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在厨房待了不到十分钟。
客厅方向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高跟鞋。
咔哒。咔哒。咔哒。
每一步都踩得干脆利落。节奏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这是林清雪的脚步声。
林烨已经能分辨出别墅里每个人的脚步了。林语菡的脚步轻快得像小鹿,萧媚儿的带着慵懒的拖沓感,赵紫萱的则是规律而克制的小步伐。
只有林清雪的脚步,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客厅里的战火瞬间停了。
林语菡闭上了嘴。
赵紫萱放下了手里的《柳叶刀》。
林清雪站在玄关处。黑色西装。头发盘起。妆容精致但透着一整天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
粉色行李箱。赵紫萱。林语菡。
三秒钟完成了全部信息的采集和处理。
“赵医生。”
“林总。”
“行李搬来了?”
“嗯。之前说的暂住几天。今天把东西整理过来了。给林总添麻烦了。”
林清雪把包放在了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她坐在了离林烨平时坐的位置最近的那个角落。然后翘起二郎腿。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不麻烦。二楼东侧还有一间带独卫的客房。稍后我让阿姨把床铺换一下。赵医生住那间就好。”
语气温和。礼貌。周到。
无可挑剔。
但赵紫萱听出来了。
二楼东侧。
那是整栋别墅里离一楼主卧最远的一间房。
翻译过来就是:住可以,离他远一点。
赵紫萱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谢谢林总安排。”
林语菡在旁边偷偷竖了个大拇指。觉得自家大姐太厉害了。不动声色就把人安排到了最远端。
林清雪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粉色行李箱。
“行李箱可以先放到房间里。客厅的地毯是萧姐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压出印子不好处理。”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
但赵紫萱低头一看。自己的粉色行李箱确确实实压在了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深色羊毛地毯上。
她赶紧把箱子挪开了。
林语菡在旁边捂着嘴笑得快要岔气。
“姐你太绝了。”她小声在林清雪耳边说。
林清雪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去把作业做了。”
“我做完了!”
“那去预习下周的课。”
林语菡嘟了嘟嘴。但不敢顶。乖乖地拿起书包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了林清雪和赵紫萱。
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两个女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一个端坐如女王。一个正从地上搬行李箱。
赵紫萱把箱子搬到楼梯口。回过头来。
“林总,关于林烨的身体状况,我有些专业意见想跟你沟通一下。”
“嗯。说。”
“他最近的身体消耗非常大。具体原因我还在研究。但从表征来看,他的代谢率异常偏高,血氧饱和度在活动后会出现短暂骤降。我建议做一个全面的体检。”
林清雪看了她一眼。
“他不喜欢去医院。”
“所以我搬过来了。”
赵紫萱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语气里带着医生的客观和理性。
但林清雪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的手指敲击扶手的频率快了半拍。
“赵医生。”
“嗯?”
“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医生。真心话。”
赵紫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清雪会突然夸她。
“但是。”
来了。
“这个家里的事情,我会安排。林烨的身体,我也会关心。你做好医生该做的事就好。其他的,不需要操心。”
每一个字都温温柔柔。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软刀子。
赵紫萱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林总。”
她推了推眼镜。拎起行李箱。上了楼。
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她没有认输。
但她承认,在这个战场上,林清雪是有主场优势的。
林清雪坐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浓烈的中药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的。苦涩而辛辣。
她皱了一下眉。站起来。走到了厨房门口。
林烨正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八个拆开的黄纸包。各色药材铺了一灶台。他正把一味味药材按照顺序投进砂锅里。
动作不急不缓。很专注。
他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能看到几条旧的淡色疤痕。那是之前几次厄运发作时气运反噬留下的。
林清雪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他半分钟。
“什么药?”
林烨没回头。
“固本培元的方子。药浴用的。今天在百草堂配的。”
“药浴?”
“嗯。泡一晚上。能把体内的寒气逼出来大半。”
林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出去,就是去买这个的?”
“嗯。”
“还遇到什么了吗?”
林烨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古万钧。想起了那枚嵌进墙壁的一元硬币。
“没什么。买完药就回来了。路上堵车。”
他撒了个谎。
林清雪没追问。但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拿药材的手上。
指节稳定。没有发抖。
她放心了一些。
“那位美女医生已经正式搬进来了。”
林清雪换了个话题。语气冷冷淡淡。
林烨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门框边。高跟鞋已经换成了家居拖鞋。但气场丝毫不减。盘起的头发衬得脖颈线条修长干净。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这是她在吃醋的信号。
林烨已经学会辨别了。
“她确实有安全方面的顾虑。陈之遥那边的人虽然暂时缩了,但不代表不会秋后算账。”
“嗯。我知道。”
“你安排她住二楼东侧,挺好。”
“你偷听了?”
“厨房和客厅之间隔了一面墙。你说话的声音正好能传过来。”
林清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意识到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软刀子”全被林烨听到了。
“我是正常的安排。没有别的意思。”
“嗯。我知道。”
林烨转过身继续处理药材。嘴角弯了一下。
“不过你刚才那句‘这个家里的事情我会安排’说得确实挺有气势的。”
林清雪瞪了他一眼。
“你少挑事。”
“我就是夸你。”
“不需要你夸。”
她说完这句话。站在门框边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药浴的水温你自己能控制吗?”
“能。”
“要是太烫了就叫我。”
“叫你干嘛?”
林清雪顿了一下。
“帮你调水温。”
说完她快步走回了客厅。
走到转角的时候,她的耳根红透了。
林烨看着她消失在门框后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他把最后一味红景天根投进了砂锅里。盖上盖子。调到小火慢熬。
药液需要煎足两个小时。
晚上九点。
药液终于熬好了。
浓稠的黑色药液散发着刺鼻却又带着一丝奇异药香的味道。整个别墅都弥漫着这股气息。
萧媚儿从楼上探出头来。
“小林,你是在厨房炼毒吗?我的面膜都被熏变色了。”
“补气的药浴。泡完就没味道了。”
“你要在浴室泡?”
“一楼那个大浴缸。需要用大概两个小时。”
萧媚儿挑了一下眉。
“那你锁好门。这房子里女人多。”
林烨端着一大锅药液走向一楼的浴室。
身后传来林语菡从楼上探头的声音。
“林烨哥哥,你泡药浴的时候需不需要有人帮你搓背?”
“不需要。”
“我可以在门口给你放音乐!”
“更不需要。”
林语菡瘪了瘪嘴。缩回了楼梯后面。
林烨把浴缸放满热水。将熬好的黑色药液缓缓倒入。
水面瞬间变成了深褐色。药液和热水融合后,腾起了大量白色的蒸汽。蒸汽中混杂着雪莲花的清冽和老黄芪的厚重。
他把浴室门关上。确认锁好了。
然后脱掉衣服,走进了浴缸。
药液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一股冰火交替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了头顶。
他闭上了眼睛。
开始引导气运,将体内残存的极寒之气一点一点地往外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深夜十一点。
二楼东侧的客房里。
赵紫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林烨的身体状况。
那种异常的体温骤降。那种不符合任何已知生理学模型的代谢紊乱。那个在车上冷得发抖却不愿意去医院的倔强。
她是医生。
她的职业本能不允许她对一个存在明显异常的病人视而不见。
何况这个病人还是林烨。
她坐了起来。披上了一件白大褂。
她有在家也穿白大褂的习惯。那是她的安全感来源。
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一楼走廊很安静。只有浴室方向传来微弱的水声。
他还在泡。
都快十二点了。正常的药浴不会超过四十分钟。
两个多小时。
水温早就该降到室温了。继续泡下去不仅没有疗效,还可能造成湿寒入体。
赵紫萱走到了浴室门前。
她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的手握住了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