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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欺负

作者:请君莫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翌日,瑶光公主的仪仗队自大兰寺启程。


    双乘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又碾过驿道上的黄土,一路往京城方向行去。


    因七彩红稚的数量所剩不多,这一路上不会再在任何地方久留,最多只是过夜歇脚,全力赶路。


    晏迟不会骑马,起初几日贺兰清想着晏迟或许也坐不惯马车,便安排她与车夫坐在一起。


    透过由贝壳制成的车厢门,贺兰清只需一抬眼就能看到晏迟单薄的背影。


    一路上,晏迟的脊背挺得笔直,警觉的目光扫过沿途的山川村落,偶尔透出一丝好奇,将沿途的风景都收入眼底。


    此刻,晏迟已换上新做的青布衣裤,合体利落,头发被茯苓梳成了简单的双丫髻,用素色布带系着。虽因粗粝的肤色多了几分野性,却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模样。


    马车内,贺兰清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卷《仓颉篇》,一方小巧的砚台、一方新墨锭、一支羊毫笔,以及一刀裁好的宣纸。


    赶了几日的路,贺兰清觉得晏迟已经能适应车厢内的环境了,便想着趁着赶路的功夫,顺便教她认识文房四宝,最好能学会几个基础的字。


    “晏迟,进来。”贺兰清轻唤一声。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车厢门被推开,晏迟麻利地来到贺兰清身边。


    “坐过来。”贺兰清微微颔首,示意晏迟坐到自己身旁的空位上。


    “嗯。”


    但凡是贺兰清的吩咐,晏迟从不犹豫。那些所谓的规矩与尊卑,从不曾存在于晏迟的脑海里。


    一旁的茯苓和玉竹,眼观鼻,鼻观心,垂眸不语。贺兰清将毛笔递给晏迟,说道:“这叫笔,笔杆选取的是紫竹,笔头是羊毫,用来写字的,你感受一下。”


    “嗯!”晏迟双手捏着羊毫笔,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笔尖,那触感特殊,规整又奇特。


    贺兰清柔声引导道:“晏迟,跟我说,这是笔,羊毫笔。”


    “这是笔,羊毫笔!”


    贺兰清指了指案几上的砚台,柔声道:“这是砚,研墨用的。”


    “这是砚,研墨用的!”晏迟毫不犹豫地重复道。


    贺兰清勾了勾嘴角,挽起袖口,倒了些清水到砚台里,素手执起那块全新的墨锭。想了想,还是拉过晏迟的手,让她捏着墨锭,自己则从外侧握住晏迟的手,一同发力。


    “沙沙沙”一阵细腻的声音从砚台中传出。


    贺兰清耐心地说道:“晏迟,这就叫研墨。需要在砚台中加入茶水或是清水,经由墨锭细细研磨,才能研出墨汁来。你要记住这个感觉,这个力道,下次由你替我研墨,可好?”


    这句话对晏迟来说,显然有些难以重复。陌生的词汇与动作,也不是立刻就能领悟的。


    好在墨汁的香气很快便充斥了整个车厢,晏迟鼻翼翕动,朝着砚台里嗅了嗅。


    不得不说贺兰清是一位寓教于乐的好老师。她抓过晏迟的手指,轻轻点在了砚台里,一朵暗藏流金的墨团在晏迟的指尖氤氲开来。


    晏迟目不转睛地看着,嗅着墨汁独有的芬芳,车厢内安静极了。


    贺兰清扯过一张宣纸,引导着晏迟用指尖划过宣纸,将上面的墨汁留在宣纸上。晏迟的目光闪了闪,看着自己画出的那道弯扭的笔画。


    贺兰清顺势拿起毛笔,沾墨、舔笔,在晏迟画下的那道笔画下面,工整地写了一笔。


    “喏,你刚才写的那一笔,叫‘一’,加上我这一笔,就是‘二’了。”


    晏迟显然对“一”和“二”并不感兴趣,又用手指往砚台里沾了一下。贺兰清见状也不阻止,倒想看看晏迟打算做什么。


    “哎呀!”在茯苓和玉竹的惊呼声中,晏迟把沾满了墨汁的手指,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见到这一幕,就连一向淡定的贺兰清都被晏迟的行为惊到了!


    车厢里的氛围顿时热络起来。茯苓和玉竹又是倒水,又是递帕子,又担心晏迟把嘴里的墨汁喷到贺兰清身上,顾不得许多,用身体将二人隔开。


    贺兰清放下毛笔,扶额轻叹,几个呼吸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另一边,茯苓和玉竹手忙脚乱了一番,总算把晏迟收拾干净了。晏迟苦着一张脸,茯苓和玉竹见贺兰清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贺兰清轻叹一声,说道:“看来我并不是一个好师父,连给人开蒙都做不到呢。”


    玉竹劝道:“殿下别这么说,晏迟哪里是一般的学生?殿下能让她这么快就认识了文房四宝,已经比许多师父都强了呢!”


    茯苓也接过话头,说道:“就是说,殿下要是能把晏迟都教会了,恐怕就没有什么事儿是不行的了。”


    闻言,贺兰清缓缓敛去了笑容,喃喃道:“是啊,要是能把晏迟教会了,还有什么事儿是不可为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京城也越来越近。一路上贺兰清对晏迟并无拘束,但每日都会找半个时辰让晏迟到车厢里来,教她一些常识和基础知识。


    经过上次“吃墨”事件以后,贺兰清也摸到了门道,不再干巴巴地授课,而是让茯苓和玉竹专门准备了些小点心,用食物引着晏迟的兴趣。每当晏迟答对问题,或是认真听课以后,都能得到食物的奖励。


    不出贺兰清的预料,效果十分惊人。


    有了食物作为奖励,晏迟的学习速度可谓突飞猛进,不仅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记住了文房四宝,还学会了使用它们,就连笔画也记全了,还认识了五六个字。


    这次回京之路,是最开心的一次。一路上风平浪静,贺兰清的身体、饮食,都没有出任何问题。


    不知不觉间,京城已至。


    侍卫飞马来报:离城门不过五十余里。


    京郊的村落渐渐密集,田地里,农户们在忙着收割最后的秋粮。难得的丰年,幸福洋溢在农户们的脸上。


    贺兰清让茯苓和玉竹将马车的车窗打开,一同欣赏着驿道两旁收获的盛景。


    “传令下去,所有人下马步行,小心牵马,管好猎犬,所有马车缓行,不得惊扰田间农户,更不得践踏农田!”


    “是!”


    茯苓领命而去,整个仪仗队行进的速度立刻放缓,小心翼翼地行在田地之间。


    田间的农户们见状,远远望向那高高竖起的旌旗,看到上面绣着的“瑶光”二字,默默记在心里。


    突然!


    一阵轰隆的马蹄声,打破了京郊的祥和。


    犹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响起,不知数量,难辨方位。


    “砰”的一声,贺兰清的车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晏迟目光炯炯,四足着地,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贺兰清身边。


    贺兰清秀眉紧锁,正思考着下令,就听到晏迟附在她耳边,笃定地说道:“是血,有血的味道。”


    贺兰清心头一跳,却还是拍了拍晏迟的手背以示安抚,一边朗声下令道:“停下,全员戒备!”


    一旁的玉竹脸色煞白。她听到了晏迟的话,而且丝毫不怀疑晏迟那媲美野兽的嗅觉!


    晏迟将贺兰清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撑起一方屏障,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原本澄澈的眼眸凶相毕露,扫视着可能冲出危险的地方!


    车厢外,侍卫们已经将马车护得水泄不通,弓箭手也迅速占据了有利方位,一派肃穆!


    驿道两边的田地里,传来农户们惊恐的叫声。马蹄声越来越近,间或还能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以及男子们兴奋的叫喊。


    “护驾!”


    车厢外不知谁喊了一声,侍卫们纷纷抽出兵器,队形再度缩紧,贺兰清所在的马车被围得密不透风。


    一名侍卫站到高处,朝着不远处喊道:“此乃瑶光公主凤驾,你们是何人,还不速速停下!再不停下,我们就要放箭了!”


    侍卫接连喊了几遍,总算是奏效了。车厢外原本犹如沸腾的马蹄声渐止,取而代之的是有序地靠近。


    一众持弓背箭、牵狗举鹰、骑着高头大马的精壮男子,拥簇着一位青年男子缓缓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骑着一匹通体玄黑、无一丝杂毛的高额凸眼大马,赤金束发,面白如玉,丹凤眼。身着宝蓝锦袍,窄袖劲装,腰束宝石玉带,手持一张漆红大弓,拇指上戴着一枚琥珀色的扳指。看到旌旗上的“瑶光”二字,男子眼中划过一丝轻慢鄙夷,单手一勒缰绳,将马停住。


    瑶光公主的仪仗队中,有人认出了为首的男子,慌忙收起兵器,快步来到男子面前,单膝下跪,朗声道:“参见三皇子殿下!”


    听到侍卫的声音,贺兰清的面色变得难看,就连玉竹也变得无措,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贺兰清。


    贺兰清轻叹一声,抬手拉住晏迟,把人带到自己身边,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晏迟说道:“你乖乖待在这里,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准你离开车厢半步,记住了吗?”


    晏迟的目光中划过一丝挣扎,低声道:“有血的味道。”


    “没关系,我不会有事的。但是你要听我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出去。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晏迟不再犹豫,重重点了点头。


    贺兰清这才松了口气,对玉竹说道:“取面纱来。”


    “是。”


    玉竹依旧苍白着一张脸,哆哆嗦嗦地取了一方纯白的面纱,双手捧着递给贺兰清。


    贺兰清戴好面纱,凑到一侧车窗边,探出半个头去,说道:“三哥,小妹有礼了。”


    车外,三皇子贺兰昇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不满:“大半年没见,七妹见了兄长不下车行礼请安,只躲在车厢里喊打喊杀,还要命人放箭射本宫,是什么道理?”


    “三哥,这一切都是误会。侍卫们不知是三哥的仪仗,冒犯之处还请三哥海涵。小妹今日身子不适,不能下车给三哥请安了,还请三哥多体恤。待回宫之后,小妹定然亲自到三哥的府上,给三哥补上这次见礼。”


    贺兰清的声音不卑不亢,完全没有被贺兰昇的威势所压倒,反而亮出了一颗软钉子。


    贺兰昇狠狠地瞪了贺兰清的马车车厢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命人让开。


    这驿道本就不够宽阔,已经被贺兰昇的人马堵得水泄不通。贺兰昇不发话让路,贺兰清的队伍根本就过不去,除非压过麦田。


    就在这时,茯苓带着侯音来了。


    茯苓朝着贺兰昇行了一礼,朗声道:“奴婢兴庆宫掌事女官茯苓,参见三皇子殿下。”说完,茯苓便跳上马车,并未进入车厢,而是坐到了车夫旁边。


    兴庆宫原本是卫贵妃生前的宫殿,也是四皇子贺兰昱和七公主贺兰清从小长大的地方。卫贵妃薨逝后,天瑞帝心疼贺兰清体弱,只略微改了兴庆宫的建制,依旧由贺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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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居住。


    内廷之中,只有由高位妃嫔亲自抚养的皇室血脉,可以随母亲住在某座宫殿内。其余的公主和皇子都有固定的住所,直至成婚立府。


    像贺兰清这样能独居一宫的公主,放眼整个陈国也是独一份儿。


    这场看似请安的话语中,茯苓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随便说的。包括茯苓掌事女官的身份,也是内廷七品,犯了过错由内廷司统一管理,别的宫的皇子碰不得。


    茯苓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贺兰昇:欺负贺兰清的时候,要好好掂量掂量,不要以为自己是皇后之子、太子胞弟,就可以为所欲为。


    果然,听完茯苓的话以后,贺兰昇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散了不少。


    侯音走上前去,朝着贺兰昇抱拳行礼道:“臣,兴庆宫御医首席侯音,参见三皇子殿下。数月不见,三殿下风采依旧。这是……在狩猎么?”


    贺兰昇面色微变。


    他认出了侯音,他知道侯音是太尉府安排在贺兰清身边的人,并不像其余人那么好对付。又听出侯音的弦外之音,笑道:“原来是侯大夫,好久不见了。狩猎可谈不上,只是本宫近来感觉身子僵硬得很,带几个人出来跑跑马,不想这般巧,遇到了七妹。”


    侯音的声音不急不徐,带着几分客气,说道:“三殿下若是身子不爽利,臣可以给三殿下把把脉,再扎一套舒筋活络的针灸。秋收时节,无论是跑马还是狩猎,总归是不妥的,若是被大司农知道了,免不了一场官司。”


    “……侯大夫说的是,本宫今日也活动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太尉府的人已经在城外十五里等着了,殿下可以和我们一同走。”


    贺兰昇没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拥簇在他周围的那些“鹰犬”便有序散开,一名小厮拉着贺兰昇的缰绳,把路让了出来。


    侯音见状,拱手拜谢,组织仪仗队重新排好队形,继续往京城方向走去。


    贺兰昇看着逐渐远去的队伍,眼中划过一丝阴鸷。


    侯音跟着马车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跳上马车。车厢里,贺兰清和晏迟并肩而坐,玉竹坐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


    “辛苦了,侯大夫。”贺兰清轻声道。


    侯音笑了笑,坐到了玉竹对面,从怀中取出随身的脉枕放在矮桌上,说道:“殿下,请个平安脉吧。”


    “嗯。”贺兰清把胳膊放在脉枕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侯音的手指上,就连晏迟也目不转睛地看着。


    侯音一边给贺兰清切脉,一边忍不住夸了晏迟一句:“不错,你这回没给殿下添麻烦。要是你刚才胡来,殿下也未必能保得住你。”


    晏迟有些急。她刚才躲在马车里听了个大概,但很快就被复杂的称呼绕晕了。可她能感受到,自从遇到那个人以后,贺兰清很不开心。她不想贺兰清不开心,她想保护贺兰清,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侯音对贺兰清说道:“殿下,要想想如何安置晏迟了。目前的情况……把她带回宫恐怕不行。”


    说完,侯音收回手指,收了脉枕,说道:“没事,就是生了点儿闷气,晚上喝一碗安神汤,明日就好了,不妨事。”


    晏迟的目光在侯音和贺兰清之间徘徊,憋了好久,冒出一句话来:“那个人,是谁!”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贺兰清的眼中划过一丝意外,看向晏迟,见她脸颊通红,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很在乎这件事了。


    侯音笑了笑,说道:“是谁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晏迟并不理会侯音,只目光灼灼地看着贺兰清。


    贺兰清沉吟片刻,悠悠开口道:“他叫贺兰昇,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我父亲是当今的天瑞帝,他有皇后和许多嫔妃。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贺兰昇的母亲出身丞相府,是我父亲的正妻,当朝皇后。贺兰昇是我第三位兄长。我父亲一共有七子七女,十四个孩子。我与四哥贺兰昱是同母所生,其余的都不是。”


    事关皇族,玉竹垂眸屏息不言,侯音则有些诧异,不明白贺兰清为何要与晏迟说这些。且不论她是否能听得懂,就算勉强听懂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侯音什么都没有说,选择尊重贺兰清的决定。


    晏迟抿了抿嘴唇,下意识地抓住了贺兰清的袖口,很认真地说道:“他们,欺负你!”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贺兰清抬眼,目光扫过缩在一旁的玉竹,略带惊愕的侯音,还有目光灼灼的晏迟,勾了勾嘴角,低声道:“是啊,他们欺负我。”


    “殿下,慎言!”侯音蹙眉劝道。


    贺兰清轻叹一声,说道:“侯大夫,若是我在这马车里,当着你们几个的面,也不能说一句真心话,还有什么意思?”


    侯音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晏迟的直白,击穿了所有的粉饰,贺兰清忍不住想着:晏迟说的难道有错吗?无论再怎么“巧妙”欺负就是欺负。


    适才,众目睽睽之下,贺兰昇让自己这个瘸子下车去给他请安,于礼虽有唐突却并无不可,可这难道不是欺负么?


    “贺兰清!”


    晏迟的呼唤,打断了贺兰清的思绪,这还是晏迟第一次直呼自己的名字。


    贺兰清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答道:“嗯,我在。”


    晏迟注视着贺兰清,一字一顿道:“欺负你的,死,我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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