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河清》
1. 疯狗
西风漫卷,尘烟弥漫。秋日悬天,已无半分炙热。
尘烟深处,叫嚣声此起彼伏,混着兴奋与急切。
“抓住它!”
“用石头砸!”
“这到底是野鸡,还是凤鸟?”
“追了这么久,便是瑶池凤凰,今日也得烤了吃!”
近乎破音的呼喊里,藏着早已透支的喘息。
风,忽然一静。
一只尾羽七彩、通体赤红、似鸡似鸟的飞禽尖鸣着冲出尘雾,奋力飞掠一段,便落足奔逃。四道身影紧随其后,跃尘而出。
两名年长乞丐一马当先,年少二人也不甘落后。目光如饿狼,不看路,只死死钉在那团赤色身影上。
距离越缩越近。
飞禽发出一声绝望哀鸣,慌不择路冲过小土坡,一头坠进后方土沟,没了踪影。
一名乞丐怪笑两声,喘着就要翻身下去,却被同伴一把拽住。
“拉我干什么?”
另一乞丐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声音发紧:“到‘疯狗’的地盘了。”
一语落地,刚刚还跃跃欲试的乞丐脚步猛地一顿。
两个小乞丐也追了上来,听见“疯狗”二字,脸上兴奋瞬间褪尽,对视一眼,停在两人身后。
场间一时诡异得安静。
四人像被定住,一道小小的土坡,便拦死了去路。
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喘息里,全是不甘。
突然,土坡后传来一阵扑腾,紧跟着一声禽鸟哀号。
年纪最大的乞丐一把挥开同伴的手,箭步冲上前,怒骂道:“我们四个人,还弄不死一条疯狗?!”
一个呼吸间,身影消失在坡后。
随即,叫骂声骤起,又被一声惨叫掐断:
“疯狗,这只鸡是我们从城隍庙一路追来的,你他妈——啊!”
“麻子!”
另一名年长乞丐大叫着跳上坡顶,一眼扫见沟中景象,小腿肚都在抽。他硬着头皮滑下,挡在麻子与“疯狗”之间,双手慌忙举起:
“狗、狗哥,狗爷……我们错了,您消消气……”
被称作“狗爷”的人,以一种近乎野兽的姿势与二人对峙。
四脚着地,脊背微弓,裸露的小臂与小腿纤细,却绷着一股随时会扑出的狠劲儿!
乱草般的长发遮着脸,只露一双眼睛——
黑多白少,冷得刺骨,凶光毕露,一眨不眨,毫无掩饰。
再细看,这人并非赤手空拳。
左手紧攥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胸口衣襟鼓起,正往下滴血,一撮七彩尾羽从衣缝里露了出来。
“啊——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迟来的剧痛炸开,麻子捂着左耳,在地上翻滚惨叫。
坡上两个小乞丐看得一清二楚,一个吓得哆嗦着滚下坡,另一个转身就逃。
挡在中间的乞丐余光一瞥,正好看见麻子半只耳朵落在脚边。
“扑通。”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倒,一边堆起讨好的笑,一边抬手狠扇自己耳光:
“狗爷……不,爷!我们错了,真错了,求您饶我们这一回,再也不敢了!”
“疯狗”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慢慢收了架势,却依旧蹲在地上,朝乞丐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乞丐慌忙摸遍全身,苦着脸:“爷,今儿运气差,什么都没讨到,实在没东西孝敬您,要不下次……”
“穿的,给我。”
“疯狗”指了指他身上那件打了补丁、还算齐整的旧衣,声音缓慢开口。
沙哑,僵硬,像久病初愈,又像长久不曾说话,早已忘了如何言语。
乞丐心疼不已,但还是麻利褪下衣服,丢了过去。
趁“疯狗”接衣的空隙,他连滚带爬扶起麻子,爬上壕沟,头也不回地逃了。
“疯狗”嘴角微咧,抓起衣服,钻进一处坑洞。
那是依着沟壁掏出来的狗洞,爬过一段窄小甬道,内里是一方丈余大小的空间。一边铺着稻草,一边墙上挂着些“口粮”,另一面墙上开着三个仅容一人爬过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她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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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飞禽取出,挂在墙上,随即坐到稻草上,脱下身上破烂不堪的旧衣,飞快换上刚得来的“战利品”。
那件乞丐穿略显紧小的衣服,落在她身上,反倒有些松垮。
年纪尚轻,又常年食不果腹,她的身形单薄纤细,女子特征并不明显,可那绝不是男子的身体。
就是这样一个单薄少女,却是这片地界上,乞丐们闻之色变的“疯狗”。
谁能想到,凶名赫赫的“疯狗”,竟是个姑娘。
可谁又会在意。
别说是男女,便是死活,又有谁会放在心上?
陈国境内,乞丐比野狗多,乱葬岗比村落更长。
谁会去关心一个住在乱葬岗旁、狗洞之中的乞丐,是男是女。
起初只是几个误入此地的乞丐在她手上吃了大亏,想当然地当她是男子。时日一久,以讹传讹,附近的乞丐就都理所当然把她当成男人。
而这一切,“疯狗”本人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她也不在乎。
她自记事起,便大多是一个人。
乱葬岗多蛇虫鼠蚁,偶尔能寻到野果,足够她活下来。
约莫五六年前,她在乱葬岗捡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
靠着一身从野狗身上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凭着灵敏的鼻子寻来草药,竟把人救了回来。
女孩的出现,唤醒了她许多模糊的、属于“人”的记忆。
她们开始用语言来沟通。
最初,她笨拙不堪,足足花了大半年,才把话说利索。
后来某天,女孩说要回家,说回去求家里,把她也一并收留,总住在这样一个地方,终究不是办法。
分别那天,她把所有食物都给了女孩。
可女孩,再也没有回来。
她记得女孩身上的味道,记得女孩叫杏花。
而杏花,叫她:“姐姐。”
她没有名字,没有爹娘,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几岁。
杏花在时,两人一起推算过。
今年,她应该十五岁了。
2. 瑶光
晏城,驿馆清幽院落。
两名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指挥着一众婢女搬运行李。这二人年纪虽轻,吩咐起人来却半点不含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
一名婢女匆匆走来,对着二人敛衽一福,压低声音道:“茯苓姑娘,玉竹姑娘,七彩红雉少了一只。侍卫说,是驿道颠簸,撞破了笼子……”
茯苓、玉竹闻言脸色微变,对视一眼,茯苓当即转身离去。玉竹蹙眉看向来人:“派人去找了吗?”
“已经遣人带猎犬去寻了,定能寻回。”
玉竹却冷冷一哼:“寻回也不能用了!在外面过了一圈儿的东西,如何还能给殿下进用?”
她扫了对方一眼,语气微沉:“你伺候殿下的日子比我长!七彩红雉是寻常物件?抓回来宰了埋了,也不能便宜了外人!连几只禽鸟都看顾不好,莫不是见殿□□弱心慈,便想怠慢失职?”
婢女慌忙跪地,诚惶诚恐:“玉竹姑娘,便是借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确确实实是笼子被撞碎的,请姑娘明鉴!”
见敲打已足,玉竹语气稍缓:“告诉他们,都仔细当差吧。你也退下!”
“是。”
……
东厢内。
茯苓已将外院之事尽数禀报,静候窗前的公主示下。
陈国皇族,复姓贺兰。
窗前静坐的这位,正是天瑞帝第七女,封号瑶光,单名一个“清”字。
她胎里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好不容易熬到及笄,又莫名染上一场怪病,自此落下了腿疾,不良于行。
天瑞帝曾亲登观星台占卜,言贺兰清所受诸般病痛,皆为前生因果业障所致,遂御赐亲王仪仗,准她自行出宫,往庙观清修忏罪。
一晃三年。
这三年里,贺兰清大半时光都在清修途中,一年仅回宫数月。
“咳咳咳……”
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响起。
茯苓顾不得尊卑,快步上前,麻利合上窗扇,又绕到贺兰清身后,推着轮椅往暖炉边去。她回身取过一方稍厚的绒毯,换下覆在公主腿上的薄毯。
贺兰清目光落在茯苓身上,苍白面容上泛起一抹浅淡笑意,又望向紧闭的窗棂,眼中藏着一丝惋惜,似是不舍窗外那一隅尚未枯黄的绿意。
“我的身子已比从前好些,不必这般小心。”
“殿下身子确有好转,只是这几日突然冷了……”茯苓嘴唇微动,终究低下头,不再多言。
贺兰清唇角微扬,声音轻柔:“有我这样一个病弱主子,阖府上下都为我悬心,尤其你和玉竹……为难你们了。”
“殿下是最好的主子。能伺候殿下,是奴婢与玉竹的福气。”
贺兰清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轻声道:“不过一只雉鸡,责罚就免了吧,也不必兴师动众去寻。”
茯苓咬了咬唇:“可那是殿下的药引……本就所剩无几。殿下还要在晏城设粥棚,不若……”
她觑了觑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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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清神色,小声提议:“不若将晏城粥棚由五日缩为两日,早些启程回京?”
“不可。”贺兰清毫不犹豫拒绝。
茯苓满心心疼,恳切劝道:“殿下,施粥济民本是当地府衙分内之事。殿下动用私库出米,已是天大恩典,何必次次亲力亲为?”
“茯苓。”
“奴婢在。”
“这几年你与玉竹随我走了许多地方,一路所见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你还数得清吗?”
见茯苓沉默,贺兰清也不追问,只轻声道:“这天下是贺兰氏的天下,百姓安乐,亦是贺兰氏的责任。所谓江山社稷……”
她声音忽然顿住,似想到了什么,后半句化作一声轻叹。
茯苓告退。
贺兰清摇着轮椅来到书案后,翻开那本看了一半的《风土记》,从书页间取出一方巴掌大的油布纸。纸上墨色清晰,写满蝇头小楷。
此纸经特殊手法炮制,需以秘药浸润,方能显出隐藏字迹。
贺兰清细细读罢,眉头微蹙,那双看似清淡、却似看透世事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良久,她将油布纸凑到烛火之上,看它化作一缕青烟。随即取过一张同款油纸,提笔书写。
……
待字迹缓缓隐去,贺兰清才将油布纸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摇着轮椅回到窗边。
信鸽“咕咕”两声,振翅飞入天际。
她一路目送,直至那点灰影消失在湛蓝长空之中。
3. 搭救
贺兰清为晏城百姓设的粥棚,就定在迎仙台下。
在陈国,每一座城池内都有这样一座高耸宏伟的迎仙台。
迎仙台上,贺兰清的轮椅停在栏杆后,身后站着茯苓和玉竹,还有一队身手不俗、佩戴短刀的侍女。
迎仙台下,五座粥棚前,领粥的队伍如一字长龙,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贺兰清定了定神,看向台下的百姓:有的是一家几口,男主人怀里抱着土陶烧制的盆子,对着盛粥的人露出讨好的笑容;有的是娘亲扯着个头及腰的孩子,孩子怀里抱着个木碗;还有的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手拄着竹杖,一手端着旧碗。
一眼望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待与盼望。
这三年,贺兰清见过太多这样的神情——那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对于前来领救济的百姓,贺兰清从不让侍卫核查身份,只需扫一眼他们的穿着,便知这些人是真的需要这碗粥。
“咳咳咳……”白皙的手攥成拳头,抵在唇边,却挡不住细碎的咳嗽。
茯苓连忙蹲到贺兰清面前,为她系紧披风的带子;玉竹则取过温度适中的暖炉,递了上去。
“殿下,今日阴天,寒露重,咱们还是回去吧。”茯苓轻声劝道。
闻言,玉竹也附和:“是啊殿下,粥都煮好了,难道还会跑了?殿下若是实在放心不下,奴婢和茯苓留一个在此盯着便是。”
贺兰清沉默片刻,纤细的手指划过暖炉壁上的烫金纹路,怅然道:“下面那些百姓,人人穿的都是单衣,到了冬天,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
场中陷入沉默。
茯苓和玉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样的场景她们陪贺兰清见过太多次,却终究无计可施。
世人都知十层单不抵一层棉,可棉衣哪里是普通百姓能拥有的?一两棉花一两金,别说晏城,便是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家仆,也不是人人都有棉衣穿。
茯苓和玉竹跟了贺兰清多年,敏锐地察觉到贺兰清的低落,二人想出声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们知道,公主想让天下百姓都吃饱饭、穿暖衣,可这愿望要如何实现?
在她们看来,天下历来便是如此,百姓的日子,从来都不好过。
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年仅十六岁的贺兰清心中,已渐渐有了雏形。
天灾、暴政、贪官、酷吏、重税、苛捐……
犹如六座大山,压在陈国百姓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早已压弯了他们的脊梁。
可即便贺兰清贵为公主,也从不敢将内心的答案宣之于口。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她倒无妨,身边的人却要迎来灭顶之灾。
茯苓和玉竹,分别只有十五岁和十四岁。她们原本只是贺兰清身边负责跑腿的小宫婢,直到上一任掌事女官被判极刑,连带着二十多个伺候在她身边的“老人”遭到株连,这二人才临时顶了上来。
想到自己那位“仙风道骨”的父皇,想到那奢靡的宫廷,再看看脚下的百姓,贺兰清只觉心中钝痛。
……
转眼五日过去,锅里的最后一点米汤被刮得干干净净,粥棚拆了,贺兰清也该启程回宫。还有几个月便是除夕,每年这个时候,所有的皇子皇女都要在宫中团聚。
两队骑兵开道,其后是贺兰清的马车;再往后的二十辆马车,载着御医、婢女、厨娘,以及细软辎重;最后一辆马车里,关着几只七彩红稚,还有负责看管它们的猎犬。
马车之后,是五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内廷护卫。他们个个身穿华服,捧着旌旗,旌旗一面绣着皇室图腾,一面绣着“瑶光”二字。
这代表着这支仪仗队的归属——瑶光公主。
天瑞帝曾特许瑶光公主享受亲王仪仗,此刻的排面,已是贺兰清下令减半后的样子。
仪仗队出城时,许多受过贺兰清恩惠的百姓自发相送。他们跪在道路两旁,垂着头唯恐“冲撞”凤驾,整个场面静默无声。
出城十五里,周遭的景色逐渐荒凉。
一名前锋骑兵飞马而来,在贺兰清的马车旁勒住缰绳,朗声禀道:“殿下,前方是一处乱葬岗,约莫绵延数十里,恐怕绕不开。是否要下令走小路?”
贺兰清摇了摇头,茯苓便掀开窗帘一角,回道:“不必绕路。”
“是!”
马蹄声清脆远去,骑兵领命而回。
车队又前行许久,玉竹悄悄掀起窗帘一角向外扫了一眼,见驿道两旁依旧是数不清的低矮坟包,忍不住道:“这晏城外的乱葬岗,竟有这么长!”
茯苓接话道:“是啊,乱葬岗不是没见过,这般绵延几十里的,还是第一次见。”
贺兰清合上手中的书卷,缓缓道:“天瑞十一年,晏城大旱,农田颗粒无收,城中百姓想举家逃荒的,数不胜数。却因路引所限,被当地府衙拦下了九成。极度饥饿之下,许多百姓被迫易子而食……次年又爆发时疫,晏城百姓为求一线生机,聚成义军,却引来朝廷重兵镇压。不过三个月,这场‘动乱’便被平息。父皇亲登迎仙台夜观天象,卜算出天魔星闪耀,对应的方向正好是晏城。再后来……”
“砰砰”两声,正听得专注的茯苓和玉竹双双跪倒在车厢内。玉竹身子抖若筛糠,茯苓也面色惨白,嗫嚅道:“求殿下慎言!”
贺兰清看着匍匐在地的二人,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幽幽道:“为了让此事流传后世,太史家先后死了十七位史官……”
恰在此时,队伍后方隐隐传来犬吠,夹杂着军马的嘶鸣声。
茯苓如蒙大赦,连忙岔开话题:“殿下,奴婢去瞧瞧?”
贺兰清带出来的猎犬,是专门训练来看管七彩红稚的,除非红稚有异,否则绝不会轻易吠叫。
“去吧。”贺兰清颔首。
马车稍停,茯苓牵过一匹马骑上,一抖缰绳,朝队伍后方赶去。
询问侍卫后才知,车队行进途中,有两只猎犬突然跳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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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着乱葬岗的方向冲去,已有一队侍卫骑马去追寻了。
贺兰清方才提及的旧事,让茯苓心有余悸。她索性骑着马,慢慢跟在队伍最后,正好查清缘由,再回去禀报。
一炷香的功夫,几名侍卫飞马折返,其中一名侍卫的马背上,横搭着一个人。那人四肢无力垂下,看上去已然没了气息。
待走近了,茯苓才看清,那人竟是个乞丐。他浑身遍布脏污,又像是干涸的血渍。茯苓蹙眉道:“怎么把这样的人带回来了?”
侍卫撑开随身的布袋,示意道:“我们跟着猎犬一路追过去,从这乞丐怀里搜出了这个。想着玉竹姑娘的吩咐,又看他还有一口气,便带回来请殿下定夺。其余几个乞丐,都已经死透了,看着应是被这人给杀了。”
茯苓看向布袋里的七彩红稚,它的羽毛早已失去光泽,身体干瘪,显然已死了数日。
“你们找辆马车,先把他安置好。派人看着,千万别出了什么岔子!”此等“穷凶极恶”之人,茯苓本不想留,但想到事关七彩红稚,而且自家殿下也有过救人为主的先例,才如此决定。
想了想,又吩咐道:“这只红稚先留着,等我回禀殿下再做处置。”
“是!”
茯苓返回马车,将事情的经过一一禀报。
贺兰清的反应果然不出茯苓所料,只听贺兰清说道:“先让李大夫去看看,若能救,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不必吝惜。那人是男是女,年纪多大?”
茯苓回忆着:“奴婢没看清……身形瘦瘦弱弱的,约莫与玉竹年纪相仿,或许还要更小些。”
贺兰清沉吟须臾,改口道:“还是让侯大夫去吧。那只红稚,丢了便是。咱们今夜在何处落脚?”
玉竹取出地图端详片刻,回道:“回殿下,按现下的脚程,今夜该在大兰寺过夜。”
贺兰清点头:“茯苓,你去告诉侯大夫,带两名女侍卫陪她同去。”
“是。”茯苓应声退下。
玉竹为贺兰清添了一杯茶,道:“殿下真是菩萨心肠。那人偷了殿下的药引子,您还派专属医官去救他的命。”
贺兰清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淡淡道:“不是偷。该是红稚飞落到附近,引来了他们的争抢。我只是觉得让侯大夫去,更妥当。”
玉竹不解:“妥当?”
“侯大夫是医女,无论那人是男是女,由她诊治都更方便。”
贺兰清又道:“终究是一条人命,若能救回来,顺路送他去大兰寺做个和尚,也好过做乞丐。”
玉竹恍然大悟,笑着打趣:“那万一是个姑娘家呢?大兰寺可不收女弟子!”
贺兰清无奈摇头,笑道:“伶牙俐齿。”
主仆二人几句闲谈,车厢内的沉闷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只是贺兰清觉得,按照茯苓的描述:这人年纪尚小,能在几人的手上抢到七彩红稚,还是唯一活下来的,如此凶悍的战斗力,怎么会是女子?
4. 护驾
大兰寺是座比丘院,向来不准女香客留宿,贺兰清却是个例外。
皆因天瑞帝三年前下过一道圣旨:陈国境内所有寺院、道观,只要有僧道常驻,都要为瑶光公主专门开辟一处清净院落,供她小住静修,或是路过歇脚。
是夜,大兰寺后山小院里,禅房内的火盆烧得正旺,安神静心的沉香也已点上。
贺兰清在茯苓和玉竹的服侍下梳洗完毕,穿着一袭雪白中衣坐在床上。玉竹坐在小凳上,为贺兰清推拿双腿;茯苓站在床边,手持净布,细细擦拭她半干的发梢。
“笃笃笃。”一阵叩门声传来。
“谁啊?”玉竹问道。
“殿下,臣来请平安脉了。”门外传来侯御医不急不徐的声音。
“让她进来吧。”贺兰清吩咐。
玉竹起身快步开门。侯大夫看起来已过而立,身形瘦长,身上披着一件棕色斗篷,手里提着药箱。
她进门先脱下斗篷,掸去身上寒气,又去净了手,才提着药箱走到贺兰清面前。
茯苓搬来凳子,请侯大夫坐下,又将一个暖手炉放到她手里。
侯大夫端详着贺兰清,笑道:“殿下今日气色尚可,只是略有积食,想来是整日赶路、不曾下车活动的缘故,稍后再请脉看看。”
贺兰清勾了勾嘴角:“有劳了。”
侯大夫等到手暖和过来,才上前放好脉枕,为贺兰清细细诊脉。
厢房里十分安静,茯苓和玉竹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就算是每日例行的平安脉,两人也像在等一件大事宣布一般认真。
侯大夫收回手,对贺兰清道:“无碍。稍后请殿下服用一丸鸡内金,缓解积食,臣再为殿下行一套活血通络的针灸,解一解周身疲乏。”
茯苓和玉竹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立刻行动起来:玉竹捧来针具,茯苓为贺兰清宽衣。
三十多根银针依次刺入贺兰清的穴道,余下的只是等待。
贺兰清闭目养神,开口问道:“侯大夫,今日带回来的那人,醒了吗?”
“臣正要和殿下禀报。按殿下的吩咐,该用的药都用了,只是这女娃儿伤得太重,能不能醒,就看她的造化了。”
贺兰清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错愕。
她原本只是以防万一,才让侯大夫过去照看,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我听茯苓说,她从几个乞丐手里抢到了红稚,还反杀了几人……真的是个女孩子吗?”
见贺兰清难得有了兴致,侯大夫便多说了几句:“的确是个女娃娃。别说殿下,连臣也意外。她身上的伤口和淤青,像是被多人围攻所致,能以一对多,足见身手了得!而且……臣还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是什么?”
“她身上每一处致命伤,都被人处理过了。手法虽然粗暴,却非常有效,这大概是她能活下来的原因。”
“你是说,有人先一步施救过?”贺兰清问。
侯大夫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像。臣给她擦身时,从伤口上擦下不少草药碎渣,像是她自己嚼烂了直接糊上去的。背上的伤口处理得不好,应该是自己够不到。有意思的是,这些草药都很对症。”
贺兰清久病成医,又在民间游历三年,深知郎中在民间十分稀缺,就算是赤脚游医,也不至于沦落为乞丐。
听茯苓说,那人不过十三四岁,这般年纪便懂医理,定然有家传师承,出身不该如此潦倒。
“她懂医理?”
侯大夫笑道:“臣也觉得奇怪。她用的草药都很偏门,不是医书上常见的药材,效果却出奇地好。”
说着,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方木匣,“殿下,这是臣从她小腿上取下的一味药材,殿下要看看吗?”
“好,打开吧。”
玉竹也忍不住好奇凑了过来,匣子一打开,她立刻缩了缩肩膀,嫌弃道:“怎么是虫子?!”
贺兰清的目光却微微一动,仔细辨认后,缓缓道:“这是金边土元,对接骨续筋有奇效,只是并非药典里的常用品种。”
因腿疾缠身,贺兰清专门钻研过治疗筋骨的药材,只凭那一道金边,便认出了匣中碎裂的虫体。
侯大夫赞道:“殿下说得没错。那女娃娃小腿有钝击伤,伤到了筋骨,这味药用得又对症又及时,说不定能让她康复后,行动与常人无异。”
“的确是个有趣的人。好生照看她,等她醒来,我要亲自见见。”
“是。”
说话间,针灸的时辰已到。侯大夫见贺兰清面色红润了不少,才松了口气。
侯大夫本名侯音,原本不是内廷医官,而是跟着师父在太尉府任职,被指派给府里的大小姐做专属医官。
大小姐出嫁后,恰逢恩师仙逝,侯音伤心之下请辞云游。几年后,她收到太尉府手书:昔日大小姐已是卫贵妃,诞下四皇子后身体一直不好,宫中御医束手无策,太尉恳请她入宫相助。
侯音入宫后,便任兴庆宫首席医官,直到天瑞十八年卫贵妃薨逝。她受贵妃临终所托,成了年仅十一岁的瑶光公主的专属医官。
贺兰清牙牙学语时,会学着贵妃的样子叫她“音音”稍稍懂事后则叫她“音音姨”。
直到身边的宫婢内侍被一夜血洗,贺兰清仿佛一夜间长大,对侯音的称呼,也从“音音姨”变成了“侯大夫”。
往事在侯音脑海里闪过,让她一时出了神。
直到茯苓轻声提醒,说贺兰清已经睡着,侯音才提着药箱,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侯音抬头望着漫天星空,轻轻一叹。纵使驻颜有术,她也已是年近半百的人了。
她提着药箱又去了另一间屋子,门口守着两名女侍卫。推门进去,药香浓重,那个从乱葬岗救下的女娃娃,正安静躺在榻上。
侯音想到贺兰清对这女娃娃的在意,轻声道:“小娃娃,算你命好。要不是殿下上心,我可舍不得给你用这个……”
说着,她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乌黑药丸,喂进对方嘴里。
“这是我压箱底的宝贝,能不能活,就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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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造化了。你若能醒,就多陪殿下说说话,给她解解闷,也算报答我了。”
翌日,瑶光公主的仪仗没能按计划出发。
不知是迎仙台上吹了冷风,还是赶路太过劳顿,贺兰清病了。
虽只是发热咳嗽、不思饮食,侯音、茯苓、玉竹却一致决定,在大兰寺休养几日。
仪仗队上下人人噤若寒蝉,小心伺候。所有人都明白,瑶光公主若是出半点差错,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都会迎来灭顶之灾。
就算这些年天瑞帝修道渐深,不再像从前那般动辄杀人,可太尉府的怒火,也足以将他们统统撕碎。
经过三日悉心调养,贺兰清的病情才渐渐好转,只是依旧恹恹的,没什么胃口。
茯苓看在眼里,和侯音商量后,征得贺兰清同意,推着她的轮椅来到院内。
大兰寺依山而建,从院子向北眺望,能看见半片山景。虽是秋日萧索,却也让贺兰清的精神好了不少。
她撑着扶手站起身,茯苓和玉竹见状,立刻打了个手势,屏退院内其他人,只两人不远不近地守着,不敢上前。
贺兰清缓缓迈开步子,一步步向前走去。
她的腿有轻微跛足,走久了病腿便会无力。每逢她想独自走走,茯苓和玉竹都会屏退左右,替她守护公主的尊严。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一道黑影撞破一间禅房的窗子,飞跃而出!
茯苓和玉竹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护驾!快来人!”
刚退到院外的侍卫闻声冲回,纷纷拔出佩刀,弓箭手也立刻就位,拉弓搭箭。
不过短短几息,贺兰清却已看清来人。
那人落地的瞬间,锐利的目光便朝她射来,四目相对,两人都看清了彼此。
那人接下来的反应,却十分古怪,是贺兰清从未见过的。
落地后,她竟对着空气轻轻嗅了嗅,原本锐利的眼神淡去,莫名多了几分探寻与懵懂。
可随着侍卫涌入,她察觉到危险,竟四肢着地,摆出一副野兽般的姿态,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目光瞬间变得凶狠如兽。
那一刻,贺兰清的心头,轻轻一跳。
茯苓和玉竹已经冲到了贺兰清的身前,一人将轮椅推过来让贺兰清坐下,一人如护崽母鸡般张开双臂,挡在贺兰清身前。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放箭!”
院中的侍卫如流水般有序退后,纷纷挡在贺兰清身前。
贺兰清心头猛然一跳,厉声喝道:“住手!”
然而,这声制止显然有些迟了,已经有两三支箭矢破空而出,朝着那小兽般的身影破空而去!
被一众侍卫阻挡了视线,贺兰清无法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但她听到了箭头击中物体的声响。
“住手!”贺兰清抓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收紧,用尽气力又喊了一声。
人墙后,传来一声如兽般的低吼,比适才那声听起来还要危险,场中所有人都十分紧张,唯有贺兰清心头一松。
5. 野人
贺兰清舒了一口气,淡淡开口:“都让开。”
茯苓迟疑地唤了一声:“殿下?”见贺兰清目光坚定,终是侧身让开。
其余侍卫也纷纷退至两旁,却依旧紧绷着身形,警惕地盯着前方那人。
只见,对方身上几乎缠满了绷带,勉强蔽体,只是方才一番骚动,雪白的绷带上已有几处缓缓渗出血迹。
那方才因受惊而近乎狂暴的人,在周遭威压渐散后,也慢慢平静下来。
她依旧四肢着地,一副随时要逃的模样,可再次对上贺兰清的目光时,却明显顿住了。
两人就这般不远不近地对视片刻。贺兰清直觉对方并无伤人之意,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只留茯苓、玉竹。”
侍卫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收了兵器,有序退出院子。
殿下既已下令,茯苓与玉竹纵有千般担忧,也不敢多言,只暗暗绷紧身子,心中打定主意——若那人再有异动,便以自身护住殿下。
贺兰清朝她轻轻招手,声音温和:“过来吧,不会有人伤你。”
说罢,她静静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那人并未立刻上前,反倒如先前一般,微微伸长脖颈,朝空气中轻嗅。贺兰清这才确定,自己方才所见并非错觉。
在三人的注视下,那人缓缓起身,一步步朝贺兰清走来,鼻翼不时轻动,似在以这种方式确认着什么。
随着脚步移动,她的目光彻底落在贺兰清身上,步子也稍稍加快了些。
茯苓与玉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攥紧了拳,死死盯着来人。
贺兰清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来人停在她身前一步之处,又缓缓蹲下,仰头望着她。
她长发披散,几缕碎发遮着眉眼,却仍能看清那双眼睛——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左颊上新添一道擦伤,想来是方才被箭羽所划。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贺兰清柔声问道。
那人又看了她半晌,不答,反倒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救我。”
贺兰清并不在意她语句零碎,只轻声应道:“算是吧。”
那人咧了咧嘴,似是欢喜:“味道,我记得。”
贺兰清垂眸望着她,心中已有隐约猜测,转头对茯苓道:“回房,取一身干净衣裳来。”
“是。”
贺兰清又看向蹲在地上的人:“你跟我来。”
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脆声响。那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轮椅之后,一同进了禅室。
轮椅停稳,她又乖乖蹲到贺兰清面前。贺兰清忍不住轻笑一声,再问:“你的名字,还有年纪,还记得吗?”
那人脱口而出:“十五!”
“名字呢?”
“姐姐。”
“姐姐?你的名字是姐姐?”
见贺兰清反问,那人偏头迟疑一瞬,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喃喃自语:“疯狗,狗爷、狗……”
玉竹竭力忍着笑,刚取了衣服回来的茯苓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唯有贺兰清,心中猜测被一一印证,只无声一叹。
孤儿乞儿,她游历这三年见过不少,可如眼前这般的,却是头一遭。
连话都说不完整,对“名字”二字也不甚明白,甚至分不清褒贬——可见她自小便独自挣扎求生。
贺兰清几乎可以断定,她口中说的,不过是旁人对她的称呼,绝非本名。
再结合她不自觉流露的、近乎野兽的习性,她极有可能,是被野兽养大的孤儿。
“殿下,奴婢取了玉竹的衣裳来,看身量应当差不多。”
贺兰清无奈道:“去找一身衣裤,这襦裙,她如何穿得惯?”
“是。”
“玉竹,你去请侯大夫过来,再让厨房送些吃食。”
“是。可要再叫几个人过来?”
“不必,她不会伤我。”
“这怎么……是。”玉竹又瞪了地上那人一眼,才匆匆离去。
贺兰清见她满脸纠结,知她还在琢磨自己的“名字”,柔声道:“一直蹲着不累吗?坐下吧,很快就有吃的了。”
一听有吃的,那人立刻咧嘴一笑,乖巧地盘膝坐地。
贺兰清摇着轮椅,亲自为她倒了一杯水,随即陷入沉思。
脑海中,缓缓闪过那段由太史家族以鲜血记录的卷宗。
十五岁么?
看她回答年纪时那般不假思索,应当不会有错。
十五年前,正是天瑞八年。
天瑞十一年,晏城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次年,城中百姓迟迟等不到朝廷赈济,绝望之下,竟至易子而食。
同年夏天,晏城爆发时疫,百姓不堪压榨,结成义军。
三月之后,义军被镇压。
天瑞十二年正月,天瑞帝亲自登台观星,称天魔星异动,直指晏城,遂下旨屠城。
晏城百姓尸首,草草掩埋于城外十五里处。
随后,朝廷下旨,迁毗邻州府百姓入晏城定居。
那时许多百姓不愿离开故土,去往一片凶地。
朝廷为防逃民,制定了极为严密的户籍名册,凡抽到移居之签的人家,无论男女老幼,一律造册在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少一个都不行!
所以……眼前这人,绝不可能是迁徙时不慎走失的孩童。
那么答案,便只有一个。
要么,是父母怕她被饥民所食,拼死藏起;
要么,是大难临头前,拼了命将她送了出去。
无论哪一种,她的父母,一定极疼极爱她。
想到这里,贺兰清呼吸微滞,酸涩与痛楚在胸腔蔓延。
不止为眼前这人,更为陈国千千万万煎熬受苦的百姓。
见得越多人间疾苦,她便越清楚,自己所见之苦,不过冰山一角。
……
“殿下!”门外传来侯大夫气喘吁吁的声音,打断了贺兰清的思绪。
“进来。”
一同跟进来的,还有茯苓。
而坐在贺兰清面前的人,只抬头扫了一眼,便又低头,用指甲抠着地砖缝。
侯音先前只听说“有刺客”,还是殿下带回的人,当即抄起捣药石杵,急匆匆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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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好在半路遇上玉竹,得知殿下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侯大夫坐下歇歇吧,我无碍。只是她身上几处伤口又裂开了,劳烦您来看一看。”
侯音坐下,打量了那“野孩子”片刻。从眼神与反应来看,她不似神智不清,只是行为举止,实在异于常人。
茯苓将寻来的干净衣裤放在一旁,安静立在贺兰清身后,目光也不时落在地上那人身上。
侯音见她终于抠完地砖缝,又转而去好奇贺兰清的轮椅,终是按捺不住疑惑:“殿下,她这是……”
在侯音看来,这孩子虽野,却也懂些偏门药理,断不该是这般模样。几乎上身赤裸,只以绷带遮身,却浑不在意,让她不由得眉头紧锁——莫非是自己用药有误,还是她头部受创,伤了神智?
不应该啊,也未见她头上有何外伤。
恰在此时,玉竹端着餐食回来。
贺兰清对身前那人轻声道:“你先随她们出去,让这两位姐姐和妹妹陪你,吃完再回来疗伤,好不好?”
茯苓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走吧。”
贺兰清察觉到,那人对茯苓的触碰十分抗拒,便又柔声安抚一句:“去吧,没人会伤你。”
直到听见贺兰清的话,那人才稍稍放松警惕,却还是挣开茯苓的手,独自起身向外走去。
……
禅室内,只剩贺兰清与侯音二人。
贺兰清轻叹一声,缓缓开口:“侯大夫,我想救她,只是还未想好如何安置。你也看见了……这孩子,约莫是被野兽养大的孤儿,却还未彻底忘了自己是人。”
侯音轻声答道:“殿下不必忧心。回京一路,还会经过不少尼姑庵与道观,出家人慈悲为怀,定能善待她。比起流落街头行乞,能在观中清修,已是最好归宿。”
见贺兰清沉默,侯音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语气不由带上几分不赞同:“殿下难道想将她带在身边?”
“嗯。”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这孩子野性难驯,万一发狂伤及殿下,臣要如何向贵妃娘娘交代?”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贺兰清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音音姨,我想收留她。”
“音音姨”三字,一瞬击穿了侯音所有坚持。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那个梳着双丫髻、奶声奶气拽着她衣袖的小团子,一声声叫着自己音音姨。
侯音望着贺兰清,终是软了语气:“殿下是想把她带在身边,是吗?”
“嗯。”
“以什么身份?安排什么差事?宫婢,还是侍卫,或是……伴读?”
说到“伴读”二字,侯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让这样一个近乎“野人”的孩子,给慧智兰心的公主做伴读,实在太过荒唐。
“她不是识得药性吗?不如先让她跟在你身边,做个药童,可好?”
侯音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迟疑道:“臣药庐中的事,一向亲历亲为,寻常人臣都放心不下,像她这样的……罢了,臣替殿下看着她便是。若真是块可塑之才,也不是不能收下,总好过让她整日跟在殿下身边。”
6. 晏迟
侯音似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殿下,你是不是……”
“哎呀,你慢一点儿啊!”玉竹带着嫌弃的叫嚷声,打断了侯音的话。
“你要去哪儿?喂……你别跑啊!”茯苓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进来。
侯音默默注视着贺兰清,院内发生的一切,贺兰清虽未言语,侯音却已读懂了殿下心中的在意。
说起来,侯音也算是看着贺兰清长大的人。殿下成长路上的点滴变化,她都看在眼里,虽不能感同身受,却最是懂得贺兰清心底的苦楚。
侯音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晚辈的纵意:“臣推着殿下到院子里看看吧。依我看,那孩子对陌生人戒备极重,却偏偏莫名信任殿下。”
“嗯。”
禅房的门被推开,正巧碰到回来禀报的茯苓,而玉竹正与蹲在院子角落的那道瘦弱身影“对峙”着。
见到贺兰清,茯苓立刻苦着脸禀报道:“殿下,这人的举止实在怪异。奴婢刚把她带到桌旁,她抓起馒头就跑,连粥碗都打翻了。”
到底是侯音见多识广,她细细观察了一番,轻咳两声,有些尴尬地说道:“殿下,若臣没有看错,这孩子……应当是在护食。”
“护食?”
“嗯。殿下不是推测,这孩子是由野兽养大的吗?护食本就是野兽的习性之一。”
侯音思索片刻,继续道:“在某些野兽的认知里,唯有最强者才能第一个进食,弱者须远远避开,等强者吃饱,才能去吃剩下的。此时弱者若凑得太近,便会被视作抢食,引来攻击。殿下还是先把玉竹叫回来吧,这般靠近,怕是危险。”
不等贺兰清开口,茯苓已经快步走到院子中间,扬声叫道:“玉竹,快回来,殿下叫你!”
玉竹一脸愤愤地跑了回来。
贺兰清一直沉默望着院子角落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摇动轮椅,开口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殿下?!”
侯音抬手拦住了焦急的茯苓与玉竹,轻声宽慰:“殿下自有分寸,我们只管看着便是。”
……
贺兰清摇着轮椅来到石桌前。桌面上,热粥洒了半碗,筷子与调羹安安静静放在托盘里,无人动过。
贺兰清轻叹一声。她也不知,这般境况下,那孩子还会不会听自己的话,可总要试一试,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好的人,活得非人非兽。
贺兰清朝着躲在院角阴影里的那人招了招手,温声唤道:“过来。”
侯音、茯苓、玉竹三人,齐刷刷望向院子角落,心里都不觉得这般野性难驯的人,会真的听从贺兰清。
听到贺兰清的呼唤时,“疯狗”嘴里正嚼着半个馒头,剩下的几个被她死死攥在手心。
贺兰清耐心等了片刻,并未出言催促,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她来了。
嘴里咬着半个吞不下去的馒头,双腮鼓鼓,手里还紧紧掐着另外三个馒头,从那片落满阴影的角落里,一步步走向贺兰清。
贺兰清唇角微微一勾,神色也柔和明媚了几分,再次招手:“过来。”
对方又加快了脚步,快步跳上贺兰清对面的石凳,蹲坐下来。
贺兰清将盛馒头的空盘往前推了推,柔声道:“放回来。”
闻言,“疯狗”虽极不情愿,还是把早已被攥成面团的馒头,慢慢放回盘中。原本雪白的馒头,早已被捏得脏兮兮的。
对上贺兰清的目光,“野狗”的喉咙里不自觉发出一声可怜的呜咽,连挂在嘴边的那半个馒头,也吐了出来,一同放在盘子里。
笑意,一点点漾在贺兰清眼底。她朗声吩咐:“茯苓,再去拿一份一模一样的吃食来。”
“是。”
等待的间隙,贺兰清终于能好好打量眼前这位姑娘。
她脸上的皮肤粗糙,呈浅褐黄色,单看五官比例,倒也算端正,分明是个尚未长开的小姑娘。再看她胸前绷带缝隙间透出的肌肤,比脸上要白净几分,想来原本肤色应当不差,只是常年在野外漂泊,早早染上了风霜。
她的头发,如杂草般野蛮生长,乱糟糟一团。
可仔细端详下来,最让贺兰清难忘的,依旧是她的眼睛。
贺兰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他们眼底读到过各种各样的情绪——关切、奉承、怜悯、嘲弄、绝望、哀求、怨恨、感激……囊括了人生百态,喜怒哀乐。
而眼前这双眼睛,却是独一无二的。
野性,又一尘不染,没有半分复杂的算计与表达。
贺兰清的余光扫过对方嘴角,那里正挂着一颗亮晶晶的……口水。
“嗯……你、吃!”
一声带着委屈的鼻音,那人终于再次开口。
说话间,她还小心翼翼地把盘子往贺兰清面前推了推,又飞快收回手,生怕被误会一般。
见到这一幕,贺兰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好像……有点过分,都把这孩子逼得开口说人话了。
不多时,茯苓端着餐盘快步而来,轻轻放在贺兰清面前。
“你退下吧,站远一些。”
“是。”
……
看着托盘里的酱菜、馒头与一碗清粥,再看看眼前不住吞咽口水、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贺兰清莫名多了几分胃口。
她端起粥碗,拿起调羹,轻声道:“跟着我做。”
直到对方依样照做,贺兰清才吃下第一口。
之后便是水到渠成的模仿。
贺兰清没有让她吃那些已经脏了的馒头,反而用自己的绢帕,仔细为她擦干净双手,又将自己的馒头分了一半给她。
贺兰清发现,这人并非侯音所说那般“野性难驯”。她听得懂自己的话,只是不喜欢、也不习惯开口。
吃饭的动作,教一遍便会,只是用筷子时,仍稍显笨拙。
……
不远处,目睹全程的三人,无不啧啧称奇。
茯苓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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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口气,庆幸道:“殿下已经连着三日没好好用饭了,难得这位姑娘能陪着殿下好好吃一顿。”
侯音欣慰点头,玉竹却有些不解:“这几年殿下收留安置过不少乞丐孤儿,却从没对谁这般上心过。不仅陪着吃饭,方才还亲自替她擦手……殿下是千金之躯,何时这般伺候过人?”
侯音站的位置,只能看见贺兰清的背影,可她却笃定:此刻的公主殿下,一定是轻松的,是笑着的。
想到这里,侯音对茯苓、玉竹低声道:“你们想知道原因吗?”
“当然!侯大夫您知道?”玉竹连忙道。
“愿闻其详!”茯苓也跟着点头。
“这也只是我的推断,未必全然合殿下心意,你们心里有数便好。”
二人异口同声:“好!”
侯音这才缓缓开口:“这孩子,很可能是……晏城祸事的遗孤。”
听到“晏城祸事”四字,茯苓与玉竹齐齐变了脸色。她们年纪尚小,并非当年那场祸事的亲历者,可对“晏城祸事”四个字,却一点也不陌生。
可以说,整个陈国,但凡稍年长些、或是识得字的人,都知晓这件事。
那是一场震荡乾坤的血案。
一整城百姓丧命,十七位太史家的史官以命相填,才换得此事被记录在册,流传天下。
国君屠城,亘古未有——残暴,荒唐。
侯音无视了两人发白的脸色,继续道:“当年,我尚在兴庆宫任职。贵妃娘娘听闻此事,不顾不能大悲大喜的医嘱,毅然劝谏陛下开恩。数次恳求不成,娘娘便退一步,恳请陛下只诛叛军,放过无辜百姓。陛下非但不允,竟还下旨,让贵妃娘娘的父亲——卫太尉,亲自带兵督办。
消息传回宫中,贵妃娘娘心神俱震,当场呕血。从那以后,娘娘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没过几年,便薨了。”
侯音藏在广袖中的双手,无声攥紧,眼角悄悄泛红。
“殿下她……冰雪聪明,又宅心仁厚。世人只看到她身弱多病、不良于行,可谁又真正体会过,伴随她一路成长的那些痛苦?按宫规,你们二人,无论生死都是殿下的人。须知,心病猛于身病。别只盯着殿下的饮食起居,更要顾着她的情绪。她还年轻,只要日日心情舒畅,身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侯大夫教训得是,玉竹记下了。”
“多谢侯大夫教诲,茯苓没齿难忘。”
……
另一边,贺兰清与晏迟已经用完饭。见那人的目光,仍时不时飘向那些脏了的馒头,贺兰清认真开口:“或许你此刻还听不懂我说的话,但我要你记住:仓廪足而知廉耻。今后你跟着我,绝不会缺你吃穿用度。你要时刻记得,你是人,不是野兽。”
说到这里,贺兰清目光微沉,思索许久,才缓缓道:“今后,你便叫……晏迟吧。以城为姓,贵人语迟,便取这个‘迟’字。我要你永远记得,你来自晏城。纵然开口比旁人晚一些,你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7. 安眠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栖居在乱葬岗里,被乞丐们憎恶厌弃的“疯狗”,而是堂堂正正的人——晏迟。
虽说以眼下境况来看,晏迟的为人之路尚且任重道远,可听见自己的名字,她似心有所感,一瞬不瞬地望着贺兰清。
贺兰清见状,柔声道:“按咱们陈国礼法,一个人的名字,多由长辈或尊者赐下,方为吉祥。你我虽非亲非故,可我长你一岁,又是本朝七公主,应当担得起为你赐名。晏迟,记住你的名字。从前旁人如何唤你,都已不再重要,从今往后,这便是你唯一的名字。”
晏迟没有应声,只目光炯炯,望着贺兰清,不答反问道:“你、名字?”
贺兰清美眸中掠过一丝意外,略带歉意道:“抱歉,是我疏忽了。我复姓贺兰,单名一个清字,贺兰清,是我的名字。”按照规矩,贺兰清只需告知晏迟自己的封号“瑶光”即可,话到了嘴边,却觉得若是如此,便辜负了这份真诚。
“记住。”
“走吧,回房去,让侯大夫看看你的伤,可好?”
这一次,晏迟径直从石凳上跃下,绕到了贺兰清身后。
贺兰清摇动轮椅,茯苓与玉竹连忙上前。玉竹去收拾碗筷,茯苓则稳稳推着轮椅,朝禅房方向行去。
到了禅房前,贺兰清对侯音道:“侯大夫,劳烦你给晏迟看看身上的伤。”
侯音细看贺兰清气色,见她略显疲惫,便道:“臣还是带晏迟回药庐去吧,她要用的药膏都在药庐。殿下也该歇歇,刚用过饭,待半个时辰后再躺下歇息为宜。”
“好。茯苓,吩咐人到药庐,给晏迟量量尺寸,做几身合身的衣裳。”
“是。”
茯苓推着贺兰清的轮椅进了禅房,晏迟也想跟着,却被隔在了外头。
侯音说道:“行了,被你闹了这一通,殿下也累了,需要休息。你跟我走吧。”
晏迟看向侯音,鼻翼微翕,眼中的戒备淡了几分,却依旧不肯动。
侯音只得再劝:“你方才也听见了,是殿下让你跟我走的,你难道也不听她的话吗?”
见晏迟神色松动,侯音索性轻轻拽住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你若想留在殿下身边,便要听她的话。我们这里所有人,都听殿下的。不听话的孩子,会被送走的!”
不知是哪一句触动了她,晏迟竟真的乖乖跟着侯音走了。
到了药庐,侯音为晏迟处理伤口,忍不住啧啧称奇:“该说你身子底子好,还是我的药太好?那般重的伤,只养三日,便这般精神,看你活蹦乱跳的样子,腿上的伤也没事儿了!”
晏迟始终沉默,只眉头紧蹙,一副强自忍耐的模样。等侯音处理完毕,她立刻拉上衣襟,转身便往药庐外跑去。侯音追了几步,见她并未走远,只是缩在院子角落,这才放下心来。
侯音对晏迟略通药性一事心存几分好奇,却也明白,以她如今的情况,难以正常沟通,只得压下探究之念。转而从药庐取了几味寻常药材,放到石臼边,唤道:“你过来,帮我捣药。”
连叫数遍,晏迟都不为所动。侯音无奈作罢,挽起袖子亲自捣药,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甚好。
一个只听从殿下命令的人,只要好好引导,不正是殿下最需要的人吗?
……
是夜。
大兰寺后山,万籁俱寂。
所有通往后山的路都设有关卡,由侍卫彻夜把守,林间小路亦有士兵整夜巡逻。
可无论是关卡还是巡逻队伍,皆不见半点火光。
只因贺兰清睡眠极浅,夜里一丝光亮、一点声响,都可能将她惊醒。
今夜无月,夜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轻响。
若凝神极目,便能看见一道仿佛融入夜色的鬼魅身影,在林间疾速穿梭。
晏迟凭着白日的记忆,一路往贺兰清的院落赶去。早先那场冲突,让她对那些侍卫印象极差,便刻意绕道避开。
终于来到院外,晏迟屏息静气,如一头蛰伏的野兽,匍匐在地,盯着眼前院墙。
院门紧闭,墙边亦有侍卫沿墙外巡逻,留给她的机会,或许只在一瞬。
晏迟如同经验老道的猎手,观察许久,在某一刻骤然动身,毫不迟疑地贴着地面疾窜而出!
双足用力一蹬,纵身跃起,双手攀住墙头,稍一用力便将身子带起,翻上院墙,随即迅速收势,依旧攀着墙,将身子轻松送入院内,稳稳落地,只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
……
翌日清晨。
许是昨日活动了一番,贺兰清难得一夜好眠。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幔洒入,她缓缓睁开眼。
贺兰清撑身坐起,刚要唤人,却隐约看见纱帐外立着一道人影。
贺兰清心中一惊,这般情形,从未有过。定睛一看,认出是晏迟,疑惑更甚,轻声唤道:“晏迟?”
听见贺兰清的声音,晏迟欢喜地用头拱开纱帐,探进头来,身子仍留在帐外,蹲在地上,仰头望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贺兰清心知她并无恶意,也知不能以寻常礼教苛责于她,只轻轻拉了拉被角掩住身子,并无责备之意。
“在这!”
“几时来的?”
“晚上!”
“你昨夜睡在何处?小榻上,还是……”
晏迟伸手指了指贺兰清床下的空地,答道:“这。”
许是没有外人在场,晏迟的话明显比昨日多了些,只是发音依旧僵硬,只用最简单的词句应答。
望着她的眼睛,其中的情绪干净直白,不加掩饰,有再见同伴的欢喜,也有孩童般期待夸奖的纯粹,唯独没有半分触犯忌讳、随时可能人头落地的惶恐。
贺兰清轻叹了一声,掀开被子起身,对晏迟柔声道:“把架子上的衣裳拿给我,可好?”
晏迟咧嘴一笑,麻利地为贺兰清取来衣裳。
简单穿戴妥当,贺兰清坐上轮椅,轻声嘱咐:“一会儿不论谁问你话,你都不要回答,好么?”
“好!”
贺兰清起身推开窗子,再坐回轮椅,才扬声唤道:“茯苓,玉竹。”
“是,殿下。”门外传来二人应声。
“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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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吧。”
房门推开,两人端着洗漱用品进来,见到房中的晏迟,玉竹低呼一声,茯苓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僵住。
二人心中皆是惊惶。
晏迟能无声无息出现在殿下寝居,没惊动侍卫,连她们两个贴身宫婢都毫无察觉。若她是刺客……后果不堪设想。
“你何时来的?又是怎么进来的?!”玉竹匆匆放下水盆,快步挡在贺兰清与晏迟之间,厉声问道。
晏迟只看着玉竹,眨了眨眼,一言不发。
她对茯苓、玉竹的印象,远比对那些侍卫要好,知道她们是陪在贺兰清身边的人,所以即便对方态度严厉,她也并不在意。
贺兰清适时开口:“我今日醒得早,本想开窗透气,正好看见晏迟攀在院墙上,露出半颗脑袋,便叫她进来了,你们不必大惊小怪。”
茯苓朝贺兰清敛衽一礼,轻声劝道:“殿下,这不合规矩。至少该让侍卫查验过她身上是否藏有利器,通传禀报之后,再放她进来才是。奴婢知道殿下怜惜晏迟,可这般放任她坏了规矩,终究不妥。”
“晏迟情况特殊,凡事总要有个过程,此事不必声张。”
“是。”
二人不再多言,服侍贺兰清梳洗,院外传来侯音的声音:“殿下起了吗?臣来给殿下请平安脉。”
贺兰清看向晏迟:“晏迟,你去开门。”
果然不出贺兰清所料,侯音见到晏迟的那一刻,虽有惊讶,转瞬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只抬手指了指晏迟。
侯音走到贺兰清面前,拱手道:“殿下。”
茯苓一边熟练为贺兰清挽髻,一边道:“侯大夫稍坐片刻,即刻便好。”
贺兰清则以闲谈的口吻道:“今日晨起开窗,正好看见晏迟扒在院墙上张望,便叫她进来了。”
侯音听懂了贺兰清的暗示,问道:“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贺兰清展颜一笑:“一夜安眠。”
她忍不住透过铜镜,望了一眼立在自己身后的晏迟,心中竟也有些说不清。
她素来浅眠,房中忽然多了一个陌生人,在床边守了一整夜,自己却丝毫未觉。非但如此,她已经许多年,没有睡得这般深沉安稳,一觉到天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请过平安脉,早餐依旧是双人份。贺兰清与晏迟相对而坐,这一回,她耐心教晏迟如何使用筷子。
不过是清粥馒头、几碟清爽酱菜、几颗煮鸡蛋,晏迟却吃得狼吞虎咽,仿佛饿了许久。晏迟的用餐礼仪贺兰清并不强求,在她看来,晏迟只用两顿饭的功夫,便肯学着使用餐具,已然比她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反倒是她这般毫无拘束的吃相,倒让贺兰清也多了几分胃口。
贺兰清还注意到,晏迟身上的衣裳稍显松垮,心想:这孩子竟这般清瘦,明明比玉竹还要大上一岁……
用罢早膳,贺兰清问道:“茯苓,晏迟的尺寸量了吗?”
“回殿下,裁缝昨日便去量过,最迟三日,便能赶制出几身合身的衣裳。”
“吩咐下去,明日出发。”
“是。”
8. 存在
茯苓推着贺兰清的轮椅来到窗边,这几日天气还算和暖,尚且没有寒凉到不适合贺兰清吹风的地步。
即便如此,玉竹还是往炭炉里添了几块银炭,又依照贺兰清素来的喜好,将几卷书册捧到她面前的小桌上,紧接着,暖手炉、烧着热水的小泥炉,还有贺兰清平日常饮的茶叶、惯用的茶具,也一一摆放妥当,分毫不敢疏漏。
将所有事宜安置完毕,茯苓和玉竹才上前请示:“殿下,我们去外头看看,着手准备明日启程的事宜,暂且告退。”
“嗯,去吧。”
侯音也在此时适时起身,朝着贺兰清抱拳行了一礼,语气恭谨:“殿下,臣也回去收拾药箱器具,晚间再来给殿下请平安脉。”
“嗯。”贺兰清再度淡淡应道。
侯音转头,看向始终蹲在轮椅旁的晏迟,开口唤道:“晏迟,走吧,跟我回药庐去。”
闻言,晏迟缓缓抬眸,看了侯音一眼,随即又转头望向贺兰清,身形纹丝未动,半点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晏迟,快走!”侯音蹙眉,再次开口唤她。
晏迟依旧没有给出回应,只是不着痕迹地往贺兰清的轮椅边又挪了挪,用这样沉默的举动,表示只愿守在贺兰清身边。
贺兰清见状,将目光从手中的书页上抽离,垂眸看了看身边这个单薄又倔强的身影,又看了看眉头紧锁的侯音,温声开口道:“就让她待在我这儿吧。有她在身边,也能替我跑个腿儿。”
闻言,侯音朝着贺兰清拱手行礼:“那臣就先回去了,只是……晏迟这孩子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殿下还是小心些为好。”
“侯大夫请放心,她不会伤我的。”贺兰清语气很轻,带着信任。
……
三人相继离去后,房间里便只剩下贺兰清和晏迟二人,四下静谧无声,偶尔响起轻轻的书页翻动声,透着一派和谐安稳的氛围。
贺兰清因先天身体不足,自幼便是个喜静不喜动的性子,常常捧着一卷书,一坐便是一整天。
今日的晏迟,却让她生出了几分意外之感。
只见晏迟盘膝坐在轮椅旁,单手托着腮,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既没有抠弄地砖的缝隙,没有好奇地打量轮椅的构造,更没有偷偷扯她的衣角捣乱,就安安静静地陪着,半点不闹腾。
贺兰清望着晏迟披散着的乌黑发顶,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兴致——想要给晏迟扎个小辫子。
这个念头一起,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至极。
自贺兰清有记忆起,皆是身边的宫人仆妇事无巨细地伺候她,穿衣梳妆、饮食起居,从无需她操心费神。
可不知为何,面对晏迟的时候,那些世俗的规矩、森严的尊卑界限,她偏偏无法强加在这个孤苦的孩子身上,尤其是每每想到晏迟看向自己的眼神时,这份心思便愈发浓烈。
此刻静下心来思量,晏迟看向她的目光,似乎从不能用寻常下人对主子的敬畏来定义,那眼神干净得如同山涧清泉,藏着满满的感激,还有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懵懂又纯粹,像极了迷途遇救的小兽。
每每与这样的目光相对,贺兰清总会生出一种感觉,若是将那些繁文缛节、世俗规矩强加到这个孩子身上,反倒成了一种残忍的束缚。
虽然二人只相差一岁,可在贺兰清的心中,晏迟更像一个孩子。
想到此处,贺兰清无奈地轻轻勾了勾嘴角,暗笑自己竟也会有这般“童心未泯”的时刻。
而另一边,被她放在心上辗转思量的晏迟,对此却浑然不觉。她大大方方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在贺兰清的脚边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竟是打算就地睡去。
贺兰清见状,轻声开口:“晏迟?困了?”
“唔。”晏迟只发出一道慵懒的鼻音,便将整个脑袋都埋进臂弯里,不过片刻,便沉沉入眠,呼吸轻浅而平稳。
“哎……你好歹睡到榻上去才安稳。”贺兰清低低呢喃了一句,终究没忍心叫醒她,由着她守在自己脚边安睡。
于是,禅房内愈发安静,就连贺兰清翻书的动作,都刻意放轻了力道。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轻响,伴随着“咕咕”的鸽鸣声。
不等贺兰清做出反应,原本蜷缩在轮椅旁熟睡的晏迟,骤然睁开双眼,眸中半点初醒的睡意都无,满是警醒与锐利。
她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贺兰清,确认对方安然无恙,随即四肢着地,身形轻盈如猫,轻轻一跃,便从敞开的窗子跃了出去,动作利落又迅捷。
贺兰清连忙出声叮嘱:“那是我的信鸽,不要伤了它们。”
不过片刻功夫,晏迟便一手抓着一只雪白肥硕的信鸽,重新出现在窗边,她将双臂从窗口探进来,把信鸽递到贺兰清面前,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给!”
“谢谢。”
贺兰清接过信鸽,分别从它们的腿上取下一个小巧的竹制信筒,才对晏迟说道,“你把它们放到院子里就好,自会有人来照料。”
“嗯!”晏迟应得干脆,抓着信鸽转身将它们放到院子里,回头冲着贺兰清咧嘴一笑,又利落跳过窗口,用最快的速度奔回贺兰清身边,寸步不离。
贺兰清摇动轮椅,打算往书案的方向去,处理信鸽带来的密函。
晏迟看在眼里,迟疑了一瞬,脑海里闪过茯苓和玉竹平日推轮椅的模样,便主动上前,伸手抓住了轮椅的扶手,试着往前推。
可惜她从未做过这些活计,全然不得要领,手上的力道也没控制好,猛地一推,轮椅骤然向前倾斜,险些将贺兰清从轮椅上掀翻出去。
这一幕,恰好被回来复命的茯苓撞个正着。
茯苓吓得险些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厉声惊呼:“殿下!”她脚下生风,慌慌张张地撞开房门,踉跄着扑了进来。
晏迟在轮椅晃动的刹那,便立刻停手,死死攥住扶手稳住了轮椅。
她像个闯了大祸的孩子,蹲到贺兰清面前,仰头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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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人,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偏偏不知该如何开口道歉。
贺兰清本就没将这小小的意外放在心上,压下想要抬手抚头的宽慰举动,只勾了勾嘴角。
“殿下!殿下,你不要紧吧?有没有伤到哪里?”茯苓踉跄着扑到贺兰清面前,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无事,不过是轮椅晃了一下,不必大惊小怪的。”贺兰清语气平淡,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茯苓红着眼睛,重新站起身整理好衣衫行礼,随后将贺兰清的轮椅稳稳推到书案后,转头瞪了晏迟一眼,压着声音厉声道:“你跟我出来!”
贺兰清正从竹制信筒里取出信笺,头也未抬,淡淡道:“晏迟,你去吧。”
听到贺兰清的话,晏迟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跟着茯苓一同走出了禅房。
茯苓一把抓住晏迟的胳膊,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与后怕,将人拉到远离禅房的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可其中的怒意与担忧,却丝毫藏不住:“晏迟,你好大的胆子!殿下是千金之躯,金枝玉叶,若是在你手上有半分损伤,你知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跟着陪葬?侯大夫耗费数年心血,精心呵护殿下的身体,我和玉竹每日兢兢业业,恨不得把殿下捧在心口!你是怎么敢的?!”
晏迟站在原地,百口莫辩。
她听得懂茯苓言语中的苛责与不信任,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过往在乱世里挣扎求生,她向来信奉弱肉强食,若是有人这般呵斥她,她早已动手反击,可对上茯苓通红含泪、满是担忧的眼眸,她心底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戾气,竟悄然平息了。
晏迟看着茯苓,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茫然,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有些事情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一直赖以生存的“弱肉强食”的法则,在这里,在贺兰清身边,仿佛彻底失效了。
明明贺兰清生得那般柔弱,雪白纤细的脖颈,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折断,她需要自己这样的强者保护她不被伤害,哪怕这陌生的环境也会令晏迟感到不安……
晏迟记得贺兰清身上的药香,在自己濒死昏迷之时,就是那种药将自己救了回来。
晏迟确认过,那药香是从贺兰清骨子里透出来的味道,没办法骗人的。
她感激贺兰清的救命之恩,也清楚地看得到贺兰清的弱小,所以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只想拼尽全力保护她,不让贺兰清受到伤害!
可听着茯苓的斥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侯音、茯苓、玉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和她怀着一样的心思,都在拼尽全力守护着贺兰清。
是因为跟着贺兰清,能吃饱吗?
晏迟茫然了。
短短几日的功夫,晏迟被人从乱葬岗的狗洞里拉出来,周围的环境变得喧嚣,不再隐匿,令晏迟感到不安,可她能吃饱饭了,还有了名字。
跟在贺兰清的身边,嗅着那淡淡的药香,总能令晏迟感到心安。
可是,自己的存在到底算什么呢?
9. 眉心
茯苓攥着素色绢帕,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花,言行之中没有半分作假,全然是被晏迟方才那番鲁莽行径惊得心口发慌。
有些事,终究是局外人难知其中凶险,唯有亲历者,才懂那层层利害干系压下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依陈国祖制:历代中宫皇后与贵妃,向来只从丞相府与太尉府两大门阀中择选,从无例外。
也正因如此,同样是皇室血脉,由这两府女子诞下的皇子公主,生来便比其他宫中妃嫔诞下的皇子公主尊贵贵重。
本朝卫贵妃,正是出自太尉府,只可惜天不假年,于天瑞十八年骤然薨逝,只留下四皇子贺兰昱与七公主贺兰清一双儿女。
卫太尉对这两个孙辈,疼爱到了极致,说是视作双目也毫不为过,宫中但凡有伺候不周、半分怠慢者,根本无需惊动圣驾,太尉府便会直接出手,株连血洗,手段狠厉,内廷之中无人不晓。
茯苓与玉竹伺候贺兰清多年,心里都清楚,七公主是这深宫里难得的良善主子,待下人体恤,从无苛待,可她们也比谁都明白,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念及此处,茯苓又抬眼,瞪了立在原地的晏迟一眼,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有些宫廷规矩、世家权势的厉害,对晏迟这样的人说,也是对牛弹琴。
茯苓心知自家殿下对晏迟的不同,至少在那份新鲜劲儿没有褪去之前,还是要小心伺候着。
索性顺坡下驴,刻意放缓了语气,声音也柔了几分:“罢了,想来你也是无心之失,殿下心慈不追究,我也就不再多说了。今后你便安安静静陪在殿下身侧,说说话解解闷便好,端茶倒水、近身伺候的差事,自有我和玉竹,无需你插手。”
说完,茯苓不等晏迟有所回应,便转身匆匆往禅房的方向走去。
直到茯苓的身影彻底消失,晏迟才回过神,心中隐约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里,所有伤害或者可能伤害到贺兰清的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
……
禅房之内,熏香袅袅,氤氲出一片静谧。
贺兰清端坐于轮椅之上,素手轻抬,亲手调配好特制的显字药水,将信鸽送来的两封密函浸入其中。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空白的信笺上,墨色字迹便一点点浮现,清晰映入眼帘。
一封,来自母家太尉府,是舅舅卫威的亲笔书信。
信中言道,年关将近,外公与舅舅皆挂念她,日夜盼着她早日启程归京团圆,字里行间满是牵挂。
另一封,寄自青州。
两年前,贺兰清途经青州,见城郊荒庙之中,挤着数十个半大孩童,他们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白日里结伴沿街行乞,夜里便缩在破庙中挨冻受饿,生存境况十分凄惨。
贺兰清心生恻隐,将这些孤苦孩童一一妥善安置,或是送入城中善堂,或是托付给附近清净庙观,给他们安身立命之所。
只因孩童数量众多,贺兰清担心自己离去后,这些孩子再度流落街头,甚至误入歧途,便特意留下几名心腹侍卫,长驻青州,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习武强身,护他们周全。
起初,不过是偶尔飞鸽传书,询问孩子们的近况,久而久之,这份书信往来便成了常态,孩子们也会将日常琐事、所见所闻,写在信中寄给这位待他们恩重如山的公主。
可这一次的来信,却与往日截然不同,信上只寥寥数语:青州恐生变数,局势危急。
贺兰清握着信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原本淡然平静的眼眸之中,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青州,乃是陈国的边塞重镇,更是国门屏障。
昔日,陈国与炎国为了这座城,足足打了二十年,无数将士埋骨青州,用一两代人的鲜血与性命,才换来了如今边境的短暂太平。
五年前,朝堂之上朝臣力谏,陛下准奏,将青州设为通商口岸,允许炎国商人入境,与陈国开展贸易往来。
炎国的国土面积,并不逊于陈国,可其疆域偏居北地,每年有数月皆是冻土封疆,物产匮乏,民生贫瘠,远不如陈国富庶、物资丰饶。
两国通商,于炎国而言,本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可炎国狼子野心,从未真正安分,炎国朝廷更是人心不足,贪图陈国的富庶与疆土,这份太平,不过是表面假象。
而如今的陈国……
一想到自家父皇这几年的行径,一想到矗立在每一座城池之内的迎仙台,一想到百姓们眼中的绝望,贺兰清的直觉告诉她:青州不能乱。
贺兰清不再犹豫,执笔落墨,将青州传来的急报、自己对边境局势的判断,以及心中的种种担忧,一一落笔写在纸上,打算即刻寄回太尉府,请外公定夺。
这遍布朝野的飞鸽传书据点,本是卫太尉特意为贺兰清搭建,初衷不过是方便与外孙女随时联络,知晓她的身体状况与行踪。可在贺兰清的刻意安排下,这些年早已悄然织成一张细密的情报网络,遍布各州各县,收集各方讯息。
贺兰清很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根本瞒不过心思缜密的外公,可祖孙二人向来心照不宣,卫太尉从未过问她如何动用这些据点,始终放任她行事。
这是贺兰清第一次主动将这情报网络的用处,明明白白摆在外公面前,同时摆在外公面前的,还有她的“野心”。
有些事情,是公主不应该插手的。
纸上小楷字迹娟秀,笔力沉稳,满满写了一页,待墨迹干透,字迹又缓缓隐去,贺兰清将信笺仔细卷好,塞入特制的竹节之中,妥善收好。
“来人。”
贺兰清的声音传到院中,缩在墙边的晏迟,身体竟先于理智动了起来。
茯苓与玉竹闻声先一步踏入禅房,可晏迟脑中灵光一闪,当即转身,直奔院角正在啄食的胖信鸽,直觉告诉她,贺兰清此刻要的,定然是这个。
茯苓上前,轻声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取一只信鸽来。”
贺兰清话音刚落,只听“吱呀”一声,禅房的木窗被人从外推开,晏迟探进半个身子,手里小心翼翼捧着那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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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的胖信鸽,眼神清亮,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给!”
禅房内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晏迟身上。
贺兰清唇角微微勾起,吩咐道:“去取过来。”
“是。”
玉竹上前,从晏迟手中接过信鸽,捧到贺兰清面前。
贺兰清亲手将装着密函的竹节牢牢绑在信鸽腿上,吩咐道:“放出去。”
“是。”
玉竹捧着信鸽转身离去,贺兰清抬眼,见晏迟还立在窗外,一头黑发依旧披散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直勾勾望着自己,心头那点尘封的童趣,到底是压不住了。
贺兰清柔声唤道:“晏迟,进来。”
“嗯!”
晏迟应得干脆,当即就要翻窗而入,一只脚已然踩上了窗框。
“不许翻窗,从门走。”贺兰清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茯苓见状,忍不住轻声叹道:“殿下真是神了,不用看都知道晏迟要翻窗?”
晏迟闻言,乖乖收回脚,快步从正门走进禅房,径直来到贺兰清面前,一如往日,蹲下身,仰头望着她。
贺兰清垂眸看着蹲在眼前的人,心头一跳。
她突然反应过来,虽然相识只有短短几日,可晏迟在自己面前,始终都在刻意放低姿态,尽最大的努力,以仰视的角度来看自己!
因不良于行,贺兰清常年坐在轮椅上,哪怕是茯苓玉竹这种常年伺候在她身边的贴身宫婢,看向她的目光,难免居高临下。
对此,贺兰清早已习惯,从无波澜。
可此刻,贺兰清猛然察觉到晏迟这份毫无保留、甚至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呵护时,心还是被狠狠震颤了一下。
贺兰清望着晏迟的眼眸,忍不住抬起纤纤玉指,轻轻点在了晏迟的眉心,摩挲了几下,柔声道:“一会儿让玉竹和茯苓给你梳梳头。咱们陈国子民,即便日子再苦再难,也从不披发跣足。我让她们给你梳个舒服的发式,往后咱们不披头散发了,可好?”
“嗯!”
晏迟仰头望着贺兰清温柔的眼眸,感受着那如清泉般涓涓流淌的暖意,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鼻尖萦绕着贺兰清身上淡淡的药香,驱散了她身处陌生之地的所有惶恐与不安。
这一刻,晏迟觉着:贺兰清应该是原谅了自己的。
不过片刻,茯苓与玉竹便将一应物件准备妥当。
一桶冒着热气的水,几条净布,铜盆,润发的头油,还有木梳、篦子,以及各色精致的头绳、簪子,摆了满满一案。
玉竹上前行礼:“殿下,东西都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晏迟,去吧。”贺兰清说着,也摇动轮椅,跟了过去。
在贺兰清的注视下,晏迟表现出了难得的乖巧,任由茯苓与玉竹摆弄头发,即便偶尔被梳痛了,也只是龇牙抗议,一声不吭。
茯苓与玉竹本就年岁不大,见晏迟如此配合,顽心顿时大起,俨然把晏迟当成了一个大号娃娃,使出浑身解数,为晏迟梳各种发式。
10. 欺负
翌日,瑶光公主的仪仗队自大兰寺启程。
双乘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又碾过驿道上的黄土,一路往京城方向行去。
因七彩红稚的数量所剩不多,这一路上不会再在任何地方久留,最多只是过夜歇脚,全力赶路。
晏迟不会骑马,起初几日贺兰清想着晏迟或许也坐不惯马车,便安排她与车夫坐在一起。
透过由贝壳制成的车厢门,贺兰清只需一抬眼就能看到晏迟单薄的背影。
一路上,晏迟的脊背挺得笔直,警觉的目光扫过沿途的山川村落,偶尔透出一丝好奇,将沿途的风景都收入眼底。
此刻,晏迟已换上新做的青布衣裤,合体利落,头发被茯苓梳成了简单的双丫髻,用素色布带系着。虽因粗粝的肤色多了几分野性,却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模样。
马车内,贺兰清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卷《仓颉篇》,一方小巧的砚台、一方新墨锭、一支羊毫笔,以及一刀裁好的宣纸。
赶了几日的路,贺兰清觉得晏迟已经能适应车厢内的环境了,便想着趁着赶路的功夫,顺便教她认识文房四宝,最好能学会几个基础的字。
“晏迟,进来。”贺兰清轻唤一声。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车厢门被推开,晏迟麻利地来到贺兰清身边。
“坐过来。”贺兰清微微颔首,示意晏迟坐到自己身旁的空位上。
“嗯。”
但凡是贺兰清的吩咐,晏迟从不犹豫。那些所谓的规矩与尊卑,从不曾存在于晏迟的脑海里。
一旁的茯苓和玉竹,眼观鼻,鼻观心,垂眸不语。贺兰清将毛笔递给晏迟,说道:“这叫笔,笔杆选取的是紫竹,笔头是羊毫,用来写字的,你感受一下。”
“嗯!”晏迟双手捏着羊毫笔,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笔尖,那触感特殊,规整又奇特。
贺兰清柔声引导道:“晏迟,跟我说,这是笔,羊毫笔。”
“这是笔,羊毫笔!”
贺兰清指了指案几上的砚台,柔声道:“这是砚,研墨用的。”
“这是砚,研墨用的!”晏迟毫不犹豫地重复道。
贺兰清勾了勾嘴角,挽起袖口,倒了些清水到砚台里,素手执起那块全新的墨锭。想了想,还是拉过晏迟的手,让她捏着墨锭,自己则从外侧握住晏迟的手,一同发力。
“沙沙沙”一阵细腻的声音从砚台中传出。
贺兰清耐心地说道:“晏迟,这就叫研墨。需要在砚台中加入茶水或是清水,经由墨锭细细研磨,才能研出墨汁来。你要记住这个感觉,这个力道,下次由你替我研墨,可好?”
这句话对晏迟来说,显然有些难以重复。陌生的词汇与动作,也不是立刻就能领悟的。
好在墨汁的香气很快便充斥了整个车厢,晏迟鼻翼翕动,朝着砚台里嗅了嗅。
不得不说贺兰清是一位寓教于乐的好老师。她抓过晏迟的手指,轻轻点在了砚台里,一朵暗藏流金的墨团在晏迟的指尖氤氲开来。
晏迟目不转睛地看着,嗅着墨汁独有的芬芳,车厢内安静极了。
贺兰清扯过一张宣纸,引导着晏迟用指尖划过宣纸,将上面的墨汁留在宣纸上。晏迟的目光闪了闪,看着自己画出的那道弯扭的笔画。
贺兰清顺势拿起毛笔,沾墨、舔笔,在晏迟画下的那道笔画下面,工整地写了一笔。
“喏,你刚才写的那一笔,叫‘一’,加上我这一笔,就是‘二’了。”
晏迟显然对“一”和“二”并不感兴趣,又用手指往砚台里沾了一下。贺兰清见状也不阻止,倒想看看晏迟打算做什么。
“哎呀!”在茯苓和玉竹的惊呼声中,晏迟把沾满了墨汁的手指,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见到这一幕,就连一向淡定的贺兰清都被晏迟的行为惊到了!
车厢里的氛围顿时热络起来。茯苓和玉竹又是倒水,又是递帕子,又担心晏迟把嘴里的墨汁喷到贺兰清身上,顾不得许多,用身体将二人隔开。
贺兰清放下毛笔,扶额轻叹,几个呼吸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另一边,茯苓和玉竹手忙脚乱了一番,总算把晏迟收拾干净了。晏迟苦着一张脸,茯苓和玉竹见贺兰清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贺兰清轻叹一声,说道:“看来我并不是一个好师父,连给人开蒙都做不到呢。”
玉竹劝道:“殿下别这么说,晏迟哪里是一般的学生?殿下能让她这么快就认识了文房四宝,已经比许多师父都强了呢!”
茯苓也接过话头,说道:“就是说,殿下要是能把晏迟都教会了,恐怕就没有什么事儿是不行的了。”
闻言,贺兰清缓缓敛去了笑容,喃喃道:“是啊,要是能把晏迟教会了,还有什么事儿是不可为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京城也越来越近。一路上贺兰清对晏迟并无拘束,但每日都会找半个时辰让晏迟到车厢里来,教她一些常识和基础知识。
经过上次“吃墨”事件以后,贺兰清也摸到了门道,不再干巴巴地授课,而是让茯苓和玉竹专门准备了些小点心,用食物引着晏迟的兴趣。每当晏迟答对问题,或是认真听课以后,都能得到食物的奖励。
不出贺兰清的预料,效果十分惊人。
有了食物作为奖励,晏迟的学习速度可谓突飞猛进,不仅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记住了文房四宝,还学会了使用它们,就连笔画也记全了,还认识了五六个字。
这次回京之路,是最开心的一次。一路上风平浪静,贺兰清的身体、饮食,都没有出任何问题。
不知不觉间,京城已至。
侍卫飞马来报:离城门不过五十余里。
京郊的村落渐渐密集,田地里,农户们在忙着收割最后的秋粮。难得的丰年,幸福洋溢在农户们的脸上。
贺兰清让茯苓和玉竹将马车的车窗打开,一同欣赏着驿道两旁收获的盛景。
“传令下去,所有人下马步行,小心牵马,管好猎犬,所有马车缓行,不得惊扰田间农户,更不得践踏农田!”
“是!”
茯苓领命而去,整个仪仗队行进的速度立刻放缓,小心翼翼地行在田地之间。
田间的农户们见状,远远望向那高高竖起的旌旗,看到上面绣着的“瑶光”二字,默默记在心里。
突然!
一阵轰隆的马蹄声,打破了京郊的祥和。
犹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响起,不知数量,难辨方位。
“砰”的一声,贺兰清的车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晏迟目光炯炯,四足着地,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贺兰清身边。
贺兰清秀眉紧锁,正思考着下令,就听到晏迟附在她耳边,笃定地说道:“是血,有血的味道。”
贺兰清心头一跳,却还是拍了拍晏迟的手背以示安抚,一边朗声下令道:“停下,全员戒备!”
一旁的玉竹脸色煞白。她听到了晏迟的话,而且丝毫不怀疑晏迟那媲美野兽的嗅觉!
晏迟将贺兰清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撑起一方屏障,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原本澄澈的眼眸凶相毕露,扫视着可能冲出危险的地方!
车厢外,侍卫们已经将马车护得水泄不通,弓箭手也迅速占据了有利方位,一派肃穆!
驿道两边的田地里,传来农户们惊恐的叫声。马蹄声越来越近,间或还能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以及男子们兴奋的叫喊。
“护驾!”
车厢外不知谁喊了一声,侍卫们纷纷抽出兵器,队形再度缩紧,贺兰清所在的马车被围得密不透风。
一名侍卫站到高处,朝着不远处喊道:“此乃瑶光公主凤驾,你们是何人,还不速速停下!再不停下,我们就要放箭了!”
侍卫接连喊了几遍,总算是奏效了。车厢外原本犹如沸腾的马蹄声渐止,取而代之的是有序地靠近。
一众持弓背箭、牵狗举鹰、骑着高头大马的精壮男子,拥簇着一位青年男子缓缓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骑着一匹通体玄黑、无一丝杂毛的高额凸眼大马,赤金束发,面白如玉,丹凤眼。身着宝蓝锦袍,窄袖劲装,腰束宝石玉带,手持一张漆红大弓,拇指上戴着一枚琥珀色的扳指。看到旌旗上的“瑶光”二字,男子眼中划过一丝轻慢鄙夷,单手一勒缰绳,将马停住。
瑶光公主的仪仗队中,有人认出了为首的男子,慌忙收起兵器,快步来到男子面前,单膝下跪,朗声道:“参见三皇子殿下!”
听到侍卫的声音,贺兰清的面色变得难看,就连玉竹也变得无措,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贺兰清。
贺兰清轻叹一声,抬手拉住晏迟,把人带到自己身边,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晏迟说道:“你乖乖待在这里,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准你离开车厢半步,记住了吗?”
晏迟的目光中划过一丝挣扎,低声道:“有血的味道。”
“没关系,我不会有事的。但是你要听我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出去。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晏迟不再犹豫,重重点了点头。
贺兰清这才松了口气,对玉竹说道:“取面纱来。”
“是。”
玉竹依旧苍白着一张脸,哆哆嗦嗦地取了一方纯白的面纱,双手捧着递给贺兰清。
贺兰清戴好面纱,凑到一侧车窗边,探出半个头去,说道:“三哥,小妹有礼了。”
车外,三皇子贺兰昇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不满:“大半年没见,七妹见了兄长不下车行礼请安,只躲在车厢里喊打喊杀,还要命人放箭射本宫,是什么道理?”
“三哥,这一切都是误会。侍卫们不知是三哥的仪仗,冒犯之处还请三哥海涵。小妹今日身子不适,不能下车给三哥请安了,还请三哥多体恤。待回宫之后,小妹定然亲自到三哥的府上,给三哥补上这次见礼。”
贺兰清的声音不卑不亢,完全没有被贺兰昇的威势所压倒,反而亮出了一颗软钉子。
贺兰昇狠狠地瞪了贺兰清的马车车厢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命人让开。
这驿道本就不够宽阔,已经被贺兰昇的人马堵得水泄不通。贺兰昇不发话让路,贺兰清的队伍根本就过不去,除非压过麦田。
就在这时,茯苓带着侯音来了。
茯苓朝着贺兰昇行了一礼,朗声道:“奴婢兴庆宫掌事女官茯苓,参见三皇子殿下。”说完,茯苓便跳上马车,并未进入车厢,而是坐到了车夫旁边。
兴庆宫原本是卫贵妃生前的宫殿,也是四皇子贺兰昱和七公主贺兰清从小长大的地方。卫贵妃薨逝后,天瑞帝心疼贺兰清体弱,只略微改了兴庆宫的建制,依旧由贺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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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居住。
内廷之中,只有由高位妃嫔亲自抚养的皇室血脉,可以随母亲住在某座宫殿内。其余的公主和皇子都有固定的住所,直至成婚立府。
像贺兰清这样能独居一宫的公主,放眼整个陈国也是独一份儿。
这场看似请安的话语中,茯苓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随便说的。包括茯苓掌事女官的身份,也是内廷七品,犯了过错由内廷司统一管理,别的宫的皇子碰不得。
茯苓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贺兰昇:欺负贺兰清的时候,要好好掂量掂量,不要以为自己是皇后之子、太子胞弟,就可以为所欲为。
果然,听完茯苓的话以后,贺兰昇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散了不少。
侯音走上前去,朝着贺兰昇抱拳行礼道:“臣,兴庆宫御医首席侯音,参见三皇子殿下。数月不见,三殿下风采依旧。这是……在狩猎么?”
贺兰昇面色微变。
他认出了侯音,他知道侯音是太尉府安排在贺兰清身边的人,并不像其余人那么好对付。又听出侯音的弦外之音,笑道:“原来是侯大夫,好久不见了。狩猎可谈不上,只是本宫近来感觉身子僵硬得很,带几个人出来跑跑马,不想这般巧,遇到了七妹。”
侯音的声音不急不徐,带着几分客气,说道:“三殿下若是身子不爽利,臣可以给三殿下把把脉,再扎一套舒筋活络的针灸。秋收时节,无论是跑马还是狩猎,总归是不妥的,若是被大司农知道了,免不了一场官司。”
“……侯大夫说的是,本宫今日也活动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太尉府的人已经在城外十五里等着了,殿下可以和我们一同走。”
贺兰昇没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拥簇在他周围的那些“鹰犬”便有序散开,一名小厮拉着贺兰昇的缰绳,把路让了出来。
侯音见状,拱手拜谢,组织仪仗队重新排好队形,继续往京城方向走去。
贺兰昇看着逐渐远去的队伍,眼中划过一丝阴鸷。
侯音跟着马车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跳上马车。车厢里,贺兰清和晏迟并肩而坐,玉竹坐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
“辛苦了,侯大夫。”贺兰清轻声道。
侯音笑了笑,坐到了玉竹对面,从怀中取出随身的脉枕放在矮桌上,说道:“殿下,请个平安脉吧。”
“嗯。”贺兰清把胳膊放在脉枕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侯音的手指上,就连晏迟也目不转睛地看着。
侯音一边给贺兰清切脉,一边忍不住夸了晏迟一句:“不错,你这回没给殿下添麻烦。要是你刚才胡来,殿下也未必能保得住你。”
晏迟有些急。她刚才躲在马车里听了个大概,但很快就被复杂的称呼绕晕了。可她能感受到,自从遇到那个人以后,贺兰清很不开心。她不想贺兰清不开心,她想保护贺兰清,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侯音对贺兰清说道:“殿下,要想想如何安置晏迟了。目前的情况……把她带回宫恐怕不行。”
说完,侯音收回手指,收了脉枕,说道:“没事,就是生了点儿闷气,晚上喝一碗安神汤,明日就好了,不妨事。”
晏迟的目光在侯音和贺兰清之间徘徊,憋了好久,冒出一句话来:“那个人,是谁!”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贺兰清的眼中划过一丝意外,看向晏迟,见她脸颊通红,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很在乎这件事了。
侯音笑了笑,说道:“是谁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晏迟并不理会侯音,只目光灼灼地看着贺兰清。
贺兰清沉吟片刻,悠悠开口道:“他叫贺兰昇,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我父亲是当今的天瑞帝,他有皇后和许多嫔妃。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贺兰昇的母亲出身丞相府,是我父亲的正妻,当朝皇后。贺兰昇是我第三位兄长。我父亲一共有七子七女,十四个孩子。我与四哥贺兰昱是同母所生,其余的都不是。”
事关皇族,玉竹垂眸屏息不言,侯音则有些诧异,不明白贺兰清为何要与晏迟说这些。且不论她是否能听得懂,就算勉强听懂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侯音什么都没有说,选择尊重贺兰清的决定。
晏迟抿了抿嘴唇,下意识地抓住了贺兰清的袖口,很认真地说道:“他们,欺负你!”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贺兰清抬眼,目光扫过缩在一旁的玉竹,略带惊愕的侯音,还有目光灼灼的晏迟,勾了勾嘴角,低声道:“是啊,他们欺负我。”
“殿下,慎言!”侯音蹙眉劝道。
贺兰清轻叹一声,说道:“侯大夫,若是我在这马车里,当着你们几个的面,也不能说一句真心话,还有什么意思?”
侯音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晏迟的直白,击穿了所有的粉饰,贺兰清忍不住想着:晏迟说的难道有错吗?无论再怎么“巧妙”欺负就是欺负。
适才,众目睽睽之下,贺兰昇让自己这个瘸子下车去给他请安,于礼虽有唐突却并无不可,可这难道不是欺负么?
“贺兰清!”
晏迟的呼唤,打断了贺兰清的思绪,这还是晏迟第一次直呼自己的名字。
贺兰清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答道:“嗯,我在。”
晏迟注视着贺兰清,一字一顿道:“欺负你的,死,我来,杀!”
11. 太尉
车厢里再度安静了下来,侯音看着晏迟和贺兰清,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今日晏迟那一句要为了贺兰清弑杀皇族的话,打破了某些不能拿到明面上的禁忌。
侯音心中了然,这位不良于行、身体孱弱的殿下,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只是她实在太精于隐藏,就连最疼爱她的太尉府,也摸不准她的心思。
而侯音之所以能察觉到些许蛛丝马迹,绝非贺兰清有所疏漏,一方面是她需要自己的帮衬,另一方面是贺兰清选中了自己。
关于贺兰清到底想要什么,侯音从来没有听她说过,甚至于那所谓的“选中”也只是侯音的直觉罢了。她和贺兰清之间,保持着某种近乎飘渺的默契。
侯音不动声色地敛目,将所有心绪藏在平静之下,只等贺兰清示意。
玉竹缩在角落,几乎要把自己嵌进车厢壁里。
今日听到的一切对她而言太过惊悚,远超一个宫婢所能承受的范围。
刺杀皇族,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就算是晏迟的疯话,可自家殿下为何没有斥责阻止?
想到这里,玉竹只感觉遍体生寒,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殿下定是被三殿下气到了,才会放任晏迟胡言乱语!
晏迟则全然没有感受到车厢中的气氛微妙,她的眼中带着直白的焦急,旁若无人地盯着沉默的贺兰清。
晏迟今日的表现超出了贺兰清的预料,这里显然不是说知心话的好地方,不过当晏迟大声说出“他们欺负你”的时候,贺兰清感觉自己憋闷的心口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那种窒息的感觉一瞬间便被冲淡了。
这么多年了,所有伺候在她身边的宫人都小心翼翼,却也从来没有人真正感受到她内心的需求,除了晏迟。
贺兰清很感激晏迟的仗义执言,皇子又如何?
想通这里,贺兰清将目光扫向了侯音。
侯音立刻会意,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丝端倪:“殿下,臣想问殿下借茯苓和玉竹,到我的马车里替我收拾收拾东西。”
贺兰清颔首,温声道:“嗯,侯大夫请便。”
侯音朝着贺兰清拱了拱手,说道:“马车停一下!”
玉竹如蒙大赦,甚至忘记朝贺兰清行礼,就跟着侯音跳下了马车,这一幕自然也被贺兰清看在了眼里。
三人走后,马车继续行驶,贺兰清看向晏迟,展颜一笑,问道:“晏迟,你杀过几个人?”
晏迟怔愣了一瞬,掰着手指开始数,右手的食指从左手的拇指开始点,点到左手的中指时,又重新点在拇指上,一副苦恼的表情。
贺兰清见状将纤纤玉手轻轻搭在了晏迟的手背上,不由得在心中叹息,晏迟不识数,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但相处下来贺兰清的心底里希望晏迟能更优秀些。
不过也不要紧,大不了自己再亲自教她便是了。
“不用数了,数量并不重要。”
贺兰清注视着晏迟的眼睛,认真地问道:“晏迟,你害怕杀人吗?”
“我不怕,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我家到处都是死人,他们不可怕……”难得的一个长句子,表述得也很清楚,不知是不是她从前被旁人问过类似的问题。
贺兰清的心中清楚,晏迟是不会撒谎的,自己也的确有一个特别的差事,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晏迟的出现仿佛是上天送给自己最特别的礼物,完全不用担心晏迟的忠诚,不用考虑她的底色、背景,以及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产生变数。
让晏迟参与进来,贺兰清已经考虑了好多天了。
直到晏迟亲口说,她愿意为了自己去杀人,才让贺兰清彻底下定了决心。
只是……
望着晏迟那干净的眼眸,想着她今后要经历的一切,贺兰清的心里终究带着几分不忍。
晏迟实在是太干净了,干净到任何人妄图在她身上添置色彩,都是一种残忍,特别是像贺兰清这样的人。
贺兰清低声道:“晏迟,我会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我们三年为期……到时候我会再问你一次的。”
“嗯!”
……
瑶光公主的仪仗队很快就来到了京都十五里长亭外。
旌旗猎猎,绣着烫金“卫”字的旌旗,随风飘动。
太尉之子,贵妃之兄,瑶光公主的亲娘舅,殿前司将军卫威,亲率二百黑甲卫在此迎接。
马车停驻,卫威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着贺兰清的马车走了过来。
车夫见状,跳下马车打开了车厢的门,跪在马车边,朗声道:“参见卫将军!”
紧接着,来自瑶光公主仪仗队的侍卫们也都跪在路旁,爆出山呼海啸的请安声。
另一边,二百名黑甲卫也纷纷单膝跪地,口中高呼:“参见瑶光公主!”
“晏迟,我们下去。”
贺兰清在晏迟的搀扶下起身,挪到车辕边上,卫威见状快步来到贺兰清的身边,抱拳道:“殿下快快安坐,臣卫威参见瑶光公主!”
贺兰清笑着跳下了马车,略整理了一番衣裳,朝着卫威深深行了一礼,说道:“礼不可废,清儿给舅舅请安了。”
卫威上下端详着贺兰清,见自家外甥女出落得愈发落落大方,气色也比从前好了不少,由衷感到高兴。
晏迟见贺兰清行礼,突然机灵了起来,学着贺兰清的动作,也给卫威行了一礼,说道:“给舅舅请安了。”
卫威愣住,蹙眉看着晏迟,又看了看自家外甥女,一副求解的模样。
“殿下身边的女官,换人了?”卫威问道。
贺兰清莞尔一笑,解释道:“舅舅,这是我在晏城救下的一个孤女,她的情况有些特殊,如此请安只是在学我,并无僭越之意,还望舅舅莫怪。”
“原来是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天色不早了,请殿下上车安坐,咱们进城去吧。”
“好。”
……
队伍又行了半个时辰,车轮的碌碌声变得清脆,队伍已经踏上了青石板路。
贺兰清推开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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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道:“去告诉舅舅,我今日要先回宫去拜见父皇,明日再去太尉府给外公请安,请他把我送到宫门口就好。”
“是。”
行走在马车一侧的侍卫领命去了,贺兰清转而对晏迟说道:“晏迟,一会儿你跟着侯大夫走,我明日再去看你。”
“嗯,那你呢?”
“我要去别的地方,我们只能明日再见了,今夜你要听侯大夫的话,不能乱跑,也不要到处找我,等我明日去找你,记得了?”
晏迟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见晏迟给了答复,贺兰清便彻底放心了,也不知这份信任从何而来,即便目前为止晏迟的某些行为和想法依旧难以预料,但是只要晏迟答应了她的事情,贺兰清从不担心她会食言。
暮色四合,贺兰清的仪仗队在黑甲卫的护送下出现在了宫墙外,茯苓和玉竹重新上了贺兰清的马车,侯音的马车则被单独拉了出来,里面坐着晏迟。
贺兰清已经和侯音商量好了,暂时将晏迟安置在太尉府。
贺兰清需要好好想想,究竟该如何安置晏迟,以晏迟目前的状况,皇宫并不适合她生存,而贺兰清至少还要在内廷待几个月,等过完了除夕,甚至是出了正月才能再次出宫修行忏罪。
验明身份后,巨大而厚重的宫门被十几名侍卫合力打开,载着瑶光公主的马车,缓缓地驶了进去。
天瑞帝曾下旨,瑶光公主可乘坐马车在宫内行走,这也省去了车马换轿撵的颠簸之苦。
贺兰清回到兴庆宫后,立刻张罗着沐浴更衣,打算浣洗完毕后,去给天瑞帝请安。
却等来了天瑞帝身边的首领内官,内官见到贺兰清后表现得极为客气,一甩手中的拂尘,躬身道:“老奴参见瑶光殿下。”
贺兰清笑道:“何内官无需多礼,茯苓,看座。”
“多谢殿下,老奴就不坐了,陛下命老奴来给殿下传个口信儿,陛下说公主这一路回来舟车劳顿,回宫了就好好休息,不必急着去给陛下请安,待明日休息好了,再去也不迟。”
“是,多谢父皇体恤,那我就明日午后再去。”
“是。话已经带到,老奴要回去复命了,告辞。”
贺兰清对茯苓说道:“茯苓,替我去送送何内官。”
“是,何内官,请。”
二人走到兴庆宫门口,茯苓将一个巴掌大的钱袋双手奉给了何内官,后者笑眯眯地挥了挥袖子,那包银子就神奇地消失在了他的袖口。
茯苓行了一礼,说道:“何内官,恕不远送了。”
“茯苓姑娘请留步吧。”
……
另一边,太尉府的书房内。
一位头发花白,双目如鹰隼般锐利的老者端坐在太师椅上,下手位坐着殿前司将军卫威,二人的容貌竟有七分相似。
侯音站在二人面前,恭顺道:“侯音参见太尉,将军。”
太尉卫擎,国之柱石,掌管陈国半数以上的兵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无需多礼。”
12. 见驾
“是。”
卫擎继续说道:“坐吧,不必拘谨,对于太尉府而言,你也不是外人。”
侯音这才依言坐下,一旁的卫威接过话头,笑道:“父亲,今日我见小清儿的气色比上次见好了许多,人也长高了,多亏了侯大夫。”
卫擎闻言,捋了捋胡须,如鹰隼般冰冷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慈祥的笑意,认可道:“不错。老夫当年就说了,不过是一条腿使不上劲儿,怎么就不良于行了?等清儿再长大一些,她的腿也就不治而愈了!”
侯音忙说道:“殿下吉人天相,定会如此。”
卫擎满意地笑了一阵,转而看向自己的儿子卫威,问道:“说说吧,怎么一回事?”
卫威答道:“请侯大夫先说吧,我来做补充。”
感受到卫擎的目光,侯音抿了抿嘴唇,仔细回忆,谨慎地说道:“殿下这次出行,一共走了九个州府,都不是什么富庶之地,每到一个地方都用自己的私库购买粮食,开设粥棚赈济百姓,若是殿下凤体安适时,还会亲自参与到施粥之中。”
卫擎的脸上闪过一丝动容,忍不住说道:“和她娘一个性子,看到兔子受伤都要治一治!”
侯音也发出了一声叹息,继续说道:“和往年一样,殿下这次也救下了不少孤儿、乞儿,都是沿途就把这些人安置了,或是在善堂,或是庙观之中,除了一个……”
卫擎问道:“除了哪个?详细说说!”
“是,除了一个叫晏迟的孤儿,晏迟这个名字是殿下给她起的,以晏城为姓,‘迟’是因为殿下救下她的时候,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零星蹦出几个字。这个‘迟’,殿下说是贵人语迟。”
听到侯音这么说,卫擎和卫威都笑了笑,觉得贺兰清是孩子心性。
侯音继续说道:“这个晏迟应该是‘晏城祸事’的遗孤,一直独自生活在晏城之外的乱葬岗中,或许是被野兽养大的,懂一些药性,受伤的时候能凭本能找到药材自救,习性和野兽有些像,不过她对殿下很忠心,殿下也乐意把她带在身边。”
卫威眉头紧皱,说道:“这不是胡闹么?陛下对晏城祸事讳莫如深,她把这样一个人带在身边,这不是平添不痛快?”
卫擎则沉默半晌,长叹一声道:“小清儿是个心软的孩子……她这是想她娘了!”
提起卫贵妃,卫威和侯音的脸上都闪过一丝心有戚戚,书房中陷入了沉默。
当年若非天瑞帝一意孤行,非要屠杀晏城百姓,卫贵妃的身体也不会病入膏肓,没过多久便薨了。
这件事是整个太尉府的心伤,对于贺兰清而言,更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卫威的眼眶有些红,蒲扇似的大手猛地一拍膝盖,说道:“不就是个孤儿吗?我们太尉府难道还养不起?既然小清儿要保住她,我这个做舅舅的替她保!”
侯音的声音适时响起:“太尉,将军,晏迟可不是普通的孤儿,她是殿下选中的人。”
“选中?”
“是的,今日在城外五十里处,我们遇到了三皇子的仪仗,他正带着一群‘鹰犬’在田间狩猎,踩踏庄稼,驱散百姓。瑶光殿下的侍卫们担心这群人冲撞凤驾,就对他们喊话表明身份,警告他们若是再骑马乱冲,就要放箭了。三皇子带着十几个人堵住了唯一的路,还要瑶光殿下下车去给他这个三哥行礼,好在殿下机智化解了危机,但……”
“混账!”卫擎一巴掌拍在了书案上,目光中杀意毕现。
卫威也怒道:“贺兰昇这个小畜生,仗着是皇后嫡出,就全然不把我们太尉府放在眼里了吗?”
侯音低声劝道:“太尉、将军请息怒,后面发生的事情,才能说明这个晏迟的特别。”
卫威道:“你继续说。”
随后,侯音便将在马车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包括晏迟点破贺兰清被欺负,以及要替贺兰清杀人的事情。
卫擎和卫威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卫擎见卫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对侯音说道:“你先下去吧,这个晏迟可以留,你先好生照看着。”
“是。”
侯音走后,卫威迫不及待地从怀中取出一方信笺,递到了卫擎的手中。
“父亲,您看看这个,是前几日小清儿寄回来的信。”
卫擎扫了一眼信中的内容,责怪道:“怎么到现在才给我?”
“兹事体大,我担心小清儿的情报有误,派了稳妥的人去调查了一番,证实小清儿的情报属实。”
卫擎仔细看完了贺兰清寄回来的信,纵横官场半生,一瞬间便看透了问题的本质。
贺兰清的野心,贺兰清的筹谋,以及那险些骗过所有人的隐藏,此刻卫擎都了然于心。
见自家父亲久久不语,卫威也不敢打扰,静静地候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卫擎长叹一声,说道:“要是昱儿那孩子,有他妹妹一半心思,我太尉府又何必龟缩这么多年?”
卫威也忍不住感慨道:“是啊,该成器的不出息,有出息的这个又没机会……”
对此,卫擎却不甚认同,他又沉默了片刻,郑重说道:“此事,容我好好想想。”
“那青州那边呢?”
卫擎眯了眯眼,冷声道:“让它乱!文臣治世,武将安邦!丞相府已经骑在我们太尉府脖子上太久了!这天下若是再这么太平下去,老虎的爪子都要被人给拔掉了!”
“是!这件事我亲自去办!”
……
天瑞二十三年,九月二十九。
太尉卫擎旧伤复发,以至昏迷,太尉府闭门谢客,殿前司将军卫威,为侍奉父亲尽孝,主动向朝廷告了侍疾假,暂时不再上朝。
整座太尉府,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来。
一时间陈国朝野上下流言四起,有人说太尉并非旧伤复发,而是被人投了毒。
也有人说,是太尉府遭了刺客。
……
内廷·北辰宫。
贺兰清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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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公主朝服,静候于北辰宫外。
眼前的这座宫殿本叫“大庆宫”,是历代帝王居住、处理朝务、退朝后接见朝臣的地方。
天瑞帝登基后,将这座宫殿更名为“北辰宫”,成了他炼丹打坐、修仙问道的地方。
何内官从角门走了出来,一甩手中的拂尘,尖声道:“陛下准瑶光公主入内,见驾。”
“谢父皇。”
两名小内侍快步走上前来,将贺兰清的轮椅抬起,抬过高至膝盖的门槛,轻轻放在玄黑的石板上。
才刚一入殿,降真香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尊手持青峰宝剑、披甲赤足、满头黑发的金身雕塑,高约三丈,正对着殿门矗立。
贺兰清不动声色,却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命茯苓将自己的轮椅推过去,随后缓缓起身,接过玉竹递来的降真香,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口中轻言:“弟子贺兰清,参见真武大帝。”
……
之后的一路,贺兰清不时就要停下来给神像行礼,叩拜完最后一尊,贺兰清已感觉自己那条病腿隐隐作痛。
茯苓默默掏出绢帕,拭去贺兰清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向贺兰清的目光中满是心疼,可在这样的环境里,安慰的话也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稍有不慎便是触犯忌讳,自天瑞帝登基后,这神佛之事,便是这内廷最大的忌讳。
天瑞帝的确很疼爱瑶光公主,可在茯苓的记忆里,自家主子每次来拜见陛下,回去以后都要被折腾得病一场。
三人来到一处殿门紧闭的偏殿前,贺兰清轻声对茯苓和玉竹说道:“你们退下吧。”
“是。”二人轻轻应了一声,退走了。
贺兰清起身,叩响殿门:“父皇,儿臣瑶光。”
“进。”
门内,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子声音传来。
贺兰清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殿门,随后便跛着脚,一步步拖着刺痛的病腿走了进去。
说是皇宫的偏殿,用禅房来形容似乎更妥当。
玄黑色的地砖铺满整座偏殿,偏殿尽头,修了一张半尺高、形似小榻的石台,台子上放着一张明黄蒲团,身着道袍、五缕长须的天瑞帝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他身后还挂了一副字,上面泼墨洒金,只有一个大字——道。
偏殿东南角,放着一张十分气派的紫檀四方大案,案上却不是文房四宝,而是道家做功课的法器:木鱼、铜罄、三叉铃、笏板、五雷令牌、七星旗……
天瑞帝今年四十九岁,不知是驻颜有术,还是真的修炼有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说刚过而立之年也有人信。
贺兰清尽量维持身体平衡,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一步步朝着天瑞帝走去,到了适当的距离后停下,跪地行礼,朗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仿佛神游太虚的天瑞帝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上下扫视贺兰清一番,沉声道:“老君曰:人身难得,中土难生,假使得生,正法难遇。何解?”
13.卸手
闻言,贺兰清垂下眼眸,思索片刻,诚恳地说道:“众生在六道中轮回,能得人身本就是一件幸事。就算得以托生成人,也未必能生在大道流行、礼乐开化的中土大地;若是这些机缘都得了,也有可能被邪法迷惑,不听正法。所以……一定要珍惜闻经听法的机会,好好修行。”
听完贺兰清的答案,天瑞帝的眼中划过一丝欣赏,捋了捋垂至胸口的胡须,赞道:“不错,这一年的游学修行没有荒废,能领悟到这一层,说明你慧根深重,为父很是欣慰。”
“多谢父皇。”
“回宫之后,去拜见过你外公吗?”
“未曾。昨日舅舅带人到城外十五里长亭相迎,直接护送女儿到宫门口,女儿想着先拜见过父皇,再去探望外公。今日一早已经命人递了拜帖,打算明日再去拜见外公。”
天瑞帝叹了一声,说道:“太尉府闭门谢客,你外公病了。”
贺兰清闻言,心头一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自己为何毫不知情?她还以为侯大夫一直没有回宫,是留下来陪着晏迟了,莫非外公真的病了?!
天瑞帝就这样遥遥看了贺兰清半晌,说道:“也好,你就替朕去探望你外公吧。”
“是,儿臣明日一早就去。”
“嗯,记得给你母妃上香。”
“是。”
天瑞帝缓缓闭上了眼睛,掐了一个指诀竖在胸前,说道:“去吧,回去吧。”
贺兰清恭恭敬敬地给天瑞帝磕了头,才努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控制着刺痛不已的病腿,蹒跚着走了出去。
出了殿门,茯苓和玉竹已经等着了。茯苓看着贺兰清变得苍白的脸色,便知道经过这么一折腾,殿下定是要病上一场了,可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对此却无可奈何。
直至将贺兰清的轮椅推出北辰宫,茯苓和玉竹才敢说话。
玉竹忍不住说道:“殿下,一会儿奴婢亲自去一趟太尉府,把侯大夫请回来吧。”
茯苓则说道:“先让李大夫给殿下瞧着,玉竹你留下给殿下做推拿,我去请侯大夫回来。”
贺兰清努力维持着端正的姿态,虚弱地说道:“都不必去。外公病了,侯大夫医术高超,她在太尉府我放心。我不过是累了,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茯苓和玉竹对视一眼,默默加快了脚步。回到兴庆宫之后,二人几乎是将贺兰清抬到床上,为她换下繁复的宫装,换上了一套干净、轻便的衣裳。
贺兰清脸色苍白,眼底发青,病弱的那条腿不住颤抖。茯苓立刻请来了李大夫,玉竹则跪在贺兰清的床边,一边抹泪,一边为贺兰清推拿病腿,感受到贺兰清腿上的痉挛,玉竹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茯苓和玉竹都清楚,北辰宫不是寻常人能轻易去的地方。原本气派恢弘的宫殿,被天瑞帝修整得犹如迷宫,随处可见各类神像,每一尊前面都设了香炉。所有人想要见到天瑞帝,都要如今日贺兰清一般,从头叩拜到殿中。
……
朝臣们心中亦有怨言,却无可奈何。天瑞帝虽不穿龙袍穿道袍,但因陈国特殊的选妃制度,丞相和太尉皆是坚实的帝党。
天瑞帝虽沉迷修仙问道,却并非全然不理朝政。陈国设有监察司,据说足有三千众,身份保密,只归帝王掌管,内廷和京城遍布他的眼线,朝臣们的一举一动很难瞒过他的眼睛。加之这位帝王杀起人来,一向秉持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信条,发起怒来,向来是血流成河。
贺兰清躺在床上,感受着额头上净布的微凉,感受着玉竹为自己推拿病腿的力道,感受着一根根银针刺入穴位的触感。
困倦之意阵阵袭来,她虽双目紧闭,却不敢真的睡过去。
脑海中闪过自回京后发生的一切:京城五十里外遇到的贺兰昇,十五里长亭外等候自己的舅舅,还有父皇召见时看向自己的目光……
贺兰清觉得,外公的病实在蹊跷。昨日与舅舅见面时,他心情甚好,从未提及过半句外公的身体状况,为何不过一夜功夫,外公就病重闭门了?
思来想去,贺兰清笃定太尉卫擎是在装病,可她想不明白对方这么做的目的。而且从今日父皇的反应来看,说不定外公装病这件事,父皇也是知晓的。
是君臣联合演的一出戏?所图为何?
还是外公单方面瞒了父皇,这般行事又有何用意?
贺兰清只觉头疼欲裂,迷迷糊糊间,脑海中竟闪过晏迟的身影。
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用干净澄澈的眸子望着自己,即便一言不发,情绪却表露无遗,那般纯粹简单,简单到令人心安。
“晏迟……”
……
翌日,贺兰清醒来后只觉浑身酸痛,撑着身子勉强坐起,唤道:“来人!”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抬手贴向额头,还好,并未发热。
茯苓和玉竹推门而入,后面跟着四个宫婢,端着浣洗用品,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侯音。
“参见殿下。”
茯苓吩咐道:“你们把东西放下就出去吧。”
“是。”
宫婢放下手中的东西后,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殿门。
侯音走到贺兰清床边,玉竹为她搬来凳子。侯音坐下后,二人对视片刻,她轻叹道:“殿下,才两日没见,何至于此?”
贺兰清轻咳几声,问道:“侯大夫,外公身体如何?可否先为我扎一套提神补气的针灸,我想出宫去探望外公。”
侯音无奈地将贺兰清按回床上,拉过她的手腕放到脉枕上,静静诊脉。
良久,侯音才松开手,说道:“殿下这是身子透支,生发了内热,需先泄去火气,再喝两副固本培元的汤药,好好静养三五日,才能彻底康复。”
“咳咳……侯大夫,外公的病情到底如何?”
侯音叹了一声,说道:“太尉大人戎马半生,身经百战,如今虽然看似精神矍铄、身子硬朗,可曾经数次从生死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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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挺过来的人,身体终究与常人不同。此次是早年穿胸而过的箭伤旧疾复发,好在太尉府的大夫医术精湛,已将旧伤稳住,但若想彻底痊愈,恐怕要细心调养很长一段时日,毕竟太尉大人年纪也不小了。”
侯音描述卫擎病情时,贺兰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情,虽看不出明显端倪,心底的直觉却愈发强烈。
外公的病,当真是突发旧疾?以太尉府每日请平安脉的惯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只是想要拨开迷雾,总还差着关键线索,贺兰清索性暂时放下,不再深究。
……
“侯大夫,晏迟呢?”
“那孩子啊……哎。”
贺兰清的心猛地一颤,追问道:“她怎么了?!”
“殿下别担心。昨夜晏迟想从太尉府逃出来,依臣看,她是想出来寻殿下。结果被太尉府的侍卫发现,那孩子把府里闹了一番,最后还是卫将军亲自出手,才将她降伏。”
贺兰清秀眉微蹙,问道:“舅舅亲自出手?那晏迟有没有受伤?”
“以晏迟的性子和卫将军的作风,这二人碰撞到一起,晏迟的皮肉之苦总是免不了。不过殿下请放心,晏迟既然是殿下认可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卫将军自然会手下留情的。卫将军还有句话,让臣带给殿下。”
“舅舅说什么?”
侯音压低声音,附在贺兰清耳边,用仅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卫将军说,既然殿下如此看重晏迟,他这个做舅舅的,便替殿下好好教导教导这孩子。人先留在太尉府,过阵子晏迟便有用武之地,等卫将军亲自将晏迟打磨妥当,定会还给殿下一份惊喜。”
“舅舅……不知道晏迟的来历吗?”
“殿下放心,卫将军已然知晓晏迟是‘晏城祸事’的遗孤,不过他并不在意。”
“侯大夫,你与我说实话,晏迟到底有没有受伤?”
闻言,侯音眼中划过一丝尴尬,抬手揉了揉鼻子,答道:“是……有一点伤。不过殿下请放心,将军下手有分寸。将军说,晏迟光有绝对忠诚还不够,性子太野太烈,如今仅凭本能行事还好控制,日后若是开了智,却不懂管控情绪,恐怕会伤到殿下。将军让殿下不必再管此事,他带兵多年,什么样的刺头儿都经过手,用不了多久就会把晏迟完完整整还给殿下。”
侯音下意识地别开目光,隐去心虚。
她亲眼看着晏迟的两条胳膊被卫将军卸去关节,对方放话,不低头臣服便绝不接上。
可晏迟的韧性,远超她的预料,直到自己动身回宫,晏迟都未曾有半分服软的意思。
“我知道了。”贺兰清颔首。
话虽如此,贺兰清却打定主意,等身体稍好,便亲自去太尉府一趟。
一来,无论外公是真病还是装病,她都必须亲自去探望;二来,她始终不信舅舅所谓的“分寸”。在她看来,晏迟的身世已然够苦,若可以,她希望能护着这孩子,让她过得安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