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上午最后一批客人，莉兹复盘了一下本子上记录的内容，坐在收银台的桌子上写写画画，偶尔指节会敲一下桌子，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餐馆晃荡。
这是莉兹想东西时的习惯，思考菜谱的时候她喜欢敲点什么，就像是给浩如烟海的大脑里敲出一行坐标，找到对应的类目。
莉兹在烦恼接下来推出的菜单。确认了核心目标群体，接下来要做的是菜单的框架搭建起来。
这不是好做的事情。
这些人存在较高的消费能力，吃过昂贵的料理，那些糊弄的炒饭想要虏获他们的胃根本不可能。从食材到调料再到烹饪方式，为了保证顾客吃下去的口感，每一个步骤都需要琢磨。
但莉兹纠结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过于专业对口了。从基础的大众的简单轻食一下子切换成莉兹熟悉的西式简餐，她三年内学会的所有的菜谱在脑子里转着圈的打架。
有时候选择的种类太多也是一种苦恼。
烦躁的把本子合上，墙上的时钟来到了中午十一点半。午餐时间到了。
门上的门铃响了一下，接着一群穿着精致的男女走进了餐馆。
这群人刚刚进门，莉兹就闻到了他们身上的香水味，花香果香混着木质香，像是身上的衣服都被香水浸透了，莉兹看到人群中几位眼熟的女士，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早上见到的几位店员小姐。
所以……这些都是她们的同事，香水店的员工？
莉兹的视线跟随几人一同移动，从他们脸上精致的妆容看到打理仔细过的头发，再到浅色衬衫深色西裤的职业化打扮，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
如果要保持这样的状态，找到合适的料理确实不太容易。
大工程啊大工程，仅仅是1号百货商店的香水店就有这么多潜在顾客，要是第二街区的都来自己店里消费，那不是……
莉兹的眼前已经有贝利在跳舞了。
忍住，不要得意忘形。
甩甩脑袋，扎紧围裙，莉兹回到厨房举起了铲子。
点单是三份蔬菜炒饭和五份蔬菜意面，另外还有炒饭意面各一份打包带走。这么说，外卖似乎也可以考虑做起来。但这些都是以后要考虑的，最重要的是在毛线团一样的脑子里调整改良出一份新的简餐料理。
新料理做了这么多份，莉兹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所以莉兹完全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料理的种类。
在乱成毛线一般的脑子里找到一根线条，沿着纹理慢慢扯开，莉兹循着那些关键字词不断的缩小检索范围。
见了这么多人，加上他们的相对正式的着装，还有脸上的妆容，莉兹心里已经琢磨出一点东西了。福利院的生活养出来莉兹察言观色的能力，这也变成莉兹在海上生存的手段，现在又变成莉兹观察客人的方式。
要营养健康，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那种，蛋白质和脂肪的比例要增加；因为长期站着坐着，所以对胃的负担也不能太大；最最重要的是——味道要小。
如果要满足上述几点，浮现在莉兹脑海里面的是——三明治？
很简单朴素的答案，莉兹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如同她把蛋炒饭当作餐馆第一道料理一般愣怔。
会不会太朴素了？
端着装盘好的料理托盘送到餐桌上，那些模样精致的人和早上的店员一样，先是试探性的吃了一小口，随即忽地睁大眼睛，然后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莉兹本有些摇摆的心一下子稳了起来。
朴素又怎么了，她可是从巴拉蒂那个残酷后厨生存下来的、挣得人气的一流厨师，三明治也能做出新花样！
*
第二天原本下滑的营业额因为突来的客流挽救了一波，莉兹清点完贝利，满意的点点头，连带着看艾斯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满意，大手一挥给他炖了一锅巴斯克炖鸡。
黑胡椒腌制过后的鸡腿肉在平底锅上煎出美拉德反应，鸡皮形成漂亮的金黄色泽。锅内剩下鸡肉煎出的油脂，洋葱、大蒜、彩椒混合在一起，加入切碎的番茄丁和增香的番茄罐头，洋葱彩椒的汁水与番茄融合在一起，层次不一的番茄味道又多了几分风味。
从柜子里拿出那只新买的炖锅，将刚刚熬制好的酱料倒进去，火候调整为中火，倒入150ml的白葡萄酒【市场中常见的样式，一瓶大约一千两百千贝利，远不比上克里希餐厅那德雷斯罗萨进口四万贝里一支的成色】，轻叹一口气，莉兹对此有些不满意，但也没更好的办法，只能劝说自己艾斯那个笨蛋根本吃不出区别。
酒精挥发后倒入400ml的清水，原本应该用炖煮十小时以上的鸡汤，但莉兹同样没有，香包里塞进香叶和百里香，倒入煎好的鸡腿，中火调整成小火，定时炖煮半小时。
等待的时候，莉兹顺手用剩下的鸡肉番茄做了一份经典的番茄肉酱意面。番茄和鸡肉加入奶油奶酪，炖煮成粘稠的汤汁。
螺丝意面煮熟的时候加入一些海盐，出锅后过一遍凉水，最后把这些全部放进平底锅中混合，汤汁放入半块黄油增香，厨房夹不断搅拌混合，螺丝意面的造型更容易挂住粘稠的汤汁，装盘后在上面撒上一层干酪，再点缀上欧芹碎。
宽大的白色深口盘装着意面，炖煮的软烂的汤汁混着番茄碎和鸡肉碎在意面上堆出一个小坡，白色的干酪铺在上面格外诱人。
巴斯克炖鸡正好炖煮到合适的程度，加入黄油调成中火进行收汁，斜口的碗状餐盘足够装进一份超标的炖鸡，莉兹把两只餐盘端在艾斯面前，尖尖的下巴往上一抬，吐出一个简短的命令——
“吃。”
几乎是莉兹话音落下的瞬间，艾斯的叉子已经勾到白色的深口盘内，迫不及待的卷起一大口意面放进嘴中，脸颊鼓出一个软乎乎的弧度。
他吃的很快，莉兹甚至不太确定这个家伙有没有咀嚼。那一大盘意面以一种莉兹难以理解饿速度清空，艾斯吃饭的步骤简化成吞、咽两个动作，似乎塞进嘴巴的时候，食道也跟着打开，咀嚼的步骤完全省略。
吃完意面后，他把叉子伸向炖鸡，这次吃饭的速度倒是慢了下来。
莉兹面前同样摆着一份意面，不过她只吃了几口，叉子捏在掌心，单手托腮直勾勾的盯着艾斯看。
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先吃主食再吃主菜，像是必须要确保肚子填饱一部分后，才能慢慢品尝剩下来的精华。前几次艾斯吃的都是三明治、炒饭这种简单量大的食物，但今晚莉兹端出的是一份严格按照高档餐厅出餐标准的料理，艾斯却依旧先吃完了意面。
这样来看，昨晚想的在幸福安稳的环境长大的推测又不太对。长在蜜罐的孩子第一口会吃最好的，等吃完之后才不情不愿的吃几口分量多的主食。莉兹在福利院长大，吃饭的方式也和艾斯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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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
这太矛盾了，那为什么艾斯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莉兹想不明白，手中那把金属餐叉握的有些温热，粉发的少女拿起叉子继续吃那份没怎么动的意面。
*
确认对面的少女收回视线后，艾斯不自在的偷偷抬眼，飞快的瞄了一眼莉兹的脸——少女金色的瞳孔在暖灯下像是两盏琉璃灯，泛着透亮的光，浅粉色的唇瓣粘了一点番茄的酱汁，看起来很软的样子……
这个想法刚冒出一瞬，艾斯的脸顿时通红，又急忙低头，藏在黑发中的耳朵冒着热气，像是被烫到一样。
不不不……艾斯你在想什么？
艾斯吃饭的速度又加快起来，像是要把自己也想不懂的念头伴随着食物吞咽下去，又像是在躲避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在意。
艾斯还没有见过莉兹这样的女生。
风车村里面只有马奇诺是年轻女孩子，可马奇诺对艾斯来说是年纪更大的姐姐。山贼之家的达旦是个壮硕又凶狠的野蛮女人，随手不离的拿着狼牙棒，像是随时随地给人来上一棒，艾斯小的时候挨过不少。
城邦里面的哥雅王哥倒是有贵族小姐，可艾斯对贵族没什么好感，那群高高在上的家伙，如果不是他们、如果不是他们，萨博就……
但是莉兹不一样。
她有着和冷冰冰表情不一样的粉色长发，是浅浅的柔嫩的粉色，眼睛很大很圆，金色的眼珠比自己的更加明亮。生气的时候眼睛先是睁圆然后眯起，像是马奇诺养在酒馆的猫。
很……很可爱。
想到这，艾斯刚刚退温的耳根又有点热了。
这种感觉艾斯也说不上什么，他单薄又复杂的十七年人生中没遇到莉兹这样的存在。是想当朋友吗？但又不太像，老实说艾斯也不确定莉兹愿不愿意和他当朋友，毕竟他留下来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吃了霸王餐。
但……莉兹又给他饭吃，还给他做了这么这么好吃的料理。
艾斯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风车村是个小村庄，马奇诺只会做一些家常料理，达旦那群山贼就更糙了，更多的时候艾斯都是自己打猎，胡乱的处理一通烤熟吃下。
如果是自己，大概不会给欠钱的人好脸色吧，更不会他吃这么好的饭。
盘子里的炖肉已经见底，再低头下去莉兹绝对会发现不对，艾斯慌忙的起身，用比平时更大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吃好了！超级好吃！”端着餐盘急匆匆的往厨房走。
几秒钟之后，水池里传来了响声。
*
艾斯吃完的时候，莉兹才吃了一半。她盘子里面的意面和艾斯的分量一样，并没有刻意减少。
厨师是一个体力活，莉兹虽然战斗力一般，但从小干活体力一点也不差，何况优秀的厨师兼备着优秀的体力，不然根本应付不了庞大又复杂的料理。
干了一天的活，身体急需补充食物，那盘意面以一种比艾斯进食慢上三倍的速度消失，最后也吃的干干净净。
对着厨房里认真洗盘子的艾斯背影，莉兹非常满意的点点头，并且觉得自己非常有当老板的天赋。
一顿饭就让员工更加卖力的干活，这何尝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比如……餐馆后面的花园明天就可以清理了，艾斯应该不介意给花园开荒的吧？
自诩无良老板的莉兹摸了摸下巴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