。 半晌,阿堵却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啊,兄长,难怪你把他藏得这么严实。”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愈发放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绝,宛如鬼魅,“我真想知道,宝光不坏天那些天神发现这个秘密后,会作何反应?” 他看向乌白,目光怨毒至极,语气阴森:“我猜,他们会千方百计地得到你,威逼、利诱、使计、设陷,让你分不清自己周围的一切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不计一切代价直至某一刻,你发现自己深陷罗网,插翅难逃,他们便会将你活捉去。 “然后,”他一字一顿,“剖你的心,扒你的皮,拆你的骨,不弄清你这具身体的秘密,誓不罢休。” “你最好从现在起,不要相信出现在你面前的任何一个人,且时时提心吊胆,日日虔心祈祷,永远不要落入他们手中,否则……等待你的,将是比死更难熬的折磨。” “永无尽头。” 阿堵冷冷一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手中掐诀,乌白随之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从口中呛出一枚铜钱,正是他上山时吞下的那枚买命钱。 “在此之前,你就先好好享受我留给你的诅咒吧。”说完,冷笑凝固在阿堵脸上,他终于气绝身亡。 铜钱脱离体内的一瞬间,乌白身上蠢蠢欲动的黑纹又活了过来,心口一绞,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绞碎。 “度厄师……”乌白想到牛头马面的忠告,这古怪的诅咒只有度厄师能解,他强撑起几分微末力气,正准备探入怀中,掏出余未了留给他的传讯符。 那枚传讯符却自行飞了出来,里面传来余未了冷冰冰的声音。 “阿厌,还活着吗?” 乌白颈间青筋凸起,冷汗浸透衣衫,从喉咙里挤出字来:“救……救我……” 余未了不悦道:“你说什么?听不清,你现在何处?” 乌白两眼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一口咬在自己的胳膊上,霎时间皮开肉绽,嘴里尝到血腥气,才勉强维持清明:“山顶……道观……” “谁惯的臭毛病,不好好说话。” 乌白:“……” 余未了:“你听好,如果你现在还在山上,我有必要告诉你这件事,方才那叛徒自爆献祭,催生厄气,吞了百余名凡人生魂,如今那厄气附在他盗走的……” 对方三缄其口,两害相较取其轻,最终选择说出来, “附在他盗走的恶神骨骸上,那骨骸如今成了一个怪物,我也不大能对付,我已传讯门中求救,它现在不知所踪,你身上的诅咒散发的厄气,容易招引它,让你那个半吊子师父千万压制住你的诅咒,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你自己也一定当心,尽量躲着。”乌白只觉得最后这句话,从余未了的口中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让听的人如鲠在喉。 “嗯,要死也死远些,别牵连到我。”通畅多了。 不过能让余未了这种人主动出言提醒,足见那怪物的厉害,绝不是乌白能应对的。 说完对方又含糊地飞速补充了一句:“如果发现周围环境异常,记得传讯告诉我。” 乌白没有听完后半句,因为没有听下去的必要了。 一阵腥风扑面,这怪物已经出现在了大殿门外。 是一团黑色的庞然大物,形无定形,时大时小。翻涌的黑雾中,一根肋骨若隐若现,撑起了这具扭曲的形体。雾气深处,无数魂魄挤压推搡,百十张人脸不断浮沉,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都是乌白在山下见过的面孔,那张小女孩的脸亦在其中,一张脸刚挣扎着探出,又被另一张痛苦的面孔拖拽下去,无数尖叫声混在一处,凄惨无比,听上去仿佛置身地狱。 怪物没有眼睛,可乌白却觉得它正死死盯着自己,盯得他全身血液凝固,冷汗浸透后背。 尖叫声和浊臭却越来越逼近。 “我不甘心。”乌白在地上挣扎着,但不过挪动了几寸,便像被敲碎了全身的筋骨,重重栽倒在地。 他勉力翻过身来,匍匐在神像前。开裂的嘴唇张合:“度厄真君在上,若肯护佑……” 喉间涌上的血腥气让他顿了顿,“弟子愿为您造浮屠,塑金身,四时香火,供奉不断……” 山间长风如刃,透骨入怀,寒意直逼骨缝。 唯有一处,隐隐透出些微暖意。 乌白颤抖着探入衣襟,找到那处温暖所在,掏出来,是如意骨,它竟明了他的心念,化了香。 他想起余未了的话:“不过真要快死了,点了它,兴许能招个好心鬼给你收尸。” 收尸……眼下随便是人是鬼,能来替他收尸,也是好的。 骨香燃起,观外的雨雾悬停在半空。 除此之外,再无动静,看来这并非余未了口中所说那真正的“戒真骨”。也是,若真品世所罕见,他又怎会那么幸运,能得到其一。 怪物的腥臭已经近在咫尺,乌白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黑影将他吞噬。 原来死亡是这样漫长的事情。 记忆如沙流尽,前尘往事皆成齑粉。生与死的罅隙间,他忽然想起曾听人言将死之人会见走马灯。可此刻他的走马灯里没有故人旧事,唯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沉向无底深渊。 忽然,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背,这感觉莫名熟悉。 “别怕。” 那嗓音散漫,像三月里吹皱春水的风,低低缠上来。 乌白的睫毛颤了颤,先是闻到一缕似曾相识的冷香。 而后睁眼,四目相对。 他从一个人,不,准确来说,是一只鬼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无比狼狈的模样。与此同时,他仿佛听见命运在这一刻,“轰”的一声砸落下来,一刻也不容他选择。 “好白的一只鬼。”乌白心想。 来人一身白衣,银发三千,恍若一轮月下,一尊玉,结了一层将化未化的薄冰。自然,巧工与天成,一者可望不可即,二者可即不可求,三者可求不可留,世出世间的三种明净,衔于一身,湛湛然,常寂寂。可当他抬眸,耸峙的眉与鼻之间,辟出两片灵俏谷地,左右黑川横流,成了天地间唯二的浓墨重彩,一脉冷艳春光,就此沛然发生。 不言语时,他眉眼间几分云淡风轻,泠然脱俗,不似世间人。 等他开了口:“怎么?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艳鬼?” 方才那点仙风道骨的错觉,全碎在这混不吝的调笑里。 乌白愣住,蓦地脸颊发红,不自觉往后缩,对方却凑上来,那股冷香悄然而至,冰凉的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小呆子,再发呆,这丑东西的口水要滴到你脸上了。” 黑影裹挟着腥风当头罩下,乌白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往旁边一滚,才堪堪躲开。再抬头,那鬼已经飘到三丈开外,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 乌白喘着粗气,脑子昏沉,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白……前辈!你有什么办法对付这家伙吗?” 那鬼不慌不忙地竖出三根手指,屈指悠悠数来,嗓音慵懒,仿佛世间万事不过是水过莲叶,皆不挂心,尾音又透着点久经沧桑后的倦怠:“第一,为……咳,我不姓白,第二,我有洁癖,碰不得这些脏玩意儿,第三,” 他抬手,虚虚扶了下额,轻轻摇头,“我现在太虚弱了,头晕眼花没力气。” 乌白嘴角一抽,心想他还真是请了个替他收尸的。收尸说不定都没指望,怕是等他被怪物啃得七零八落,这鬼还得嫌弃地绕开血迹,再拍屁股走人。 “不过嘛,”鬼魂忽然侧过头,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若是你愿日日供我香火,逢年过节还得……” “我愿意。”生死之差,乌白毫不犹豫。 “加供。”鬼魂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两个字。 话音方落,那鬼身形一闪,已至眼前,挡在他与怪物中间。 鬼魂垂眸,修长的两指拂过供桌上的积尘,在半空虚虚一划,那些浮尘随之流转,凝成一道符咒,泛着幽幽金光。 乌白见他随手画出这样一道符,线条潦草又松散,全不似余未了之前画符那般一丝不苟,更不如阿堵在殿中布阵的精巧严密,心里不免担心,这……真能管用吗? 怪物再次裂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乌白后背已抵上香案,再无退路,两手空空,又逢剧痛袭来,浑身力气仿佛被抽走,再也无力自救。他瞥向那鬼魂,对方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乌白心中愈发绝望,眼见那庞然巨物逼至眼前,只得本能地抬手挡在身前。 这下死定了。 “凝。”鬼骤然抬眼,薄唇轻启。 符咒应声而出。 怪物没有如他预想那般将他一口吞吃,而是撞上金光,顿时如陷泥沼,动作迟缓下来,一时居然难以挣脱这看似微弱的金光。 竟真管用! 乌白心如擂鼓,看得目瞪口呆,这般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的术法,他从未见阿堵和余未了施展过,不掐诀,不念咒,万物为媒,抬手间皆为所用。 “小呆子,有没有沾过生人气息的东西借来一用?”鬼魂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传来。 乌白一愣,眼下这里,除了他这个半死不活、诅咒缠身的活人,哪还有什么活物?他下意识往自己身上摸索,可要借什么呢?沾过生人气息的? 难不成要将衣服脱下来?可他就只有这一层薄薄的单衣。【】 24、心作莲龛兮君在上1 鬼魂没听到回应,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回过头来,却见他不知所以地站在原地兀自脸红,一只手攥着衣领,欲解还休,不知在犹豫什么。鬼不禁失笑:“布帛、金器、木头,随便什么。” 金器?这倒给他提了个醒,乌白想起那枚带血的铜钱,急忙从地上捡起,刚想抛出,又顿住动作,低头用衣袖迅速擦去铜钱上的血污,这才扔过去:“前辈,接住!” 鬼魂背对着他,反手凌空一拈,两指稳稳夹住铜钱,目光落在其上的瞬间,眉宇微微蹙起,眼中闪过异样,随即又恢复如常,再抬眼望向怪物时,面上已波澜不惊。 乌白将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敏锐地捕捉在眼里,警惕道:“有何不妥?” “无碍。” 铜钱抛至空中,悬停在怪物正上方,滴溜溜旋转个不停,嗡鸣声越来越杂,铜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数,分化出形状、大小一模一样的虚影,将怪物围住,使其一时无法挣脱。 正是将它一击毙命的好时候。 鬼魂未再出手,反而突然退后,飘至乌白面前。乌白抬眼,便撞入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中,里头恍若蕴着两汪春水,天光、煦物、他都融在其中,一时间心神俱失,全然没察觉眼睛的主人抬起双手,轻轻捧过他的脸,凑近,鼻尖几乎相贴。 待他回过神来,脸颊传来凉意,没有预想中的阴冷,倒像乍暖还寒时候的日光,方晴方好,纵得人新岁的贪念自此而起。 乌白这才想起来要偏头躲开,这距离太近了,可身体却像被定住,更诡异的是,他心底竟没有丝毫反感,甚至从触碰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但这姿势实在…… 他腾得脸红了,那处凉意灼烧起来,抬手便要将鬼推开,却只穿过虚影。 “你……做什么?”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些发颤。 “别动。”鬼魂声音低沉,比方才更显疲惫。 乌白闻言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帮自己,果然不敢再动,一息过后,体内的诅咒竟安分下来,疼痛也松懈不少。鬼魂松开他,在他耳侧低语:“你来杀它。” 乌白一怔,还道是听错了,“我?” 鬼魂与他对视,目光笃定而无强迫,眼底清清楚楚映出他一个人,笑道:“我此时眼里是谁?” 乌白别扭道:“我。” 鬼魂面露满意,反问:“还有别人吗?” 乌白哑然,不敢再看他,只好转脸去看怪物。 怪物在铜钱之下横冲直撞,对着乌白不断变化人脸,随时可能挣脱,冲上来将他撕碎。 “抬手。”鬼魂循循善诱,极富耐心。乌白根本不相信自己能杀死这怪物,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照做。 “别被眼前所惑,你越害怕,它就越强大。这怪物本无定相,它的力量,全源于那些被囚困的,不得安息的魂魄,静下来,试着去听他们的声音。” 乌白屏住呼吸,但闻一片哀求、挣扎,声声泣血。 “现在,忘掉杀死它这个念头,心里升起另一个念头。” “什么?” “引他们回人间来。” 这话似曾相识。 鬼魂的声音顿了顿,见乌白神情稍安,才继续道:“看到它身体深处那根白色的肋骨了吗?” 乌白凝神看去,重重黑影下,一抹白色微现。 “那是这畜生的死门。”鬼魂冰凉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屋外雨水应召而来,在他掌下凝成一柄水刃,“刺准些。” 乌白点头,面色如常,指尖却微微发颤。鬼魂瞧见他明明害怕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嘴角一勾,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真是一点没变。” “铮——”铜钱被骤然撤去,怪物挣脱束缚,裂开血盆大口,朝乌白扑来。 “就是现在!” “嗤——” 水刃没入死门。 鬼魂没想到乌白下手如此干脆,不仅面不改色,手腕连抖都没抖,精准无比,直刺要害。脏污溅到乌白脸上,他眼也不眨,死死盯着那怪物,直到看它在眼前彻底崩散成一滩腥臭的黑水,才撤了手。 鬼魂藏在衣袖下,捏好了诀时刻准备的手悄然垂下来,轻舒一口气,低低道:“啧,倒真长大了。” 乌白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用衣袖上擦了擦手背和脸上的污渍,动作迟缓从容,脸藏在阴影里,叫人看不出神情,像尊看淡生死的杀神。 鬼魂眯起眼睛。 他俯身贴近少年后背,耳畔传来心跳声,咚咚,咚咚,动如擂鼓,果然还是怕的,便柔声道:“别怕,做的很好。” 顿了顿,又补一句:“和我想的一样好。” 乌白对鬼的动作总是猝不及防,顷刻回身,拉开和他的距离,听到这句话,整晚的伪装不知怎的裂开条缝,连呼吸也不由得加快。此前种种,从海滩上饿鬼食身,到鬼哭岭险象环生,乃至面对阿堵那般穷凶极恶之人,他都未曾露怯。可这点捂了一夜,藏得极深的少年惶惑,此刻却被一只鬼,轻描淡写地点破了。 “一个怪物而已,有什么好怕。”他声音平静,将所有波澜压入心底。 “唔,”鬼闷声一笑,既不揭穿,也不拆台,不吝赞叹道,“果然是少年无畏呢。” 稍顿,乌白抬眼看向对方,目光黑白分明:“多谢前辈出手,敢问前辈名讳?仙乡何处?”一双眼定在鬼魂脸上,暗中细察他的反应。 他救自己,当真只为了所谓的香火吗?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教他诛杀怪物,究竟意欲何为? 鬼魂看得分明,心道小家伙学会试探了,余光扫过那根燃着的“赝品”戒真香,漫不经心地应他:“灰烬余烟里烧出的孤魂野鬼,不足挂齿。” “至于名字嘛,告诉你也无妨,观昙。” 乌白默然,既不肯告知来处,想必名字也是随口胡诌的。 观昙的身形晃了晃,竟变得透明几分。 “你……”乌白下意识伸手扶他,忘了他是魂体,根本触碰不到。 “无妨,”观昙摆摆手,语气依旧懒散,“在中阴地呆久了,身子骨都僵了。”说罢飘到供桌边,将香案当作美人塌,闲闲倚着。 “中阴地?”乌白皱眉。 他只知道众生死后,善恶有报,趋善者享人天福报,做恶者,被阴司拘着入常不乐地,往地狱、恶鬼、畜生道去,可从没听过哪个鬼会呆在什么中阴地。 “别提,不是什么好去处,宜清心,不宜恣意,宜禁闭,不宜自在,最不适合我。”观昙做鬼多年,糊弄人的鬼话早已炉火纯青,“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乌白本着有来有往的原则,亦回了个虚名:“阿厌。” “宴安的宴?” 乌白摇头,略带自嘲道:“厌弃的厌。” 观昙眉心轻轻皱了一下,那双衔春的桃花眼当即像落了霜,乌白从中看出点被霜覆住的复杂心绪。只一瞬,那眉心又舒展开,霜也随之消融,变作桃瓣上的露,自眼尾晕出一小片薄红,那双眼蓦地含笑望来,乌白如见满场春山花事,饶是心底仍有数尺寒冰,仍有什么东西盎然松动了。 “也好,厌者知止,止后有定,定而能安,怎知此难得之安不如彼易取之安,这名字取得妙。”直到淙淙话音流入耳朵,乌白才反应过来,今夜不知是第几次,他又走神了。 乌白一时难言,换了旁人,多半会以过来人的口吻劝慰他、说教他,说些“看开些”“年轻人前途无量”之类的话,这鬼……说的话总在他意料之外。 这点,倒和他师父是一路人,这两人若有机会一见,想必会相逢恨晚,互相引为知己。 观昙直起上半身,一足盘收,一足垂落,闲适自在,面色虽透出些许虚弱,神情却浮起一派轻安悦色,双手合十,含笑开口:“很好,小郎君,现在,该谈谈我的香火供奉了。”【】 25、心作莲龛兮君在上2 “观昙前辈,我该如何供奉你香火?”乌白一半虔心,一半警惕。 观昙丝毫也不顾自己当下魂魄越来越淡的处境,还有心思逗他:“小呆子,没见过凡人如何敬神礼佛么?” 乌白再警觉,到底是个缺少历练的,只晓得提防坏人居心叵测,却分不清有人偷奸使诈,转着弯子使心眼。 于是他愣是乖乖跪在观昙面前,老老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观昙撑着半边脸看他,姿态随意,眯着眼饶有兴致,像是在看一株刚破土的苗,风一吹就要折,但偏偏生得倔,死命往上拱,改日长成了,倒也是处好风景。 “求神拜佛,任他是阿弥陀佛还是元始天尊,不称名号,可是不灵验的,”他撇了撇嘴,“你闷着磕头,香火说不定都被这家伙抢去了。”观昙歪头斜了眼身后度厄真君的神像,语气忿忿。 乌白被逗得一愣一愣,细想之下觉出几分道理。民间但凡信仰,皆讲究持名称诵,音声即法门,得道之人的名号中自藏功德。 “不会念?”观昙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快被外面的雨声盖过,“也罢,我念,你跟。” 他说着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跌跏趺坐,银发拂动,眼中一瞬肃穆,竟真显出几分庄严法相来,清了清嗓子,正色念道: “弟子阿厌。” “弟子阿厌。” “参见。” “参见。” “三界无双、法力无边。” “三界无双、法力无边。”乌白只管一字一句地跟着念,等到发现出口的是什么东西时,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威德广被、大慈大悲,万法皆通、智慧如海、神通广大、救苦救难——观昙真……” 念到最后,观昙语气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面不改色地补上一句:“……大士。” 乌白:“……”原以为他师父的脸皮之厚堪称当世第一,此鬼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 “怎么?”观昙见他脸色发木,笑意更甚,“嫌长?你称我‘好恩人’也行。” 乌白脱口而出一个“好”字,便见那鬼十分受用地诱他:“嗯?”他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恩人就恩人,怎还要加个好字,正经的恩情里平白掺进几分逗弄,好比往无波无澜的池塘中撒了把有毒的饵料,让一尾清清白白、本本分分的鱼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连报恩都像藏着偷腥的心思。 于是“恩人”两个字在好的余波里抛了锚,乌白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一通,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咕哝一句:“若是字字属实,前辈早该证道飞升,做那宝光不坏天的天神,怎会……” 话未说完,他便陡然顿住,这人成了鬼,看起来还是个没入轮回的游魂,走到这一步,不知过往有多少难言苦楚,意识到失言,连忙低头改口:“晚辈失礼了。” 观昙轻笑一声,全不在意,随性道:“无妨,我向来运道不好,做不得圣人。倒是落个逍遥野鬼,也比那泥胎木胚来得快活些。” 乌白神色稍霁,恭恭敬敬又磕了个头:“阿厌的香火,只供给观昙前辈,管他真君菩萨,今日这座观里,在我心上,唯有前辈在上。” 观昙闻言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掌虚握成拳,复再展开,旋即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如此,我收下了。” 他从背后虚拢上来,长发垂落,缠上乌白的手腕,冰凉在脉搏处打了个旋儿。 乌白浑身紧绷,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生怕只要乱了一下,就会全乱下去。 耳后三寸传来一抹寒意,观昙的唇停在那里,似贴非贴。寒意便如泻水平地,顺着那处薄薄的皮肤各自东西南北地游走,冷意方歇,酥麻悄生,一片连着一片,身外如被雪覆,体内似有火烧,他在这两种非人的温度里,终于禁不住,极轻地颤了一下。 “观昙……”乌白喉结滚动,声音哑在嗓子里。 他不敢动,生怕稍一挣扎,这微妙的距离就会变得促狭,只能任由那难以名状的麻意顺着脊骨遍身蔓延。 “就好了,阿厌。”话音刚落,乌白只觉得耳后像被银针挑破,细密的刺痛里混着说不清的痒。 一滴血珠渗出来,在观昙愈发透明的魂体里化开,他额间随之浮现一道朱砂印记。 “你……”乌白转头,正对上观昙近在咫尺的脸,他额间朱砂圣洁,瞳孔里还晕着若有似无的血色,勾魂摄魄,嘴角噙着餍足的笑,像慈悲的圣人还没来得及完全剥去伪装,露出贪饮人血的精魅本相,又自矜又妖艳。 血色淡去后,那张脸凝实了几分。 太近了。 睫毛和瞳孔黑得分明,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鬼也有呼吸吗?乌白下意识想,鬼该是没有呼吸的,大概是自己呼吸太紧促,咫尺之间竟令他产生错觉。 他一心只道无处可躲,被传讯符里余未了的声音骤然惊醒。 “阿厌,死了吗?” 乌白如蒙大赦,深吸一口气,被拉回现实,才意识到当下的处境,地上躺着根肋骨,非是普通的骨头,是根引得度厄师内部厮杀争夺的凶物,还有百来个生魂方才从中解脱,正满观浑浑噩噩地游荡,他下一步该怎么处理这烂摊子。 正踌躇,便听余未了不耐烦的声音:“没死就回话,长嘴当摆设吗。我已经从最近的度厄殿调来援手,他们此时正在山中搜查,事关重大,你若是知道那怪物的踪迹,即刻上报。” 话音刚落,观外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敲门声,听得出来敲门之人根本不抱有人开门的期待,只是进别人家前习惯先敲上一敲,倘若未经主人允许,当然是直接破门而入。 乌白回道:“不必,他们已经寻来了。” 果然,敲门声甚至没重复第二遍,便被推门声取而代之,紧跟其后的是一群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他们正穿过前殿,往乌白所在的地方而来。听声音内容,几个人正在严密地商议等会见到怪物,如何排阵、如何击破、如何收网,以求一击制住那怪物,而后将其暂时封禁起来带回门中处理。 “等会千万小心行事。” “那恶神的骨骸可不容小觑,万一有人受伤,其余人快速顶上,阵型一定不能乱。” “师兄,你有几分把握?” “七分……六分吧。” …… 声音越来越近。 乌白不由得感叹,余未了此人,每每传讯都非常恰到时机得令人头疼。 这群人来得真是时候。 倘若被他们看到他一个来历不明,身怀诅咒的人,刚处理了他们棘手的目标,该拿什么说辞? “路过,顺手帮你们杀了”?只怕不等他狡辩,就会被带回去层层审问。阿堵临死前的话犹在耳侧,他在弄清自身的秘密前,绝不能跟任何人走。 不过唯一一点好处则是,这些魂魄的肉身尚在余未了那群师弟那里保管,他正愁不知如何将一百多个魂送过去。现在好了,有人来接这差事了。 至于他,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幸好他对这观的地形颇为熟悉。从观的后门绕出去,有座矮山包,山腹中藏着一个天然山洞。洞内深处另有一处低矮小/穴,约半人高,从那处钻入,正当闯入者以为自己身处一条没有出路的密道时,不出十步,眼前就会豁然开朗,一片荷花秘境美不胜收,草木丰泽,往其中一扎,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那还是他小时候误打误撞发现的地方,他给其起了个颇有野趣的名,叫“不妖水泽”,取自莲之“濯清涟而不妖”。自那之后,水泽成了他的避难所,是以那地方他连师父也没告诉。每每干了坏事,他便往里面躲上半日,等师父心情云开月明,再状若无事地溜出来。 某次他在山脚下遇见香客席大官人,席大官人正欲上山进香,见到他却改了道,笑嘻嘻地哄他到街边沽酒阿姊的摊前,骗他是好喝的甜糟。他贪饮一大碗,满身酒气熏天,自知闯了大祸,便躲入水泽中,酣睡了整整三日。 岂料天降大雨,幸而他人事不省时也不知怎的那般好运,歪打正着,正好栖身在一处岩壁下,滴雨也没沾身。三日之后,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翻身坐起,竟愣了一愣。 石板硌人,原以为要落一身酸痛,谁知他浑身上下骨节舒展,气息通畅,也未曾受寒,险些以为自己撞上了山中好心的仙子,替他挡了风雨。 出来后他惴惴以为师父定要诘问,三日不见人影,总要问个去处。谁知他到底低估了师父的心宽。他老人家连徒弟什么时候不见的都浑然不知,只在屋里纳闷,给徒儿备的新衣裳,搁在房中两日了,怎么总等不来人试呢。 后来,他为这事寻机试探:“师父,这山上会有神仙吗?”师父惯常同他玩笑:“神仙一个没有,花木成精倒未可知,怎么?谁趁你睡觉入你梦中了?” 乌白打定主意遁走,突然意识到那鬼生前极有可能也是度厄师,还是相当厉害的角色,起码比余未了强,不然他怎么能降伏怪物,解救生魂。只是不知那鬼与此刻逼近的这伙人是敌是友,更不知他相助自己究竟图谋什么。 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始终是个隐患。 反正香火也供过了,乌白正想借口与之分道扬镳,没想到那鬼听到人声,动作比自己更快,急急钻入如意骨内。 “阿厌,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去。” 他竟不知何时与这鬼成了我们。【】 26、心作莲龛兮君在上3 那如意骨随即变化成一枚白骨耳珰,轻轻巧巧坠在他左耳垂上,温凉一点,步伐颠簸间,若即若离擦着他的颈。 乌白逃跑的脚步一顿,抬手想触摸耳上那莫名多出的物什,又觉此举欠妥,只好作罢,君子不逾地将手收了回去。 鬼半分也没察觉他从耳垂一直红到被衣领遮住的颈子里,大大方方道:“借尔身侧,便宜我收香火,你只管行路,我身轻得很,不压人。” 这声音不大不小,贴着耳畔响起,毫不讲理地将他一侧耳朵据为己有,乌白不防,一时间同手同脚,险些忘了如何走路,半晌才找回平衡和嗓音,低哑出声:“你……” 栖身骨坠的鬼只觉得周遭温度渐升,热得他有些不适应,不由心想,少年人果然气血旺,体热,听他嗓子哑了,更是笃定:“小阿厌,你是不是上火了?” 乌白闭了闭眼,自鼻腔轻吁出一口气,未接这话,只低声道:“你以后不要说话。” 鬼:“?” 耳坠轻轻一晃,表示疑问。 乌白几分窘迫:“在我耳边的时候……别说话。” 鬼没理解,但也照做,自此一声不响。 乌白悄无声息地朝后门去。道观不大,三进的院落,除了前殿和大殿,还有一座次殿,从前用来摆放师父做的雕像,他从旁路过的时候,见那里上了锁,窗子也被封住,不知被重修之人改做什么用途。等终于出了后门,才想起来被鬼打岔前,自己心中起疑,当时是想问些什么,便道:“你方才,是怕见到他们?” 耳坠又晃了晃,轻撞在他下颌,征求意见。 乌白:“现在可以说话。” 那鬼取得允许,才十分守规矩地出声,他倒也不抵赖,坦诚道:“怕得很。” 这句更印证了乌白之前的那个猜想:“你难不成是度厄师北脉和西脉的人?”若真如此,观昙便是他们要追杀之人,自己与之同行,无异于惹祸上身,等恩情还得差不多,得寻个时机,将这祸水撇开才好。 观昙却问:“什么北脉,西脉?”听起来极真诚,不像是明知故问。 乌白:“你身为度厄师,难道不知道三百年前度厄师分裂成四脉的事?”他原原本本地将阿堵假扮师父时说的话告诉了他,一来是为了试探观昙的反应,二来他对阿堵的话也存疑,可以借此求证。 观昙听出他这是拿道听途说的话试自己,心中暗想,好个小狐狸,然而得知发生的事后,还是沉默了好一阵,才道:“不巧,我大约死得太早,没凑上这番热闹。” 乌白:“那你怕他们做什么?” 观昙轻巧道:“犯了些戒行,被扫地出门,怕遇到老熟人,总是不光彩的。” 乌白自然没有全信,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鬼死去超过三百年应当不假。他是被如意骨化香召来的,而这骨头,师父曾说是他在路边随手捡的,那已是三百年前。既然已经过了这么久,纵然这鬼与某些度厄师有过纠葛,什么仇什么怨也该淡去了,暂不至有太大麻烦。 直到一池菡萏清香扑鼻而来,月下轻烟勾出水泽秘境、清雅出尘的轮廓,方知到了他的“不妖水泽”,他于是放缓脚步,那迟来的近乡情怯此时才悠悠生起。 观昙问道:“怎么不绕路下山,岂不断绝后患?” 乌白:“先在此地藏身,待天亮返回观中。我失去了一些记忆,和这座道观有关。这座观本应在三百年前就焚毁了,却被人重新修缮,我要找到重修之人,也许能知道当年的真相。” 观昙自他说第一句话就瞬间洞悉了他的想法从何而来。 方才他们呆过的大殿地上灰尘不厚,说明有人偶尔洒扫。供桌比地面更干净,说明此人擦拭供桌尤为勤快。桌上的供果部分腐烂,应是几天前供上的,而寻常道观一般在初一、十五摆供,所以极有可能上次上供是在初一。今天十五,那么此人今日必会前来,只要等到这个人,说不定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重修道观之人。 观昙叹了口气,问道:“阿厌,这种情况,也许并非是你失忆,极有可能是有人刻意瞒你,说明真相大概十分不堪,如果真相里的人面目全非,还要等吗?” 乌白没有立刻回答。 观昙看着他的侧脸,明暗交织,他看着一池未见花容,只闻花香的莲花,深吸了一口气,里面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闻来花醉、风醉、人醉,而后给了回答: “等。” 也许、有可能、大概、如果,这些不牢靠的词足够成为他给出回答的理由。 “等?一年尚可望尽,十年已是蹉跎,百年……呵,枯骨成尘,哪里又来一个傻子?。”一个陌生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只听声音,三分温润,七分枯涸,但流水怀珠之音即便滞涩,也依旧悦耳,不难想象说话之人年岁不大,是个翩翩风姿的佳公子,大约遭逢打击,磋磨饱尝后失了心气。 谁料草木疏影里,摇摇晃晃站起一个怪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斜背一破烂布袋,活脱脱一副叫花子模样,疯子论得上,风姿半点不沾边。他手里拎着只酒壶,仰头闷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乱七八糟的胡子滴滴答答往下淌,喝完打了个酒嗝儿,偏过头来,凌乱的头发间露出一双浑浊醉眼,朝乌白咧嘴嗤笑。 难怪空气中有酒味,只是看清酒味的来源,方才那点花间意趣全无。 乌白登时警觉起来,一来几百年里木偶守山,能上山者想必是极少数,二来,这莲花水泽极其隐蔽难寻,稍失耐心或无眼力者,都不能进入。二者结合起来,一个醉醺醺的叫花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匪夷所思。 他开口问道:“阁下是何人?” 怪人:“当世第一傻子。” “怎会出现在此?” 乌白等他下一句,没想到他“砰”一声,直挺挺躺倒,兀自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青山无语叹人亡,草露风灯闪电光,人归何处青山在,总是南柯梦一场。” 怪人唱尽兴了,又坐起身道:“等来等去,等成我这副模样?你看看我,是不是可笑至极?你们……你们全都是一群骗子,谎话连篇,都把我扔了……”他醉得厉害,边喝边颠三倒四地咕哝,说到激动处,突然狂放地仰天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要杀我,你不认我,欺我弃我,都好都好,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好哇,说得深得我心,赏……”怪人又饮了一大口,“咕咚”一声栽倒在草窝里,从随身的布袋中摸来摸去,也不知掏出一把什么来,抬手随意扬了,“啪嗒啪嗒”落一地,像是沙石。 乌白闻言心脏没来由地抽疼了几下,他捂住心口,一时之间竟略有些喘不过气。 观昙关切问道:“阿厌,你怎么了?是诅咒又发作了吗?” 乌白摇摇头:“只是这人说的话耳熟,我却想不起来在哪听谁说过。” 观昙回味了一番话中含义,默不作声了。 “等来等去,也只有……”那怪人突然又诈尸似地挺起身,摇摇晃晃站直,背转过去,躬身扎进半人高的草堆,半截毛了边的破衣角翘上来,混在杂草里丝毫不显突兀。乌白以为他是说到一半,胃中难受,弯腰去吐了,结果没听到预料中的动静。 观昙蓦地出声,带点恳切:“阿厌,你能不能走近看看他?” 似乎担心他有疑虑,又补充了句:“别怕,我在,他不会伤你。” 乌白莫名其妙,问道:“你认得此人?” 观昙没直接回答,道:“那草里面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乌白也有所察觉,那怪人的动作不像呕吐,像是在将草往四周拨开。果然,他再支起身,用脚跺平了那片草。 “只有它们陪着我,都来看看……来看看它们。” 乌白依照观昙的话靠近过去,心中仍是警惕,待走到跟前看清楚,如遭雷劈,怔在原地,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里整整齐齐立着四块墓碑,为首的一块上题亡者“莲花观主”,另三块则是无字碑。 莲花观主,是他师父! 那么其中两块,该是他和师兄的,何人为他们立碑,为何立碑却又无字,余下的一块又会是谁的? 莫非,立碑者,也是那重修道观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