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梆子声咽。
汴京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白日里的烟火气被啃噬殆尽,只余下空旷街道上盘旋的、带着河水腥气的冷风。榆林巷深处,那扇总是紧闭的院门内,赵明诚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指尖抵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试图将一刻钟前那缕徘徊不去、充满溺毙者绝望的“湿冷”从感知中驱逐。
净明瞳带来的不止是“看见”,更是无休止的“感受”。今夜路过巷口废井的那道哀魂残念格外粘稠,几乎要将他也拖入那窒息的水底。他习惯了,像习惯一种无药可医的慢性头疼,只能等它自己慢慢褪去。
“砰!砰砰!”
院门被剧烈拍响,声音仓皇破碎,在死寂的深夜里炸开。
赵明诚心脏一缩,猛地站直。这个时辰?
“明诚!开门!快!” 是姑姑赵清澜的声音,尖利得不似往常,裹着无法掩饰的惊惧。
他迅速拔开门闩。门被从外面大力撞开,赵清澜几乎是跌扑进来,又反手用尽全力将门撞上、落闩,整个脊背死死抵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月光惨淡,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发髻彻底散了,几缕湿发贴在煞白的脸颊和脖颈上,那身半旧的靛蓝衫子沾满泥泞,袖口被撕裂了一道长口子,隐约露出里面被什么利物划出的血痕。最刺目的是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盛满的不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混合着决绝与悲凉的寒意。
“姑姑!”赵明诚上前扶她,触手一片冰凉的潮湿和颤抖。
“收拾东西…咳…天亮就走!离开汴京!快!”赵清澜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有东西…有东西盯上我们了!它找到我了!”
“什么东西?您从哪里——”赵明诚的话戛然而止。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什么薄脆干燥的东西,被拖行着,一点点刮擦着巷子的青石板路面。窸窣…窸窣… 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准,正朝着他们这扇门而来。
赵明诚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扭头,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投下的、扭曲的屋影。
但在那缝隙之下,一股阴寒湿冷、带着河水深处淤泥腐朽气息的“东西”,正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从门缝底下渗了进来!那不是水,是更粘稠、更黑暗的阴影,边缘蠕动着,仿佛有无数张模糊痛苦的人脸在其中挣扎、哀嚎,试图汇聚成某种形状。
纯粹的恶意,混合着吞噬生灵的本能饥渴,扑面而来!
赵清澜也感觉到了,她脸色惨金,却猛地将赵明诚往自己身后一扯,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触手冰冷刺骨,非金非木,边缘锐利,像是什么甲胄的碎片,表面布满暗淡扭曲的纹路。
“拿好!这是…‘钥匙’的一部分…”赵清澜语速快得惊人,气息不稳,“我若…回不来,去鬼市…找掮客‘老鼬’…他知道些旧事…记住,别信…别信幽明司的…”
她的话没能说完。
那渗入的阴影骤然膨胀,化作数条漆黑的、布满痛苦人脸的触手,猛地向两人卷来!阴风扑面,带着灵魂都要冻结的寒意和无数冤魂的嘶嚎!
赵明诚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身体本能先于意识行动。他一把将姑姑更猛地推向身后,自己挡在了前面。不能退,身后是姑姑,是这十几年唯一给予他安宁的角落。
他睁大眼,不是去看,而是将那股自出生起就如影随形、又被他拼命压抑的“净明”之力,混着此刻的惊怒与守护的决绝,毫无保留地从眼中“刺”了出去!
淡金色的微光,在他眸底倏然亮起,如同划破永夜的流星。
“嘶——!”
阴影触手与那淡金微光接触的刹那,仿佛滚油泼雪,发出无声却尖锐的精神嘶鸣!触手前端痛苦地扭曲、收缩,其上模糊的人脸纷纷破碎。整个阴影的攻势为之一滞。
但赵明诚也如遭重击!
剧痛!仿佛有两根烧红的铁钎从眼球狠狠楔入,直刺脑海深处!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涌出,顺着唇缝淌下,腥甜满口。眼前瞬间发黑,耳中嗡鸣一片,全身力气被瞬间抽空,他踉跄着向后倒去,被赵清澜死死扶住。
“明诚!”赵清澜惊骇地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鼻端不断涌出的鲜血,又看了一眼门外因受创而暂时翻滚收缩、但怨毒更盛的阴影。
没有时间了。
她眼中闪过极其痛苦的神色,随即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取代。她将赵明诚用力往堂屋方向一推,自己却转身,毫不犹豫地拔下了发间那根母亲留下的、她从未离身的银簪,狠狠在掌心一划!
鲜血涌出,滴落在地。
门外阴影仿佛嗅到了更甜美的气息,瞬间躁动起来,放弃了对门的冲击,蠕动着朝她血迹的方向凝聚。
“姑姑!不要!”赵明诚嘶声想冲过去,却双腿发软,只能眼睁睁看着。
赵清澜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嘱托,歉疚,还有深深的不舍。然后,她握紧染血的银簪和手掌,猛地拉开门闩,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与阴影袭来方向相反的巷子另一端,疾冲而去!
“跟我来啊——!”她凄厉的喊声在巷中回荡。
滴落的鲜血和活人的气息,如同最强烈的诱饵。那团可怖的阴影发出一阵贪婪的波动,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近在咫尺却“难以消化”的赵明诚,化作一道贴地疾行的黑流,朝着赵清澜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拍门到惊变,不过几十个呼吸。
院门洞开,冷风灌入,带着残留的阴寒和淡淡的血腥气。赵明诚瘫坐在冰冷的堂屋地上,背靠着门框,鼻血仍在流,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那被“净明瞳”反噬的剧痛还未消散。掌心,那片姑姑留下的黑色碎片,冰冷地硌着,边缘的纹路仿佛带着灼痛。
走了…姑姑把她自己…当成饵,引走了那东西……
无边的恐惧和后怕此刻才海啸般涌上,让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那是什么鬼东西?姑姑怎么会惹上这些?她最后说的“钥匙”、“鬼市”、“幽明司”…又是什么?
混乱、恐惧、担忧,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握着那枚黑色碎片,指节捏得发白。
就在这时——
“赵先生!赵先生救命啊!”
凄厉的哭喊声从巷子另一端传来,是邻居李匠人夫妇,连滚爬地冲到了他家敞开的院门前,看到坐在血泊(他的鼻血)中、面色惨白如鬼的赵明诚,吓得一愣,随即哭得更凶。
“赵先生!您怎么了?求您救救我家柱子!他…他撞邪了!和您…和您刚才是不是…”李匠人语无伦次,惊恐地看着洞开的院门和门外漆黑的巷子,仿佛那里还藏着吃人的怪物。
孩子的啼哭(虚弱惊恐的)从李家方向隐约传来。
赵明诚闭了闭眼,用力将喉头的腥甜和眩晕感咽下。他用手背狠狠擦去鼻下的血,撑着门框,极其缓慢地、摇晃着站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惊恐绝望的邻居,又看了看掌心那枚冰冷的黑色碎片,最后望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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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消失的、漆黑一片的巷子尽头。
追出去?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救人,自己立刻就会成为那阴影的点心。
留在这里?柱子那孩子…
姑姑用自己引开了危险,而他…至少眼前,还有他能做的事,还有人需要他这该死的“能力”。
“扶我过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却异常平静。
李家的混乱与担忧,驱散了些许萦绕不散的冰冷恐惧。当他将手放在小柱子滚烫的额头,感受到那缕源于母爱却已成负担的“忧思”时,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引导,安抚,理解,化解…这是他熟悉的方式,是他与这个充满“不可见之物”的世界笨拙相处的唯一方式。
处理完柱子的事,谢绝了李匠人夫妇语无伦次的感谢和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赵明诚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自己寂静冰冷的院子。
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这一次,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月光移过中天,寒意更重。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片黑色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哑光的、不祥的色泽。指尖无意识摩挲过那些扭曲的纹路,忽然,纹路中心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闪过,快得像错觉,却让他指尖传来一下清晰的灼痛。
这不是凡物。姑姑拼死带回它,又用它和她的血引开了追兵…
“钥匙的一部分”…开启什么的钥匙?
鬼市…老鼬…
幽明司…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翻搅,却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沉甸甸的恐慌,如同这越来越深的夜色,将他紧紧包裹。姑姑还活着吗?她能摆脱那东西吗?她最后那句“别信幽明司”…
“啪。”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落在窗台草席上的声响。
赵明诚骤然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西侧自己卧房的窗户。
窗户关着,但窗棂的草席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黝黑、非木非铁、光滑如镜的扁平盒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月光下,它不反射任何光泽,反而像一小块凝固的深渊。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它就这样凭空出现了。
赵明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他撑着麻木的双腿,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指尖发颤,轻轻推开支摘窗,拿起那个盒子。
触手冰凉沉坠,那股寒意与黑色碎片同源,却更加内敛、更加“完整”。盒盖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锁孔或纹饰。
就在他指尖摩挲过盒盖中心时,那黝黑的盒面忽然漾开一圈水波般的涟漪,一点幽蓝色的光芒自他触碰处亮起,迅速蔓延,勾勒出两个古朴的篆字——
子时
光芒熄灭,字迹隐去。下一秒,又一行小字浮现:
虹桥下,独自来。
是邀请。不,是传唤。
来自那个姑姑警告他“别信”的…幽明司?
赵明诚握着这枚冰冷的“幽明帖”,站在惨淡的月光下,久久不动。前有姑姑失踪,诡异阴影;后有神秘传唤,莫测前途。手中是谜一样的碎片和黑盒。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东方天际,依旧一片沉黯,离黎明还远。
但有些路,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黑暗不存在。
他将黑色碎片和幽明帖小心收起,贴胸放好。然后,吹熄了堂屋里最后一盏如豆的油灯。
子时,虹桥。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这个时间与地点。
转身走向卧房,脚步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