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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心动念惊刹十方1

作者:金孚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百年后,又逢癸亥年,七月半。


    乌白是被海风吹醒的。


    他猛地一个激灵。


    不对!


    他不是才打扫完大殿,正坐在门槛上,等出远门的师父回来,不过打了个盹的功夫……


    怎么倒挂在半空?


    与他同病相怜挂着的,是一具泡久的月亮,又胀又囊,方才从大海水中捞起,沥干的腥臭几乎可闻。


    一阵野风吹来,呼呼作响,他在飞沫里掉了个个儿,天地这才归位。


    向海面一看,月光底下,自己竟没有影子!


    乌白一愣,见鬼了?


    不,也许他自己成了鬼呢,下意识想抬手探探心跳,惊觉哪还有手可抬?哪还有心可跳?


    慌忙一看,原是自己非人非鬼,既无肉身,也无魂魄,只剩无形无相的一团,在海上荡悠悠。


    这是什么情况?


    他想起师父曾讲过一桩奇闻逸事。有个姓张的破落户和一个姓陈的屠户,姑且叫张大,陈二。两人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后来命运却大相径庭。陈二勤恳本分,生意日渐兴隆,成了富甲一方的陈员外。而张大染上赌瘾,屡屡向陈二借钱,最后输得妻离子散,欠了一身的债,陈二的钱自然也还不上了。陈二念在旧情,将这笔坏账一概抹平不论,只是无论如何不肯再借钱给他。


    谁知一个雪夜,张大被人打得半死不活,拖着半条烂命,爬到陈二家门口。这回倒不是借钱,而是自知活不了了,前来托孤,说家中尚有一稚子,只盼兄弟日后能多加照拂,莫让孩子流落街头。


    适逢陈二家请来一道士,为祖坟改风水。道士一观张大面相,说此人是难得的替劫命,若在其将死未死时,活葬于特定方位,便可将陈家的灾厄尽数转嫁他残留的寿命里,保后人富贵平安,只不过他会死得比较痛苦。


    张大心里盘算,反正自己活不过天亮,忍一时苦,换兄弟和儿子前途无量,稳赚不赔,也算是自己一辈子到头做了件人事。


    起初还好,道士施完法,土埋到胸口,张大又后悔了,死活不愿意进行下去,什么兄弟情义,什么儿子死活,都比不过这时候让他多吸几口新鲜空气,不痛不痒地死掉。


    陈二那肯依他,道:“兄弟,早死一会,怎么死的有什么要紧。”心里一横,拿铁锹拍碎了他的头。


    道士掐指一算:“活了三个时辰,足够保陈家三百年富贵无虞,此乃天意。”


    张大死后阴魂不散,化为厉鬼,欲来害陈家人性命,可他忘了,自己的替劫命已被道士施过法,若是投入轮回万事皆休,可他偏与自己的命对着干,结果那害人的手段,全落回自己身上,害人不成,反将自个儿的魂魄折腾得支离破碎,临了仍心有不甘,留下一句诅咒:“陈氏后人必自取灭亡!”


    “魂魄碎了会怎样?”当时他问到。


    师父说:“便只剩一团灵识。”


    “六道众生,生时皆有肉身、魂魄、灵识,三者缺一不可,肉身死后,魂魄便会随灵识转世投胎,若是魂魄也没了,灵识便如无源之火,终有尽时,那便是彻底的死亡,连轮回也入不了。”


    所以自己这种情况,是只剩灵识了?!


    海风一吹,月亮远去五里雾中,银浪声吞吞吐吐,乌白在半空天旋地转,灵识果然在涣散!


    若是不赶紧找到依存的肉身或是魂魄,他迟早彻底消散。


    不能死,若是师父回来长久不见自己,必定是要着急的,而且还要搞清楚从打盹儿到醒来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茫茫大海,要去哪里寻找?


    正毫无头绪,不远处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哀求声:


    “八方神佛,各路仙家,信男陈善生,愿散尽家财,恳请诸位各显神通,保佑我们全家老小平安渡过这次劫难。”


    乌白循声望去。


    岸边火光曳曳,照亮一个简陋的供坛,一名道士正在做法,十数个人跪拜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叫陈善生的那人衣着富贵,身形略有佝偻,捧着一把腕粗的香,拜了又拜,声音颤抖道:


    “女儿,你千万别回来,爹求求你了,往生投胎去吧,爹在庙中给你立往生牌位,请高僧助念,烧七七四十九天的香烛,助你早生善处,托化仙乡,只求你千万别再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硬了三分,半是威胁半是劝诫:“可要是你果真化成邪物回来,我也请了仙师降你,你敢靠近,就真的不得超生了。”


    香被海风烧得飞快,不多时,半截已化成灰,随风撒散。


    乌白闻到了咸湿中的香灰,心道这香有古怪,与观中寻常的香火味不一样,闻着又腥又辣,像是书里说的月圆夜专用来招鬼的鬼香,这人知道自己烧的是什么吗?


    结合听到的那番话,这场驱邪法事,非有大冤,便为大恶,无论实情如何,皆是他人的阴私,既然如此,自己何必掺搅进去。


    他正要离开,灵识忽被香灰勾扯,难再远离。


    难道说这事与他有关?可他明明不识得这些人,不过他失忆了,这也难说。


    既然有人存心招他,便过去探探情况,说不定能有线索。


    如此一想,乌白飘了过去。


    一群家仆围着供台,个个面如土色,一时抬头看天,一时踮脚望海,哆哆嗦嗦。


    “怎么都不说话?”乌白心下狐疑,飘到其中一个人面前,学对方的样子用力皱起眉头,挤了半天,发现自己一团糊糊,根本挤不出褶子,只好悻悻作罢。


    他有些等不及,转念要走,刚飘出三丈远。


    终于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乌白鬼祟祟凑近。


    一个挂着哭腔:“这道士看着邪性,不会是骗子吧?”


    另一个恶狠狠道:“呸呸呸,陈四,闭上你的乌鸦嘴,张府的人死绝了,陈府这个月都横死十三口人了,没准下一个就是你。”


    ……


    一个稍显稳重的声音打断他们:“放心好了,三天前,我亲眼看见阿堵道长将小姐的尸身封进一口黑棺沉海,说只要三日后,也就是今夜子时,那口棺材没漂回岸上,就说明她投胎去了,陈家的劫数便算是就此化解,我跟你们交个底,阿堵道长可是家主花了千金香火钱才请来的度厄师。”


    几个人听了这话,眉头眼梢的褶子稍稍变浅。


    度厄师?乌白听着有些耳熟,下山买菜时偶有听人七嘴八舌地提过,听起来很了不得,专替人消灾解厄,虽然具体消的什么灾,解的什么厄,他也没搞明白,更不知道他们与寻常道士有什么区别。


    不过师父说这帮人和正经道士之不同,乃是他们是野鸡道士,不入流。


    怎么到了这里,竟要花千金才请得动?


    一个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又是叫陈四的:“万一……我是说万一黑棺漂回来了怎么办?”


    “没有万一!”


    陈善生两眼从褶子里斜瞪过去,厉声呵止。


    “时辰已至!”


    月至中天,一直沉默不语的道士开口道。


    乌白随众人一齐望眼欲穿。


    海上几尺浪、几多风、一片月,除此外,半只船影都看不见,更不用说什么黑棺白棺。


    原来自己的身魂不在这吗?


    “好孩子,好孩子,你总是不让爹失望。”陈善生长舒了口气,两瓣嘴唇上下一磕,磕出一个越来越深的笑来。


    “阿堵道长,这次多亏了您,陈家才得以幸免于难,等回到府上,陈某另有厚礼相送。”


    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寡淡的笑:“不必如此客气,贫道已经得到想要的了。”


    乌白看向说话的道士,身形清瘦,斗篷宽大,兜帽压得很低,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无一破绽,只听见腰间一串铜钱在风里碎响不休。


    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兜帽的漆黑里,有一道深井般的目光,幽幽追出来,乌白见了,不知怎么,整个儿渗渗的,忍不住飘开,顺势向后看去,原来那道目光落在海上正“咕嘟咕嘟”冒泡的地方。


    陈善生闻声一惊:“道长,那不会是?”


    “不急,再等等看。”


    声音过后,海面复归死寂。


    “或许是…或许是鱼吧……”陈善生强笑道。


    “咕嘟咕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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