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冬风裹挟着枯叶,扫过筒子楼巷口。
周少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行李袋。
略微油腻的头发软软地耷拉着,下巴上的胡茬显得整个人沧桑又邋遢。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此刻就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房东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刚走出巷子,他脚步猛地顿住。
巷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林宛君穿着灰暗的呢子大衣,正直直地盯着他。
“周少康。”林宛君红肿着眼睛,声音沙哑,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对你那么好,给你买体面的衣服,带你去最好的饭店,还让舅舅带着你见各种世面……你却一直在骗我!我是你最亲近的人,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你真面目的人!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蠢笨好骗?”
周少康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女人,眼底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浓浓的烦躁。
事到如今,他不仅学籍没了,连名声也彻底臭了。
没了刘副主任这座靠山,眼前这个蠢女人对他来说,已经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
自己也不用再像条狗似的对她摇尾巴了。
周少康冷嗤了一声,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眼神阴冷而鄙夷:
“你以为呢?要不是看在你爹和你舅舅的份上,谁愿意天天像供祖宗一样哄着你这个白痴?”
“你对我好?哼,你给我买衣服、带我下馆子,还不是为了满足你大小姐的虚荣心理。”
“你还好意思提你舅舅,他那是带我见世面吗?他那是让我跟在他后面给他端茶递水、当牛做马。”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觉得你蠢笨好骗。城里人又怎么样?干部家的千金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给我提鞋!”
林宛君气得再次红了眼睛,抖着手想给他一巴掌,却被周少康抓住了手臂,重重一推,跌到了地上。
周少康看也不看林宛君一眼,越过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跌坐在地的林宛君,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她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都没错,自己是真蠢。
她自以为的那伟大的爱情,原来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
与阴冷的街道截然不同,小院的堂屋里,此刻正热气腾腾。
四根长凳将小小的蜂窝煤炉圈在中间,长凳上放着一张中间掏空的大木板,中空的位置刚刚好露出中间炉子上的铁锅。
铁锅正中央,放着一个小锑盆。
锑盆中,乳白色的骨汤里浮着几片姜片和葱段。
锑盆外,红彤彤的牛油锅底翻滚着密集的火泡。
霸道的辛辣与醇厚的肉香交织,将初冬的小院熏染得暖意融融。
江晚秋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烫着,满眼惊奇:
“夏夏,不愧是你!我第一次知道,火锅还可以这样吃。你这法子也太妙了!大锅煮红油,锑盆熬骨汤,这样既能满足我们吃辣,又能照顾我哥的清淡口味。”
“我管这叫鸳鸯锅,怎么样?”沈知夏也想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现实条件太简陋了,这可是她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办法。
嘴里享受着毛肚的脆嫩,江晚秋伸出左手,给沈知夏比了个大拇指表示肯定。
“就你哥娇气,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青澜市人,居然吃不得辣,说出来都丢人。”
陆怀远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江城不如自己的地方,毫不留情地踩一脚,然后开心地往自己碗里又加了一勺辣椒碎。
一旁的江城也不理会他的挑衅,淡定地往中间的小锑盆里加着菜,还时不时用公勺往江晚秋碗里捞肉。
一顿滚烫的火锅,吃得四人酣畅淋漓。
*
夜渐渐深了,陆怀远将兄妹二人送出门,反锁上院门,转身回了屋子。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流水声。
沈知夏挽着袖子在洗碗。
洗到一半,她有些疑惑地往屋里看了一眼。
平时只要她干家务,陆怀远哪怕帮不上忙,也绝对会像条大尾巴似的凑在旁边,要么给她递帕子,要么从背后揽着她腻歪。
今天怎么破天荒地不见人影了?
送完人回来,这人就神神秘秘地钻进了里屋,半天没出来。
“陆怀远?你在干嘛呢?”
沈知夏将最后一个碗洗净沥干,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带着疑惑推开了里屋的门。
“吱呀——”
木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沈知夏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屋里的顶灯被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柔和的台灯。
而那张有些陈旧的木架床上,原本铺着的素色碎花床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初他们结婚时,那套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红喜被。
鲜艳的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将整个房间氤氲出一种暧昧的气氛。
沈知夏的视线顺着那床刺目的红,落在了床头那个掉了漆的五斗柜上。
台灯下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本撕页日历。
日历被翻到今天,上面有四个字被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冬月初五。
沈知夏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呼吸不可抑制地乱了。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床边的男人。
陆怀远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结实的胸肌若隐若现。
脸上惯有的痞气收敛得干干净净,透着一种难得一见的郑重与性感。
看到沈知夏进来,他深邃的黑眸里翻滚着毫不掩饰的灼热与期待,甚至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牵住沈知夏因为沾了冷水而微凉的手,顺势将人拉进屋里,反手带上了房门。
“沈知夏同志,”
男人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滚烫的掌心,声音低哑得厉害,他指了指床头那本被红笔圈出来的日历,“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嗯。”
看着他眼底几乎要将她燃烧殆尽的火光,沈知夏大概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脸颊瞬间染上一片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