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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十三岁

作者:CHOR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昭十三岁那年的秋天,迷上了时代剧。


    周末的午后,她窝在沙发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穿着华丽和服的贵族女子走在长长的回廊上,庭院里的枯山水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纸拉门上映着竹影,一切都精致、安静、遥远。


    “哥哥,”昭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这种大大的庭院,哥哥去过吗?”我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去过。”我说。


    她立刻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在哪里?”


    “在……长野。”我继续削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垃圾桶里,“是伏黑家的祖宅。”


    “祖宅?”她坐直身体,“昭怎么不知道?”


    “因为很久没人住了。”我说,“在昭出生前,我们就搬出来了。”


    她凑过来,接过我递过去的苹果片,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很大吗?像电视里这样?”


    我回忆着。记忆里的祖宅确实很大。不过不是时代剧里那种华丽的贵族宅邸,而是更朴素的、古老的日式建筑。长长的回廊连接着主屋和别栋,庭院里没有枯山水,只有几棵巨大的榉树和一片野草丛生的池塘。夏天蝉鸣震耳欲聋,秋天落叶铺满石板路。


    “比电视里旧一点,但很大。”我说,“昭如果出生在那里,可能会在回廊上跑来跑去,在庭院里抓虫子,在池塘边看蜻蜓。”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睛弯起来:“听起来好好玩。”


    “嗯。”我把最后一片苹果递给她,“但是也很冷。冬天特别冷,地板缝里会漏风。”


    “那为什么搬出来了?”


    这个问题很自然,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真相太复杂,太黑暗,太不适合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知道。


    “因为……爸爸妈妈想在东京生活。”我说了部分的真相,“东京更方便,有更好的学校,更好的工作机会。”


    昭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又转回去看电视,但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哥哥,祖宅现在还在吗?”


    “在。”


    “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我削苹果的刀差点划到手,“为什么想去?”我问。


    “因为……”她想了想,“那是哥哥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啊。昭想知道哥哥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就像其他孩子会好奇父母的老家一样。她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不知道那把黄铜钥匙为什么一直锁在盒子里,不知道父母为什么宁愿一次次搬家也不愿回去。


    但她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被我尘封多年的记忆。


    我想起了四岁那年的事。


    那时我们还住在祖宅。对四岁的我来说,那座大宅子就是整个世界。我可以花一整个下午在回廊上奔跑,脚步声在空荡的宅子里回响;可以在庭院里追蝴蝶,直到累得瘫倒在草地上;可以躲在储藏室的旧衣箱里,假装自己是探险家。


    但有一个地方,父亲明确禁止我去。


    后院最深处的祠堂。


    祠堂是一栋独立的小建筑,离主屋很远,被茂密的竹林环绕。门永远是锁着的,一把很大的老式挂锁,锁扣已经锈迹斑斑。父亲说,那里放着祖先的牌位,小孩子不能去打扰。


    但四岁的孩子,越是被禁止,就越是好奇。


    我试过好几次偷偷溜过去。但每次我靠近竹林,父亲总会恰好出现,把我抱起来,带回主屋。他的表情总是很严肃,声音很沉:“和也,那里不能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这种回答当然满足不了孩子的好奇心。


    直到那天。


    我不记得具体是哪天了,只记得是夏天,蝉鸣声大得让人烦躁。我像往常一样想溜去祠堂,但这次,父亲不在家,他和母亲去了镇上买东西。


    机会来了。


    我穿过庭院,跑过竹林间的小径。祠堂就在眼前,木质的建筑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我放慢脚步,心脏怦怦跳。


    然后我看见了,门开了。不是完全敞开,是开了一条缝。大概一掌宽,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锁呢?


    我走近,发现那把大挂锁掉在地上,锁扣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祠堂的门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黑暗的门缝。


    里面有什么?


    祖先的牌位?还是别的什么?


    四岁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伸出手,推开了门。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门完全敞开了。


    里面的景象,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不是忘记,是记忆本身就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只有轮廓,没有细节。我记得有烛台,有供桌,有……别的什么。但具体是什么,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一种感觉。


    冷。不是温度的冷,是另一种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还有气味,线香混合着陈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不舒服的气味。


    我好像走了进去。走了几步?不记得了。然后的事情,完全空白。


    下一个清晰的记忆,是醒来时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父亲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和也,”母亲的声音在抖,“你去了祠堂?”


    我点头。


    父亲走过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力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在抖。“你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我努力回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记得了……”


    父亲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出房间。我听见他和母亲在走廊上低声说话,声音压抑,但我听不清内容。


    那之后不久,我们就搬离了祖宅。


    先是搬到长野市内的公寓,然后是东京郊区,再然后是东京市区。几年搬一次家,每次搬家父亲都会说“这次找个更好的地方”,但从不说为什么要搬。


    关于祠堂,关于那天的事,他们一个字都没再提起。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只要他们不说,我就不会记得,诅咒就不会跟上我一样。


    “哥哥?”昭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她正担忧地看着我:“哥哥的脸色好白,不舒服吗?”


    我放下水果刀,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


    “关于祖宅的事。”我斟酌着词句,“那里……确实很大,但也很旧。昭现在去的话,可能会失望。”


    “可是昭还是想去看看。”她坚持,“那是哥哥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是爸爸妈妈长大的地方。”


    我的家。爸爸妈妈的家。


    这些词让我心里一紧。祖宅是家吗?曾经是。但现在,家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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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的公寓,是这个窝在沙发里吃苹果的昭,是玄关她乱放的鞋子,是冰箱上她贴的便条,是浴室里她忘了收起来的发圈。


    “等昭再大一点吧。”我说,“等哥哥有空的时候。”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看电视。时代剧里的贵族女子正在庭院里赏月,月光洒在枯山水上,一片静谧。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手还在微微发抖。


    水杯送到嘴边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岁那年从祠堂回来后,我好像生了一场病。高烧,说胡话,持续了好几天。医生来看过,说是夏季感冒,但母亲一直哭,父亲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最后来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只是抱着我在一个地方走来走去,然后我就病好了。


    病好后,我忘记了很多事。不,不是忘记,是记忆被覆盖了,被普通的、安全的、没有祠堂没有黑影的记忆覆盖了。


    直到十八岁那年,那些记忆才被血和死亡重新撕开。


    而现在,昭想去祖宅。她想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想去看看那个大大的庭院。


    我该怎么告诉她,那里可能藏着我们家族最黑暗的秘密?该怎么告诉她,那把黄铜钥匙之所以一直锁着,是因为它打开的不只是一扇门,而是一个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哥哥,”昭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电视剧结束了。我们晚上吃什么?”我放下水杯,走回客厅。她已经关掉电视,正跪在沙发上整理靠垫。“昭想吃什么?”我问。


    “咖喱!”她立刻说,“要放很多胡萝卜和土豆的那种。”


    “好。”


    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切洋葱时,眼睛被辣出眼泪。我擦了擦,继续切。昭跟进来,站在旁边看我做饭。“哥哥,”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昭做了让哥哥很生气的事,哥哥会原谅昭吗?”


    我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低头玩着围裙的带子,“昭有时候会想,如果昭不听话,哥哥会不会不要昭了。”


    我放下刀,转身面对她。“昭,”我认真地说,“无论昭做什么,哥哥都不会不要昭。永远不会。”


    “真的?”


    “真的。”我说,“因为昭是哥哥的妹妹,是哥哥最重要的人。”


    她笑了,眼睛又弯成月牙:“昭也是。哥哥是昭最重要的人。”


    咖喱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弥漫整个厨房。窗外,秋日的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色。


    在这个平凡的、温暖的傍晚,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不会带昭去祖宅。


    永远不会。


    那些黑暗的、危险的、无法理解的东西,就让我一个人去面对吧。


    而昭,她只需要在这个温暖的厨房里,等着吃咖喱,等着看电视剧,等着长大,等着拥有一个没有祠堂、没有诅咒、没有黑影的未来。


    “哥哥,”昭忽然说,“咖喱好像糊了。”我回过神,赶紧关火。锅底确实有点焦,但还好,还能吃。“对不起。”我说。


    “没关系。”她拿出碗筷,“只要是哥哥做的,昭都爱吃。”


    我们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晚餐。昭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


    本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一趟,但是现在我决定了,我不会去的。我不会再次打开那扇门,再次看着我珍视的人被阴影笼罩。


    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


    我的想法,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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