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善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两只脚踢起泥沙,挪着身体不住后退,手里随便抓起什么就往靠近的人身上扔。
“你是人是鬼?我和你无冤无仇,我警告你,你别过来!”
沙子被雨水泡透,乌白赤脚踩上,不轻不重,一小片绵软地陷下去,他抬脚,再向前一步,留下不大不小的水坑,自始悄无声息的,是以他蓦地开口,差点惊到风雨:
“哦?我不是同你说过,棺里不是你女儿。
“你怎么,连女儿都不认得?”
陈善生全然没有道理可言了,发昏道:“那又如何?这是我的家事,要怪就怪你自己,瞎凑什么热闹,你活该,你活该……”
血雾自乌白周身升腾起来,萦萦纡纡,好似一个神祗,身际挂坠着红霞祥云,忽而明丽,忽而妖冶。
骤然间,头痛欲裂。
他伸手,修长的五指捂住额头,掌中眉头紧蹙,微微低下头,长发顺势自身后落到身前,从指间一泻而下,垂至腰际,神志不清地低语:
“好恨……”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脑中有一个声音回荡:“杀。
“杀了他。
“杀光他们!”
“这是,三百年前的……”李藏乌见到这血雾,脸色骤变,第一反应就是有多远躲多远,三百年前的尸山血海还历历在目。
莲舟亦惊道:“不好,小白要丧失神智了!”
陈善生见到乌白神色无比痛苦地停在原地,反倒胆子大了起来,抓起一块石头,就往他头上砸去。
“砰!”
石头落处,额角绽出血花。
几道鲜血划过乌白雪色的脸侧,一直到颈项。
温红的伤,凉白的人,两者结合出一种悖逆良知的刺目,令见者产生渎神的罪恶和快感。
血雾越积越浓,连着那股奇异的花香也厚重无比。
众人好像走入了一片腐烂的花田。
陈善生仰视乌白垂下的眼眸,在他以金钱衡量一切的世界里,这双眼几乎可以与价值连城的宝石等价,近乎天真的赤诚展现出清亮的色泽,只遗憾不能将两颗扣出来,放在日光下,欣赏它们是如何无与伦比。
他完全被这双眼睛摄住心神,以至于全然忘我。
直到那半睁的眼睛完全显露出瞳孔,定定地看向他,清亮褪色成淡漠,杀意由涣散到集中,他才发现逃已经来不及了。
血雾将陈善生笼了进去。
“放开我!”他后知后觉地喊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连身体也不受控制,就好像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血雾散去,眼前一片喜庆的大红。
唢呐一声响,鞭炮就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炸出婚宴上热闹非凡的人声。
宾客交头接耳:“真稀罕,陈家和张家三百年的世仇,竟然愿意结亲家。”
“张家少爷和陈家千金两情相悦,陈老爷脾气软,自然不会棒打鸳鸯,可那张老爷素来霸道,对陈家又一向没存好心,明里暗里没少给陈家使绊子,怎会点头?”
“不过借这门亲事,两家能化干戈为玉帛也是段佳话。”
陈善生发现自己正穿着新娘的喜服,这正是他女儿成婚的那天!
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过来,他想甩开,身体却自然地将手递了过去。
他想出口大喊:“我是陈善生,快放开我!”
脱口而出的却是女儿的嗓音:“夫君。”
难道说他成了陈珠儿,要把那一天从头到尾、一分不差地再经历一遍!
“一拜天地。”
他身不由己地弯腰拜下去。
“二拜高堂!”
陈善生听见张老爷这时候开口道:“多谢陈兄愿意将令千金下嫁给犬子。”
和那日的情形一模一样!
果然接下来,他就听见当时的自己应道:“诶,哪里话,这还要多亏张兄心量宽广,肯不计前嫌。”
说的话也一字不差。
两人一碰杯,哈哈一笑,背地里牙痒痒,面上却都妥帖又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多年老友。
陈善生此刻却完全笑不出来,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就怕的要死。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夫妻对拜后,新郎开始逐桌敬酒,一切看似顺利。
直到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道:“恭喜啊,张公子,你今日真是双喜临门!”
完了!陈善生心里哀嚎。
“李大夫何出此言?我何来双喜临门?”
那个喝得大醉的人道:“这一来,是贺你新婚之喜,你们二人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令我们这些人好生羡慕。”
“二来嘛……”
说到这,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宾客的耳朵却都被这故弄玄虚的举动吸引。
“自然是贺你即将喜得麟儿。”
全场彻底安静下来,纷纷支起耳朵。
陈善生依稀记得当时他那位准女婿的脸色不大好看,压着脾气问:“李大夫想必是醉得有些糊涂了,我何来的孩子?”
姓李的一副耐人寻味的腔调:“诶,早晚的事了,毕竟新娘子……”
他赶忙截住自己的话头,酒醒了大半似的,却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量懊恼道:“哎哟,瞧我这张嘴,我的错,你们小夫妻婚前情不自禁,也是人之常情,怪我怪我,不该说漏嘴叫别人知道!”
四下响起窃窃私语。
新郎却不依不饶:“我与珠儿向来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矩,还请你把话说清楚!”
那人“啊”一声,遮遮掩掩道:“那想必是我记错了,怪我这糊涂记性。”
新郎又道:“既然如此,更该说个明白,澄清这个误会,李兄何必扭扭捏捏?”
姓李的叹了口气,被逼无奈道:“好吧,几日前我到陈府给陈小姐诊病,诊出她怀有一个月身孕,想来是我连日疲惫,记混了人吧。”
这语气倒不像帮人澄清,虚虚实实,更叫人浮想联翩。
红盖头下的陈善生,先是听到张老爷怒“哼”一声,把杯子“啪”地一拍,上好的瓷盏碎成八瓣,连连道:“岂有此理!”
随即是那时自己的声音:“胡说八道,当日请你来诊病,不过是因为小女染了风寒,何来有孕?你不要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不明就里的旁人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聊起来:
“李大夫每日光抓药就有上百张药方,从来也没记混过,怎么会把女子怀孕这么重要的事记错?”
“我看此事不简单。”
“害,瞎猜个什么劲,是真是假,当场一把脉不就水落石出了。”
“只怕有人不敢呐。”
陈善生这具陈珠儿的身体一把掀开盖头,大步走到李大夫面前,手腕重重往桌上一叩:“诊吧,我清清白白,有什么好怕的!”
新郎见她坦荡,脸色缓和不少。
陈善生也道:“贤婿,你尽可以安心,这定是个误会。”
先前质疑的宾客也不敢做声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大夫把手往陈珠儿脉门上一搭,半晌没说话。
一直到有人等得不耐烦,问起来,他才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说!”
姓李的头也不敢抬,几乎要埋到桌子下面,硬着头皮道:“确实是有一月身孕。”
嘈杂的人声越发肆无忌惮。
新郎质问道:“珠儿,你有没有?”
陈善生只觉得要被那双眼睛瞪穿,他被迫转身,对当时的自己道:“父亲,他这人一上来就言辞闪烁,话里话外都不老实,一定是故意构陷,我们把他师父王老大夫请来,再诊一次,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这一次,借着女儿的眼睛,他瞥见了当初没留意的细节,人群背后,张老爷丝毫没有先前的气愤,反而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王老大夫不多时便被请来了,诊出的结果是并未怀孕。
众人这下都等着看他徒弟李大夫是什么反应。
张老爷远远地朝李大夫使了个眼色。
姓李的便开了口:“师父常教导,医者宁可不言,不可妄言,许是弟子学艺不精,闹了笑话,但师父年事已高,偶尔误诊或用错药也在所难免,比如治死人之类的,从前您不就……”
王老大夫听到后半段,胡子抖了抖,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重新搭脉,改口道:“老朽方才的意思是,这的确是滑脉,只是恐损小姐清誉,故推测是月事所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陈珠儿道:“王老先生,您一生清名,说话要顾及名声!”
“药铺还有药材等着入库,老朽先行一步,喜酒就先不喝了。”
王老大夫一走,婚宴上气氛越发古怪,一时间,客人不像客人,主人不像主人,乱成了一锅粥。
“你真的做过那种丑事?”
“这就是陈家的家教!”
“啧啧啧……”
逼问、唾沫星子、千奇百怪的嘴脸粉墨登场,在人窄小的两个眼球中挤进一出大戏,有声有色,抑扬顿挫。
作为戏台上唯一被观赏,被挑剔的主角,壳子之下的陈善生此刻只想呐喊:“没有!
“我从来没有!
“不是我!
“为什么都不相信我!”
可他好像溺水了一样,张开嘴窒息感便会加重,什么也说不了。
有个人袖中藏着什么东西,逼近过来,面色阴沉沉的。
那个人正是自己。
他听见话从这具身体的喉咙里发出:“父亲,你难道也不相信我?”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要旁人信才行,女儿,陈家的清誉可不能毁在你手里。”
言罢,他看到自己的一只手温和地伸过来,在肩头拍了拍。
那只手蓦地收紧,当时的陈珠儿甚至来不及反应。
陈善生再清楚不过袖子里藏的是什么。
是一把刀。
当日李大夫一开始故意挑事时,他就命下人到厨房去拿了一把刀来。
是以他自然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这个身体。
肚子被那把他命人备下的刀生生剖开了。
耳边是自己的声音:“好孩子,别怕!为父这就向大家证明你的清白!”
他当时计算得明白,如果自己的女儿真的有孕,便就地诛杀,如果没有怀孕,就命大夫将她肚子伤口缝上,养一养,兴许还能活下来。
而这些算计,此时此刻,全落到了自己身上。
血光飞溅,满堂尖叫。
“诸位看清楚了吗?哪里来的孩子?我女儿是清白的!”
“快!李大夫,快缝上伤口!”
陈珠儿却用尽最后力气推开了他,骂道:“滚开!”
她颤抖着,用力一扯,亲手掏出一个肉团,捧到眼前,看了又看,半是珍惜半是嗤笑道:
“原来它长这样,原来人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它是我的,和我的心肝脾胃肾一样,都是我的。”
陈善生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最后一眼,他看向当时自己的脸,甚至没有认出那是自己,只觉得那张脸无比陌生、分外可憎,于是淬出一口血痰:“呸!”,缓缓扯出了一个讽刺的笑。
幻境退去。
血雾逐渐变淡,从里面现出两个人来。
莲舟走到其中一个人面前,俯身蹲下,摸了摸那人的脑袋。
乌白眼中恢复一半清明,仰起头,恰有细风,吹动身前人帷帽的白纱,拂退他眸中另一半正不知何去何从的杀机。
而后四目相对。
恍如隔世,恍如梦寐。
“你真是,师父?”
莲舟浅笑,眉毛弯弯,眼也弯弯:“不然是谁?偷小孩的坏人吗?”
另一个人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眼神空洞,从胸腔到腹部洞开,肠子内脏流了一地,手里握着自己的心脏,已经气绝身亡了。
此人正是陈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