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是冰的。
赵紫萱的手指搭在上面,犹豫了整整五秒。
她再一次在心里确认了自己的动机。
她是医生。她的病人正在进行一种她完全不了解的治疗方式。持续时间超过两小时。从医学角度来看,这是高度危险的行为。
她有义务确认安全。
这跟其他无关。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转动门把手。
锁着。
但门缝没有完全贴合。底部有一道约两厘米的缝隙。热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浓郁的药香。
赵紫萱蹲了下来。从门缝底部往里看。
浴室里雾气弥漫。
能见度很低。但她还是看到了一些东西。
浴缸里的水不是正常的深褐色了。
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有人在水里化了金粉。
赵紫萱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不是任何她知道的化学反应能产生的现象。药材煎煮不可能产生这种光泽。
然后她看到了林烨。
他闭着眼睛靠在浴缸边缘。上半身露出水面。皮肤上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非常缓慢。大约每分钟只有四五次。
正常人的静息呼吸频率是十二到二十次。
四五次?
这已经低到了“临床死亡”的门槛值。
赵紫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站了起来。用力拧门把手。
锁是老式的弹簧锁。她使了点劲。
“咔嗒”。
门开了。
热气扑面而来。药香浓得呛人。
“林烨?”
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还是闭着眼。呼吸极其微弱。
赵紫萱快步走到浴缸边。右手本能地伸向他的颈动脉。想测脉搏。
她的指尖碰到水面的一瞬间。
“嘶!”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冰的。
水是冰的。
明明浴室里到处都是热气和雾气,但浴缸里的水温接近零度。水面上那层金色光泽下面,是刺骨的冰寒。
这怎么可能?
赵紫萱的手被冻得猛缩回来。但脚下一滑。浴室的瓷砖被水雾打湿了。她的拖鞋在上面没有任何抓地力。
整个人朝浴缸方向栽了过去。
就在她即将一头扎进冰水里的瞬间。
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
扣住了她的手腕。
稳稳的。有力的。不容拒绝的。
林烨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赵紫萱的脸几乎贴在他肩膀上。白大褂的下摆垂进了水里,被冰水浸湿了一截。她的眼镜上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能感觉到。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冰冷到了极点。
像是在握一块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赵医生。”
林烨的声音有点哑。
“你在干什么?”
赵紫萱的大脑当机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的脸开始从脖子根往上,一路红到了耳尖。
“我……我听到水声停了。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就……来看看。”
“门是锁着的。”
“弹簧锁。我用力就开了。”
“所以你撬了我的浴室门?”
赵紫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怎么解释都不对。
她一个副主任医师。半夜撬锁闯进一个男人的浴室。
说出去她这辈子的名声就完了。
“你先松手。”她小声说。
林烨松开了她的手腕。赵紫萱赶紧退了两步。差点又滑一跤。扶住了毛巾架才稳住。
她的白大褂下摆在滴水。眼镜上全是雾。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你到底在做什么治疗?”她缓了口气,职业本能又占了上风。“水温零下。你的呼吸每分钟不到五次。体表温度严重偏低。这种状态你怎么可能还有意识?”
“特殊的排毒法。你不用担心。”
“我是医生。你说不用担心我就不担心了?你给我一个合理的医学解释。”
林烨看着她。湿漉漉的白大褂。雾蒙蒙的眼镜。红透的脸。还有眼眶里因为担心而泛起的水光。
他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谢谢你。但有些事情我暂时解释不了。”
“你……”
就在这时。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轻柔的。但每一步都踩在赵紫萱的心脏上。
林清雪出现在了浴室门口。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真丝睡衣。头发散开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显然是下来喝水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浴室里的画面上。
林烨在浴缸里。赵紫萱站在浴缸旁边。白大褂湿了半截。雾气缭绕。暧昧得一塌糊涂。
空气瞬间凝固了。
凝固到连浴缸里的水汽都不敢飘了。
“赵医生。”
林清雪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深夜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紫萱的脸更红了。
“我……林烨的药浴时间超过了两个小时。从医学角度,我需要确认他的身体情况。”
林清雪看了一眼浴缸。又看了一眼赵紫萱湿掉的白大褂。
“确认完了吗?”
“确认了。他……情况还好。”
“那就好。”
林清雪把手里的温水放在了洗漱台上。
“这杯水是给林烨的。药浴之后需要补水。”
她说完这句话。又看了赵紫萱一眼。
“赵医生。以后如果需要对林烨进行任何医学检查。请提前通知我。我会安排时间配合。”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翻译过来就是:别再半夜一个人偷偷跑到他浴室里来了。
赵紫萱推了推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的眼镜。
“好的。林总。抱歉打扰了。”
她侧身从林清雪身边走过。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跟她产生任何身体接触。
她能感觉到。
经过林清雪身边的那一秒钟。
空气的温度下降了至少五度。
赵紫萱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浴室里只剩下了林烨和林清雪。
林清雪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要解释一下吗?”
“她是担心我。泡了两个多小时了。”
“所以你觉得她没错?”
“她是医生。职业本能。”
林清雪走到浴缸边。蹲了下来。
她把手指伸进了水里。
然后瞬间抽了回来。
“这么冰?”
她皱眉看着他。眼神里的醋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你的身体……又发作了?”
“没有。今天在外面消耗了一点。这个药浴是用来排寒气的。再泡半小时就好。”
林清雪看着浴缸里的黑水和水面上奇异的金色光泽。
“你身上好冰。”
她的声音突然很轻。
“跟昨天在车上一样冰。”
林烨没说话。
林清雪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他从水面上露出的右手握住了。
掌心贴掌心。
她的体温顺着接触面传了过去。
林烨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手很暖。正常的人体温度。但传导到他的感知里,那股暖意中夹杂着一缕极为纯净的清气。
先天道体的气息。
通过肌肤接触的传导效率。
果然远超隔空感知。
“你别碰。水里有药毒。”
“我没碰水。我只是握着你的手。”
林清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但她的耳根红了。
她就那样蹲在浴缸旁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浴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水面偶尔泛起的细微波纹声。
过了大约五分钟。
林烨感觉到体内的寒气消退了一大截。
“好了。差不多了。”
“嗯。”
林清雪松开了手。站了起来。
“水给你放那儿了。药浴完记得喝。”
“好。”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明天让赵医生把那个弹簧锁换成密码锁。”
“好。”
“密码我来设。”
她说完这句话。走了。
真丝睡衣的下摆在门框处一闪而过。
林烨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密码锁。
密码她来设。
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浴室以后只有她能开。
第二天清晨。
七点钟。
阳光照进了江景壹号的餐厅。
早餐桌上坐了四个人。
气氛……微妙。
赵紫萱全程没有抬头。埋头喝粥。
林语菡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息,好奇地左看右看。
萧媚儿穿着一条紫色吊带裙。优雅地涂着指甲油。表情明摆着“我什么都知道了但我不说”。
林清雪坐在林烨左手边。正常吃早餐。面无表情。但她的筷子夹菜的时候,好几次“不小心”碰到了林烨的手。
赵紫萱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脸色瞬间变了。
“医院急诊辅助中心。”
她接起来。
对面传来急促的声音。
赵紫萱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凝重。然后从凝重变成了惊骇。
“什么?特需病房?京城来的大人物?心脏骤停?什么时候的事?全院会诊都上了?心肺复苏二十分钟无效?”
她一连串地追问。每一句话都让餐桌上其他人停下了动作。
挂掉电话。
赵紫萱站了起来。脸色苍白。
“我得赶回医院。特需病房出事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病人。所有常规抢救手段全部失效。院长点名让我回去。”
她抓起包就要往外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转过头。看了林烨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
但她什么都没说。
转身跑了出去。
林烨夹了一口菜。
他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气运天眼在无意间被动扫过了赵紫萱离开时的背影。
她身上那层白色的仁气。
比昨天薄了一圈。
因为过度焦虑和担忧,她的医者清气正在被大量消耗。
林烨收回了目光。
继续吃早饭。
但他知道,赵紫萱很快就会打电话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