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巷影深重。
赵明诚跟在玄真子身后,穿过数条愈发僻静、曲折得近乎怪异的巷陌。老道的步伐看似闲散,却总在某个墙角、某扇看似封死的木门前恰到好处地停下,用那柄旧拂尘的尾端,或轻或重地敲击墙砖、门环,节奏古怪,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笃、笃笃、笃……”
最后一处,是一面爬满枯藤的斑驳高墙。玄真子敲完第七下,墙面无声地滑开一道狭窄缝隙,一股混合着陈年线香、地下潮气、以及淡淡药草与铁锈气息的风,从缝隙中幽幽涌出。
“进来吧,小子,带你开开眼。”玄真子侧身而入。
赵明诚紧随其后,踏入缝隙。身后墙壁悄然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眼前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阶,两侧壁上每隔数丈嵌着一盏长明铜灯,灯焰稳定,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台阶。空气阴凉,带着地底特有的土腥味,但那股线香与铁锈气却始终萦绕不散,越往下走,越是清晰。
石阶尽头,是一扇包着厚重铜边的木门。推门而入,眼前豁然是一条狭窄的、两侧堆满顶天立地乌木高架的过道。这里的光线比石阶上更暗,只有几盏灯嵌在书架深处,投下片片阴影。
而真正让赵明诚呼吸微滞的,是那些高架上堆积如山的“藏品”。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净明瞳在此地似乎格外敏感,即使不刻意催动,也能隐约“感受”到那些物品散发的、或微弱或强烈的异常气息。
左手边一个不起眼的陶罐,被数张朱砂书就的符纸交叉封着,罐身却在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颤动,罐底边缘,一丝暗红粘稠的液体正缓慢渗出,在灰尘中洇开一小片不祥的污渍。
右手边高架中层,一截如羊脂白玉般温润的指骨,被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悬在一枚生锈的铁钉上。当赵明诚经过时,那截指骨的指尖,竟极其缓慢地、无声地转动了一个角度,仿佛在“目送”他走过。
更深处,一本封面呈现诡异暗红色、纹理似人皮肤的厚皮书册斜靠在架子上。书名处的字迹模糊扭曲,时而像“幽冥录”,时而又变成一片毫无意义的乱码。就在赵明诚视线掠过的刹那,他清晰地“看”到,那书封暗红的皮质上,一张极度痛苦、嘴巴大张的人脸浮雕一闪而逝,又迅速隐没,只留下冰冷的触感残留在他意识边缘。
空气仿佛都因这些“藏品”而变得粘稠、沉重,充满了无声的絮语与过往的痕迹。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伙计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拿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过道尽头一张乌木桌的桌面。他对玄真子和赵明诚的到来恍若未觉,擦拭的动作精确、平稳,每一寸都照顾到,透着一股非人的机械感。直到两人走到近前,他才缓缓停下动作,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平凡、毫无特色的脸,眼神平淡,甚至有些空洞。但就在他目光落在赵明诚身上的瞬间,赵明诚感到脖颈后的寒毛微微一炸——那不是带有恶意的注视,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温度的打量,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尺寸与质地,与看那桌子的眼神并无二致。
伙计对玄真子微微颔首,便又低下头,继续他永无止境的擦拭工作。
“这边。”玄真子推开过道另一侧一扇虚掩的木门,里面是一间较为宽敞的茶室。陈设简单,几张椅子,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案上堆着卷宗册页。墙角铜灯的光稳定而黯淡。
玄真子绕到书案后坐下,舒服地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摸出酒葫芦抿了一口,这才撩起眼皮看站在案前的赵明诚。
“坐。”他用拂尘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明诚依言坐下,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玄真子脸上,等待着他开口。
玄真子也不急着说话,先将酒葫芦收好,然后从那堆卷宗里,熟练地抽出一卷,手腕一抖,在赵明诚面前展开。
泛黄的纸张,墨迹清晰,记录的正是榆林巷李家幼子惊啼、疑被“忧思”侵体之事。时间、地点、人物、症状,乃至对那缕“忧思”的初步判断,都记录在案。而在末尾,朱笔批注异常刺眼:
“丙下。已由目标赵明诚(疑守门人血脉)以粗浅共情引导之法初步疏导,手法拙劣,反噬明显,然确具‘见’与‘触’之能。其母心绪渐平,可自愈。后续观察。”
目标赵明诚……疑守门人血脉……手法拙劣……后续观察……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在赵明诚的神经上。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在别人的注视和评估之下。
“看清楚了?”玄真子用拂尘杆敲了敲卷宗边缘,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以为在李家是顺手帮个忙?从你踏进李家院子起,司里至少有三拨眼睛看着。你引导那‘忧思’的法子,糙得没眼看,消耗大,效果还打折扣。但……”
他顿了顿,半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但你那份‘看见’的本能,和明明自己都半死不活、还想把那点阴郁情绪‘化开’的心思,才是道爷我,或者说司里某些人,留意你的原因。”
赵明诚抿紧了嘴唇,没有接话。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玄真子似乎看出他所想,不再纠缠此事,转而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书案上,推到赵明诚面前。
是姑姑赵清澜那根常戴的莲花银簪。只是此刻,原本素雅的簪身上,沾染着几点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那不是泥土。赵明诚的净明瞳能清晰看到,那污渍上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令人极其不舒服的暗红气息,带着甜腻到发腥的奇异香料味,与陈旧血垢的锈味混合在一起,光是看着,就仿佛能闻到那股不祥的气味。
“这是在城西废窑附近找到的,”玄真子声音平直,“你姑姑最后有踪迹的地方。现场有挣扎痕迹,不止一方。这血,是她的。”
赵明诚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还活着。”玄真子补充,语气肯定,“但情况不妙。我们暂时用秘法稳住了她的肉身伤势,但她神魂受损严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其霸道的力量‘冲刷’过,灵台动荡,昏迷不醒。更麻烦的是,那力量的性质很怪,带着强烈的‘侵蚀’与‘标记’意味,寻常安魂术法收效甚微。”
他看向赵明诚:“你姑姑惹上的东西,至少是‘甲中’级别,而且很可能牵扯某些古老的禁忌。要救她,不仅需要找到那东西的根脚,还需要特殊的药引和手法。而这些,都需要线索,需要情报,需要……有人去做事。”
“我能做什么?”赵明诚直接问道,声音有些发干。
“你能做的不少,但首先,得证明你不是累赘,而是有用的‘钥匙’。”玄真子身体微微前倾,“你姑姑在失踪前,最后有明确行踪的地方是‘鬼市’。她在那里,通过一个叫‘老鼬’的掮客,买了一批‘上品封界石’。我们要找到老鼬,问清楚她当时还见了谁,有没有留下别的线索。而你是生面孔,又是她侄子,在某些方面,或许比司里挂了号的人更方便行事。”
鬼市。掮客老鼬。封界石。
“鬼市那地方,鱼龙混杂,规矩和现世不同。认钱,认货,更认‘秘密’和‘实力’。”玄真子语气加重,“你此去,是优势,也是最大的靶子。可能有人想通过你找到你姑姑,也可能……你姑姑拿走的那批‘封界石’,本身就已经踩进了某些人不想被碰的泥潭里。所以,这次去,明面上是替司里采买些稀缺材料,暗地里,才是寻人问讯。记住,多看,少说,遇事机灵点。”
就在这时,茶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疾不徐,稳定清晰,每一步的间隔都仿佛用尺子量过,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穿透寂静的力度。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玄真子前辈,苏宛儿奉命前来。”
声音清越,干脆,如同玉石相击,不带丝毫拖沓婉转。
“进来。”玄真子扬声道。
门被推开。
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踏入茶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束在脑后、一丝不苟的马尾。她穿着与赵明诚同款的靛蓝劲装,却仿佛为她量身锻造的甲胄,腰束革带,勾勒出柔韧而充满力量的腰线。背后负着一柄带鞘长刀,刀鞘样式古朴,乌沉无光,但上面几道深深的、似是某种猛兽利爪留下的陈旧刮痕,却异常醒目。
她的面容完全显露出来。鹅蛋脸,肌肤是健康的蜜色,眉形英气,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淡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眸色点漆,清亮锐利,此刻正如同出鞘的刀锋,先落在玄真子身上,略一颔首:“前辈。”
随即,这目光便转向了赵明诚。
那目光极其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从上到下,飞快地扫过。在他因失血和疲惫而格外苍白的脸上、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衣着上、以及那双此刻难掩倦怠却依旧沉静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然后,赵明诚清晰地看到,那双漂亮的眸子深处,那一点初时或许只是对陌生同僚的打量,迅速沉淀为一种更深的、近乎冰冷的淡漠,甚至……一丝几不可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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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仿佛见过太多类似场面后的淡淡倦意与不以为然。
那不是针对他个人的轻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疏离,仿佛在说:哦,又一个。看着就不经事,能活几天?
“这就是新来的见习?赵明诚?”她开口,问的是玄真子,目光却还落在赵明诚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没错,就是他。”玄真子嘿嘿一笑,指了指苏宛儿,“宛儿,这是赵明诚,新来的,有点特别。明诚,这是苏宛儿,苏执灯,以后就是你搭档了。这次鬼市之行,你们同去。她是老手,规矩熟,你多听她的。”
苏宛儿抿了抿唇,目光在赵明诚脸上又转了一圈,那里面评估的意味更浓,但最终,她还是对玄真子简洁应道:“是。”
然后,她才重新看向赵明诚,公事公办地道:“赵执灯,此次鬼市任务以探查采买为主,暗访为辅。我负责路线与警戒,你需听从指令,不得擅自行动。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徒增麻烦。” “添麻烦”三个字,她说得并不重,却像细小的冰粒,清晰滚落。
赵明诚垂下眼,避开她过于直接的目光,也掩去眼底的涩然,只低声道:“明白,有劳苏执灯。”
玄真子像是没看见两人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拍了拍手:“好了,搭档见过了,鬼市的事也说了。在那之前,还有件小事,正好给你练练手,也验验成色。”
他从书案另一摞文卷里抽出一份薄薄的、盖着“丙中”印鉴的卷宗,推到两人面前。
“城东‘倚翠楼’,有个清倌人,柳依依。三日前于琴室昏睡不醒,水米难进,脉象却平稳,面色日渐红润,恍如沉睡于美梦之中。然其生机,却在不可逆转地缓慢流逝。楼中延医无数,皆言‘离魂’,药石罔效。唯一异常,是其房内终日弥漫一股奇异墨香,任何香料都压不住,且自她昏睡后,再无他人能弹出其琴室那把古琴的弦音。”
玄真子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卷宗上一行小字:“半年前,一个名叫陈默的落魄画师,在为其画完一幅小像后不久,于汴河投水自尽。那幅画,据闻已被柳依依伤心焚毁,但灰烬里……据说留下点有意思的东西。楼中恐非寻常病症,暗中求到司里。”
他抬眼,看向赵明诚,目光里带着考较:“你的第一个任务,和宛儿一起去‘倚翠楼’看看。用你的眼睛,去‘看’清楚那柳依依身上,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那墨香和琴音又是怎么回事。是执念残留,是怨灵作祟,还是别的什么古怪。记住,在幽明司,有时候,‘看错’比‘做错’,更要命。”
“至于你,宛儿,”玄真子转向苏宛儿,语气随意了些,“带他走一趟流程,护着点。案子怎么断,你们自己拿捏。只是记得道爷一句话——有些‘念’,纠缠不清,害人害己,斩了干净;有些‘念’……执着一物,情有可原,散了,倒是可惜了。”
这话说得有些玄,但苏宛儿听罢,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肃然点头:“晚辈明白。”
赵明诚也将这话记在心里。斩了干净?散了可惜?这似乎是在暗示处理此类事件的不同方式。
“事不宜迟,这就去吧。”玄真子挥挥手,重新拿起酒葫芦,一副送客模样。
苏宛儿对玄真子再一颔首,转身便朝茶室外走去,步履干脆,没有丝毫拖沓。赵明诚对玄真子拱手一礼,也快步跟上。
走到门口时,赵明诚因身体虚弱,脚步稍一踉跄,手臂无意识地在门框上扶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苏宛儿,几乎在同一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握着刀柄的右手手指微微一动,仿佛有回身或伸手的趋势,但那动作快得如同错觉,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背对着他,清冷的声音传来:
“走稳些。别还没出门,就先摔了。”
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赵明诚却莫名觉得,那里面似乎少了一丝最初的绝对冰冷。
他没有说什么,默默调整呼吸,跟上了她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堆满诡异藏品的过道,重新踏上向上的石阶。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滑的台阶上,时而拉长,时而交叠。
前方,苏宛儿的背影挺直如松,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柄带有爪痕的长刀,沉默地悬在她腰侧。
而她刚才那一瞬几乎本能的反应,和玄真子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却在赵明诚心中,投下了不同于周遭阴冷环境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幽明司,这搭档,这即将面对的第一个任务……似乎都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