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落针可闻。
两人谁也没有主动搭话。
珀尔俯下身，抿紧湿润的粉唇，全神贯注地组装着被拆卸下来的零件，生怕装错一个地方。
和人类复杂的身体构造比起来，人偶的构造也没有简单到哪里去。
这就是神明的技艺吗？
可是神明，创作人偶干什么呢？
珀尔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冷不防，人偶开口说话了：“你看起来倒是很适应这份工作。”
珀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能：“嗯。”
“呵。”他又是一通阴阳怪气，“你的一生就如此可悲吗？没有一点点主见，出生不是你能选择的，死亡不是你能选择的，就连工作也不是你能选择的。多托雷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看你早晚会被他榨干利益，扔进垃圾炉里焚烧成灰。”
嘴唇抿成直线，珀尔小声反驳道：“老师，不是那种人。”
“那你以为他是哪种人？”他好笑地问，“温柔、善良，医德高尚？哪一个是他？”
“我不想跟您争辩。”她说，“我说不过您。无论如何，老师救了我。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如果没有老师，我十年前就死了。”
“呵。”蓝眸一眯，他讥讽道，“照你的说法，女皇陛下如果想要培养死侍，只需要赦免所有死罪之人就可以了不是吗？那些重获新生的人，想必一定会对女皇感恩戴德、肝脑涂地吧？”
珀尔不吭声了。
“怎么不说话了？”
她迎上他的目光，无比认真地说道：“请您别再为我生气了，斯卡拉姆齐先生，不值得。”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便冷笑起来。
他正想再说几句难听的话，就听到她接着说道：“我和您不一样，我是个普通的凡人。您看看，十年前，您就是这副模样，那时候我还在叫您‘哥哥’；十年后，我们之间看起来已经没有年龄差距了。再过几年，我可能得叫您‘弟弟’了。”
他的脸色变得很臭。
“当然，我不敢。”她扯了扯嘴角，“再过几十年，我就老了，白发苍苍，和街边随处可见的老太太没什么区别。说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您，人类的生命是很短暂的，尤其是穷人的命。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踏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比如今天有个人下班回家，因为临时想要买点什么东西，耽误了回去的时间，等他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人全死了，被装作他敲门的歹徒杀死的，而只要他按时回家，这个悲剧就有可能扭转。人类的命运就是这样的，有一点点差错，就可能导向悲剧，而我们没办法重新来过。”
说着，她顿了一下：“您却可以用一百年，一千年，去做一件您想做的事情。哪怕错了，也可以从头再来。我不一样，我光是为了生存，就需要拼尽全力。所谓的理想、荣誉、反抗、未来……对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而言，有什么用呢？”
斯卡拉姆齐沉默了。
“我知道您看不起我，我也确实没什么值得您看得起的地方。”
“呵。”他冷声打断了她，“别自作多情了。我没有为你生气，也没有看不起你。”
说着，他坐起身，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最后一块拼图，按进胸口空缺的位置，敛起蓝眸，看着她的眼睛：“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与我无关。”
他跳下手术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珀尔在手术台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躺了上去。
板子很硬，天花板白花花的，很刺眼。
她过去十几年的光阴里，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被迫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那时候，在她稚嫩的眼眸中，世界就只有这么大。
而医生，也就是老师多托雷，他是主宰那个世界的神明。
她只能拼命地向神明求爱，请他垂怜自己，拯救自己。
她成功了。
神明大发慈悲，让她活了下来。
现在，她能站在神明的身边，获得有限的自由，获得有限的资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难道，要她去反抗神明，打破这个世界吗？
她反抗有什么用呢？
重新回到这里？
不，她不要。
她不想失去眼下拥有的一切，也无法保证，当她抛下所有，奔向新世界时，那个世界会愿意接纳她，给予她比旧世界更多的东西。
她没有勇气去承担风险。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哪怕周围就是地狱，可她是鬼差，所以无所谓了。
无所谓……
她合上了双目。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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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在这里睡觉吗？”
男人的声音骤然在她头顶炸开。
珀尔一睁眼，对上那张挡住了眼睛的鸟嘴面具。
“老师？”她坐了起身。
他坐到她的身边，口吻里含着戏谑的笑意：“很久没有躺在这张床上了，你是想重温一下那种感觉吗？”
“不……”珀尔低下头，遮住眼底的情绪，突然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干什么？”他问她，“准备继续撒娇？”
她摇头。
额头抵住他的胸脯，她闷声说道：“老师，我爱您……”
“你刚才说过了，你今天怎么回事？”
她抬起眸子，纤细的睫毛颤了颤，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那张永远不会动摇的脸。
她盲目地凑上去，送上了自己初吻。
就在她的唇即将触碰到他的嘴角之际，男人一撇头，伸出手掌，挡住了她。
“你在干什么？”嗓音低沉了几分，男人的嘴唇微微抿起。
第一次做这种事，珀尔也很羞耻，但她还是强撑着说道：“我爱您老师，所以我想将自己献给您。”
整个房间的温度降了几度。
“不需要。”他断然拒绝，又问，“这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她的声音变得很小，“之前，有个病人，他问我，是不是和老师你上床了。”
虽说珀尔的男女意识淡薄，但好歹是跟着多托雷学医的，所以还是能够理解男女结合这一行为。
要不是那个男人说出这样的话，珀尔从没想过，自己也是可以和老师进行结合的。
气温更低了。
“所以我想，老师，会不会需要我呢？毕竟老师好歹是男人，我……也算是女人……”她看着他，握住他宽大的掌心，缓缓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目光纯洁地问道，“老师，您不想要我吗？”
视线透过那张面具，在她脸上巡视。
突然，他抽回了手，猝不及防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了门口。
他拉开门，侧了侧头：“看来你确实犯了严重的错误，你最好赶紧老实坦白，否则你今晚就不用吃饭了。”
言罢，他离开了。
空落落的手术台上，只剩下了她。
珀尔一阵心慌。
我做错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